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

史藏 › 正史 · 约 1,002,547 字(第 3 页/共 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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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索隐案:小颜云「无名数,若今之无户籍」。 〔二〕索隐难音乃弹反。言欲归于何人。 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一〕卫绾者,代大陵人也。〔二〕绾以戏车为郎,〔三〕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四〕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余不?呵〔五〕绾,绾日以谨力。 〔一〕正义括地志云:「汉建陵县故城在沂州丞县界也。」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在代。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县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二里。」按:代王耳时都中都,大陵属焉,故言代大陵人也。 〔三〕集解应劭曰:「能左右超乘也。」如淳曰:「栎机之类。」索隐按:应劭云「能左右超乘」。案今亦有弄车之戏。栎音历,谓超踰之也。音卫,谓车轴头也。 〔四〕集解张晏曰:「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以事太子。」 〔五〕索隐谁何二音。谁何犹借访也。一作「谯呵」。谯,责让也,言不嗔责绾也。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一〕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二〕乃拜绾为河闲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闲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 〔一〕集解如淳曰:「施读曰移。言剑者人之所好,故多数移易贸换之也。」索隐上音移,下音亦。 〔二〕索隐小颜云:「心肠之内无他恶也。」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一〕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二〕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三〕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一〕集解苏林曰:「栗太子舅也。」如淳曰:「栗氏亲属也,卿,其名也。」索隐栗姬之兄弟。苏林云栗太子之舅也。正义颜师古云:「太子废为临江王,故诛其外家亲属也。」 〔二〕正义故桃城在渭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刘舍所封也。 〔三〕索隐以言但守职分而已,不别有所奏议也。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一〕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二〕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三〕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四〕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柰其善盗嫂〔五〕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一〕正义上音先代反。古塞国,今陕州桃林县以西至潼关,皆桃林塞地也。 〔二〕索隐案:塞,国名,今桃林之塞也。直,姓也;不疑,名也。与隽不疑同字。 〔三〕索隐谓妄疑其盗取将也。 〔四〕集解徐广曰:「汉书云称为长者,稍迁至太中大夫,无『文帝称举』四字。」 〔五〕索隐案:小颜云盗谓私之。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一〕 〔一〕索隐汉书作彭祖,坐酎金,国除。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一〕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一〕正义任城,兖州县也。 ,〔一〕期为不絜清,〔二〕以是得幸。景帝入卧?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内,于后宫秘戏,〔三〕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四〕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一〕集解服虔曰:「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张晏曰:「阴重,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仁有子孙,先未得此病时所生。」韦昭曰:?不泄,下湿,故溺「阴重,如今带下病泄利。」索隐案:其解二,各有理。服虔云「周仁性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小颜云「阴,密也,为性密重,不泄人言也。霍去病少言不泄,亦其类也」。其人又,故为不絜清之服,是以得幸入卧内也。又张晏云「阴重不泄,阴下湿,故?常衣弊补衣及溺,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后宫也。仁有子孙者,先未得此疾病所生也」。二者未知谁得其实?溺也。 〔二〕索隐谓心中常期不絜之服,则「期」是「故」之意也。小颜亦同。正义清,清净;期犹常也。言为不絜净,下湿,故得入卧内后宫,比宦者。 〔三〕索隐谓后宫中戏剧所宜秘也。 〔四〕正义颜师古云:「问以他人之善恶也。」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一〕安丘侯说之庶子也。〔二〕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三〕事太子。然欧虽治刑名家,〔四〕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一〕集解史记音隐曰:「欧,于友反。」索隐欧音乌后反。汉书作「吴」,孟康音驱也。

〔二〕集解徐广曰:「张说起于方与县,从高祖以入汉也。」索隐说音悦。 〔三〕集解韦昭曰;「有刑名之书,欲令名实相副也。」索隐案:刘向别录云「申子学号曰『刑名家』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经也」。说者云刑名家即太史公所说六家之二也。 〔四〕正义刑,刑家也。名,名家也。在太史公自(有)传,言治刑法及名实也。 老病笃,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一〕而敏于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二〕而周文处,〔三〕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一〕集解徐广曰:「『讷』字多作『诎』,音同耳。古字假借。」 〔二〕索隐功微。案:直不疑以吴楚反时为二千石将,景帝封之,功微也。正义不疑学老子,所临官,恐人知其为吏迹,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是微巧也。 〔三〕索隐周文处者,谓为郎中令,阴重,得幸出入卧内也。正义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上所赐,常不受;又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此为处。故君子讥此二人,为其近于佞也。 【索隐述赞】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田叔〔一〕者,赵陉城人〔二〕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三〕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四〕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一〕索隐案下文,字少卿。 〔二〕索隐陉音刑。按:县名也,属中山。 〔三〕索隐本燕人,乐毅之后。正义乐,姓;巨公,名。 〔四〕正义喜音许记反。诸公谓丈人行也。 会陈豨反代,〔一〕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二〕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弒上。会事发觉,〔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余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余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一〕集解徐广曰:「七年,韩王信反,高帝征之。十年,代相陈豨反。」 〔二〕索隐案:谓死而虫出也。左传「齐桓公死,未葬,虫流于户外」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九年十二月捕贯高等也。」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二十,〔一〕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二〕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一〕索隐搏音博。

〔二〕正义王之财物所藏也。 鲁王好猎,〔一〕相常从入苑中,〔二〕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三〕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一〕正义鲁共王,景帝子,都兖州曲阜县故鲁城中。 〔二〕正义括地志云:「矍相圃在兖州曲阜县南三十里。礼记云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也。」 〔三〕索隐上音步卜反。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一〕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二〕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三〕月余,上迁拜为司直。〔四〕数岁,坐太子事。〔五〕时左相自将兵,〔六〕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七〕 〔一〕集解张晏曰:「卫青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御史分刺州,不常置也。」案:三河,河南、河东、河内也。 〔三〕正义百官表云:「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元鼎四年,置三辅都尉。」服虔云:「皆治长安城中也。 〔四〕集解汉书百官表曰:「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正义百官表云:「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也。」 〔五〕正义谓戾太子。

〔六〕集解徐广曰:「刘屈牦时为丞相也。」 〔七〕集解徐广曰:「陉城,县名也。」正义今定州也。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一〕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二〕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道近山。〔三〕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四〕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五〕后为亭长。〔六〕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 七〕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八〕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九〕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一〕索隐将车犹御车也。 〔二〕索隐言卜占而自占着家口名数,隶于武功,犹今附籍然也。占音之艳反。 〔三〕正义括地志云:「汉武功县在渭水南,今盩厔县西界也。骆谷闲在雍州之盩厔县西南二十里,开骆谷道以通梁州也。」按:行谷有栈道也。 〔四〕索隐易音以豉反。言邑小无豪,易得高名也。 〔五〕集解郭璞曰:「亭卒也。」正义安留武功,替人为求盗亭父也。应劭云:「旧时亭有两卒,其一为亭父,掌关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也。」 〔六〕正义百官表云:「十里一亭,亭有长也。」 〔七〕正义少卿,安字。

〔八〕正义百官表云:「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一人,掌教化也。」 〔九〕正义百官表云:「万户已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也。」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啮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一〕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一〕正义卫青也。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余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一〕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一〕集解徐广曰:「移犹施。」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一〕以田仁为丞相长史。〔二〕 〔一〕正义地理志云武帝改曰梁州。百官表云:「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按:若今采访按察六条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丞相有两长史,秩千石。」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一〕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二〕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无相诬污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强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一〕集解杜,杜周也。 〔二〕正义谓石庆。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闲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一〕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一〕集解徐广曰:「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一〕不傅事,何也?〔二〕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三〕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一〕集解徐广曰:「佯,或作『详』也。」索隐详音羊。谓诈受节不发兵,不傅会太子也。 〔二〕索隐不傅事可也。傅音附,谓不附会也。 〔三〕索隐鲜音仙。谓太子请其鲜好之兵甲也。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索隐述赞】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索隐王劭云:「此医方,宜与日者、龟筴相接,不合列于此,后人误也。」正义此传是医方,合与龟策、日者相次。以淳于意孝文帝时医,奉诏问之,又为齐太仓令,故太史公以次述之。扁鹊乃春秋时良医,不可别序,故引为传首,太仓公次之也。 扁鹊者,〔一〕勃海郡郑人也,〔二〕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三〕舍客长桑君〔四〕过,〔五〕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闲与语曰:〔六〕「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七〕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八〕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九〕特以诊脉〔一0〕为名耳。为医或在齐,〔一一〕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一〕正义黄帝八十一难序云:「秦越人与轩辕时扁鹊相类,仍号之为扁鹊。又家于卢国,因命之曰卢医也。」 〔二〕集解徐广曰:「『郑』当为『鄚』。鄚,县名,今属河闲。」索隐案:勃海无郑县,当作鄚县,音莫,今属河闲。 〔三〕索隐为舍长。刘氏云:「守客馆之帅。」正义长音丁丈反。 〔四〕索隐隐者,盖神人。 〔五〕正义过音戈。 〔六〕正义闲音闲。 〔七〕索隐案:旧说云上池水谓水未至地,盖承取露及竹木上水,取之以和药,服之三十日,当见鬼物也。 〔八〕索隐方犹边也。言能隔墙见彼边之人,则眼通神也。 〔九〕正义五藏谓心、肺、脾、肝、肾也。六府谓大小肠、胃、胆、膀胱、三焦也。王叔和脉经云:「左手脉横,症在左;右手脉横,症在右。脉,头大者在上,头小者在下。两手脉,结上部者濡,结中部者缓,结三里者豆起。阳邪来见浮洪,阴邪来见沈细,水谷来见坚实。」 〔一0〕索隐诊,邹氏音丈忍反,刘氏音陈忍反。司马彪云:「诊,占也。」 〔一一〕正义号卢医。今济州卢县。 当晋昭公时,〔一〕诸大夫强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二〕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三〕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四〕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闲,闲必有言也。」

〔一〕索隐案左氏,简子专国在定、顷二公之时,非当昭公之世。且赵系家叙此事亦在定公之初。 〔二〕索隐案:韩子云「十日不知人」,所记异也。 〔三〕索隐案:二子皆秦大夫。公孙支,子桑也。子舆未详。 〔四〕索隐适音释。言我适来有所受教命,故云学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一〕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二〕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一〕正义晋定公、出公、哀公、幽公、烈公、孝公、静公为七世。静公二年,为三晋所灭。据此及赵世家,简子疾在定公之十一年也。 〔二〕正义嬴,赵氏本姓也。周人谓卫也。晋亡之后,赵成侯三年,伐卫,取乡邑七十三是也。贾逵云「小阜曰魁」也。 其后扁鹊过虢。〔一〕虢太子〔二〕死,〔三〕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四〕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五〕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六〕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七〕治病不以汤液醴洒,〔八〕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九〕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一0〕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一一〕爪幕,〔一二〕湔浣〔一三〕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视文。越人之为?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方也,不待切脉〔一四〕望色〔一五〕听声〔一六〕写形,〔一七〕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一八〕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一九〕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二0〕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 〔一〕正义陕州城,古虢国。又陕州河北县东北下阳故城,古虢,即晋献公灭者。又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国。而未知扁鹊过何者,盖虢至此并灭也。 〔二〕集解傅玄曰:「虢是晋献公时先是百二十年灭矣,是时焉得有虢?」索隐案:傅玄云「虢是晋献所灭,先此百二十余年,此时焉得有虢」,则此云「虢太子」,非也。然案虢后改称郭,春秋有郭公,盖郭之太子也。 〔三〕正义下云「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也。 〔四〕索隐喜音许既反。喜,好也,爱也。方,方技之人也。正义中庶子,古官号也。喜方,好方术,不书姓名也。

〔五〕索隐蹶音厥。正义释名云:「蹶,气从下蹶起上行,外及心胁也。」 〔六〕集解收谓棺敛。 〔七〕索隐音臾附。下又音趺。正义臾附二音。应劭云:「黄帝时将也。」 〔八〕正义上音礼,下山解反。 〔九〕索隐镵音士咸反,谓石针也。挢音九兆反,谓为按摩之法,夭挢引身,如熊顾鸟伸也。扤音玩,亦谓按摩而玩弄身体使调也。毒熨谓毒病之处以药物熨帖也。 〔一0〕索隐音东注反。正义八十一难云:「肺之原出于太渊,心之原出于太陵,肝之原出于太冲,脾之原出于太白,肾之原出于太溪,少阴之原出于兑骨,胆之原出于丘虚,胃之原出于冲阳,三焦之原出于阳池,膀胱之原出于京骨,大肠之原出于合谷,小肠之原出于腕骨。十二经皆以输为原也。」按:此五藏六府之输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揲音舌。」索隐搦音女角反。揲音舌。荒,膏荒也。 〔一二〕索隐幕音漠。漠,病也。谓以爪决之。正义以爪决其阑幕也。 〔一三〕正义上子钱反,下胡管反。 〔一四〕正义黄帝素问云:「待切脉而知病。寸口六脉,三阴三阳,皆随春秋冬夏观其脉之变,则知病之逆顺也。」杨玄操云:「切,按也。」 〔一五〕正义素问云:「面色青,脉当弦急;面色赤,脉当浮而短;面色黑,脉当沈浮而滑也。」 〔一六〕正义素问云:「好哭者肺病,好歌者脾病,好妄言者心病,好呻吟者肾病,好叫呼者肝病也。」

〔一七〕正义素问云:「欲得温而不欲见人者藏家病,欲得寒而见人者府家病也。」 〔一八〕正义八十一难云:「阴病行阳,阳病行阴,故令幕在阴,俞在阳。」杨玄操云:「腹为阴,五藏幕皆在腹,故云幕皆在阴。背为阳,五藏俞皆在背,故云俞皆在阳。内藏有病则出行于阳,阳俞在背也。外体有病则入行于阴,阴幕在腹也。」针法云:「从阳引阴,从阴引阳也。」 〔一九〕索隐止,语助也。不可委曲具言。正义言皆有应见,不可曲言病之止住所在也。 〔二0〕正义音涨。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一〕舌挢然而不下,〔二〕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三〕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嘘唏服臆,〔四〕魂精泄横,流涕长潸,〔五〕忽忽承,〔六〕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 尸蹶』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七〕繵〔八〕缘,〔九〕中经维络,〔一0〕别下于三焦、膀胱,〔一一〕是以阳脉下遂,〔一二〕阴脉上争,〔一三〕会气闭而不通,〔一四〕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一五〕破阴绝阳,(之)色(已)废〔一六〕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一七〕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蹶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一八〕拙者疑殆。」 〔一〕索隐眩音县。瞚音舜。 〔二〕索隐挢音纪兆反。挢,举也。 〔三〕索隐谓虢君自谦,云己是偏远之国,寡小之臣也。 〔四〕索隐上音皮力反,下音忆。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未卒,因涕泣交流,嘘唏不能自止』也。」索隐潸音山。长潸谓长垂泪也。 〔六〕索隐音接。即睫也。承,言泪恒垂以承于睫也。

〔七〕正义八十一难云:「脉居阴部反阳脉见者,为阳入阴中,是阳乘阴也,脉虽时沈濇而短,此谓阳中伏阴也。脉居阳部而阴脉见者,是阴乘阳也,脉虽时沈滑而长,此谓阴中伏阳也。胃,水谷之海也。」 〔八〕索隐音直延反。 〔九〕正义繵音直延反。繵缘谓脉缠绕胃也。素问云「延缘落,络脉也」,恐非此义也。 〔一0〕集解徐广曰:「维,一作『结』。」正义八十一难云:「 十二经脉,十五络脉,阳维阴维之脉也。」 〔一一〕正义八十一难云:「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上焦在心下,下鬲在胃上口也。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也。下焦在脐下,当膀胱上口也。膀胱者,津液之府也,溺九升九合也。」言经络下于三焦及膀胱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一作『队』。」 〔一三〕正义遂音直类反。素问云:「阳脉下遂难反,阴脉上争如弦也。」 〔一四〕正义八十一难云:「府会太仓,藏会季胁,筋会阳陵泉,髓会绝骨,血会鬲俞,骨会大杼,脉会大渊,气会三焦,此谓八会也。」 〔一五〕正义女九反。素问云:「纽,赤脉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发』。」 〔一七〕正义素问云:「支者顺节,兰者横节,阴支兰胆藏也。」

〔一八〕正义八十一难云:「知一为下工,知二为中工,知三为上工。上工者十全九,中工者十全八,下工者十全六。」吕广云:「五藏一病辄有五,解一藏为下工,解三藏为中工,解五藏为上工也。」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一〕厉针砥石,〔二〕以取外三阳五会〔三〕。有闲,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四〕和煮之,以更〔五〕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一〕索隐阳,扁鹊之弟子也。 〔二〕索隐针音针。厉谓磨也。砥音脂。 〔三〕正义素问云:「手足各有三阴三阳:太阴,少阴,厥阴;太阳,少阳,阳明也。五会谓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也。」 〔四〕索隐五分之熨,八减之齐。案:言五分之熨者,谓熨之令温暖之气入五分也。八减之齐者,谓药之齐和所减有八。并越人当时有此方也。 〔五〕正义格彭反。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一〕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二〕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闲,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一〕集解傅玄曰:「是时齐无桓侯。」骃谓是齐侯田和之子桓公午也。索隐案:傅玄曰「是时齐无桓侯」。裴骃云「谓是齐侯田和之子桓公午也」。盖与赵简子颇亦相当。 〔二〕正义上音凑,谓皮肤。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一〕而医之所病,病道少。〔二〕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一〕正义病厌患多也,言人厌患疾病多甚也。

〔二〕集解徐广曰;「所病犹疗病也。」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一〕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酰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一〕索隐音必二反。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一〕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二〕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三〕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一〕正义括地志云:「淳于国城在密州安丘县东北三十里,古之斟灌国也。春秋『州公如曹』,传云『冬,淳于公如曹』。注水经云『淳于县,故夏后氏之斟灌国也,周武王以封淳于公,号淳于国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公乘,第八爵也。颜师古云:「言其得乘公之车也。」 〔三〕正义八十一难云:「五藏有色,皆见于面,亦当与寸口尺内相应也。」其面色与相应,已见前也。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一〕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二〕乃随父西。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三〕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四〕 〔一〕索隐传音竹恋反。传,乘传送之。 〔二〕索隐缇音啼。萦音纡营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赎』。」 〔四〕集解徐广曰:「案年表孝文十二年除肉刑。」正义汉书刑法志云「孝文帝即位十三年,除肉刑三」。孟康云:「黥劓二,左右趾一,凡三也。」班固诗曰:「三王德弥薄,惟后用肉刑。太仓令有罪,就递长安城。自恨身无子,困急独茕茕。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忧心摧折裂,晨风扬激声。圣汉孝文帝,恻然感至情。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意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一〕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臣意对曰: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为』,为亦治。」 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一〕,得见师临菑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二〕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已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所,臣意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一〕集解徐广曰:「意年三十六。」 〔二〕集解奇音羁。咳音该。正义八十一难云:「奇经八脉者,有阳维,有阴维,有阳蹻,有阴蹻,有冲,有督,有任,有带之脉。凡此八者,皆不拘于经,故云奇经八脉也。」顾野王云:「胲当也。」又云:「胲指毛皮也。」蓺文志有五音奇胲用兵二十六卷。许慎云:「胲,军中约也。」 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即出,独告成弟昌曰:「此病疽〔一〕也,内发于肠胃之闲,后五日当肿,〔二〕后八日呕脓〔三〕死。」成之病得之饮酒且内。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脉,得肝气。肝气浊〔四〕而静,〔五〕此内关之病也。〔六〕脉法曰「脉长而弦,不得代四时者,〔七〕其病主在于肝。和即经主病也,〔八〕代则络脉有过」。〔九〕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其后五日而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代者经病,病去过人,人则去。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一0〕及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烂流络,流络动则脉结发,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而动,故头痛。 〔一〕集解七如反。 〔二〕正义上于恭反,下之勇反。 〔三〕正义女东反。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清』。」

〔六〕正义八十一难云:「关遂入尺为内关。」吕广云;「脉从关至尺泽,名内关也。」 〔七〕正义王叔和脉经云:「来数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者,名曰代。代者死。」素问曰:「病在心,愈在夏,甚于冬;病在脾,愈在秋,甚于春;病在肺,愈在冬,甚于夏;病在肾,愈在春,甚于夏;病在肝,愈在夏,甚于秋也。」 〔八〕正义王叔和脉经云:「脉长而弦,病于肝也。」素问云:「 得病于筋,肝之和也。」 〔九〕正义素问云:「脉有不及,有太过,有经,有络。和即经主病,代则络有过也。」八十一难云:「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见九分而浮。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上鱼际为溢,为外关内格,此阴乘之脉也。关以后者,阴之动也,脉当见一寸而沈。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入尺为覆,为内关外格,此阳乘之脉也。故曰覆溢,是其真藏之脉,人不病而死也。」吕广云:「过九分,出一寸,各名太过也。不及九分,至二分或四分五分,此太过。不满一寸,见八分或五分六分,此不及。」 〔一0〕集解徐广曰:「一作『分』。上章曰『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也。」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分别三门(镜)〔境〕界脉候所主,云从鱼际至高骨,却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其自高骨从寸至尺,名曰尺泽,故曰尺。寸后尺前,名曰关。阳出阴入,以关为界,阳出三分,故曰三阴三阳。阳生于尺,动于寸;阴生于寸,动于尺。寸主射上焦,出头及皮毛,竟手。关主射中焦,腹及于腰。尺主射下焦,少腹至足也。」 齐王中子诸婴儿小子病,召臣意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病使人烦懑,食不下,时呕沫。病得之(少)〔心〕忧,数忔食饮。」〔一〕臣意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一日气下,二日能食,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浊〔二〕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三〕重阳者,逿心主。〔四〕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忧也。 〔一〕索隐忔音疑乙反。忔者,风痹忔然不得动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黾』,又作『猛』。」 〔三〕索隐上音直陇反。 〔四〕集解徐广曰:「逿音唐。逿者,荡也。谓病荡心者,犹刺其心。」索隐逿,依字读。正义八十一难云:「手心主中宫,在中部。」杨玄操云:「手心主胞络也。自脐已上至带鬲为中焦也。」 齐郎中令循病,众医皆以为蹶入中,而刺之。臣意诊之,曰:「涌疝也,〔一〕令人不得前后溲。」〔二〕循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饮以火齐汤,〔三〕一饮得前〔后〕溲,再饮大溲,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四〕脉无五藏气,右口〔五〕脉大而数。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右为上,皆无五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溺赤也。〔六〕

〔一〕索隐上音勇。下音讪,所谏反。邹诞生疝音山也。 〔二〕索隐溲音所留反。前溲谓小便。后溲,大便也。 〔三〕正义饮,于禁反。 〔四〕集解徐广曰:「右,一作『有』。」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右手寸口乃气口也。」 〔五〕正义谓右手寸口也。 〔六〕正义溺,徒吊反。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曰:「唯,然!〔一〕往冬时,为王使于楚,至莒县〔二〕阳周水,而莒桥梁颇坏,信则?〔三〕车辕未欲渡也,马惊,即堕,信身入水中,几死,吏即来救信,出之水中,衣尽濡,有闲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闲浊,〔四〕在太阴脉口而希,是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一〕正义唯,惟癸反。 〔二〕正义莒,密州县。 〔三〕正义音牵。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齐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诊脉,曰:「风瘅客脬,〔一〕难于大小溲,溺赤。」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二〕?者,去衣而汗晞也。所以知齐王太后病者,臣意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沈之而大坚,〔三〕浮之而大紧者,〔四〕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中有热而溺赤。

〔一〕索隐瘅,病也,音亶。脬音普交反,字或作「胞」。正义瘅音单旱(也)〔反〕。脬亦作「胞」,膀胱也。言风瘅之病客居在膀胱。 〔二〕索隐刘氏音巡。 〔三〕正义沈,一作「深」。王叔和脉经云:「脉大而坚,病出于肾也。」 〔四〕正义紧音吉忍反。素问云:「脉短实而数,有似切绳,名曰紧也。」 齐章武里曹山跗病,〔一〕臣意诊其脉,曰:「肺消瘅也,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适其共养,此不当医〔二〕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肺气热也。脉法曰「不平不鼓,形獘」。〔三〕此五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四〕不平者,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者,言其人尸夺。尸夺者,形獘;形獘者,不当关灸镵石及饮毒药也。臣意未往诊时,齐太医先诊山跗病,灸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阴脉,是坏肝刚绝深,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属结绝乳下阳明,〔五〕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尽即死矣。 〔一〕索隐跗,方符反。 〔二〕索隐适音释。共音恭。案:谓山跗家适近所持财物共养我,我不敢当,以言其人不堪疗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散』。」正义王叔和脉经云:「平谓春肝木王,其脉细而长;夏心火王,其脉洪大而散;六月脾土王,其脉大阿阿而缓;秋肺金王,其脉浮濇而短;冬肾水王,其脉沈而滑:名平脉也。」 〔四〕正义素问云:「血气易处曰不平,脉候动不定曰代。」 〔五〕正义素问云:「乳下阳明,胃络也。」 齐中尉潘满如病少腹痛,〔一〕臣意诊其脉,曰:「遗积瘕也。」〔二〕臣意即谓齐太仆臣饶、内史臣繇曰:「中尉不复自止于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余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潘满如病者,臣意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三〕合也,是脾气也〔四〕。右脉口气至紧小,〔五〕见瘕气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六〕如法;不俱抟者,决在急期;一抟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七〕 〔一〕正义少音式妙反。王叔和脉经云:「脉急,疝瘕少腹痛也。」

〔二〕索隐刘氏音加雅反,旧音遐,邹氏音嫁。正义龙鱼河图云:「犬狗鱼鸟不熟食之,成瘕痛。」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来然合』。」 〔四〕正义卒音葱忽反。卒,一本作「来」。素问云:「疾病之生,生于五藏。五藏之合,合于六府。肝合气于胆,心合气于小肠,脾合气于胃,肺合气于大肠,肾合气于膀胱。三焦内主劳。」 〔五〕正义上音结忍反。 〔六〕正义如淳云:「音徒端反。」素问云:「左脉口曰少阴,少阴之前名厥阴,右脉口曰太阴,此三阴之脉也。」 〔七〕集解徐广曰:「前,一作『筋』也。」 阳虚侯相赵章病,召臣意。众医皆以为寒中,臣意诊其脉曰:「迵风。」〔一〕迵风者,饮食下嗌〔二〕而辄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脉来滑,是内风气也。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法。〔三〕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 〔一〕集解迵音洞。言洞彻入四支。索隐下云「饮食下嗌辄出之」,是风疾洞彻五藏,故曰迵风。 〔二〕集解音益,谓喉下也。 〔三〕正义分,扶问反。 济北王病,召臣意诊其脉,曰:「风蹶胸满。」即为药酒,尽三石,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脉时,风气也,心脉浊。〔一〕病法「过入其阳,阳气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二〕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黾』。」

〔二〕索隐瀺音士咸反。正义顾野王云:「手足液,身体汋。音常灼反。」 齐北宫司空命妇〔一〕出于〔二〕病,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三〕刺其足少阳脉。臣意诊其脉,曰:「病气疝,客于膀胱,难于前后溲,而溺赤。病见寒气则遗溺,使人腹肿。」出于病得之欲溺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于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动也。〔四〕脉来难者,疝气之客于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即不遗溺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奴』。奴盖女奴。」 〔二〕正义命妇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肝』。」 〔四〕正义邹〔云〕:「厥阴之脉也。」 故济北王阿母〔一〕自言足热而懑,臣意告曰:「热蹶也。」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出血,病旋已。〔二〕病得之饮酒大醉。 〔一〕集解徐广曰:「济,一作『齐王』。」索隐案:是王之奶母也。正义服虔云:「乳母也。」郑〔云〕:「慈己者。」 〔二〕索隐言寻则已止也。正义谓旋转之闲,病则已止也。 济北王召臣意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竖无病。臣意告永巷长曰:「竖伤脾,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竖何能?」王曰:「是好为方,多伎能,为所是案法新,〔一〕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二〕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对曰:「竖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所。至春,竖奉剑从王之厕,王去,竖后,王令人召之,即仆于厕,〔三〕呕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同)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脉不衰,此亦(关)内〔关〕之病也。 〔一〕集解徐广曰:「所,一作『取』。」索隐谓于旧方技能生新意也。 〔二〕索隐案:当今之四千七百贯也。曹偶犹等辈也。

〔三〕索隐仆音赴,又音步北反。 齐中大夫病龋齿,〔一〕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一〕正义上丘羽反。释名云:「龋,朽也。虫啮之,缺朽也。」 菑川王美人怀子而不乳,〔一〕来召臣意。臣意往,饮以莨〔二〕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三〕臣意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余病,即饮以消石一齐,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四〕 〔一〕索隐乳音人喻反。乳,生也。 〔二〕正义浪宕二音。 〔三〕索隐旋乳者,言回旋即生也。 〔四〕索隐比音必利反。 齐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臣意见之食闺门外,望其色有病气。臣意即告宦者平。平好为脉,学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平与仓公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奴)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藏,伤部而交,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一〕察之如死青之兹。众医不知,以为大虫,〔二〕不知伤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黄者土气也,土不胜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若加以一病,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奴之病得之流汗数出,(灸)〔炙〕于火而以出见大风也。 〔一〕集解徐广曰:「杀音苏葛反。」正义杀,苏亥反。 〔二〕索隐即蚖虫也。 菑川王病,召臣意诊脉,曰:「蹶上〔一〕为重,头痛身热,使人烦懑。」〔二〕臣意即以寒水拊其头,〔三〕刺足阳明脉,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诊如前,所以蹶,头热至肩。

〔一〕正义时掌反。蹶,逆气上也。 〔二〕正义亡本反。非但有烦也。 〔三〕索隐拊音附,又音抚。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挟痛不可俛仰,〔一〕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二〕此所谓『肾痹』也。」宋建曰:「然,建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三〕见建家京下方石〔四〕,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见其色,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愈。 〔一〕正义上音免。 〔二〕正义濡,溺也。病方客在肾,欲溺,肾也。 〔三〕集解徐广曰:「倩者,女婿也。」骃案:方言曰「东齐之闲,婿谓之倩」。郭璞曰「言可假倩也」。正义倩音七姓反。 〔四〕集解徐广曰:「京者,仓廪之属也。」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一〕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一〕索隐谓以熏熏之,故云。窜音七乱反。 临菑泛〔一〕里女子薄吾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当死,不治。臣意诊其脉,曰:「蛲瘕。」〔二〕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麤,循之戚戚然。臣意饮以芫华一撮,即出蛲可数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于寒湿,寒湿气宛〔三〕笃不发,化为虫。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切其脉,循其尺,〔四〕其尺索刺麤,而毛美奉发〔五〕,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藏无邪气及重病。 〔一〕索隐泛音凡。

〔二〕集解徐广曰:「蛲音饶。」索隐音饶槚,旧音遶遐。正义人腹中短虫。 〔三〕集解音郁。索隐又如字。 〔四〕正义王叔和云:「寸,关,尺。寸谓三分,尺谓八分。寸口在关上,尺在关下。寸、关、尺共有一寸九分也。」 〔五〕集解徐广曰:「奉,一作『奏』,又作『秦』。」索隐循音巡。案:谓手循其尺索也。刺音七赐反。麤音七胡反。言循其尺索,刺人手而麤,是妇人之病也。徐氏云奉一作「奏」,非其义也。又云一作「秦」,秦谓螓首,言发如蛴螬,事盖近也。 齐淳于司马病,臣意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一〕病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曰:「我之王家食马肝,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至舍,即泄数十出。」臣意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谓左右阁都尉〔二〕曰:「意以淳于司马病为何?」曰:「以为迵风,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臣意往问之,尽如意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故不死。 〔一〕集解徐广曰:「如厕。」 〔二〕索隐案:阁者,姓也,为都尉。一云阁即宫阁,都尉掌之,故曰阁都尉也。 齐中郎破石病,臣意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气,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一〕番阴脉入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也。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谷即过期,不安谷则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病养喜阴处者顺死,养喜阳处者逆死」。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一〕索隐番音芳袁反。 齐王侍医遂病,自练五石服之。臣意往过之,遂谓意曰:「 不肖有病,幸诊遂也。」臣意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曰:「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一〕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二〕而宛气愈深〔三〕。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箸,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四〕忿发为疽。」意告之后百余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五〕此谓论之大体也,必有经纪。拙工有一不习,文理阴阳失矣。 〔一〕集解徐广曰:「合,一作『占』。」

〔二〕索隐辟音必亦反,犹聚也。 〔三〕索隐愈音庾。 〔四〕集解徐广曰:「音始喻反。」 〔五〕索隐按:缺盆,人乳房上骨名也。 齐王故为阳虚侯时,病甚,〔一〕众医皆以为蹶。臣意诊脉,以为痹,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 〔一〕集解徐广曰:「齐悼惠王子也,名将庐,以文帝十六年为齐王,即位十一年卒,谥孝王。」 臣意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开方自言以为不病,臣意谓之病苦沓风,〔一〕三岁四支不能自用,使人瘖,〔二〕瘖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瘖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所以知成开方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藏气相反者死」。〔三〕切之,得肾反肺,〔四〕法曰「三岁死」也。 〔一〕索隐沓音徒合反,风病之名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脊』,音才亦反。」索隐瘖者,失音也,读如音。又作「厝」。厝者,置也。言使人运置其手足也。 〔三〕集解徐广曰:「反,一作『及』。」 〔四〕集解徐广曰;「反,一作『及』。」 安陵阪里公乘项处病,〔一〕臣意诊脉,曰:「牡疝。」〔

二〕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后蹴〔三〕踘,〔四〕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五〕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其脉得番阳。〔六〕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七〕牡疝也。 〔一〕索隐案:公乘,官名也。项,姓;处,名。故上云仓公之师,元里公乘阳庆,亦然也。 〔二〕索隐上音母,下音色谏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 〔四〕正义上千六反,下九六反,谓打球也。 〔五〕索隐案:旦日,明日也。言明日之夕死也。 〔六〕索隐脉病之名曰番阳者,以言阳脉之翻入虚里也。 〔七〕集解徐广曰:「络,一作『结』。」 臣意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久颇忘之,不能尽识,不敢以对。 问臣意:「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案绳墨,调阴阳,别人之脉各名之,与天地相应,参合于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一〕无数者同之。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诊者,皆有诊籍。所以别之者,臣意所受师方适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期决死生,观所失所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一〕索隐数音色住反。谓术数之人乃可异其状也。 问臣意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何故?」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不当饮药,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问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及文王病时,〔一〕不求意诊治,何故?」对曰:「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二〕故移名数,左右〔 三〕不修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四〕见事数师,〔五〕悉受其要事,尽其方书意,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因事侯。侯入朝,臣意从之长安,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 〔一〕集解徐广曰:「齐文王也,以文帝十五年卒。」 〔二〕集解徐广曰:「时诸侯得自拜除吏。」 〔三〕正义以名籍属左右之人。 〔四〕索隐数音「术数」之「数」。 〔五〕正义上色庾反。 问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对曰:「不见文王病,然窃闻文王病喘,头痛,目不明。臣意心论之,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任,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 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一〕文王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四时。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臣意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非年少所能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车步广志,以适筋骨肉血脉,以泻气。故年二十,是谓『 易?』。〔二〕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 〔一〕集解徐广曰:「董谓深藏之。一作『堇』。」索隐堇音谨。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贺』,又作『质』。」

问臣意:「师庆安受之?闻于齐诸侯不?」对曰:「不知庆所师受。庆家富,善为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 问臣意:「师庆何见于意而爱意,欲悉教意方?」对曰:「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意所以知庆者,意少时好诸方事,臣意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闻菑川唐里公孙光善为古传方,〔一〕臣意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二〕臣意悉受书之。臣意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曰:『吾方尽矣,不为爱公所。〔三〕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闲,公孙光闲处,〔四〕臣意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喜曰:『公必为国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产处临菑,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闻也。吾年中时,〔五〕尝欲受其方,杨中倩〔六〕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与公往见之,〔七〕当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子男殷来献马,因师光奏马王所,意以故得与殷善。光又属意于殷曰:『意好数,〔八〕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九〕即为书以意属阳庆,以故知庆。臣意事庆谨,以故爱意也。」 〔一〕索隐谓好能传得古方也。正义谓全传写得古人之方书。 〔二〕集解徐广曰:「法,一作『五』。」 〔三〕索隐言于意所,不爱惜方术也。 〔四〕正义上音闲,下昌汝反。 〔五〕索隐案:年中谓中年时也。中年亦壮年也,古人语自尔。 〔六〕索隐倩音七见反,人姓名也。 〔七〕集解徐广曰:「胥犹言须也。」 〔八〕索隐数,色句反。谓好术数也。 〔九〕索隐言意儒德,慕圣人之道,故云圣儒也。 问臣意曰:「吏民尝有事学意方,及毕尽得意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菑人宋邑。〔一〕邑学,臣意教以五诊,〔二〕岁余。济北王遣太医高期、王禹〔三〕学,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四〕,当论俞〔五〕所居,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以宜镵石,定砭灸处,岁余。菑川王时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臣意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高永侯家丞杜信,喜脉,来学,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二岁余。临菑召里唐安来学,臣意教以五诊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侍医。」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昆』。」 〔二〕正义谓诊五藏之脉。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龋』。」 〔四〕正义素问云:「奇经八脉,往来舒时,一止而复来,名之曰结也。」 〔五〕正义式喻反。 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对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心不精脉,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不能全也。」 太史公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后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索隐述赞】上池秘术,长桑所传。始候赵简,知梦钧天。言占虢嗣,尸蹶起焉。仓公赎罪,阳庆推贤。效验多状,式具于篇。 正义胃大一尺五寸,径五寸,长二尺六寸,横尺,受水谷三斗五升,其中常留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凡人食,入于口而聚于胃中,谷熟,传入小肠也。小肠大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长三丈二尺,受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肠(小)〔大〕肠,谓受谷而传入于大肠也。大四寸,径一寸半,长二丈二尺,受谷一斗,水七升半。广肠大八寸,径二寸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肠胃凡长五丈八尺四寸,合受水谷八斗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肠胃长短受水谷之数也。甲乙经「肠胃凡长丈六尺四寸四分」,从口至肠而数之。此径从胃至肠而数之,故短也。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凡七叶,主藏魂。肝者,干也。于五行为木,其体状有枝干也。肝之神七人,老子名曰明堂宫,兰台府,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云肝神六:童子三,女子三。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心,纤也,所识纤微也。其神九,太尉公名曰绛宫,太始、南极老人、员光之身,其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为帝王,身之王也。脾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主(里)〔裹〕血温五藏,主藏意。脾,?也。在助气,主化谷。其神云光玉女子母,其从官三千六百人也。肺重三斤三两,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魂魄。肺,孛也。言其气孛,故短也,郁也。其神八人,太和君名曰玉堂宫,尚书府。其从官三千六百人。又云肺神十四:童子七,女子七也。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主藏志。肾,引也。肾属水,主引水气,灌注诸脉也。其神六人,司徒、司空、司命、司录、司隶校尉、尉卿也。胆在肝之短叶闲,重三两三铢,盛精汁三合。胆,敢也。言人有胆气而能果敢也。其神五人,太一道君居紫房宫中,其从官三千六百人也。胃重二斤十四两,纡曲屈申,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盛谷二斗,水一斗五升。胃,围也。言围受食物也。其神十二人,五元之气,谏议大夫也。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回积十六曲,盛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肠,畅也。言通畅胃气,牵去秽也。其神二人,元梁使者也。大肠重三斤十二两,长二丈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半,当齐,右回十六曲,盛谷一斗水七升半。大肠即回肠也。其回曲,因以名之。其神二人,元梁使者也。膀胱重九两二铢,纵广九寸,盛溺九升九合。膀,横也。胱,广也。体短而又名胞。胞,虚空也,主以虚承水液。口广二寸半。唇至齿长九分。齿已后至会厌,深三寸半,大容五合也。舌重十两,长七寸,广二寸半。舌,泄也。言可舒泄言语也。咽门重十两,广二寸半,至胃长一尺六寸。咽,咽也。言咽物也。又谓之咽,主地气。胃为土,故云主地气也。喉咙重十二两,广二寸,长一尺二寸九节。喉咙,空虚也。言其中空虚,可以通气息焉。心,肺之系也,呼吸之道路。喉咙与咽并行,其实两异,而人多惑也。肛门重十二两,大八寸,径二寸太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肛,釭也。言其处似车釭,故曰釭门。即广肠之门,又名(瞋)〔 ?肠〕也。 手三阳之脉,从手至头长五尺,五六合三丈。一手有三阳,两手为六阳,故云五六三丈。手三阴之脉,从手至胸中长三尺五寸,三六一丈八尺,五六三尺,合二丈一尺。两手各有三阴,合为六阴,故云三六一丈八尺也。足三阳之脉,从足至头长八尺,六八合四丈八尺。两足各有三阳,故曰六八四丈八尺也。足三阴之脉,从足至胸长六尺五寸,六六三丈六尺,五六三尺,合三丈九尺。两足各有三阴,故云六六三丈六尺也。按:足太阴、少阴皆至舌下,厥阴至于项上。今言至胸中者,盖据其相接之次者也。人两足蹻脉,从足至目长七尺五寸,二七一丈四尺,二五一尺合一丈五尺。督任脉各长四尺五寸,二四八尺,二五一尺,合九尺。凡脉长一十六丈二尺也,此所谓十二经脉长短之数也。督脉起于胲头,上于面,至口齿缝,计此不止长四尺五寸,当取其上极于风府而言之也。手足各十二脉,为二十四,并督任两蹻四脉,都合二十八脉,以应二十八宿。凡长十六丈二尺,营卫行周此数,则一度也。寸口,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也。太阴者,脉之会也。肺,诸藏主,盖主通阴阳,故十二经皆手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沈滑濇逆顺,知其死生之兆也。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十二经,十五络,二十七气,皆候于寸口,随呼吸上下。呼脉上行三寸,吸脉下行三寸,二十七气皆逐上下行,无有息时。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周于身,漏水下百刻。营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二十五度。度为一周也,故五十度复会于手太阴。寸口者,五藏六府之所终始,故法于寸口也。人一息行六寸,百息六丈,千息六十丈,一万三千五百息合为八百一十丈。阳脉出行二十五度,阴脉入行二十五度,阴阳出入行二十五度,阴阳呼吸覆行周毕度数也。脉行身毕,即水下百刻亦毕。谓一旦夜刻尽,天明,日出东方,脉还得寸口,当更始也。故寸口者,五藏六府之所终始也。 肺气通于鼻,鼻和则知臭香矣。肝气通于目,目和则知白黑矣。脾气通于口,口和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肾气通于耳,耳和则闻五音矣。五藏不和,则九窍不通;六府不和,则留为痈也。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王濞〔一〕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二〕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闲行〔三〕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合阳侯。〔四〕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五〕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六〕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七〕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八〕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九〕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 不敢。」 〔一〕索隐案:澎濞字也,音披位反。 〔二〕集解徐广曰:「仲名喜。」 〔三〕索隐谓独行从他道逃走。闲音纪闲反。 〔四〕索隐地理志冯翊县名,在合水之阳。音合。正义合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十里。 〔五〕索隐地名也。在蕲县之西。会音古兑反。甀音锤。 〔六〕索隐填音镇。 〔七〕集解徐广曰:「十二年十月辛丑。」 〔八〕索隐拊音抚。

〔九〕集解徐广曰:「汉元年至景帝三年反,五十有三年。」骃案:应劭曰「克期五十,占者所知。若秦始皇东巡以厌气,后刘项起东南,疑当如此耳」。如淳曰「度其贮积足用为难,又吴楚世不宾服」。索隐案:应氏之意,以后五十年东南有乱,本是占气者所说,高祖素闻此说,自以前难未弭,恐后灾更生,故说此言,更以戒濞。如淳之说,亦合事理。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一〕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二〕 〔一〕集解韦昭曰:「今故鄣。」索隐案:鄣郡后改曰故鄣。或称「豫章」为衍字也。正义括地志云:「秦兼天下,以为鄣郡,今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故章城是也。」铜山,今宣州及润州句容县有,并属章也。 〔二〕集解如淳曰:「铸钱煮盐,收其利以足国用,故无赋于民。」正义按:既盗铸钱,何以收其利足国之用?吴国之民又何得无赋?如说非也。言吴国山既出铜,民多盗铸钱,及煮海水为盐,以山海之利不赋之,故言无赋也。其民无赋,国用乃富饶也。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一〕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二〕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三〕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四〕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五〕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六〕卒践更,辄与平贾。〔七〕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八〕如此者四十余年,〔九〕以故能使其众。 〔一〕索隐姚氏案:楚汉春秋云「吴太子名贤,字德明」。 〔二〕索隐提音啼,又音底,又音弟。 〔三〕正义于问反,怨也。 〔四〕集解应劭曰:「冬当断狱,秋先请择其轻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如古诸侯朝聘也。」如淳曰:「濞不得行,使人代己致请礼也。」索隐音净。孟说是也。应劭所云断狱先请,不知何凭。如淳云代己致请,亦是臆说。且文云「使人为秋请」,谓使人为此秋请之礼也。 〔五〕集解张晏曰:「喻人君不当见尽下之私。」索隐案:此语见韩子及文子。韦昭曰「知臣下阴私,使忧患生变,为不祥。故当赦宥,使自新也」。 〔六〕索隐按:吴国有铸钱煮盐之利,故百姓不别徭赋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当为更卒,出钱三百文,谓之『过更』。自行为卒,谓之『践更』。吴王欲得民心,为卒者顾其庸,随时月与平贾,如汉桓、灵时有所兴作,以少府钱借民比也。」索隐案:汉律,卒更有三,践更、居更、过更也。此言践更辄与平贾者,谓为践更合自出钱,今王欲得人心。乃与平贾,官雠之也。正义践更,若今唱更、行更者也,言民自着卒。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是为卒更。贫者欲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天下人皆直戍边三月,亦各为更,律所谓繇戍也。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不可人人自行三月戍,又行者出钱三百入官,官给戍者,是为过更。此汉初因秦法而行之,后改为谪,乃戍边一岁。

〔八〕集解徐广曰:「讼音松。」骃按:如淳曰「讼,公也」。正义讼音容。言其相容禁止不与也。 〔九〕正义言四十余年者,太史公尽言吴王一代行事也。汉书作「 三十余年」,而班固见其语在孝文之代,乃减十年,是班固不晓其理也。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濞王吴五十余城,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一〕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二〕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闲郡。〔三〕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一〕索隐案:即山,山名。又即者,就也。 〔二〕集解服虔曰:「服舍,在丧次,而私奸宫中也。」 〔三〕索隐案:汉书作「常山郡」也。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一〕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二〕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三〕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四〕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五〕「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六〕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一〕集解韦昭曰:「故为齐分为国者胶东、济北之属。」 〔二〕索隐音徒鸟反。 〔三〕索隐案:言舐糠尽则至米,谓削土尽则至灭国也。 〔四〕正义张革反。

〔五〕索隐刘氏瞿音九具反。又说文云「瞿,远视貌」。音九缚反。 〔六〕索隐案:所谓「殷忧以启明圣」也。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一〕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二〕 〔一〕集解文颖曰:「王之太后也。」 〔二〕集解徐广曰:「尔时城阳恭王喜,景王之子。」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一〕,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一〕集解徐广曰:「吴王封吴四十二年矣。」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一〕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二〕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三〕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四〕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五〕长沙者,〔六〕因王子定长沙以北,〔七〕西走蜀、汉中。〔八〕告越、〔九〕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一0〕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闲、河内,或入临晋关,〔一一〕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一二〕入萧关,〔一三〕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一四〕。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一〕集解徐广曰:「荆王刘贾都吴,吴王移广陵也。」 〔二〕集解徐广曰:「吴芮之玄孙靖王着,以文帝七年卒,无嗣,国除。」骃案:如淳曰「吴芮后四世无子,国除。庶子二人为列侯,不得嗣王,志将不满,故诱与之反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故,事也。」正义按:专以僇辱诸侯为事。

〔四〕正义诖音挂。 〔五〕集解音值。 〔六〕索隐服虔云:「直音值。谓其境相接也。」 〔七〕集解如淳曰;「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也。」索隐案:谓南越之地与长沙地相接。值者,因长沙王子以定长沙以北也。 〔八〕正义走音奏,向也。王子,长沙王子也。南越之地对长沙之南者,其民因王子卒而镇定长沙以北,西向蜀及汉中,咸委王子定矣。 〔九〕集解如淳曰:「告东越使定之。」 〔一0〕正义越,东越也。又告东越、楚、淮南三王,与吴王共西面击之。三王谓淮南、衡山、庐江也。 〔一一〕正义今蒲津关。 〔一二〕索隐抟音专。专谓专统领胡兵也。 〔一三〕正义今名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界。 〔一四〕集解服虔曰:「封赐倍汉之常法。」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 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过诸侯,〔一〕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二〕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三〕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四〕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一〕索隐适音直革反,又音宅。 〔二〕正义令盎为太常,以示奉宗庙之指意。 〔三〕集解徐广曰:「名通,其父名广。」骃案:汉书曰「吴王弟子德侯广为宗正」也。 〔四〕正义以亲戚之意辅汉训谕。 条侯将乘六乘传,〔一〕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 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二〕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三〕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四〕轻兵绝吴饟道。 〔一〕正义上音乘,下竹恋反。 〔二〕正义言不自意洛阳得全,及见剧孟。 〔三〕正义遣正反。 〔四〕正义在曹州城武县东北四十二里也。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一〕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一〕集解苏林曰:「禄伯傥将兵降汉,自为利己,于吴为生患也。」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一〕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 〔一〕正义地理志云城阳国,故齐,汉文帝二年别为国,属兖州。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一〕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二〕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三〕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一〕集解如淳曰:「币,钱也。以私钱淆乱天下钱也。」 〔二〕集解如淳曰:「卤,抄掠也。宗庙在郡县之物,皆为御物。」正义颜师古曰:「御物,宗庙之服器也。」 〔三〕正义置,放释也。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一〕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二〕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三〕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四〕东越兵可万余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五〕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吴王,〔六〕盛其头,〔七〕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一〕正义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楚相张尚谏王而死。」正义按:羽,尚弟也。

〔三〕集解徐广曰:「属梁国。」正义宋州砀山县,本汉下邑县。 〔四〕正义东越传云:「独东瓯受汉之购,杀吴王。」丹徒,润州也。东瓯即东越也。东越将兵从吴在丹徒也。 〔五〕集解韦昭曰:「啖音徒览反。」 〔六〕集解孟康曰:「方言『戟谓之鏦』。」索隐鏦音七江反。谓以戈刺杀之。邹氏又音舂。亦音「从容」之「从」,谓撞杀之也。 〔七〕集解吴地记曰:「吴王濞葬武进县南,地名相唐。」索隐张勃云「吴王濞葬丹徒县南,其地名相唐」。今注本云「武进县」,恐错也。正义括地志云:「汉吴王濞冢在润州丹徒县东练壁聚北,今入于江。吴录云丹徒有吴王冢,在县北,其处名为相唐。」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颓当〔一〕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二〕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一〕集解徐广曰:「姓韩。」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自杀』。」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一〕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二〕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一〕集解言濞之王吴,由父代王被省封合阳侯。省音所幸反。索隐省音所景反。省者,减也。谓父仲从代王省封合阳侯也。 〔二〕索隐谓与太子争博为争技也。

【索隐述赞】吴楚轻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衅成提局。憍矜贰志,连结七国。婴命始监,错诛未塞。天之悔祸,卒取奔北。 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一〕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二〕 〔一〕索隐案:地理志观津县属信都。以言其累叶在观津,故云「 父世」也。正义观津城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二〕正义百官表云「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也。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一〕 〔一〕集解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请。正义才性反。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一〕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二〕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三〕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四〕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一〕索隐案:谓宗室之中及诸窦之宗室也。又姚氏案:酷吏传「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改氏。由以宗室任为郎」。则似是与国有亲戚属籍者,亦得呼为宗室也。

〔二〕集解汉书曰:「窦婴字王孙。」 〔三〕集解苏林曰:「令自裁度取为用也。」 〔四〕正义监音甲衫反。吴王濞传云「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也。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一〕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二〕而不朝。相提而论,〔三〕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四〕则妻子毋类矣。」〔五〕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一〕正义栗姬之子,后废之,故书母姓也。 〔二〕正义上音闲,下昌汝反。 〔三〕集解徐广曰:「提音徒抵反。」索隐提音弟,又音啼。相提犹相抵也。论音路顿反。 〔四〕集解张晏曰:「两宫,太后、景帝也。螫,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火各反。」索隐螫音释。谓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音火各反。汉书作「奭」,奭即螫也。正义两宫,太子、景帝也。 〔五〕索隐谓见诛灭无遗类。 桃侯免相,〔一〕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二〕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三〕自喜耳,多易。〔四〕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一〕集解服虔曰:「刘舍也。」 〔二〕索隐爱犹惜也。

〔三〕集解徐广曰:「沾,一作『怗』。又昌兼反,又当牒反。」 〔四〕集解张晏曰:「沾沾,言自整顿也。多易,多轻易之行也。或曰沾音幨也。」索隐沾音襜,又音当牒反。小颜音他兼反。幨音如字,又天牒反。幨音尺占反。 武安侯田蚡〔一〕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二〕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三〕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四〕王太后贤之。〔五〕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六〕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七〕 〔一〕索隐扶粉反。如「蚡鼠」之「蚡」,音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诸卿』。时人相号长老老者为『诸公』,年少者为『诸卿』,如今人相号为『士大夫』也。」 〔三〕索隐按:谓晚年也。 〔四〕集解应劭曰:「黄帝史孔甲所作铭也。凡二十九篇,书盘盂中,所为法戒。诸书,诸子文书也。」孟康曰:「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杂家书,兼儒、墨、名、法。」 〔五〕集解徐广曰:「即蚡同母姊者。」 〔六〕集解徐广曰:「孝景后三年即是孝武初嗣位之年也。」 〔七〕正义绛州闻喜县东二十里周阳故城也。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一〕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二〕以礼为服制,〔三〕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四〕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五〕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一〕索隐案:推毂谓自卑下之,如为之推车毂也。 〔二〕索隐谓除关门之税也。 〔三〕索隐案:其时礼度踰侈,多不依礼,今令吉凶服制皆法于礼也。 〔四〕索隐适音直革反。 〔五〕集解韦昭曰:「欲夺其政也。」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一〕 〔一〕索隐按:谓仕诸郡及仕诸侯王国者,犹言仕郡国也。 武安者,貌侵,〔一〕生贵甚。〔二〕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三〕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四〕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五〕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六〕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七〕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八〕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九〕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一〕集解韦昭曰:「侵音寑,短小也。又云丑恶也,刻确也。音核。」索隐案:服虔云「侵,短小也」。韦昭云「刻确也」。按:确音刻。又孔文祥「侵,丑恶也。音寝」。 〔二〕索隐按:小颜云「生贵谓自尊高示贵宠」,其说疏也。按:生谓蚡自生尊贵之势特甚,故下云「又以诸侯王多长年,蚡以肺腑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则天下不肃」者也。 〔三〕集解张晏曰:「多长年。」 〔四〕索隐腑音府。肺音废。言如肝肺之相附。又云柿,木札,附木皮也。诗云「如涂涂附」,以言如皮之附木也。正义颜师古曰:「

旧解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说柿,斫木札也,喻其轻薄附着大材。」按:颜此说并是疏谬。又改「腑」为「附」就其义,重谬矣。八十一难云:「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吕广云:「太阴者,肺之脉也。肺为诸藏之主,通阴阳,故十二经脉皆会乎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沈濇滑,春秋逆顺,知其死生。」顾野王云:「肺腑,腹心也。」案:说田蚡为相,若人之肺,知阴阳逆顺,又为帝之腹心亲戚也。 〔五〕索隐案:痛,甚也。欲令士折节屈下于己;不然,天下不肃。或解以为蚡欲折节下士,非也。案:下文不让其兄盖侯,知或说为非也。 〔六〕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有考工室。如淳曰:「官名也。」 〔七〕集解徐广曰:「王后兄王信也。泰山有盖县,乐安有益县也。」 〔八〕集解徐广曰:「为诸第之上也。」 〔九〕集解如淳曰:「旌旗之名。通帛曰旃。曲旃,僭也。」苏林曰:「礼,大夫建旃。曲旃,柄上曲也。」索隐按:曲旃,旌旃柄上曲,僭礼也。通帛曰旃。说文云曲旃者,所以招士也。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一〕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二〕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三〕「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四〕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一〕索隐案:何是婴子,汉书作「婴」,误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官主千人,如候司马」。 〔三〕集解张晏曰:「自奋励也。」 〔四〕正义谓大将之旗。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一〕夫醉,搏甫。〔二〕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一〕集解晋灼曰:「饮酒轻重不得其平也。」 〔二〕索隐搏音博,谓击也。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一〕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一〕索隐已音以。谓已许诺,必使副其前言也。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一〕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二〕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一〕集解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之,意批根宾客也。弃之者,不与交通。」孟康曰:「根,根括。引绳以持弹。」索隐案:刘氏云「二人相倚,事如合绳共相依引也」。批音步结反。批者,排也。汉书作「排」。排根者,苏林云「宾客去之者不与通也」。孟康云「音根格,谓引绳排弹其根格,平生慕婴交而弃者令不得通也。小颜根音痕,格音下各反。骃谓引绳,排弹绳根括以退之者也」。持弹,案汉书本作「抨弹」,音普耕反。 〔二〕集解张晏曰:「相荐达为声势。」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一〕会仲孺有服。」〔二〕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三〕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四〕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五〕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一〕集解汉书曰:「灌夫字仲孺。」 〔二〕索隐案:服谓期功之服也。故应璩书曰「仲孺不辞同生之服」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以服请,不宜往』。」索隐案:徐广云「以服请,不宜往」,其说非也。正言夫请不以服为解,蚡不宜忘,故驾自往迎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悟』。」 〔五〕索隐属音之欲反。属犹委也,付也。小颜云「若今之舞讫相劝也」。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一〕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闲,遂止,俱解。 〔一〕集解徐广曰:「疑此当是三年也。其说在后。」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一〕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二〕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三〕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四〕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五〕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七〕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八〕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九〕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一0〕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一一〕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一〕索隐案:蚡娶燕王刘泽子康王嘉之女也。 〔二〕集解如淳曰:「上酒为称寿,非大行酒。」 〔三〕集解苏林曰:「下席而膝半在席上。」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 〔四〕集解徐广曰:「属,一作『毕』。」索隐案:汉书作「毕」。毕,尽也。 〔五〕集解徐广曰:「灌婴孙,名贤也。」索隐案:汉书云临汝侯灌贤,则贤是婴之孙,临汝是改封也。

〔六〕集解韦昭曰:「呫嗫,附耳小语声。」索隐女儿犹云儿女也。汉书作「女曹儿」。曹,辈也,犹言儿女辈。呫,邹氏音蚩辄反。嗫音女辄反。说文「附耳小语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 〔八〕集解如淳曰:「李将军,李广也。犹今人言为除地也。」索隐案:小颜云「言今既毁程,令李何地自安处也」。 〔九〕索隐韦昭云:「言不避死亡也。」汉书作「穴匈」。 〔一0〕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居室为保宫,今守宫也。」 〔一一〕集解如淳曰:「为出资费,使人为夫言。」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一〕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二〕 〔一〕集解晋灼曰:「恐其夫人复谏止也。」 〔二〕集解如淳曰:「东朝,太后朝。」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一〕辟倪两宫闲,〔二〕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三〕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四〕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五〕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六〕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七〕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八〕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九〕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一〕集解张晏曰:「视天,占三光也。画地,知分野所在也。画地谕欲作反事。」 〔二〕集解徐广曰:「辟音芳细反。倪音诣。」张晏曰:「占太后与帝吉凶之期。」索隐辟普系反。倪,五系反。埤仓云:「睥睨,邪视也。」

〔三〕集解张晏曰:「幸为反者,当得为大将立功也。」瓒曰:「 天下有变谓天子崩,因变难之际得立大功。」 〔四〕索隐案:包恺音疋彼反。正义铺被反。披,分析也。 〔五〕集解张晏曰:「俛头于车辕下,随母而已。」瓒曰:「小马在辕下。」正义应劭云:「驹马加着辕。局趣,纤小之貌。」按:应说为长也。 〔六〕索隐案:晋灼云「藉,蹈也。以言蹂藉之」。 〔七〕索隐谓帝不如石人得长存也。正义颜师古云:「言徒有人形耳,不知好恶。」按:今俗云人不辨事,骂云杌杌若木人也。 〔八〕索隐案:设者,脱也。 〔九〕正义婴,景帝从舅。蚡,太后同母弟。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一〕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二〕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三〕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秃老翁,言婴无官位扳援也。首鼠,一前一却也。」索隐案:谓共治一老秃翁,指窦婴也。服虔云「首鼠,一前一却也」。 〔二〕集解苏林曰:「何不自解释为喜乐邪?」索隐案:小颜云「何不自谦逊为可喜之事」。音许既反。 〔三〕索隐案:说文云「齰,啮也」。音侧革反。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一〕欺谩。劾系都司空。〔二〕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三〕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四〕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五〕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六〕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七〕故以十二月晦〔八〕论弃市渭城。〔九〕 〔一〕正义雠音巿周反,对也。言簿责魏其所言灌夫实颍川事,故魏其不对为欺谩者也。 〔二〕索隐案:百官表云宗正属官,主诏狱也。正义如淳云:「 律,司空主水及罪人。」 〔三〕集解如淳曰:「大行,主诸侯官也。」索隐案:尚书无此景帝崩时大行遗诏,乃魏其家臣印封之。如淳说非也。正义天子崩曰大行也。按:尚书之中,景帝崩时无遗诏赐魏其也。百官表云诸受尚书事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家臣印封遗诏。」 〔五〕集解徐广曰:「疑非五年,亦非十月。」索隐徐氏云疑非者,案武纪四年三月蚡薨,窦婴死在前,今云五年,故疑非也。正义汉书云元光四年冬,魏其侯婴有罪弃巿。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按:五年者,误也。 〔六〕索隐痱音肥,又音扶味反,风病也。 〔七〕集解张晏曰:「蚡伪作飞扬诽谤之语。」 〔八〕集解徐广曰:「疑非十二月也。」骃案:张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索隐着日月者,见春垂至,恐遇赦赎也。 〔九〕正义故咸阳也。 其春,武安侯病,〔一〕专呼服谢罪。〔二〕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三〕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四〕入宫,不敬。〔五〕

〔一〕正义其春,即四年春也。元光四年十月,灌夫弃巿。十二月末,魏其弃巿。至三月乙卯,田蚡薨。则三人死同在一年明矣。汉以十月为岁首故也。秦楚之际表云〔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端月,二月,三月,至九为终。周建子为正月,十一月为正月,十二月为二月,正月为三月,二月为四月,至十月为岁终。汉初至武帝太初以前,并依秦法,以后改用夏正月,至今不改。然夫子作春秋依夏正。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言蚡号呼谢服罪也。」 〔三〕集解徐广曰:「蚡疾,见魏其、灌夫鬼杀之,则其(春)〔 死〕共在一春内邪?武帝本纪『四年三月乙卯,田蚡薨』,婴死在蚡薨之前,何复云五年十二月邪?疑十二月当为二月也。」案侯表,蚡事武帝九年而卒,元光四年侯恬之元年,建元元年讫元光三年而九年。大臣表蚡以元光四年卒,亦云婴四年弃巿,未详此正安在。然蚡薨在婴死后分明。 〔四〕正义尔雅云「衣蔽前谓之襜」。郭璞云「蔽膝也」。说文、字林并谓之短衣。 〔五〕集解徐广曰:「表云坐衣不敬,国除。」索隐襜,尺占反。褕音踰。谓非正朝衣,若妇人服也。表云恬坐衣不敬,国除。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一〕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二〕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一〕集解徐广曰:「建元二年。」 〔二〕索隐案:武帝以魏其、灌夫事为枉,于武安侯为不直,特为太后故耳。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索隐述赞】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一〕后徙睢阳。〔二〕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三〕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四〕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一〕集解徐广曰:「在汝颍之闲也。」索隐按:徐广云「在汝颍之闲」。汉书地理志县名,属陈留。正义括地志云:「成安故城在汝州梁县东二十三里。」地理志云成安属颍川郡。陈留郡又有成安县,亦属梁,未知孰是也。 〔二〕正义今宋州宋城。 〔三〕索隐案:安国学韩子及杂家说于驺县田生之所。 〔四〕索隐上音酱,下音汗。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一〕而泣曰:「 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二〕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三〕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四〕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五〕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一〕集解徐广曰:「景帝姊。」索隐案:即馆陶公主。正义如淳云:「景帝妹也。」 〔二〕索隐省音仙井反。省者,察也。 〔三〕正义谓关中也。又云京师在天下之中。 〔四〕索隐案:谓苛细小礼以责之。

〔五〕集解徐广曰:「侘,一作『绗』也。」骃案:侘音丑亚反,夸也。索隐?音丑亚反,字如「?」。?者,夸也。汉书作「嫮」,音火亚反。绗音寒孟反。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一〕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二〕卒善遇之。 〔一〕集解蒙,县名。索隐抵音丁礼反。蒙,县名,属梁国也。 〔二〕索隐案:谓不足与绳(持)〔治〕之。治音持也。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一〕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 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闲,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二〕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三〕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一〕索隐此语见国语。 〔二〕集解如淳曰:「景帝尝属诸姬,太子母栗姬言不逊,由是废太子,栗姬忧死。」 〔三〕索隐悦,汉书作「訹」。说文云「訹,诱也」。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一〕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二〕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一〕索隐案:晋灼云「不内属于汉为人」。 〔二〕集解许慎曰:「鲁之缟尤薄。」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一〕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二〕 〔一〕集解张晏曰:「豪犹帅也。」索隐聂,姓也;翁壹,名也。汉书云「聂壹」。 〔二〕集解徐广曰:「在雁门。」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鴈门。又崔浩云「今平城直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一〕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二〕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三〕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五〕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六〕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一〕集解汉书曰:「北貉燕人来致骁骑。」应劭曰:「骁,健也。」张晏曰:「骁,勇也,若六博之枭矣。」 〔二〕正义司马续汉书云:「轻车,古之战车。」 〔三〕正义李奇云:「监主诸屯。」 〔四〕正义臣瓒云:「材官,骑射之官。」 〔五〕正义释名云:「辎,厕也。所载衣服杂厕其中。」 〔六〕正义几音祈。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一〕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二〕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 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一〕集解徐广曰:「禔,一作『祇』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军法语也。」索隐案:劭云「逗,曲行而避敌,音豆」。又音住,住谓留止也。桡,屈弱也,女孝反。一云桡,顾望也。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一〕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二〕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三〕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 〔一〕索隐案:出者,去也。言安国为人无忠厚之行。 〔二〕索隐上音质,下徒河反。谓三人姓名也,壶遂也,臧固也,郅他也。若汉书则云「至他」,言至于他处,亦举名士也。 〔三〕集解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跛足。」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一〕出上谷,破胡茏城。〔二〕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鴈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鴈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三〕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四〕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一〕集解徐广曰:「元光六年也。」 〔二〕集解茏音龙。索隐音龙。 〔三〕正义幽州县。

〔四〕正义幽州渔阳县东南七十七里北平城,即汉右北平也。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一〕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廉正忠厚』。」 【索隐述赞】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一〕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二〕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三〕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四〕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一〕正义成纪,秦州县。 〔二〕索隐案:小颜云「世受射法」。 〔三〕索隐案: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 〔四〕索隐案:谓为郎而补武骑常侍。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一〕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三〕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一〕集解张晏曰:「为武骑郎将。」索隐小颜云:「为骑郎将谓主骑郎也。」 〔二〕集解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以赏也。」 〔三〕集解昆音魂。索隐案:典属国,官名。公孙,姓也;昆邪,名。服虔云「中国人」。包恺云「昆音魂」也。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一〕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二〕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三〕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四〕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 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五〕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内官之幸贵者。」索隐案:董巴舆服志云「黄门丞至密近,使听察天下,谓之中贵人使者」。崔浩云「在中而贵幸,非德望,故名不见也」。 〔二〕集解徐广曰:「放纵驰骋。」 〔三〕正义射音石。还谓转也。 〔四〕集解文颖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也。」索隐案:服虔云「雕,鹗也。」说文云「似鹫,黑色,多子」。一名鹫,以其毛作矢羽。韦昭云「鹗,一名鵰也」。 〔五〕正义其将乘白马,而出监护也。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一〕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二〕不击刀斗以自卫,〔三〕莫府〔四〕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五〕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一〕索隐案: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也。 〔二〕索隐音去声。 〔三〕集解孟康曰:「以铜作鐎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刀斗。」索隐刀音貂。案:荀悦云「刀斗,小铃,如宫中传夜铃也」。苏林云「形如鋗,以铜作之,无缘,受一斗,故云刀斗」。鋗即铃也。埤仓云「鐎,温器,有柄斗,似铫无缘。音焦」。 〔四〕索隐案:大颜云「凡将军谓之莫府者,盖兵行舍于帷帐,故称(莫)〔幕〕府。古字通用,遂作『莫』耳」。小尔雅训莫为大,非也。 〔五〕索隐案:许慎注淮南子云「斥,度也。候,视也,望也」。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一〕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抱儿鞭马南驰』也。」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一〕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二〕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三〕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一〕集解(孙)灌婴之孙,名强。索隐案:灌婴之孙,名强。 〔二〕索隐案:百官志云「尉,大县二人,主盗贼。凡有贼发,则推索寻案之」也。 〔三〕集解苏林曰韩安国。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一〕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没羽』。」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一〕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二〕专以射为戏,竟死。〔三〕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一〕集解如淳曰:「臂如猿,通肩。」 〔二〕集解如淳曰:「射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正义饮音于禁反。 〔三〕索隐谓终竟广身至死,以为恒也。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一〕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二〕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一〕集解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 〔二〕集解徐广曰:「南都赋曰『黄闲机张,善弩之名』。」骃案: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索隐案:大黄,黄闲,弩名也。故韦昭曰「角弩也,色黄体大」是也。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一〕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二〕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三〕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一〕索隐中音丁仲反。率音律,亦音双笔反。小颜云:「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故云中率。」 〔二〕索隐案:以九品而论,在下之中,当第八。

〔三〕索隐案:谓不在人后。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一〕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三〕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四〕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五〕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六〕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七〕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八〕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九〕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一〕集解徐广曰:「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 〔二〕集解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群辈。」 〔三〕索隐今得当单于。案:广言自少时结发而与匈奴战,唯今者得与单于相当遇也。 〔四〕集解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奇为不偶也。」索隐案:服虔云「作事数不偶也」。音朔。小颜音所具反。奇,萧该音居宜反。 〔五〕正义令广如其文牒,急引兵徙东道也。 〔六〕索隐音异基。案:赵将军名也。或亦依字读。 〔七〕索隐谓无人导引,军故失道也。 〔八〕正义绝,度也。南归度沙幕。 〔九〕正义言委曲而行回折,使军后大将军也。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一〕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二〕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三〕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四〕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五〕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一〕索隐或音偃,又音许干反。 〔二〕索隐壖音人绢反,又音乃段反,又音而宣反。案:壖地,神道之地也。黄图云「阳陵阙门西出,神道四通。茂陵神道广四十三丈」也。正义汉书云:「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 〔三〕索隐小颜云:「令其父恨而死。」 〔四〕索隐刘氏音尚。大颜云「雍地形高,故云上」。 〔五〕集解徐广曰:「元狩六年。」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一〕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一〕集解徐广曰:「属张掖。」正义括地志云:「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云『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甘州在京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一〕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一〕集解徐广曰:「出炖煌至天山。」索隐案:晋灼云「在西域,近蒲类海」。又西河旧事云「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谓之天山也」。正义括地志云:「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一〕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一〕索隐音七旬反。汉书作「恂恂」,音询。 〔二〕索隐案: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华实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径也。以喻广虽不能出辞,能有所感,而忠心信物故也」。 【索隐述赞】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 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 正义此卷或有本次平津侯后,第五十二。今第五十者,先生旧本如此,刘伯庄音亦然。若先诸传而次四夷,则司马、汲郑不合在后也。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一〕唐虞以上有山戎、〔二〕猃狁、荤粥?,〔三〕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驼、〔四〕驴、、〔五〕駃騠、〔六〕騊駼、〔七〕驒騱。〔八〕逐水草迁徙,毌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九〕毌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一0〕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一一〕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一二〕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一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始祖名。」索隐张晏曰「淳维以殷时奔北边」。又乐产括地谱云「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其言夏后苗裔,或当然也。故应劭风俗通云「殷时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服虔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韦昭云「汉曰匈奴,荤粥其别名」。则淳维是其始祖,盖与獯粥是一也。 〔二〕正义左传庄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杜预云「山戎、北戎、无终三名也」。括地志云「幽州渔阳县,本北戎无终子国」。 〔三〕集解晋灼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 〔四〕索隐橐他。韦昭曰:「背肉似橐,故云橐也。」包恺音托。他,或作「驼」。正义畜,许又反。

音力戈?」。正义?〔五〕索隐案:古今注云「驴牡马牝,生反。 〔六〕集解徐广曰:「北狄骏马。」索隐说文云「駃騠,马父子也」。广异志音决蹄也。发蒙记「刳其母腹而生」。列女传云「生七日超其母」。? 〔七〕集解徐广曰:「似马而青。」索隐按:郭璞注尔雅云「騊駼马,青色,音淘涂」。又字林云野马。山海经云「北海有兽,其状如马,其名騊駼」也。 〔八〕集解徐广曰:「音颠。巨虚之属。」索隐驒奚。韦昭驒音颠。说文「野马属」。徐广云「巨虚之类」。一云青骊白鳞,文如鼍鱼。邹诞生本「奚」字作「騱」。 〔九〕索隐上音扶粪反。 〔一0〕索隐上音式绍反,下音陟两反。少长谓年稍长。 〔一一〕索隐上音弯,如字亦通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鋋形似矛,铁柄。音时年反。」索隐音蝉。埤苍云「鋋,小矛铁矜」。古今字诂云「?,通作『矜』」。 〔一三〕集解汉书曰:「单于姓挛鞮氏。」索隐挛音六缘反。鞮音丁啼反。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一〕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二〕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三〕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四〕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五〕,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六〕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却。〔七〕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八〕遂取周之焦获,〔九〕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一0〕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一一〕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泛邑。〔一二〕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一三〕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一四〕「出舆彭彭,城彼朔方」。〔一五〕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一〕集解徐广曰:「后稷之曾孙。」正义周本纪云「不窋失其官」。此云公刘,未详也。 〔二〕集解徐广曰:「公刘九世孙。」

〔三〕索隐按:谓始作周国也。 〔四〕索隐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按:畎音犬。大颜云「即昆夷也」。山海经云「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牡,是为犬戎」。说文云「赤狄本犬种,字从犬」。又山海经云「有人面兽身,名曰犬夷」。贾逵云「犬夷,戎之别种也」。 〔五〕索隐晋灼曰:「洛水在冯翊怀德县,东南入渭。」又案:水经云出上郡雕阴泰昌山,过华阴入渭,即漆沮水也。 〔六〕索隐案:周纪云「懿王时,王室衰。诗人作怨刺之诗」,不能复雅也。 〔七〕正义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周宣王舅所封。 〔八〕集解韦昭曰:「戎后来居此山,故号曰骊戎。」 〔九〕正义括地志云:「焦获亦名刳口,亦曰刳中,在雍州泾阳县城北十数里。周有焦获也。」 〔一0〕正义今岐州。高诱云「秦襄公救周有功,受周故地酆鄗,列为诸侯」也。 〔一一〕索隐服虔云:「山戎盖今鲜卑。」按:胡广云「鲜卑,东胡别种」。又应奉云「秦筑长城,徒役之士亡出塞外,依鲜卑山,因以为号」。 〔一二〕索隐苏林泛音凡。今颍川襄城是。按:春秋地名云「泛邑,襄王所居,故云襄城」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为『陆邑』。」索隐春秋左氏「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杜预以为「允姓之戎居陆浑,在秦晋之闲,二国诱而徙之伊川,遂从戎号,今陆浑县」是也。 〔一四〕集解毛诗传曰:「言逐出之而已。」

〔一五〕集解毛诗传曰:「彭彭,四马貌。朔方,北方。」正义猃狁既去,北方安静,乃筑城守之。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闲,〔一〕号曰赤翟、〔二〕白翟。〔三〕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四〕绲戎、〔五〕翟、之戎,〔六〕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七〕大荔、〔八〕乌氏、〔九〕朐衍之戎。〔一0〕而晋北有林胡、〔一一〕楼烦之戎,〔一二〕燕北有东胡、山戎。〔一三〕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一〕集解徐广曰:「圁在西河,音银。洛在上郡、冯翊闲。」索隐西河圁、洛。晋灼音嚚。三苍作「圜」。地理志云圜水出上郡白土县西,东流入河。韦昭云「圜当为『圁』。」续郡国志及太康地志并作「圁」字也。正义括地志云:「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三百九十里。」又云:「近延州、绥州、银州,本春秋时白狄所居,七国属魏,后入秦,秦置三十六郡。」洛,漆沮也。 〔二〕索隐案:左氏传云「晋师灭赤狄潞氏」。杜氏以「潞,赤狄之别种也,今上党潞县」。又春秋地名云「今曰赤涉胡」。 〔三〕索隐左氏「晋师败狄于箕,郄缺获白狄子」。杜氏以为「白狄之别种,故西河郡有白部胡」。又国语云「桓公西征,攘白狄之地,遂至于西河」也。正义括地志云:「潞州本赤狄地。延、银、绥三州白翟地。」按:文言「圁、潞之闲号赤狄」,未详。 〔四〕索隐地理志天水有绵诸道。正义括地志云:「绵诸城,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汉绵诸道,属天水郡。」 〔五〕正义上音昆。字当作「混」。颜师古云:「混夷也。」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 〔六〕集解徐广曰:「在天水。音丸。」索隐地理志天水道。应劭以「戎邑。音桓」。正义括地志云:「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古之戎邑。汉道,属天水郡。」 〔七〕索隐韦昭云:「义渠本西戎国,有王,秦灭之。今在北地郡。」正义括地志云:「宁州、庆州,西戎,即刘拘邑城,时为义渠戎国,秦为北地郡也。」 〔八〕集解徐广曰:「后更名临晋,在冯翊。」索隐按:秦本纪厉共公伐大荔,取其王城,后更名临晋。故地理志云临晋故大荔国也。正义括地志云:「同州冯翊县及朝邑县,本汉临晋县地,古大荔戎国。今朝邑县东三十步故王城,即大荔王城。」荔,力计反。 〔九〕集解徐广曰:「在安定。」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周之故地,后入戎,秦惠王取之,置乌氏县也。」 〔一0〕集解徐广曰:「在北地。朐音诩。」索隐案:地理志朐衍,县名,在北地。徐广音诩。郑氏音吁。正义括地志云:「盐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秦北地郡也。」

〔一一〕索隐如淳云:「林胡即儋林,为李牧所灭也。」正义括地志云:「朔州,春秋时北地也。如淳云即澹林也,为李牧灭。」 〔一二〕索隐地理志楼烦,县名,属鴈门。应劭云「故楼烦胡地」。正义括地志云:「岚州,楼烦胡地也。风俗通云故楼烦胡地也。」 〔一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乌丸,或云鲜卑。」索隐服虔云:「 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在匈奴东,故曰东胡。」案:续汉书曰「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以为号。俗随水草,居无常处。以父之名字为姓。父子男女悉髡头为轻便也」。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踰句注〔一〕而破并代以临胡貉。〔二〕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三〕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四〕自代并〔五〕阴山〔六〕下,至高阙为塞。〔七〕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八〕至襄平。〔九〕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一0〕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一一〕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一二〕戍以充之。而通直道,〔一三〕自九原至云阳,〔一四〕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一五〕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一六〕 〔一〕集解音钩,山名,在鴈门。索隐服虔云:「句音拘。」韦昭云:「山名,在阴馆。」 〔二〕索隐案:貉即濊也。音亡格反。 〔三〕集解昭王母也。索隐服虔云「昭王之母」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赵武灵王长城在朔州善阳县北。案水经云白道长城北山上有长垣,若颓毁焉,沿溪亘岭,东西无极,盖赵武灵王所筑也。」 〔五〕集解音傍,白浪反。 〔六〕索隐徐广云:「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并音傍,白浪反。」正义括地志云:「阴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 〔七〕集解徐广曰:「在朔方。」正义地理志云朔方临戎县北有连山,险于长城,其山中断,两峰俱峻,土俗名为高阙也。

〔八〕集解韦昭曰:「地名,在上谷。」正义按:上谷郡今妫州。 〔九〕索隐韦昭云:「今辽东所理也。」 〔一0〕索隐案:三国,燕、赵、秦也。 〔一一〕索隐案:太康地记「秦塞自五原北九百里,谓之造阳。东行终利贲山南,汉阳西也」。汉,一作「渔」。 〔一二〕集解音丁革反。索隐丁革反。 〔一三〕索隐苏林云:「去长安八千里,正南北相直道也。」 〔一四〕索隐韦昭云:「九原,县名,属五原也。」正义括地志云:「胜州连谷县,本秦九原郡,汉武帝更名五原。云阳雍县,秦之林光宫,即汉之甘泉宫在焉。」又云:「秦故道在庆州华池县西四十五里子午山上。自九原至云阳,千八百里。」 〔一五〕索隐韦昭云:「临洮,陇西县。」正义括地志云:「秦陇西郡临洮县,即今岷州城。本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延袤万余里,东入辽水。」 〔一六〕集解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人,故云北假。索隐应劭云:「北假在北地阳山北。」韦昭云:「北假,地名。」又按:汉书元纪云「北假,田官」。苏林以为北方田官也。主以田假与贫人,故曰北假也。正义括地志云:「汉五原郡河目县故城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在河北,今属胜州银城县。汉书王莽传云『五原北假,膏壤殖谷』也。」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一〕匈奴单于〔二〕曰头曼〔三〕,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一〕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凉、甘、肃、延、沙等州地,本月氏国。」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单于者,广大之貌,言其象天单于然。」索隐案:汉书「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黎孤涂单于』。而匈奴谓天为『黎』,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故曰黎孤涂单于」。又玄晏春秋云「士安读汉书,不详此言,有胡奴在侧,言之曰:『此胡所谓天子。』与古书所说符会也」。

〔三〕集解韦昭曰:「音瞒。」索隐音莫官反。韦昭音瞒。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一〕后有所爱阏氏,〔二〕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三〕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一〕索隐冒音墨,又如字。 〔二〕索隐旧音于连、于曷反二音。匈奴皇后号也。习凿齿与燕王书曰:「山下有红蓝,足下先知不?北方人探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将用为颜色。吾少时再三过见烟肢,今日始视红蓝,后当为足下致其种。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阏音烟。想足下先亦不作此读汉书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镝,箭也,如今鸣箭也。」韦昭曰:「 矢镝飞则鸣。」索隐应劭云「髐箭也。」韦昭云:「矢镝飞则鸣。」 冒顿既立,〔一〕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二〕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三〕(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四〕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一〕集解徐广曰:「秦二世元年壬辰岁立。」 〔二〕集解韦昭曰:「界上屯守处。」索隐服虔云「作土室以伺汉人」。又纂文曰「瓯脱,土穴也」。又云是地名,故下云「生得瓯脱王」。韦昭云「界上屯守处也」。瓯音一侯反。脱音徒活反。正义按:境上斥候之室为瓯脱也。 〔三〕索隐如淳云:「白羊王居河南。」 〔四〕集解徐广曰:「在上郡。」正义汉朝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属安定郡。肤施,县,〔因〕秦(因)不改,今延州肤施县是。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一〕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二〕匈奴谓贤曰「屠耆」,〔三〕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四〕其后有须卜氏,〔五〕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六〕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七〕以西,接月氏、氐、羌;〔八〕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九〕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一0〕裨小王、相、封〔一一〕都尉、当户、且渠之属。〔一二〕 〔一〕集解服虔曰:「谷音鹿。蠡音离。」索隐服虔音鹿离。蠡,又音黎。 〔二〕集解骨都,异姓大臣。索隐按:后汉书云「骨都侯,异姓大臣」。 〔三〕集解徐广曰:「屠,一作『诸』。」 〔四〕正义颜师古云:「呼衍,即今鲜卑姓呼延者也。兰姓今亦有之。」 〔五〕集解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索隐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也。正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 〔六〕索隐案:姚氏云「古字例以『直』为『值』。值者,当也」。正义上谷郡,今妫州也。言匈奴东方南出,直当妫州也。 〔七〕正义上郡故城在泾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言匈奴西方南直当绥州也。 〔八〕索隐西接氐、羌,案:风俗通云「二氐,本西南夷种。地理志武都有白马氐」。又鱼豢魏略云「汉置武都郡,排其种人,分窜山谷或号青氐,或号白氐」。纂文云「氐亦羊称」。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续汉书云「羌,三苗姜姓之别,舜徙于三危,今河关之西南羌是也」。 〔九〕索隐案:谓匈奴所都处为「庭」。乐产云「单于无城郭,不知何以国之。穹庐前地若庭,故云庭」。正义代郡城,北狄代国,秦汉代县城也,在蔚州羌胡县北百五十里。云中故城,赵云中城,秦云中郡,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言匈奴之南直当代、云中也。 〔一0〕索隐案:续汉书(郡国)〔百官〕志云「里有魁,人有什伍。里魁主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长五家,以相检察」。故贾谊过秦论以为「俛起什百之中」是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将』。」

〔一二〕正义且,子余反。颜师古云:「今之沮渠姓,盖本因此官。」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一〕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二〕课校人畜〔三〕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四〕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五〕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六〕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七〕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一〕索隐汉书作「龙城」,亦作「茏」字。崔浩云「西方胡皆事龙神,故名大会处为龙城」。后汉书云「匈奴俗,岁有三龙祠,祭天神」。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蹛音带。」索隐服虔云:「音带。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郑氏云:「地名也。」晋灼云「李陵与苏武书云『相竞趋蹛林』」,则服虔说是也。又韦昭音多蓝反。姚氏案:李牧传「大破匈奴,灭襜褴」,此字与韦昭音颇同,然林褴声相近,或以「林」为「褴」也。正义颜师古云:「蹛者,遶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遶三周乃止,此其遗法也。」 〔三〕正义许又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刃刻其面。」索隐服虔云:「刀割面也,音乌八反。」邓展云:「历也。」如淳云:「挝,抶也。」三苍云:「轧,辗也。」说文云:「辗,轹也。」正义颜师古云:「轧者谓辗轹其骨节,若今之厌踝者也。」 〔五〕正义其座北向,长者在左,以左为尊也。 〔六〕集解张华曰:「匈奴名冢曰逗落。」 〔七〕正义汉书作「数十百人」。颜师古云:「或数十人,或百人。」 后北服浑庾、屈射、〔一〕丁零、〔二〕鬲昆、薪犁之国。〔三〕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一〕索隐国名。射音亦,又音石。 〔二〕索隐按:魏略云「丁零在康居北,去匈奴庭接习水七千里」。又云「匈奴北有浑窳国」。

〔三〕正义已上五国在匈奴北。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一〕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二〕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三〕北方尽乌骊马〔四〕,南方尽骍马。〔五〕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六〕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一〕集解徐广曰:「在鴈门。」 〔二〕正义白登台在白登山上,朔州定襄县东三十里。定襄县,汉平城县也。 〔三〕索隐駹音武江反。案:青駹马,色青。正义郑玄云:「駹,不纯也。」说文云:「駹,面颡皆白。」尔雅云黑马面白也。 〔四〕索隐说文云:「骊,黑色。」 〔五〕索隐案:诗传云「赤黄曰骍」。 〔六〕索隐音附。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一〕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二〕复与匈奴和亲。 〔一〕索隐案:汉书云「高后时,冒顿寖骄,乃使使遗高后书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怒,欲击之」。 〔二〕索隐案汉书,季布谏,高后乃止。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一〕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一〕正义延州城本汉高奴县旧都。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一〕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二〕乌孙、呼揭〔三〕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四〕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五〕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六〕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七〕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八〕,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一〕集解徐广曰:「音支。」索隐匈奴将名也。氏音支。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楼湟』。」正义汉书云鄯善国名楼兰,去长安一千六百里也。 〔三〕集解音桀。索隐音杰,又音丘列反。正义揭音桀,又其例反。二国皆在瓜州西北。乌孙,战国时居瓜州。 〔四〕索隐案:谓皆入匈奴一国。 〔五〕集解雩音火胡反。索隐系,胡计反。雩,火胡反。 〔六〕正义颜师古云:「驾,可驾车也。二驷,八匹马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塞下地名。」索隐望薪之地。服虔云:「汉界上塞下地名,今匈奴使至于此也。」 〔八〕正义上音舄。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一〕绣袷长襦、〔二〕锦袷袍各一,比余一,〔三〕黄金饰具带一,〔四〕黄金胥纰一,〔五〕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六〕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一〕索隐案:小颜云「服者,天子所服也。以绣为表,绮为里」。以赐冒顿。字林云「袷衣无絮也。音公洽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袷』字。」 〔三〕集解徐广曰:「或作『疏比』也。」索隐案:汉书作「比疏一」。比音鼻。小颜云「辫发之饰也,以金为之」。广雅云「比,栉也」。苍颉篇云「靡者为比,?者为梳」。按苏林说,今亦谓之「 梳比」,或亦带饰者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要中大带。」索隐按:谓要中大带。 〔五〕集解徐广曰:「或作『犀毗』,而无『一』字。」索隐汉书见作「犀毗」,或无下「一」字。此作「胥」者,犀声相近,或误。张晏云「鲜卑郭落带,瑞兽名也,东胡好服之」。按:战国策云「 赵武灵王赐周绍具带黄金师比」。延笃云「胡革带钩也」。则此带钩亦名「师比」,则「胥」「犀」与「师」并相近,而说各异耳。班固与窦宪笺云「赐犀比金头带」是也。 〔六〕正义音啼。索隐案:说文云「绨,厚缯也」。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一〕号曰老上单于。 〔一〕索隐稽音鸡。粥音育。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一〕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二〕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 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稽粥第二单于』,自后皆以弟别之。」 〔二〕正义行音胡郎反。中行,姓;说,名也。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一〕其得汉缯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絮,以驰草棘中,衣 二〕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三〕 〔一〕集解韦昭曰:「言汉物什中之二入匈奴,匈奴则动心归汉矣。」 〔二〕集解湩,乳汁也。音都奉反。索隐重骆。音潼酪二音。按:三苍云「潼,乳汁也」。字林云「竹用反」。穆天子传云「牛马之湩,臣菟人所具」。 〔三〕正义上许又反。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一〕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二〕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四〕而占占,〔五〕冠固何当?」〔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穹庐,旃帐。」 〔二〕索隐汉书作「阳」,此亦音羊。 〔三〕索隐以言栋宇室屋之作,人尽极以营其生,至于气力屈竭也。屈音其勿反。

〔四〕集解音谍,利口也。 〔五〕集解音昌占反,衣裳貌。 〔六〕集解言虽复着冠,固何当所益。索隐邓展曰:「喋音牒。占,嗫耳语。」服虔曰:「口舌喋喋。」如淳曰:「言汝汉人多居室中,固自宜着冠,且不足贵也。」小颜云:「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喋音昌涉反,占音占。言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耳。虽自谓着冠,何所当益也。」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一〕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二〕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一〕集解韦昭曰:「苦,?也。音若『靡盬』之『盬』。」 〔二〕集解徐广曰:「蹂音而九反。」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一〕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二〕使奇兵入烧回中宫,〔三〕候骑〔四〕至雍甘泉。〔五〕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六〕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七〕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八〕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一〕集解徐广曰:「姓孙。其子单,封为鉼侯。白丁反。」索隐卬音五郎反。徐广曰:「姓孙,其后子单封为瓶侯。音白丁反。」 〔二〕集解徐广曰:「在安定。」索隐出彭阳。韦昭云:「安定县。」正义「城」字误也。括地志云:「彭城故城在泾州临城县东二十里。」案:彭城在妫州,与北地郡甚远,明非彭城也。 〔三〕索隐服虔云:「在北地,武帝作宫」。始皇本纪二十七年,「登鸡头山,过回中」。武帝元封四年,通回中道。正义括地志云:「秦回中宫在岐州雍县西四十里,即匈奴所烧者也。」 〔四〕索隐崔浩云:「候,逻骑。」 〔五〕正义括地志云:「云阳也。秦之林光宫,汉之甘泉,在雍州云阳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秦皇帝以来祭天圜丘处。」

〔六〕索隐案:表「卢」作「玈」,古今字耳。 〔七〕正义音赫。 〔八〕集解徐广曰:「内史栾布亦为将军。」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一〕雕渠难、〔二〕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三〕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四〕蠕动之类,〔五〕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六〕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一〕索隐汉书作「且渠」,匈奴官号。 〔二〕索隐按:乐彦云「当户、且渠各自一官。雕渠难为此官也」。正义雕渠难者,其姓名也。且,子余反。 〔三〕集解徐广曰:「闟音,安定意也。」 〔四〕索隐案:跂音岐,又音企。言虫豸之类,或企踵而行,或以喙而息,皆得其安也。 〔五〕索隐案:三苍云「蠕蠕,动貌,音软」。淮南子云「昆虫蠕动」。 〔六〕索隐案:文帝云我今日并释放彼国逃亡虏,遣之归本国,汝单于无得更以言词诉于章尼等,责其逃也。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一〕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一〕集解徐广曰:「后元三年立。」 军臣单于立四岁,〔一〕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一〕集解徐广曰:「孝文后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单于书,其闲五年。而此云『后四年』,又『立四岁』,数不容尔也。孝文后六年冬,匈奴入上郡、云中也。」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一〕奸兰〔二〕出物〔三〕与匈奴交〔四〕,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五〕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鴈门尉史〔六〕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七〕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八〕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九〕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一0〕 〔一〕索隐按:卫青传唯称「聂壹」。顾氏云「壹,名也。老,故称翁」,义或然也。 〔二〕集解奸音干。干兰,犯禁私出物也。 〔三〕索隐上音干。干兰谓犯禁私出物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私出塞与匈奴交市。」 〔五〕索隐苏林云在鴈门也。 〔六〕索隐如淳云:「律,近塞郡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也。」 〔七〕集解徐广曰:「一云『乃下,具告单于』。」

〔八〕集解韩长孺传曰:「恢自杀。」 〔九〕索隐苏林云:「直当道之塞。」 〔一0〕正义如淳云:「得具以利中伤之。」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一〕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一〕集解什音斗。汉书音义曰:「言县斗辟,(西)〔曲〕近胡。」索隐按:孟康云「县斗辟,(西)〔曲〕近胡」也。什音斗。辟音僻。造阳即斗辟县中地。正义按:曲幽辟县入匈奴界者造阳地弃与胡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一〕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二〕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一〕索隐伊稚斜。稚音持利反。斜音士嗟反,邹诞生音直牙反。盖稚斜,胡人语,近得其实。 〔二〕索隐音丹。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一〕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一〕正义括地志云:「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地理志定襄郡,高帝置也。」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一〕右将军建得以身脱,〔二〕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三〕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四〕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五〕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六〕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一〕集解徐广曰:「合有三千耳。」 〔二〕正义建,苏武父也。 〔三〕正义与大军别行也。 〔四〕正义自次者,尊重次于单于。 〔五〕集解应劭曰:「幕,沙幕,匈奴之南界。」瓒曰:「沙土曰幕,直度曰绝。」 〔六〕索隐按:徼,要也。谓要其疲极而取之。正义徼音古尧反。徼,要也。要汉兵疲极则取之,无近塞居止。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二〕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三〕攻祁连山,〔四〕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一〕正义焉音烟。括地志云:「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西河故事云『匈奴失祁连、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其?惜乃如此』。」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索隐韦昭云:「作金人以为祭天主。」崔浩云:「胡祭以金人为主,今浮图金人是也。」又汉书音义称「金人祭天,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徙之于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事恐不然。案:得休屠金人,后置之于甘泉也。正义括地志云:「径路神祠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匈奴祭天处,秦夺其地,后徙休屠右地。」按:金人即今佛像,是其遗法,立以为祭天主也。 〔三〕索隐韦昭曰:「张掖县。」 〔四〕索隐按:西河旧事云「山在张掖、酒泉二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匈奴失二山,乃歌云:『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祁连一名天山,亦曰白山也。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一〕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二〕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一〕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也。」 〔二〕索隐如淳云「在长安以北,朔方以南」。汉书食货志云「徙贫人充朔方以南新秦中」是也。正义服虔云:「地名,在北地,广六七百里,长安北,朔方南。史记以为秦始皇遣蒙恬斥逐北胡,得肥饶之地七百里,徙内郡人民皆往充实之,号曰新秦中也。」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负〕从〔一〕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二〕而还。 〔一〕正义谓负担衣粮,私募从者,凡十四万匹。 〔二〕集解如淳曰:「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城居之。」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一〕而还。 〔一〕集解如淳曰:「翰海,北海名。」正义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鸟解羽伏乳于此,因名也。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一〕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二〕 〔一〕集解徐广曰:「在金城。」索隐徐广云在金城。地理志云张掖令居县。姚氏令音连。小颜云音零。 〔二〕正义匈奴旧以幕为王庭。今远徙幕北,更蚕食之,汉境连接匈奴旧地以北也。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一〕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一〕索隐汉士物故。案:释名云「汉以来谓死为『物故』,物就朽故也」。又魏台访议高堂崇对曰「闻之先师: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者也。」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一〕,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一〕正义南越、东越。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一〕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二〕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一〕索隐苴音子余反。臣瓒云:「去九原二千里,见汉舆地图。」 〔二〕索隐臣瓒云:「水名,去令居千里。」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一〕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二〕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一〕集解韦昭曰:「主使来客官也。」正义官名,若鸿胪卿。 〔二〕正义北海即上海也,苏武亦迁也。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一〕以求和亲。 〔一〕正义音致。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一〕而西置酒泉郡〔二〕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三〕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四〕,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五〕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六〕,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一〕正义即玄菟、乐浪二郡。 〔二〕正义今肃州。 〔三〕正义汉书西域传云:「大月氏国去长安城万一千六百里,本居炖煌、祁连闲,冒顿单于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胘雷,地名,在乌孙北。」 〔五〕正义几音记。言反古无所冀望也。 〔六〕集解先,先生也。汉书作「儒生」也。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一〕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一〕集解徐广曰赵破奴。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一〕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二〕 〔一〕集解徐广曰:「乌,一作『詹』。」 〔二〕正义括地志云:「铁勒国,匈奴冒顿之后,在突厥国北。乐胜州经秦长城、太羹长路正北,经沙碛,十三日行至其国。」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一〕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一〕正义音于。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一〕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闲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二〕相与谋曰:「 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一〕索隐应劭云:「在武威县北。」 〔二〕正义为渠帅也。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一〕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一〕集解音钩,又音吁。索隐音钩,又音吁。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一〕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二〕至庐朐,〔三〕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四〕 〔一〕正义即五原郡榆林塞也。在胜州榆林县四十里也。 〔二〕正义顾胤云:「鄣,山中小城。亭,候望所居也。」 〔三〕集解音衢,匈奴地名,又山名。索隐服虔云:「匈奴地名。」张晏云:「山名。」正义地理志云五原郡稒阳县北出石门鄣,得光禄城,又西北得支就城,又西北得头曼城,又西北得虖河城,又西北得宿虏城。按:即筑城鄣列亭至庐朐也。服虔云:「庐朐,匈奴地名也。」张晏云:「山名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汉居延县故城在甘州张掖县东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汉遮虏鄣,强弩都尉路博德之所筑。李陵败,与士众期至遮虏鄣,即此也。长老传云鄣北百八十里,直居延之西北,是李陵战地也。」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一〕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汉将也。」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一〕侯为单于。 〔一〕索隐上音子余反,下音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一〕是岁太初四年也。 〔一〕集解公羊传曰:「九世犹可以复雠乎?曰虽百世可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一〕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一〕正义胡朗反。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一〕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二〕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一〕正义在伊州。 〔二〕集解徐广曰:「涂音邪。」索隐涿音卓。涂音以奢反。正义匈奴中山也。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一〕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二〕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三〕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四〕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五〕 〔一〕集解徐广曰;「余,一作『斜』,音邪。」索隐徐广云:「一作『斜』,音邪。」山海经云:「北鲜之山,鲜水出焉,北流注余吾。」正义累,力为反。重,丈用反。 〔二〕集解徐广曰:「案史记将相年表及汉书,征和二年,巫蛊始起。三年,广利与商丘成出击胡军,败,乃降。」 〔三〕集解徐广曰:「天汉四年。」正义自此以下,上至贰师闻其家,非天汉四年事,似错误,人所知。 〔四〕正义御音语。其功不得相御当也。 〔五〕索隐汉书云:「明年,且鞮死,长子狐鹿姑单于立」。张晏云:「自狐鹿姑单于已下,皆刘向、褚先生所录,班彪又撰而次之,所以汉书匈奴传有上下两卷。」 太史公曰:孔氏着春秋,隐桓之闲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一〕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二〕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三〕而务纳其说,〔四〕以便偏指,不参〔五〕彼己;将率〔六〕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宁。〔七〕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一〕索隐案:讳国恶,礼也。仲尼仕于定哀,故其着春秋,不切论当世而微其词也。 〔二〕索隐案:罔着,无也。谓其无实而褒之是也,忌讳当代故也。 〔三〕集解徐广曰:「徼音皎。」索隐按:徐音皎,刘伯庄音叫,皆非也。按其字宜音侥。徼者,求也,言求一时权宠。 〔四〕索隐音税。 〔五〕索隐案:谓说者谋匈奴,皆患其直徼求一时权幸,但务谄进其说,以自便其偏指,不参详终始利害也。

〔六〕集解诗云:「彼己之子。」索隐彼己者,犹诗人讥词云「 彼己之子」是也。将率则指樊哙、卫、霍等也。 〔七〕正义言尧虽贤圣,不能独理,得禹而九州岛安宁。以刺武帝不能择贤将相,而务谄纳小人浮说,多伐匈奴,故坏齐民。故太史公引禹圣成其太平,以攻当代之罪。 【索隐述赞】猃狁、熏粥,居于北边。既称夏裔,式憬周篇。颇随畜牧,屡扰尘烟。爰自冒顿,尤聚控弦。虽空帑藏,未尽中权。 史记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一〕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二〕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三〕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四〕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五〕皆冒卫氏。 〔一〕正义汉书云「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以县吏给事平阳侯之家」也。 〔二〕索隐卫,姓也。媪,妇人老少通称。汉书曰与主家僮卫媪通。案:既云家僮,故非老。或者媪是老称,后追称媪耳。又外戚传云「薄姬父与魏王宗女魏媪通」,则亦魏是媪姓。而小颜云「卫者,举其夫姓也」。然案此云「侯妾卫媪」,似更无别夫也。下云「同母兄卫长子及姊子夫皆冒卫姓」,又似有夫。其所冒之姓为父与母,皆未明也。 〔三〕集解徐广曰:「曹参曾孙平阳夷侯,时尚武帝姊平阳公主,生子襄。」索隐案:如淳云「本阳信长公主,为平阳侯所尚,故称平阳公主」。按徐广云「夷侯,曹参曾孙,名襄」。又按系家及功臣表「时」或作「畴」,汉书作「寿」,并文字残缺,故不同也。 〔四〕索隐汉书云「君孺」。 〔五〕集解徐广曰:「步,一作『少』。」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一〕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二〕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三〕有一钳徒〔 四〕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一〕集解服虔曰:「先母,适妻也。青之适母。」索隐汉书作「民母」。服虔云「母,适妻也。青之适母」。顾氏云「郑季本妻编于民户之闲,故曰民母」。今本亦或作「民母」也。 〔二〕索隐音去声。 〔三〕正义按:居室,署名,武帝改曰保宫。灌夫系居室是也。 〔四〕集解张晏曰:「甘泉中徒所居也。」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一〕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二〕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三〕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闲累千金。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四〕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贵。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一〕集解徐广曰:「堂邑安侯陈婴之孙夷侯午,尚景帝姊长公主,子季须。元鼎元年,季须坐奸自杀。」正义文颖云:「陈皇后,武帝姑女也。」 〔二〕索隐案:晋灼云「上林中宫名也」。 〔三〕索隐篡犹劫也,夺也。 〔四〕集解徐广曰:「陈平曾孙,名掌也。」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一〕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余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二〕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三〕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四〕青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五〕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六〕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玁狁,〔七〕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 八〕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九〕至高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一0〕绝梓领,梁北河,〔一一〕讨蒲泥,破符离,〔一二〕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一三〕执讯获丑,〔一四〕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户。」其明年,匈奴入杀代郡太守友,〔一五〕入略鴈门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汉数千人。 〔一〕索隐即卫太子据也。 〔二〕索隐按:山名也。小颜云「一曰塞名,在朔方之北」。 〔三〕索隐按:谓北地郡之北,黄河之南。正义今夏州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夏州朔方县北什贲故城是。」按:苏建筑,什贲之号盖出蕃语也。 〔五〕索隐案:晋灼云「河东皮氏县之亭名也」。正义服虔云:「乡名也。」 〔六〕集解张晏曰:「从蛮夷借兵钞边也。」 〔七〕索隐薄伐猃狁。此小雅六月诗,美宣王北伐也。薄伐者,言逐出之也。 〔八〕索隐小雅出车之诗也。 〔九〕正义即云中郡之西河,今胜州东河也。 〔一0〕集解如淳曰:「案,行也。榆溪,旧塞名。」或曰按,寻也。索隐按榆谷旧塞。如淳云:「按,行也,寻也。榆谷,旧塞名也。」案:水经云「上郡之北有诸次水,东经榆林塞为榆溪」,是榆谷旧塞也。

〔一一〕集解如淳曰:「绝,度也。为北河作桥梁。」正义括地志云:「梁北河在灵州界也。」 〔一二〕集解晋灼曰:「二王号。」索隐晋灼云:「二王号。」崔浩云:「漠北塞名。」 〔一三〕集解张晏曰:「伏于隐处,听军虚实。」 〔一四〕正义讯,问也。丑,众。言执其生口问之,知虏处,获得众类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友者,太守名也。姓共也。」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一〕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二〕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三〕天子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六千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四〕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闲,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中,〔五〕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闲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六〕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七〕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浑,〔八〕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九〕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一0〕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 〔一〕集解文颖曰:「音俎。」 〔二〕索隐裨王十人。贾逵云:「裨,益也。」小颜云:「裨王,小王也,若裨将然。音频移反。」 〔三〕索隐案:谓立大将军之号令而归。 〔四〕正义伉音口浪反。 〔五〕正义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 〔六〕索隐顾秘监云:「傅,领也。五百人谓之校。」小颜云:「

傅音附。言敖总护诸军,每附部校,以致克捷而获王也。」 〔七〕索隐案:非邑地,而以战功为号。谓以军合骠骑,故云「合骑」,若「冠军」、「从骠」然也。 〔八〕集解徐广曰:「窳浑在朔方,音庾。」索隐音庾。服虔云「塞名」。徐广云「在朔方」。汉书作「寘浑」,寘音田也。 〔九〕索隐搏音博。搏,击也。小颜同。今史、汉本多作「传」,传犹转也。 〔一0〕集解徐广曰:「窌宜作『奅』,音匹孝反。」索隐徐音匹教反。韦昭云县名。或作「窖」,音干校反。字林云「大」下「卯」与「穴」下「卯」并音匹孝反。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一〕长史安、〔二〕议郎周霸等:〔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闲,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四〕入塞罢兵。 〔一〕集解张晏曰:「正,军正也。闳,名也。」 〔二〕正义律,都军官长史一人也。 〔三〕集解徐广曰:「儒生。」索隐徐广云儒生也。案:郊祀志议封禅有周霸,故知也。 〔四〕集解蔡邕曰:「天子自谓所居曰『行在所』,言今虽在京师,行所至耳。巡狩天下,所奏事处皆为宫。在长安则曰奏长安宫,在泰山,则曰奉高宫,唯当时所在。」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一〕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二〕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三〕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四〕籍若侯产,〔五〕生捕季父罗姑比,〔六〕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一〕集解徐广曰:「姊即少儿也。」

〔二〕索隐上音匹遥反,下音遥。大颜案荀悦汉纪作「票鹞」。票鹞,劲疾之貌也。上音频妙反,下音弋召反。 〔三〕索隐案:小颜云「计其所将之人数,则捕首虏为多,过于所当也。一云汉军亡失者少,而杀获匈奴数多,故曰过当也」。 〔四〕索隐行音胡浪反。谓藉若侯是匈奴祖之行也。汉书云「藉若侯产,产即大父之名」。 〔五〕集解张晏曰:「籍若,胡侯。」 〔六〕索隐案:颜氏云「罗姑比,单于季父名也」。小颜云「比,频也」。案:下文既云「再冠军」,无容更言频也。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宁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宁乘为东海都尉。 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一〕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 〔一〕正义大夏国在大宛西。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一〕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踰乌盭〔二〕,讨遫濮,〔三〕涉狐奴,〔四〕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五〕者弗取,冀获单于子。〔六〕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七〕诛全甲,〔八〕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九〕益封去病二千户。」 〔一〕集解徐广曰「骠,一亦作『剽』。」正义汉书云霍去病征匈奴有绝幕之勋,始置骠骑将军,位在三司,品秩同大将军。说文云:「骠,黄马鬣白色。一曰白髦尾。」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音戾,山名也。」 〔三〕索隐音速卜二音。崔浩云「匈奴部落名」。案:下有「濮王」,是国名也。

〔四〕集解晋灼曰:「水名也。」 〔五〕集解文颖曰:「恐惧也。」索隐案:说文云「詟,失气也」。刘氏云「上式涉反,下之涉反」。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与』。」 〔七〕集解张晏曰:「折兰,卢胡,国名也。杀者,杀之而已。斩者,获其首。」正义颜师古云:「折兰,匈奴中姓也。今鲜卑有是兰姓者,即其种。」 〔八〕集解徐广曰:「全,一作『金』。」正义全甲谓具足不失落也。 〔九〕集解如淳曰:「祭天为主。」索隐案:张婴云「佛徒祠金人也」。如淳云「祭天以金人为主也」。屠音储。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踰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踰居延,〔一〕遂过小月氏,〔二〕攻祁连山,〔三〕得酋涂王,〔四〕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五〕减什三,〔六〕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濮〔七〕王,捕稽沮王,〔八〕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九〕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一0〕校尉句王高不识,〔一一〕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一二〕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一三〕校尉仆多〔一四〕有功,封为辉渠侯。」〔一五〕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一六〕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一七〕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一〕集解张晏曰:「水名也。」 〔二〕索隐韦昭云:「音支。」西域传:「大月氏本居敦煌、祁连闲,余众保南山,遂号小月氏。」 〔三〕索隐小颜云:「即天山也。匈奴谓天〔为〕祁连。」西河旧事谓白山,天山。祁连恐非即天山也。 〔四〕集解张晏曰:「胡王也。」索隐酋音才由反。涂音徒。汉书云「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此文省也。 〔五〕正义率音律也。

〔六〕索隐案:汉书云「减什七」,不同也。小颜云「破匈奴之师,十减其七。一云汉兵亡失之数,下皆类此」。案:后说为是也。 〔七〕正义速卜二音。 〔八〕索隐沮音子余反。 〔九〕索隐按:汉书云「右千骑将王」,然则此千骑将汉之将,属赵破奴,得匈奴五王及王母也。或云右千骑将即匈奴王之名。 〔一0〕集解张晏曰:「从骠骑将军有功,因以为号。」 〔一一〕集解徐广曰:「句音钩。匈奴以为号。」索隐案:二人并匈奴人也。 〔一二〕索隐案:三字共为王号。 〔一三〕正义孔文祥云:「从冠军将军战故。宜冠,从骠之类也。」 〔一四〕索隐案:汉百官表作「仆朋」,疑多是误。 〔一五〕索隐辉音晖。 〔一六〕索隐音宣变反。谓骠骑常选择取精兵。 〔一七〕索隐案:谓迟留零落,不偶合也。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一〕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二〕封其裨王呼毒尼〔三〕为下摩侯,鹰庇为辉渠侯,〔四〕禽梨〔五〕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六〕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駻,〔七〕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八〕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一〕索隐案:谓先于边境要候汉人,言其欲降。 〔二〕索隐漯音他合反。案地理志,县名,在平原郡。 〔三〕集解文颖曰:「胡王名。」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篇訾』。」索隐汉书鹰作「雁」。庇音必二反,又音疋履反。案:汉书功臣表云元狩二年以辉渠封仆朋,至三年又封鹰庇。其地俱属鲁阳,未详所以。正义辉渠,表作「 顺梁」。 〔五〕集解徐广曰:「禽,一作『鸟』。」索隐案:表作「鸟梨」。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稠离』也。」索隐徐广一作「稠离」,与汉书功臣表同。此文云「铜离」,文异也。 〔七〕集解晋灼曰:「獟音欺谯反。」索隐上音丘昭反。说文作「趬」,行遮貌。遮,一作「疾」。駻音胡旦反。 〔八〕正义言匈奴右地浑邪王降,而塞外并河诸郡之民无忧患也。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一〕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二〕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一〕正义五郡谓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并是故塞外,又在北海西南。

〔二〕正义以降来之民徙置五郡,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故言「 属国」也。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一〕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一〕索隐案:幕即沙漠,古字少耳。轻留者,谓匈奴以汉军不能至,故轻易留而不去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一〕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二〕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三〕杀伤大当。〔四〕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五〕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六〕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一〕正义言转运之士及步兵接后又数十万人。 〔二〕集解孙吴兵法曰:「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也。」 〔三〕正义三苍解诂云:「纷挐,相牵也。」 〔四〕索隐以言所杀伤大略相当。 〔五〕集解徐广曰:「迟,一作『黎』。」索隐上音值,待也。待天欲明,谓平明也。诸本多作「黎明」。邹氏云「黎,迟也」。然黎,黑也,候天将明犹黑也。正义迟音值。 〔六〕集解徐广曰:「窴音田。」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一〕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一〕索隐上音禄;下音梨,又音离。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一〕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二〕以诛比车耆,〔三〕转击左大将,〔四〕斩获旗鼓,历涉离侯。〔五〕济弓闾,〔六〕获屯头王、〔七〕韩王等三人,〔八〕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九〕登临翰海。〔一0〕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一一〕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一二〕不失期,从至梼余〔一三〕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一四〕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一五〕楼专王〔一六〕伊即靬〔一七〕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一八〕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一九〕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二0〕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一〕集解徐广曰:「粥,一作『允』。」骃案:应劭曰「所降士有材力者」。 〔二〕集解徐广曰:「获,一作『护』。」索隐小颜云:「涉谓涉水也。章渠,单于之近臣,谓涉水而破获之。」汉书云「涉获单于章渠」也。 〔三〕集解晋灼曰:「王号也。」索隐比,必耳反。 〔四〕索隐案:汉书名双。 〔五〕索隐汉书作「度难侯」。小颜云「山名」。历,度也。 〔六〕集解晋灼曰:「水名也。」索隐弓,包恺音穹,亦如字读。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胡王号也。」 〔八〕集解徐广曰:「王,一作『藉』。」索隐按:汉书云「屯头韩王等三人」。李奇曰「皆匈奴王号」。 〔九〕正义积土为坛于山上,封以祭天也。祭地曰禅。

〔一0〕集解张晏曰:「登海边山以望海也。」索隐按:崔浩云「 北海名,群鸟之所解羽,故云翰海」。广异志云「在沙漠北」。 〔一一〕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一二〕正义与音余。 〔一三〕索隐音桃徒二音。 〔一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卫山』。」 〔一五〕索隐复,刘氏音伏,小颜音福。 〔一六〕索隐汉书作「剸」,并音专。小颜音之兖反也。 〔一七〕索隐九言反。 〔一八〕集解徐广曰:「姓赵,故匈奴王。」索隐故匈奴王,姓赵也。 〔一九〕索隐李广子也。 〔二0〕索隐案:徐自为也。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一〕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一〕集解如淳曰:「大将军、骠骑将军皆有大司马之号也。」索隐案:如淳云「本无大司马,今新置耳」。案:前谓太尉,其官又省,今武帝始置此位,卫将军、霍骠骑皆加此官。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一〕有气敢任。〔二〕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三〕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一〕索隐案:孔文祥云「谓质重少言,胆气在中也。周仁『阴重不泄』,其行亦同也」。 〔二〕索隐谓果敢任气也。汉书作「往」,亦作「任」也。 〔三〕集解徐广曰:「穿地为营域。」索隐穿域蹴鞠。徐氏云「 穿地为营域」。蹴鞠书有域说篇,又以杖打,亦有限域也。今之鞠戏,以皮为之,中实以毛,蹴蹋为戏。刘向别录云「鞠,兵势,所以陈武事,知有材力也」。汉书作「鞠」。三仓云「鞠毛可以为戏」。鞠音巨六反。正义按:蹴鞠书有域说篇,即今之打球也。黄帝所作,起战国时。程武士,知其材力也,若讲武。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一〕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二〕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三〕子嬗〔四〕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一〕正义属国即上分置边五郡者也。玄甲,铁甲也。 〔二〕索隐案:崔浩云「去病破昆邪于此山,故令为冢象之以旌功也」。姚氏案:冢在茂陵东北,与卫青冢并。西者是青,东者是去病冢。上有竖石,前有石马相对,又有石人也。 〔三〕集解苏林曰:「景,武谥也;桓,广地谥也。」张晏曰:「 谥法『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索隐案:景,桓,两谥也。谥法「布义行刚曰景」,是武谥也;又曰「辟土服远曰桓」,是广地之谥也。以去病平生有武艺及广边地之功,故云「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四〕索隐音市战反。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一〕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 〔一〕集解徐广曰:「元封五年。」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一〕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一〕正义汉书云:「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乃诏青尚平阳公主。」如淳云:「本阳信长公主,为平阳侯所尚,故称平阳公主云。」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 最〔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二〕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 〔一〕索隐谓凡计也。 〔二〕索隐案:汉书云「为特将者十五人」,盖通李广也。此李广一人自有传,若汉书则七人自有传,八人附见。七人谓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也。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一〕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二〕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三〕以浮沮〔四〕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五〕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六〕为巫蛊,族灭,无后。 〔一〕正义今庆州,本义渠戎国也。地理志云北义渠道也。

〔二〕集解徐广曰:「为陇西太守。」 〔三〕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 〔四〕索隐沮音子余反。 〔五〕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 〔六〕集解徐广曰:「阳石,一云『德邑』。」 将军李息,郁郅人。〔一〕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一〕集解服虔曰:「郅音窒。」索隐服虔音窒,小颜音质。案:北地县名也。正义之栗反。今庆州弘化县是。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骠)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一〕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二〕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闲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一〕索隐音于。 〔二〕索隐余音余,又音徐。案:水名,在朔方。 将军李沮,〔一〕云中人。〔二〕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 〔一〕索隐音「俎豆」之「俎」。

〔二〕正义今岚、胜州也。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一〕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一〕正义秦州县也。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一〕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一〕索隐县名,在冯翊。祋音都活反,又音丁外反。祤音诩。正义上都诲反。雍州同官县,本汉祋祤县也。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一〕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一〕正义以善御求见也。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一〕斩捕首虏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二〕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一〕集解徐广曰:「再出以剽姚校尉也。」 〔二〕正义河谓陇右兰州之西河也。〔酒泉〕谓凉、肃等州。汉书西域传云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置酒泉郡,后分置武威、张掖、炖煌等郡。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一〕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卒。 〔一〕正义汉书云西河平州。按:西河郡今汾州。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一〕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二〕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三〕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四〕后坐巫蛊,族。 〔一〕正义今胜州。 〔二〕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 〔三〕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 〔四〕集解徐广曰:「以太初二年入匈奴,天汉元年亡归,涉四年。」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一〕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二〕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一〕索隐谓不为贤士大夫所称誉。 〔二〕索隐音预。 【索隐述赞】君子豹变,贵贱何常。青本奴虏,忽升戎行。姊配皇极,身尚平阳。宠荣斯僭,取乱彝章。嫖姚继踵,再静边方。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一〕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一〕索隐案:薛县属鲁国,汉置菑川国,后割入齐也。正义表云菑川国,文帝分齐置,都剧。括地志云:「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界。地理志云薛县属鲁国。」按:薛与剧隔兖州及太山,未详。公孙弘墓又在青州北鲁县西二十里也。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一〕上大说之。二岁中,〔二〕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一〕索隐谓以儒术饰文法,如衣服之有领缘以为饰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一岁。」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一〕集解韦昭曰:「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索隐按:韦昭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以为不可,不敢逆上故耳。正义颜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弘无以应。」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一〕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二〕 〔一〕索隐比音鼻。比者,近也。小颜音「比方」之「比」。 〔二〕集解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弘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五〕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高成之平津乡也。索隐案:汉书曰「汉兴,皆以列侯为丞相,弘本无爵,乃诏封弘高成之平津乡六百五十户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也」。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一〕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二〕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 〔一〕索隐谓弘外宽内深,意多有忌害也。 〔二〕索隐案:一肉,言不兼味。脱粟,纔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一〕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二〕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三〕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四〕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五〕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一〕索隐案:人臣委质于君,死生由君。今若一朝病死,是窃死也。

〔二〕索隐案:此语出子思子,今见礼记中庸篇。 〔三〕集解徐广曰:「厉,一作『广』也。」 〔四〕索隐小颜云:「右亦上也。言遭遇乱时则上武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索隐恙,忧也。言罹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于病不止。礼曰「疾止复初」也。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一〕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二〕 〔一〕集解汉书曰:「年八十。」索隐汉书云凡为御史、丞相六岁,年八十终。 〔二〕索隐汉书云坐不遣巨野令史成诣公交车,论为城旦。元始中诏复弘后为关内侯也。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闲,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一〕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二〕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三〕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四〕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五〕起于黄、腄、〔六〕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一〕集解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 〔二〕集解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阴,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后用,士庶法之,教而后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索隐按:宋均云「宗本仁义,助少阴少阳之气,因而教以简阅车徒」。

〔三〕索隐靡音糜。獘犹凋敝也。 〔四〕集解徐广曰:「泽,一作『斥』。」瓒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 〔五〕集解文颖曰:「转刍谷就战是也。」 〔六〕集解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索隐县名,在东莱,音逐瑞反,注音缒。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一〕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一〕集解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 是时赵人徐乐、〔一〕齐人严安〔二〕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一〕索隐乐音岳。 〔二〕索隐按:本姓庄,避明帝讳,后并改「严」也。安及徐乐并拜郎中。乐后为中大夫。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一〕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一〕集解矜音勤。索隐下音勤。矜,今戟柄。棘,戟也。 闲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冑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一〕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二〕下智巧,〔三〕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四〕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五〕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六〕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七〕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一〕索隐下音巨。邹氏本作「鐻」,音同。 〔二〕索隐上犹尚也,贵也。 〔三〕索隐谓智巧为下也。 〔四〕索隐案:尉,官也。他,赵他也,音徒何反。屠睢,人姓名。睢音虽。 〔五〕集解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 〔六〕索隐谓胜、广举兵于陈。举音如字。或音据,恐疏也。下同。 〔七〕集解张晏曰:「长,进益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一〕略濊州,〔二〕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三〕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四〕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一〕索隐僰,白北反,又皮逼反。 〔二〕集解如淳曰:「东夷也。」索隐濊州,地名,即古濊貊国也。音纡废反。

〔三〕索隐匈奴城名,音龙。燔音烦。燔,烧也。 〔四〕集解服虔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专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索隐案:谓地形及土壤皆束制在诸侯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一〕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一〕集解徐广曰:「它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篹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宜乃容大异,或写史记承阙脱也。」索隐篹音撰。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一〕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一〕集解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一〕 〔一〕索隐按:偃言吾日暮途远,恐赴前途不跌,故须倒行而逆施,乃可及耳。今此本作「暴」。暴者,言已困久得申,须急暴行事以快意也。暴者,卒也,急也。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 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一〕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一〕集解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索隐洨,户交反。按:县名,在沛。车,尺奢反。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一〕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一〕集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一〕「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二〕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三〕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诣公交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一〕集解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后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后。」索隐按:徐广云「此是平帝元始中诏,以续卷后」,则又非褚先生所录也。 〔二〕索隐较音角。较,明也。 〔三〕集解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一〕远迹羊豕之闲,〔二〕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四〕见主父而叹息。〔五〕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一〕集解李奇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索隐按:谓公孙弘等未遇,为时所轻,若飞鸿之未渐,受困于燕雀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二〕集解韦昭曰:「远迹谓耕牧在于远方。」索隐案:公孙弘牧豕,卜式牧羊也。 〔三〕索隐乂,理也。

〔四〕索隐案:谓枚乘也。汉始迎申公,亦以蒲轮。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且蒲是草之美者,故礼有「蒲璧」,盖画蒲于轮以为荣饰也。 〔五〕索隐案:上文严安等上书,上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是也。 【索隐述赞】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 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南越王〔一〕尉佗者,〔二〕真定人也,〔三〕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四〕置桂林、〔五〕南海、象郡,〔六〕以谪〔七〕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八〕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九〕。至二世时,南海尉〔一0〕任嚣〔一一〕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一二〕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一三〕行南海尉事。〔一四〕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一五〕阳山、〔一六〕湟溪〔一七〕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一八〕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一九〕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 〔一〕正义都广州南海县。 〔二〕索隐尉他。尉,官也;他,名也;姓赵。他音徒河反。又十三州记云「大郡曰守,小郡曰尉」。 〔三〕索隐韦昭曰:「故郡名,后更为县,在常山。」 〔四〕集解张晏曰:「杨州之南越也。」索隐案:战国策云吴起为楚收杨越。正义夏禹九州岛本属杨州,故云杨越。 〔五〕索隐按:地理志武帝更名郁林。 〔六〕索隐案:本纪始皇三十三年略陆梁地,以为南海、桂林、象郡。地理志云「武帝更名日南」。

〔七〕索隐音直革反。 〔八〕集解徐广曰:「秦并天下,至二世元年十三年。并天下八岁,乃平越地,至二世元年六年耳。」 〔九〕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南海也。正义颜师古云:「龙川南海县也,即今之循州也。」裴氏广州记云:「本博罗县之东乡,有龙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为号也。」 〔一0〕集解徐广曰:「尔时未言都尉也。」 〔一一〕索隐五刀反。 〔一二〕索隐案:苏林云「秦所通越道」。 〔一三〕集解韦昭曰:「被之以书。音『光被』之『被』。」索隐韦昭云「被之以书」,音皮义反。 〔一四〕索隐服虔云:「嚣诈作诏书,使为南海尉。」 〔一五〕索隐案:南康记云「南野县大庾岭三十里至横浦,有秦时关,其下谓为『塞上』」。 〔一六〕索隐姚氏案:地理志云揭阳有阳山县。今此县上流百余里有骑田岭,当是阳山关。 〔一七〕集解徐广曰:「在桂阳,通四会也。」索隐涅溪。邹氏、刘氏本并作「涅」,音年结反。汉书作「湟溪」,音皇。又〔卫青传〕〔南粤传〕云「出桂阳,下湟水」是也。而姚察云史记作「涅」,今本作「湟」,涅及湟不同,良由随闻则辄改故也。水经云含汇县南有汇浦关,未知孰是。然邹诞作「涅」,汉书作「湟」,盖近于古。 〔一八〕索隐案:谓他立其所亲党为郡县之职或假守。

〔一九〕集解韦昭曰:「生以『武』为号,不稽于古也。」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一〕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踰岭。〔二〕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一〕索隐韦昭云:「姓周。隆虑,县名,属河内。音林闾二音。」 〔二〕索隐案:此岭即阳山岭。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骆越也。」索隐邹氏云「又有骆越」。姚氏案:广州记云「交趾有骆田,仰潮水上下,人食其田,名为『 骆人』。有骆王、骆侯。诸县自名为『骆将』,铜印青绶,即今之令长也。后蜀王子将兵讨骆侯,自称为安阳王,治封溪县。后南越王尉他攻破安阳王,令二使典主交址、九真二郡人」。寻此骆即瓯骆也。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闲,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一〕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露形也。?国。音和寡反。?〔一〕索隐 佗孙胡为南越王。〔一〕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二〕往讨闽越。兵未踰岭,闽越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一〕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越王赵佗以建元四年卒,尔时汉兴七十年,佗盖百岁矣。」 〔二〕索隐王恢、韩安国。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一〕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一〕索隐悦好语入见。悦,汉书作「怵」。韦昭云「诱怵好语」。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一〕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二〕生子兴。〔三〕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一〕索隐李奇云「去其僭号」。 〔二〕索隐摎氏女。摎,纪虬反。摎姓出邯郸。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典』。」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一〕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二〕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一〕索隐安国,姓也;少季名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决』。」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一〕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二〕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四〕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连亲婚也。」索隐案: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即下赵光是也,故云「有连」。连者,连姻也。赵与秦同姓,故称秦王。 〔二〕集解韦昭曰:「恃使者为介冑也。」索隐韦昭曰「恃使者为介冑」,志林云「介者因也,欲因使者权诛吕嘉」,然二家之说皆通。韦昭以介为恃。介者闲也,以言闲恃汉使者之权,意即得;云恃为介冑,则非也。虞喜以介为因,亦有所由。案:介者,宾主所由也。 〔三〕集解韦昭曰:「鏦,撞也。」索隐韦昭云:「鏦,撞也。」案:字林七凶反。又吴王濞传「鏦杀吴王」,与此同。

〔四〕索隐分弟兵就舍。案:谓分取其兵也。汉书作「介」。介,被也,恃也。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也。郏〔一〕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二〕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三〕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四〕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五〕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六〕。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七〕楼船十万师〔八〕往讨之。」 〔一〕集解徐广曰:「县属颍川,音古洽反。」索隐如淳云:「 郏,县名,在颍州。」正义今汝州郏城县。 〔二〕集解徐广曰:「为校尉。」 〔三〕集解徐广曰:「元鼎四年,以南越王兄越封高昌侯。」索隐韦昭云汉所封。案功臣表,术阳属下邳。 〔四〕索隐函封汉使节置塞上。案:南康记以为大庾名「塞上」也。 〔五〕索隐案功臣表,成安属郏。 〔六〕索隐案:龙亢属谯国。汉书作「龒侯」,服虔音?,晋灼云古「龙」字。 〔七〕集解徐广曰:「淮,一作『汇』也。」 〔八〕集解应劭曰:「时欲击越,非水不至,故作大船。船上施楼,故号曰『楼船』也。」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一〕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二〕为戈船、下厉将军,〔三〕出零陵,或下离水,〔四〕或柢苍梧;使驰义侯〔五〕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六〕下牂柯江:〔七〕咸会番禺。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湟』。」骃案︰地理志曰桂阳有汇水,通四会。或作「淮」字。索隐刘氏云「汇当作『湟』」。汉书云「下湟水」。或本作「洭」。 〔二〕集解张晏曰:「故越人,降为侯。」 〔三〕集解徐广曰:「厉,一作『濑』。」骃案:张晏曰「越人于水中负人船,又有蛟龙之害,故置戈于船下,因以为名也」。应劭曰「濑,水流涉上也」。瓒曰「伍子胥书有戈船,以载干戈,因谓之『 戈船』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零陵,通广信。」正义地理志云零陵县有离水,东至广信入郁林,九百八十里。 〔五〕集解徐广曰:「越人也,名遗。」 〔六〕正义曲州、协州以南是夜郎国。 〔七〕正义江出南徼外,东通四会,至番禺入海也。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一〕破石门,〔二〕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三〕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封为海常侯;〔四〕越郎〔五〕都稽〔六〕得嘉,封为临蔡侯。〔七〕 〔一〕索隐姚氏云:「寻陕在始兴西三百里,近连口也。」 〔二〕索隐按:广州记「在番禺县北三十里。昔吕嘉拒汉,积石镇江,名曰石门。又俗云石门水名曰『贪泉』,饮之则令人变。故吴隐之至石门,酌水饮,乃为之歌云也」。 〔三〕集解徐广曰:「吕静云犁,结也,音力奚反。结,犹连及、逮至也。」汉书「犁旦」为「迟旦」,谓待明也。索隐邹氏云「犁,一作『比』,比音必至反」。然犁即比义。又解犁,黑也,天未明尚黑时也。汉书亦作「迟明」。迟音稚。迟,待也,亦犁之义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东莱。」 〔五〕集解徐广曰:「南越之郎官。」 〔六〕集解徐广曰:「表曰孙都。」 〔七〕索隐案:表属河内。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一〕自定属汉;越桂林监居翁〔二〕谕瓯骆属汉:〔三〕皆得为侯。〔四〕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五〕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 〔一〕集解韦昭曰:「揭音其逝反。」索隐地理志揭阳县属南海。揭音桀。韦昭音其逝反,刘氏音求例反。定者,令之名也。案:汉功臣表云「定揭阳令」,意又别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桂林郡中监,姓居名翁也。」 〔三〕索隐案汉书,瓯骆三十余万口降汉。 〔四〕索隐案:汉书云「光闻汉兵至,降,封为随桃侯。揭阳令史定为安道侯,越将毕取为膫侯,桂林监居翁为湘城侯」。韦昭云「湘城属堵阳。随桃、安道、膫三县皆属南阳。膫音辽也」。 〔五〕集解徐广曰:「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址。」索隐徐广皆据汉书为说。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征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索隐述赞】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汉事西驱,越权南裔。陆贾骋说,尉他去帝。嫪后内朝,吕嘉狼戾。君臣不协,卒从剿弃。 史记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闽越〔一〕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姓驺氏。〔二〕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三〕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越归鄱阳令吴芮,所谓鄱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弗王,〔四〕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越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五〕都东瓯,〔六〕世俗号为东瓯王。 〔一〕集解韦昭曰:「闽音武巾反。东越之别名。」索隐案:说文云「闽,东越蛇种也」,故字从「虫」。闽音旻。 〔二〕集解徐广曰:「驺,一作『骆』。」索隐徐广云一作「骆」,是上云「欧骆」,不姓驺。 〔三〕集解徐广曰:「今建安侯官是。」索隐徐广云「本建安侯官是」。案:为闽州。案:下文「都东冶」,韦昭以为在侯官。正义今闽州又改为福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主号令诸侯,不王无诸、摇等。」 〔五〕集解应劭曰:「在吴郡东南滨海云。」 〔六〕集解徐广曰:「今之永宁也。」索隐韦昭曰:「今永宁。」姚氏云:「瓯,水名。」永嘉记:「水出永宁山,行三十余里,去郡城五里入江。昔有东瓯王都城,有亭,积石为道,今犹在也。」 后数世,至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越,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复,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弗属。」于是中大夫庄助诘蚡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未足与计。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太守欲距不为发兵,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而去。东瓯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举众来,处江淮之闲。〔一〕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东瓯王广武侯望,率其众四万余人来降,家庐江郡。」索隐徐广据年表而为说。 至建元六年,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踰岭,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今汉兵众强,今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一〕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二〕,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三〕不与谋焉。」乃使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 〔一〕索隐刘氏又音窗。鏦,撞也。 〔二〕集解徐广曰:「汉书作『殒』。耘义当取『耘除』。或言耘音于粉反,此楚人声重耳。陨耘当同音,但字有假借,声有轻重。」索隐耘音云。耘,除也。汉书作「陨」,音于粉反。 〔三〕索隐繇音摇,邑号也。丑,名。 余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其众持正。天子闻之,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东越王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仆使使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曰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领待命。〔一〕 〔一〕集解徐广曰:「在会稽界。」索隐案:徐广云「在会稽」,非也。今案:豫章三十里有梅岭,在洪崖山足,当古驿道。此文云「豫章梅岭」,知非会稽也。正义括地志云:「梅岭在虔化县东北百二十八里。」虔州汉亦属豫章郡,二所未详。 元鼎六年秋,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一〕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二〕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 〔一〕集解徐广曰:「在豫章界」。索隐徐广云在豫章界。案:今豫章北二百里,接鄱阳界,地名白沙,有小水入湖,名曰白沙坑。东南八十里有武阳亭,亭东南三十里地名武林。此白沙、武林,今当闽越入京道。 〔二〕集解徐广曰:「成阳共王子。」 余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一〕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二〕白沙。〔三〕元封元年冬,咸入东越。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四〕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五〕自兵未往。

〔一〕索隐郑氏音勾,会稽县也。正义句章故城在越州鄮县西一百里,汉县。 〔二〕索隐案:姚氏云「地名,今阙」。 〔三〕正义越州有若耶山、若耶溪。「若」「如」一。预州有白沙山。盖从如此邪。白沙东故闽州。 〔四〕正义钱唐,杭州县。辕,姓;终古,名。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今吴南亭是也。」正义「御」字今作「语」。语儿乡在苏州嘉兴县南七十里,临官道也。 故越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余善,余善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从建成侯敖,〔一〕与其率,从繇王居股谋曰:「余善首恶,劫守吾属。今汉兵至,众强,计杀余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乃遂俱杀余善,以其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二〕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三〕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四〕福者,成阳共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将多军,〔五〕汉兵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侯。 〔一〕集解徐广曰:「亦东越臣。」 〔二〕索隐韦昭曰:「在九江。」 〔三〕索隐徐广云:「敖,东越臣。」韦昭云:「开陵属临淮。」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音辽萦。」索隐服虔云:「嫈音荣,县名。」刘伯庄云:「缭音辽,下音纡营反。成阳王子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多军,名也。」索隐李奇云:「多军,名。」韦昭云:「多,姓;军,名也。」 于是天子曰东越狭多阻,闽越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闲。东越地遂虚。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然余善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余烈也。 【索隐述赞】句践之裔,是曰无诸。既席汉宠,实因秦余。驺、骆为姓,闽中是居。王摇之立,爰处东隅。后嗣不道,自相诛锄。 史记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集解张晏曰:「朝鲜有湿水、洌水、汕水,三水合为洌水,疑乐浪、朝鲜取名于此也。」索隐案:朝音潮,直骄反。鲜音仙。以有汕水,故名也。汕一音讪。 朝鲜〔一〕王满者,故燕人也。〔二〕自始全燕时〔三〕尝略属真番、〔四〕朝鲜,〔五〕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六〕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七〕聚党千余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八〕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九〕 〔一〕正义潮仙二音。括地志云:「高骊都平壤城,本汉乐浪郡王险城,又古云朝鲜地也。」 〔二〕索隐案汉书,满,燕人,姓卫,击破朝鲜而自王之。 〔三〕索隐始全燕时,谓六国燕方全盛之时。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莫』。辽东有番汗县。番音普寒反。」索隐徐氏据地理志而知也。番音潘,又音盘。汗音寒。 〔五〕索隐如淳云:「燕尝略二国以属己也。」应劭云:「玄菟本真番国。」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浿音傍沛反。」索隐浿音旁沛反。正义地理志云浿水出辽东塞外,西南至乐浪县西入海。浿普大反。

〔七〕正义命谓教令。 〔八〕索隐案:地理志乐浪有云鄣。 〔九〕集解徐广曰:「昌黎有险渎县也。」索隐韦昭云「古邑名」。徐广曰「昌黎有险渎县」。应劭注「地理志辽东险渎县,朝鲜王旧都」。臣瓒云「王险城在乐浪郡浿水之东」也。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一〕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二〕 〔一〕索隐东夷小国,后以为郡。 〔二〕正义括地志云:「朝鲜、高骊、貊、东沃沮五国之地,国东西千三百里,南北二千里,在京师东,东至大海四百里,北至营州界九百二十里,南至新罗国六百里,北至靺鞨国千四百里。」 传子至孙右渠,〔一〕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二〕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三〕朝鲜裨王长,〔四〕即渡,驰入塞,〔五〕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六〕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七〕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一〕正义其孙名也。 〔二〕索隐说文云:「谯,让也。」谕,晓也。谯音才笑反。 〔三〕索隐即送何之御也。 〔四〕正义颜师古云:「长者,裨王名也。送何至浿水,何因刺杀也。」按:裨王及将士长,恐颜非也。 〔五〕正义入平州榆林关也。

〔六〕索隐有杀将之美名。 〔七〕正义地理志云辽东郡武次县,东部都尉所理也。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自前。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闲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闲郄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及)〔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征)〔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一〕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二〕相路人之子最〔三〕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四〕封参为澅清侯,〔五〕阴为荻苴侯,〔六〕唊为平州侯,〔七〕长〔降〕为几侯。〔八〕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九〕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凡五人也。戎狄不知官纪,故皆称相。唊音颊。」索隐应劭云:「凡五人。戎狄不知官纪,故皆称相也。路人,渔阳县人。」如淳云:「相,其国宰相。路人,名也。唊音颊,一音协。」 〔二〕集解徐广曰:「表云『长路』。汉书表云『长』,音各。」索隐案:汉书表云「长」,音各。 〔三〕索隐路人子也,名最。 〔四〕集解真番、临屯、乐浪、玄菟也。 〔五〕集解韦昭曰:「属齐。」索隐参,澅清侯。韦昭云「县名,属齐」。顾氏澅音获。

〔六〕集解韦昭曰:「属勃海。」索隐阴,荻苴侯。晋灼云「属勃海」。荻音狄,苴音子余反。 〔七〕集解韦昭曰:「属梁父。」索隐唊,平州侯。韦昭云「属梁父」。 〔八〕集解韦昭曰:「属河东。」索隐长,几侯。韦昭云「县名,属河东」。 〔九〕集解韦昭曰:「属齐。」索隐最,涅阳侯。韦昭云「属齐」也。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一〕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一〕索隐苏林曰:「县名。度海先得之。」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一〕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一〕集解徐广曰:「言其所将卒狭少。」 【索隐述赞】卫满燕人,朝鲜是王。王险置都,路人作相。右渠首差,涉何上。兆祸自斯,狐疑二将。山、遂伏法,纷纭无状。 史记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西南夷君长〔一〕以什数,〔二〕夜郎最大;〔三〕其西靡莫〔

四〕之属〔五〕以什数,滇最大;〔六〕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魋结,〔七〕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八〕北至楪榆,〔九〕名为嶲、昆明,〔一0〕皆编发,随畜迁徙,〔一一〕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一二〕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駹最大。〔一三〕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一四〕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一〕正义在蜀之南。 〔二〕索隐刘氏音所具反。邹氏音所主反。 〔三〕索隐荀悦云:「犍为属国也。」韦昭云:「汉为县,属牂柯。」按:后汉书云「夜郎东接交址,其地在胡南,其君长本出于竹,以竹为姓也」。正义今泸州南大江南岸协州、曲州,本夜郎国。 〔四〕索隐夷邑名,滇与同姓。 〔五〕正义在蜀南以下及西也。靡非在姚州北,去京西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即靡莫之夷。 〔六〕集解如淳曰:「滇音颠。颠马出其国也。」索隐崔浩云:「后为县,越嶲太守所理也。」正义昆州、郎州等本滇国,去京西五千三百七十里也。 〔七〕索隐魋,汉书作「椎」,音直追反。结音计。 〔八〕集解韦昭曰:「邑名也。」索隐韦昭云邑名。汉书作「桐师」。 〔九〕集解韦昭曰:「在益州。楪音叶。」索隐韦昭曰:「益州县。楪音叶。」正义上音叶。楪泽在靡北百余里。汉楪榆县在泽西益都。靡非,本叶榆王属国也。 〔一0〕集解徐广曰:「永昌有嶲唐县。」索隐崔浩云:「二国名。」韦昭云:「嶲,益州县。」正义嶲音髓。今嶲州也。昆明,嶲州县,盖南接昆明之地,因名也。 〔一一〕正义编,步典反。畜,许又反。皆嶲、昆明之俗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徙在汉嘉。筰音昨,在越嶲。」索隐服虔云:「二国名。」韦昭云:「徙县属蜀。筰县在越嶲。」徐广云:「 筰音昨。」正义徙音斯。括地志云:「筰州本西蜀徼外,曰猫羌嶲。地理志云徙县也。华阳国志雅州邛郲山本名邛筰山,故邛人、筰人界。」 〔一三〕索隐案:应劭云「汶江郡本冉駹。音亡江反」。正义括地志云:「蜀西徼外羌,茂州、冉州本冉駹国地也。后汉书云冉駹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也。」 〔一四〕索隐案:夷邑名,即白马氐。正义括地志云:「陇右成州、武州皆白马氐,其豪族杨氏居成州仇池山上。」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一〕将兵循江上,略巴、(蜀)黔中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地)方三百里,〔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常頞〔三〕略通五尺道,〔四〕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五〕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一〕索隐音炬灼反。楚庄王弟,为盗者。正义其略反。郎州、昆州即庄蹻所王。 〔二〕索隐滇池方三百里。地理志益州滇池县,泽在西北。后汉书云:「其池水源深广,而〔末〕更浅狭,有似倒流,故谓滇池。」正义括地志云:「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其水源深广而〔 末〕更浅狭,有似倒流,故谓滇池。」 〔三〕集解音案。 〔四〕索隐谓栈道广五尺。正义括地志云:「五尺道在郎州。颜师古云其处险阨,故道纔广五尺。如淳云道广五尺。」 〔五〕索隐韦昭云:「僰属犍为,音蒲北反。」服虔云:「旧京师有僰婢。」正义今益州南戎州北临大山,古僰国。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一〕唐蒙风指晓南越。南越食蒙蜀枸酱,〔二〕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三〕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四〕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五〕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

〔一〕正义番音婆。 〔二〕集解徐广曰:「枸,一作『蒟』,音窭。」骃案:汉书音义曰「枸木似谷树,其叶如桑叶。用其叶作酱酢,美,蜀人以为珍味」。索隐蒟。案:晋灼音矩。刘德云「蒟树如桑,其椹长二三寸,味酢;取其实以为酱,美」。又云「蒟缘树而生,非木也。今蜀土家出蒟,实似桑椹,味辛似姜,不酢」。又云「取叶」。此注又云叶似桑叶,非也。广志云「色黑,味辛,下气消谷」。窭,求羽反。 〔三〕正义崔浩云:「牂柯,系船杙也。」常氏华阳国志云:「楚顷襄王时,遣庄蹻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以且兰有椓船柯处,乃改其名为牂柯。」 〔四〕索隐案:食货辎重车也。音持用反。 〔五〕索隐道牂柯江。崔浩云:「牂柯,系船杙也,以为地名。」道犹从也。地理志夜郎又有豚水,东至南海四会入海,此牂柯江。 当是时,巴蜀四郡〔一〕通西南夷道,戍转相饟。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以据河逐胡,弘因子言西南夷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二〕稍令犍为自葆就。〔三〕 〔一〕集解徐广曰:「汉中,巴郡,广汉,蜀郡。」 〔二〕集解徐广曰:「元光六年,南夷始置邮亭。」 〔三〕正义令犍为自葆守,而渐修成其郡县也。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言居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一〕使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二〕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有利无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使闲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尝羌〔三〕乃留,为求道西十余辈。岁余,皆闭昆明,〔四〕莫能通身毒国。 〔一〕集解韦昭曰:「邛县之竹,属蜀。」瓒曰:「邛,山名。此竹节高实中,可作杖。」 〔二〕集解徐广曰:「字或作『竺』。汉书直云『身毒』,史记一本作『干毒』。」骃案:汉书音义曰「一名『天竺』,则浮屠胡是也」。索隐身音捐,毒音笃。一本作「干毒」。汉书音义一名「天竺」也。

〔三〕集解徐广曰:「尝,一作『赏』。」 〔四〕集解如淳曰:「为昆明所闭道。」正义昆明在今嶲州南,昆县是也。 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越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一〕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击破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即引兵还,行诛头兰。〔二〕头兰,常隔滇道者也。已平头兰,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一〕索隐上音子余反。小国名也。后县,属牂柯。 〔二〕索隐即且兰也。 南越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筰侯,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嶲郡,筰都为沈犁郡,冉駹为汶山郡,〔一〕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一〕集解应劭曰:「今蜀郡岷江。」 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靡莫,〔一〕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一〕索隐劳寝、靡莫。二国与滇王同姓。 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宠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灭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后揃,〔一〕剽分二方,〔二〕卒为七郡。〔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音翦。」索隐音剪。揃谓被分割也。 〔二〕索隐剽音匹妙反。言西夷后被揃迫逐,遂剽居西南二方,各属郡县。剽亦分义。 〔三〕集解徐广曰:「犍为、牂柯、越嶲、益州、武都、沈犁、汶山地也。」 【索隐述赞】西南外徼,庄蹻首通。汉因大夏,乃命唐蒙。劳、靡莫,异俗殊风。夜郎最大,邛、筰称雄。及置郡县,万代推功。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一〕,故其亲名之曰犬子。〔二〕相如既学,〔三〕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四〕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五〕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 〔一〕索隐吕氏春秋剑伎云「持短入长,倏忽纵横之术也」。魏文典论云「余好击剑,善以短乘长」是也。 〔二〕索隐孟康云:「爱而字之也。」 〔三〕索隐案:秦密云「文翁遣相如受七经」。 〔四〕索隐张揖曰:「秩六百石,常侍从格猛兽。」 〔五〕集解徐广曰:「名忌,字夫子。」索隐徐广、郭璞皆云名忌字夫子。案:邹阳传云枚先生、严夫子,此则夫子是美称,时人以为号。汉书作「严忌」者,案忌本性庄,避明帝讳改姓严也。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一〕。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三〕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四〕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五〕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六〕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七〕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八〕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九〕与保庸杂作,〔一0〕涤器于市中。〔一一〕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一二〕更谓王孙曰:「 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一三〕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柰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一〕索隐案:临邛郭下之亭也。 〔二〕索隐案:乐府长歌行、短歌行,行者曲也。此言「鼓一再行」,谓一两曲。 〔三〕集解郭璞曰:「以琴中音挑动之。」索隐张揖云:「挑,娆也。以琴中娆之。」挑音徒了反。娆音奴了反。其诗曰「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也。又曰「凤兮凤兮从皇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四〕集解韦昭曰:「闲,读曰「闲』,甚得都邑之容也。」郭璞曰:「都犹姣也。诗曰『恂美且都』。」 〔五〕索隐郭璞云:「婚不以礼为亡也。」 〔六〕集解郭璞曰:「言贫穷也。」索隐案:孔文祥云「徒,空也。家空无资储,但有四壁而已,云就此中以安立也」。 〔七〕索隐弟如临邛。文颖云:「弟,且也。」郭璞云:「弟,语辞。如,往也。」 〔八〕集解韦昭曰:「炉,酒肆也。以土为堕,边高似炉。」 〔九〕集解韦昭曰:「今三尺布作形如犊鼻矣。称此者,言其无耻也。今铜印言犊纽,此其类矣。」 〔一0〕集解方言曰:「保庸谓之甬,奴婢贱称也。」

〔一一〕集解韦昭曰:「瓦器也。每食必涤溉者。」 〔一二〕集解郭璞曰:「诸公,父行也。」 〔一三〕集解郭璞曰:「厌游宦也。」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一〕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二〕「乌有先生」者,〔三〕乌有此事也,为齐难;〔四〕「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五〕。故空藉〔六〕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一〕集解郭璞曰:「主猎犬也。」 〔二〕集解郭璞曰:「称说楚之美。」 〔三〕集解徐广曰:「乌,一作恶。」 〔四〕集解郭璞曰:「诘难楚事也。」 〔五〕集解郭璞曰:「以为折中之谈也。」 〔六〕索隐音假借,与积同音。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詑〔一〕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 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一〕集解郭璞曰:「诧,夸也。音托夏反。」索隐上音戈,下音敕亚反。夸诧是也。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一〕揜兔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四〕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一〕集解郭璞曰:「罘,罝也。音浮。」正义说文云「罘,兔罟也」。今幡车罟也。弥,竟也。 〔二〕集解徐广曰:「辚音吝。」骃案:郭璞曰「脚,掎足。辚,车轹」。索隐脚麟,韦昭云「谓持其一脚也」。司马彪曰「脚,掎也」。说文云「掎,偏引一脚也」。 〔三〕集解郭璞曰:「盐浦,海边地多盐卤。鲜,生肉也。染,擩也。音而沿反,又音而悦反。擩之于轮,盐而食之。鹜,驰也。音务。」索隐李奇云:「鲜,生肉也。染,濡也。切生肉濡盐而食之。」染或为「淬」,与下文「脟割轮淬」意同也。 〔四〕集解郭璞曰:「与犹如也。」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一〕名曰云梦。〔二〕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三〕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四〕雌黃〔五〕白?,〔六〕錫碧〔七〕金銀,眾色炫燿,照爛龍鱗。〔八〕其石则赤玉玫瑰,〔九〕琳琨珸,〔一0〕瑊玄厉,〔一一〕瓀石武夫。〔一二〕其东则有蕙圃〔一三〕衡兰,芷若〔一四〕射干,〔一五〕穹穷〔一六〕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一七〕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陀靡,〔一八〕案衍坛曼〔一九〕,缘以大江,限以巫山。〔二0〕其高燥则生葴苞荔,〔二一〕薛莎青薠。〔二二〕其卑湿〔二三〕则生藏莨蒹葭,东蔷〔二四〕雕胡,〔二五〕莲藕菰芦,〔二六〕庵轩芋,〔二七〕众物居之,不可胜图。〔二八〕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二九〕玳瑁〔三0〕鳖鼋。其北则有阴林〔三一〕巨树,楩柟豫章,〔三二〕桂椒〔三三〕木兰,〔三四〕蘗离朱杨,〔三五〕樝?梬栗,〔三六〕橘柚芬芳。〔三七〕其上则有赤猿蠷蝚,〔三八〕鹓雏孔鸾,腾远射干。〔三九〕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四0〕兕象野犀,〔四一〕穷奇獌狿。 〔一〕索隐郭璞云:「特,独也。」 〔二〕索隐赭诠音亡栋反,又音莫风反。裴骃云「孙叔敖激沮水作此泽」。张揖云「楚薮也,在南郡华容县」。郭璞曰「江夏安陆有云梦城,南郡枝江亦有云梦城。华容县又有巴丘湖,俗云即古云梦泽也」。则张揖云在华容者,指巴湖也。今安陆东见有云梦城、云梦县,而枝江亦有者,盖县名取此泽,故有城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高山壅蔽,日月亏缺半见。」索隐案:汉书注此卷多不题注者姓名,解者云是张揖,亦兼有余人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瑕』。」索隐张揖云:「赭,赤土,出少室山。垩,白垩,,本草云一名白墡也。」 〔五〕正义药对曰:「雌黄出武都山谷,与雄黄同山。」

〔六〕集解徐广曰:「音符。」骃案:漢書音義曰「白?,白石英也」。索隐张揖曰:「白石英也,出鲁阳山。」苏林音附,郭璞音符也。 〔七〕正义颜云:「锡,青金也。碧谓玉之青白色者也。」 〔八〕集解郭璞曰:「如龙之鳞采。」 〔九〕集解郭璞曰:「赤玉,赤瑾也。见楚辞。玫瑰,石珠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琳,球也。?,石次玉者。琨珸,山名也,出善金,尸子曰『昆吾之金』者。」索隐琨珸,司马彪云「石之次玉者」。按:河图云「流州多积石,名昆吾石,炼之成铁,以作剑,光明昭如水精」。案:字或作「昆吾」。 〔一一〕集解徐广曰:「瑊音古咸反,音勒,皆次玉者。」骃案:汉书音义曰「玄厉,黑石可用磨者」。 〔一二〕集解徐广曰:「石似玉。」骃案:汉书音义曰「瓀石出鴈门,武夫出长沙也」。 〔一三〕索隐司马彪云:「蕙,香草也。」本草云:「蕙草一名蕙。」广志云:「熏草绿叶紫茎,魏武帝以此烧香,今东下田有此草,茎叶似麻,其华正紫也。」 〔一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衡,杜衡也。其状若葵,其臭如芜。芷,白芷。若,杜若。」索隐张揖云「衡,杜衡,生下田山」。案:山海经云「天帝之山有草,叶如葵,臭如蘪芜,可以走马」。博物志云「一名土杏,其根一似细辛,叶似葵」。故药对亦为似细辛是也。兰,张揖云「秋兰」。芷若,张揖云「若,杜若;芷,白芷也」。本草云「一名茞」。埤苍云「齐曰茞,晋曰虈」。字林曰「茞音昌亥反,又音昌里反。虈音火娇反」。本草又曰「杜若,一名杜衡。」今杜若叶似姜而有文理,茎叶皆有长毛。古今名号不同,故其所呼别也。 〔一五〕索隐广雅云「乌蓬,射干」。本草名乌扇。 本。」郭璞云:「今历?〔一六〕索隐芎藭。司马彪云:「芎藭似阳呼为江离。」淮南子云:「夫乱人者,若芎藭之与槁本。」 〔一七〕集解徐广曰:「猼音匹沃反。」骃案:汉书音义曰「江离,香草,蘪芜,蕲芷也,似蛇床而香。诸蔗,甘柘也。猼且,蘘荷也」。索隐吴录曰「临海县海水中生江离,正青似乱发,即离骚所云者是也」。广志云「赤叶红华」,则与张勃所说又别。案:今芎藭苗曰江离,绿叶白华,又不同。孟康云「麋芜,蕲芷也,似蛇床而香」。樊光本、江离?本一名麋芜,根名蕲芷」。又药对以为麋芜一名江离,芎藭苗也。则芎藭、?曰「、麋芜并相似,非是一物也。诸柘,张揖云「诸柘,甘柘也」。搏且,上音并卜反,下音子余反。汉书作「

巴且」,文颖云「巴蕉也」。郭璞云「搏且,蘘荷属」。未知孰是也。 〔一八〕集解音移糜。 〔一九〕索隐司马彪云:「案衍,窳下;坛曼,平博也。」衍音弋战反。 〔二0〕集解郭璞曰:「巫山今在建平巫县也。」 〔二一〕集解徐广曰:「葴音针,马蓝也。,或曰草,生水中,华可食。荔音力诣反。草,似蒲。」骃案:汉书音义曰「苞,藨也」。索隐葴析。音针斯二音。孟康曰「葴,马蓝也」。郭璞曰「葴,酸浆,江东名乌葴」。析,汉书作「斯」,孟康云「斯,禾,似燕麦」。埤苍又云「生水中,华可食」。广志云「凉州地生析草,皆如中国燕麦」是也。 〔二二〕集解徐广曰:「薛音先结反。」骃案:汉书音义曰「薛,赖蒿也。莎,镐侯也。青薠,似莎而大也。音烦」。 〔二三〕索隐其庳湿。庳音婢。庳,下也。 〔二四〕集解徐广曰:「乌桓国有蔷,似蓬草,实如葵子,十月熟。」骃案:汉书音义曰「藏,似薍而叶大。莨,莨尾草也。蒹,薕也。葭,芦也」。索隐藏莨,郭璞云「狼尾,似茅」。蒹葭音兼加。孟康云「蒹葭似芦也」。郭璞云「蒹,犨也。似雚而细小,高数尺,江东人呼为蒹蒿」。又云「葭,芦也。似苇而细小,江东人呼为乌蓲」。薍音五患反。犨音敌。东蔷,案续汉书云「东蔷似蓬草,实如葵子,十一月熟」。广志云「子色青黑,河西语云『贷我东蔷,偿我白粱』也」。 〔二五〕索隐雕胡。案谓菰米。 〔二六〕集解徐广曰:「生水中。」索隐郭璞云:「菰,蒋也。芦,苇也。」 〔二七〕集解汉书音义曰:「奄闾,蒿也。轩芋,莸草也。」索隐郭璞云:「庵闾,蒿,子可疗病也。轩芋生水中,今杨州有也。」 〔二八〕集解郭璞曰:「图,画也。」

〔二九〕正义郭注山海经云:「蛟,似蛇而四脚,小头细颈,有白婴,大者数十围,卵生,子如一二斛瓮,吞人。鼍,似蜥蜴而大,身有甲,皮可以冒鼓。」 〔三0〕正义似觜觿,甲有文,出南海,可饰器物也。 〔三一〕集解郭璞曰:「林在山北阴地。」 〔三二〕集解郭璞曰:「楩,杞也,似梓。柟,叶似桑。豫章,大木也,生七年乃可知也。」正义案:(温)活人云「豫,今之枕木也。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别」。 〔三三〕正义郭璞云:「桂,似枇杷叶而大,白花,花而不着子,藂生岩岭闲,无杂木,冬夏常青。」案:今诸寺有桂树,叶若枇杷而小,光静,冬夏常青,其皮不中食,盖二色桂树。 〔三四〕集解骃案:郭璞曰「木兰,树,皮辛香可食」。正义广雅云:「似桂,皮辛可食,叶冬夏荣,常以冬华,其实如小(甘)柿,辛美,南人以为梅也。」 〔三五〕集解徐广曰:「蘗音扶戾反。」汉书音义曰:「离,山梨。朱杨,赤杨也。」索隐朱杨,郭璞云「赤茎柳,生水边」,尔雅云柽河柳是也。 〔三六〕集解徐广曰:「梬音郢。」骃案:汉书音义曰「梬,梬枣也」。 〔三七〕正义小曰橘,大曰柚。树有刺,冬不凋,叶青,花白,子黄赤。二树相似。非橙也。 〔三八〕集解徐广曰:「音劬柔。」正义蠷音劬,蝚音柔,皆猿猴类。 〔三九〕集解郭璞曰:「鹓雏,凤属也。孔,孔雀;鸾,鸾鸟也。」汉书音义曰:「腾远,鸟名。射干,似狐,能缘木。」索隐孟康云「 腾远,鸟名」,非也。司马彪云:「腾远,蛇也。」郭璞云:「腾蛇,龙属,能兴云雾。」张揖云:「射干,似狐,能缘木。」

〔四0〕集解郭璞曰:「蟃蜒,大兽,长百寻。貙,似狸而大。」汉书音义曰:「豻,胡地野犬,似狐而小也。」索隐郭璞云:「蟃蜒,大兽,长百寻。」张揖云:「貙,似狸而大。豻,胡地野犬,似狐而小,黑喙。」应劭音颜,韦昭一音岸。邹诞生音苦奸反,协音,是。 〔四一〕正义兕,状如水牛。象,大兽,长鼻,牙长一丈,俗呼为江猿。犀,头似猿,一角在额。汉书无此一句。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一〕,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二〕曳明月之珠旗,〔三〕建干将之雄戟,〔四〕左乌嗥之雕弓,〔五〕右夏服之劲箭;〔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七〕案节未舒,〔八〕即陵狡兽,辚邛邛,蹴距虚,〔九〕轶野马而騊駼,〔一0〕乘遗风而射游骐;〔一一〕儵眒凄浰,〔一二〕雷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一三〕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一四〕翱翔容与,〔一五〕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谻受诎,〔一六〕殚睹众物之变态。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驯,扰也。驳,如马,白身,黑尾,一角,锯牙,食虎豹。扰而驾之,以当驷马。」 〔二〕集解郭璞曰:「以海鱼须为旒旌,言桡弱也。通帛为旃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明月珠缀饰旗。」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干将,韩王剑师。雄戟,胡中有,干将所造也。」索隐应劭曰:「干将,吴善冶者姓。」如淳曰:「干将,铁所出。」晋灼曰:「阖闾铸干将剑。」应劭说是。方言云:「 戟中小孑刺者,所谓雄戟也。」周处风土记云:「戟为五兵雄也。」音巨。案:周礼「冶氏为戈,胡三之」。注云「胡其孑」也。又礼图谓「戟支曲下为胡」也。 〔五〕索隐乌号之雕弓。黄帝上仙,群臣举弓抱之而号,见封禅书及郊祀志文。韩诗外传云弓工之妻曰「此弓大山南乌号之柘」。案:淮南子云「乌号,柘桑,其材坚劲,乌栖其上,将飞,枝劲复起,号呼其上。伐取其材为弓,因曰『乌号』」。古史考、风俗通皆同此说也。 〔六〕集解徐广曰:「韦昭云夏,夏羿也。矢室名曰服。」吕静曰:「步叉谓之服也。」索隐案:夏羿,善射者。又服,箭室之名,故云「夏服」。又夏后氏有良弓名「繁弱」,其矢亦良,即「繁弱箭服」是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阳子,僊人陵阳子。纤阿,月御也。」韦昭曰:「阳子,古贤也。」索隐服虔云:「阳子,仙人陵阳子也。」张揖云:「阳子,伯乐也。孙阳字伯乐,秦缪公臣,善御者也。」服虔云:「纤阿为月御。或曰美女姣好貌。」又乐产曰:「纤阿,山名,有女子处其岩,月历岩度,跃入月中,因名月御也。」 〔八〕索隐郭璞曰:「言顿辔也。」司马彪云「案辔徐行得节,故曰案节,马足未展,故曰未舒之也」,亦(曰未)〔为〕得也。

〔九〕集解郭璞曰:「邛邛,似马而色青。距虚即邛邛,变文互言之。穆天子传曰『邛邛距虚,日走五百里』也。」 〔一0〕集解徐广曰:「音锐。」骃案:郭璞曰「野马,如马而小。騊駼,似马。,车轴头」。索隐騊駼。上音卫。,车轴头也。谓车轴冲杀之。騊駼,野马。 〔一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遗风,千里马。尔雅曰巂,如马,一角。不角者,骐也。」索隐吕氏春秋云:「遗风之乘。」古今注云:「秦始皇马名。」韦昭云:「骐如马,一角。」尔雅云:「巂无角曰骐。」非麒麟之骐。巂音携。 〔一二〕集解徐广曰:「凄音七见反。浰音力诣反。」骃案:汉书音义曰「皆疾貌」。 〔一三〕集解韦昭曰:「在目所指,中必决于眼眦也。」 〔一四〕集解郭璞曰:「或云节,今之所杖信节也。」索隐司马彪云:「弭犹低也。或云节,今之所言杖(节)信〔节〕也。」 〔一五〕索隐郭璞曰:「言自得。」 〔一六〕集解徐广曰:「谻音剧。」骃案:郭璞曰「谻,疲极也。诎,尽也。言兽有倦游者,则徼而取之」。索隐徼受诎。司马彪云:「徼,遮也。,倦也。谓遮其倦者。」音剧。诎音屈。说文云:「,劳也。燕人谓劳为。」徼音古尧反。 「『于是郑女曼姬,〔一〕被阿锡,〔二〕揄纻缟,〔三〕杂纤罗,垂雾縠;〔四〕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五〕衯衯裶裶,〔六〕扬袘恤削,〔七〕蜚纤垂髾;〔八〕扶与猗靡,〔九〕?呷萃蔡,〔一0〕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一一〕缪绕玉绥;〔一二〕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一三〕 〔一〕集解郭璞曰:「曼姬谓邓曼。姬,妇人之总称。」正义文颖云:「郑国出好女。曼者,其色理曼泽也。」如淳云:「郑女,夏姬也。曼姬,楚武王夫人邓曼。」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阿,细缯也。锡,布也。」正义按:东阿出缯也。 〔三〕集解徐广曰:「揄音臾。」正义揄,曳也。韦昭云:「纻之色若缟也。」颜云:「纻,织纻也。缟,鲜支也。」

〔四〕集解郭璞曰:「言细如雾,垂以覆头。」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襞积,简齰也。褰,缩也。绉,裁也。其绉中文理,茀郁曲,有似于溪谷也。」索隐小颜云:「襞积,今之裙,古谓之素积。」苏林曰「褰绉,缩蹙之」是也。绉音侧救反。齰音叉革反。裁音在代反。郁桡溪谷,孟康曰「其绉中文理,茀郁曲,有似于溪谷也」。,字林音丘亦反。 〔六〕索隐郭璞云:「衣长貌。」正义上芳云反,下方非反。 〔七〕集解徐广曰:「袘音迤,衣袖也。」骃案:汉书音义曰「恤削,裁制貌也」。索隐扬袘戌削。张晏曰:「扬,举也。袘,衣袖也。戌削,裁制貌也。」 〔八〕集解徐广曰:「纤音芟。」骃案:郭璞云「纤,衣饰;髾,髻髾也」。 〔九〕集解郭璞曰:「淮南所谓『曾折摩地,扶与猗委』也。」正义舆音余。猗,于绮反。谓郑女曼姬侍从王者,扶其车舆而猗靡。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呷,衣裳张起也。萃蔡,衣声也。」索隐孟康曰:「?呷,衣起张也。」韦昭云:「呷音呼甲反。」萃?,孟康云「萃?,衣声也」。郭璞曰「萃?犹璀也」。正义呷,火甲反。萃音翠。蔡,千贿反。 〔一一〕集解徐广曰:「错音措。或作『错粉翠蕤』。」 〔一二〕集解郭璞曰:「绥,所执以登车。」正义颜云:「下摩兰蕙,谓垂髾也。上拂羽盖,谓飞襳也。玉绥,以玉饰绥也。」言飞襳垂髾,错杂翡翠之旌幡,或绕玉绥也。张揖云:「翡翠大小一如雀,雄赤曰翡,雌青曰翠。」博物志云:「翡身通黑,唯胸前背上翼后有赤毛。翠身通青黄,唯六翮上毛长寸余青。其飞则羽鸣翠翡翠翡然,因以为名也。」 〔一三〕正义仿佛,言似神仙也。战国策云:「郑之美女粉白黛黑而立于衢,不知者谓之神仙。」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一〕媻珊勃窣〔二〕上金堤,揜翡翠,射鵔鸃,〔三〕微矰出,纤缴施,〔四〕弋白鹄,连驾鹅,〔五〕双鸧下,玄鹤加。〔六〕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七〕扬桂枻,〔八〕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钓紫贝;〔九〕摐金鼓,吹鸣籁,〔一0〕榜人歌,〔一一〕声流喝,〔一二〕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磕磕,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一〕集解郭璞曰:「獠,猎也。音辽。」索隐尔雅云:「宵猎曰獠。」郭璞曰:「獠,猎也。又音辽也。」

〔二〕索隐盘勃猝。韦昭曰:「盘,匍匐上下也。」猝音素忽反。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鵔鸃,鸟,似凤也。」索隐司马彪云:「鵔鸃,山鸡也。」许慎云:「鷩鸟也。」郭璞曰:「似凤,有光彩。音浚宜。」李彤云:「鵔鸃,神鸟,飞光竟天也。」 〔四〕集解徐广曰:「缴音斫。」 〔五〕集解郭璞曰:「野鹅也。驾音加。」索隐驾鹅。尔雅云:「舒鴈,鹅也。」郭璞曰:「野鹅也。」正义鹄,水乌也。驾鹅连谓兼获也。抱朴子云:「千岁之鹄纯白,能登于木。」 〔六〕集解郭璞曰:「诗云『弋言加之』是也。」正义司马彪云:「鸧似鴈而黑,亦呼为鸧括。韩诗外传云胎生也。」相鹤经云:「 鹤寿二百六十岁则色纯黑。」案:弋双鸧既下,又加玄鹤之上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鹢,水鸟也。画其象于船首。淮南子曰『龙舟鹢首,天子之乘也』。」 〔八〕集解徐广曰:「音曳。」骃案:韦昭曰「枻,楫也」。 〔九〕集解郭璞曰:「紫质黑文也。」正义毛诗虫鱼疏云:「贝,水之介虫。大者蚢,音下郎反。小者为贝,其白质如玉,紫点为文,皆成行列。当大者径一尺,小者七八寸。今九真、交址以为杯盘实物也。」货殖传云「贝宝龟」是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摐,撞也。籁,箫也。」 〔一一〕集解郭璞曰:「唱棹歌也。榜,船也,音谤。」 〔一二〕集解徐广曰:「乌迈反。」

「『将息獠者,击灵鼓,〔一〕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二〕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三〕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四〕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五〕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一〕集解郭璞曰:「灵鼓,六面也。」 〔二〕集解郭璞曰:「皆群行貌也。」 〔三〕集解徐广曰:「宋玉云楚王游于阳云之台。」骃案:郭璞曰「在云梦之中」。 〔四〕集解郭璞曰:「勺药,五味也。」 〔五〕集解徐广曰:「淬,千内反。」骃案:郭璞曰「脟,膊;淬,染也。脟音脔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一〕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二〕南有琅邪,〔三〕观乎成山,〔四〕射乎之罘,〔五〕浮勃澥,〔六〕游孟诸,〔七〕邪与肃慎为邻,〔八〕右以汤谷为界,〔九〕秋田乎青丘,〔一0〕傍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蔕芥。〔一一〕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一二〕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一三〕又见客,〔一四〕是以王辞而不复,〔一五〕何为无用应哉!」 〔一〕集解郭璞曰:「言有惠况也。」 〔二〕索隐陼,苏林音渚。小洲曰陼。谓东有大海之陼也。 〔三〕集解郭璞曰:「山名,在琅邪县界。」正义山名,在密州东南百三十里。琅邪台在山上。 〔四〕集解徐广曰:「在东莱不夜县。」索隐张揖云:「观,阙也。于山上筑宫阙。」郭璞云:「言在山下游观,音馆也。」正义封禅书云「成山斗入海」,言上山观也。括地志云:「成山在莱州文登县东北百八十里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之罘山在牟平县。射猎其上也。」正义括地志云:「罘山在莱州文登县西北百九十里。」言射猎其上也。罘音浮。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海别枝名也。」索隐案:齐都赋云「 海傍曰勃,断水曰澥」也。 〔七〕集解郭璞曰:「宋之薮泽名。」正义周礼职方氏「青州薮曰望诸」,郑玄云「望诸,孟潴也」。 〔八〕正义邪谓东北接之。括地志云:「靺鞨国,古肃慎也,亦曰挹娄,在京东北八千四百里,南去扶余千五百里,东及北各抵大海也。」 〔九〕正义言右者,北向天子也。海外经云:「汤谷在黑齿北,上有扶桑木,水中十日所浴。」张揖云:「日所出也。」许慎云:「热如汤。」 〔一0〕集解郭璞曰:「青丘,山名。亦有田,出九尾狐,在海外矣。」索隐郭璞云:「山名。出九尾狐也。」正义服虔云:「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郭璞云:「青丘,山名。上有田,亦有国,出九尾狐,在海外。」 〔一一〕索隐张揖曰:「刺鲠也。」郭璞云:「言不觉有也。」 〔一二〕正义禹为尧司空,辨九州岛土地山川草木禽兽。契为司徒,敷五教,主四方会计。言二人犹不能名计其数。 〔一三〕索隐指子虚也。 〔一四〕索隐如淳曰:「见宾客礼待故也。」李善曰:「言见先生是(宾)客(之)也。」 〔一五〕索隐郭璞曰:「复,答也。」 无是公听然而笑〔一〕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二〕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三〕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踰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一〕集解郭璞曰:「听,笑貌也。」索隐说文云:「听,笑貌。」 〔二〕集解郭璞曰:「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言述所职。见孟子。」 〔三〕集解郭璞曰:「禁绝淫放也。」 「左苍梧,右西极,〔一〕丹水更其南,〔二〕紫渊径其北;〔三〕终始霸浐,出入泾渭;〔四〕酆鄗〔五〕潦潏〔六〕,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七〕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八〕径乎桂林之中,〔九〕过乎泱莽之野。〔一0〕汨乎浑流,顺阿而下,〔一一〕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一二〕沸乎暴怒,汹涌滂沸,〔一三〕滭浡滵汩,〔一四〕湢测泌瀄,〔一五〕横流逆折,转腾潎洌,〔一六〕澎濞沆瀣,〔一七〕穹隆云挠,〔一八〕蜿灗胶戾,〔一九〕踰波趋浥,〔二0〕莅莅下濑,〔二一〕批壧冲壅,〔二二〕奔扬滞沛,〔二三〕临坻注壑,〔二四〕瀺灂〔二五〕霣坠,〔二六〕湛湛〔 二七〕隐隐,砰磅訇磕,〔二八〕潏潏淈淈,湁潗鼎沸,〔二九〕驰波跳沫,〔三0〕汩漂疾,〔三一〕悠远长怀,〔三二〕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三三〕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三四〕东注大湖,〔三五〕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三六〕螹离,〔三七〕鰅鰬魠,〔三八〕禺禺鱋魶,〔三九〕揵鳍〔四0〕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玓瓅江靡,〔四一〕蜀石黄礝,〔四二〕水玉磊砢,〔四三〕磷磷烂烂,采色澔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鴐鹅鸀,〔四四〕鵁鶄〔四五〕目,〔四六〕烦鹜鷛,〔四七〕鵁鸬,〔四八〕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四九〕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五0〕唼喋〔五一〕菁藻,〔五二〕咀嚼菱藕。 〔一〕集解郭璞曰:「西极,邠国也。见尔雅。」正义文颖云:「苍梧郡属交州,在长安东南,故言左。尔雅云西至于豳国为极。在长安西,故言右。」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丹水出上洛冢领山。」 〔三〕集解郭璞曰:「紫渊所未详。」正义山海经云:「紫渊水出根耆之山,西流注河。」文颖云:「西河谷罗县有紫泽,(其水紫色注亦紫)在县北,于长安为北。」 〔四〕索隐张揖云:「灞出蓝田西北而入渭。浐亦出蓝田谷,北至霸陵入灞。灞浐二水尽于苑中不出,故云终始也。泾渭二水从苑外来,又出苑去也。泾水出安定泾阳县幵头山,东至阳陵入渭。渭水出陇西首阳县鸟鼠同穴山,东北至华阴入河。」 〔五〕索隐丰镐。张揖云:「丰水出鄠县南山丰谷,北入渭。镐在昆明池北。」郭璞云:「镐水,丰水下流也。」 〔六〕集解郭璞曰:「皆水流貌,音决。」索隐应劭云:「潦,流也。潏,涌出声也。」张揖云:「又有潏水,出南山。」姚氏云:「潦,或作『涝』也。涝水出鄠县,北注渭。潏水出杜陵,今名沇水,自南山皇子陂西北流注昆明池入渭。」案:此下文「八川分流」,则从泾、渭、灞、浐、丰、镐、潦、潏为八。晋灼曰:「从丹水下则有九,从灞以下则七。」案:今潏既是水名,除丹紫二川,自泾渭以下适足八川,是经营乎其内也。又潘岳关中记曰「泾、渭、灞、浐、丰、镐、涝、潏,上林赋所谓『八川分流』」。 〔七〕集解郭璞曰:「八川名在上。」

〔八〕集解郭璞曰:「椒丘,丘名,言有岩阙也,见楚辞。淤亦洲名,蜀人云,见方言。」索隐服虔云:「丘名,楚词曰『驰椒丘且焉止息』也。」案:两山俱起,象双阙。如淳云「丘多椒也」。 〔九〕集解郭璞曰:「桂林,林名也,见南海经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山海经所谓大荒之野。」 〔一一〕集解郭璞曰:「阿,大陵。」 〔一二〕集解郭璞曰:「穹隆,大石貌。堆,沙堆。埼,曲岸头,音祁。」索隐郭璞曰:「堆,沙堆;埼,曲岸头也。」 〔一三〕集解汹音许勇反。涌音勇。滂音浦横反。沸音浦拜反。索隐汹涌澎湃。司马彪云:「汹涌,跳起貌。澎湃,相戾也。」涌,或作「容」。澎,或作「滂」。 〔一四〕索隐司马彪云:「滭沸,盛貌。滵汩,去疾也。」正义毕渤密三音。汨,于笔反。 〔一五〕集解郭璞曰:「逼侧笔栉四音。」索隐司马彪云:「湢测,相迫也。泌瀄,相楔也。」郭璞云:「逼侧笔栉四音。」 〔一六〕索隐苏林曰:「流轻疾也。」 〔一七〕索隐滂濞沆溉。溉,亦作「瀣」。司马彪云:「滂濞,水流声也。沆溉,徐流。」郭璞云:「鼓怒郁鲠之貌也。」正义澎,普彭反。濞,普秘反。沆,胡朗反。溉,胡代反。 〔一八〕索隐穹崇云桡。服虔云:「水旋还作泉也。」郭璞云:「水陇起回窳也。」 〔一九〕索隐司马彪云:「蜿灗,展转也。胶戾,邪屈也。」音婉善交戾四音也。正义蜿音婉。蝉音善。

〔二0〕集解徐广曰:「乌狭反。」索隐隃波趋浥。司马彪云:「 隃波,后陵前也。趋浥,输于深泉也。」浥音焉浃反。 〔二一〕索隐司马彪云:「莅莅,水声也。」音利。 〔二二〕正义批,白结反。壧,岩。司马彪云:「批,反击也。壅,曲隈也。」 〔二三〕索隐滞沛,郭璞云「水洒散貌」。滞音丑制反。 〔二四〕正义坻音迟。坻,水中沙微起出水者也。尔雅云「小沚曰坻」。壑,墟也。 〔二五〕索隐上音士湛反,下音士卓反。说文云「水小声也」。 〔二六〕正义霣音陨。隧,直类反。 〔二七〕集解徐广曰:「湛音沈。」 〔二八〕正义砰,披萌反。磅,蒲黄反。訇,呼宏反。磕,苦盖反。皆水流鼓怒之声也。 〔二九〕集解郭璞曰:「湁音敕立反。潗音缉。」索隐潏淈湁潗。郭璞云,皆水微转细涌貌。潏淈音决骨。湁音敕力反。潗音缉。广雅云「淈淈,决流也」。周成杂字云「湁潗,水沸之貌也」。 〔三0〕集解徐广:「一云『吸呷』。」

〔三一〕索隐,晋灼曰「华给反」,郭璞云「许立反」。汩,急转貌也。 〔三二〕正义放散貌也。 〔三三〕正义晃养二音。郭云「皆水无涯际也」。 〔三四〕索隐翯音鹤。滈音镐。诗曰「白鸟翯翯」。郭璞云「水白光貌」。翯音皛,滈音昊也。 〔三五〕正义太湖在苏州西南。 〔三六〕索隐文颖曰:「龙子曰螭。」张揖云:「雌龙也。」正义螭,丑知反。文颖云「龙子为螭」,张揖曰「雌龙也」,二说皆非。广雅云:「有角曰虬,无角曰螭。」案:虬螭皆龙类而非龙。 〔三七〕集解徐广曰:「螹音渐。」骃案:郭璞曰「,鲔也。」音亘瞢。螹离未闻。正义,古邓反。,末邓反。李奇云:「周洛曰鲔,蜀曰。出巩山穴中,三月溯河上,能度龙门之限,则为龙矣。」 〔三八〕集解徐广曰:「鰅音娱匈反。皮有文,出乐浪。鰬音虔。魠音托,哆口鱼。」骃案:郭璞曰「似鲢而黑」。汉书音义曰「鰬似鲤而大」也。 〔三九〕集解徐广曰:「禺禺,鱼牛也。鱋,一作『魼』,音榻。魶音纳,一作『鳎』。」骃案:汉书音义曰「魼,比目鱼也。魶,鳀鱼」。 〔四0〕正义揵音干。鳍音祁。揵,举也。鳍者,鱼背上鬣也。 〔四一〕集解郭璞曰:「靡,崖也。」索隐旳皪江靡。应劭曰:「 靡,边也。明月珠子生于江中,其光耀乃照于江边。」张揖曰:「靡,涯也。」郭璞曰:「旳皪,照也。」

〔四二〕集解郭璞曰:「礝石黄色也。」 〔四三〕集解郭璞曰:「水玉,水精也。」 〔四四〕集解郭璞曰:「鹔,鹔霜。,似鸭而大,长颈赤目,紫绀色也。」索隐鸨音保。郭璞云:「鸨似鴈,无后指。」毛诗鸟兽疏云:「鸨似鴈而虎文也。」正义,烛玉二音。郭云:「似鸭而大,长颈赤目,紫绀色。辟水毒,生子在深谷涧中。若时有雨,鸣。雌者生子,善斗。江东呼为烛玉。」 〔四五〕正义郭云:「鵁鶄似凫而脚高,有毛冠,辟火灾。」 〔四六〕集解徐广曰:「音环。」索隐目。郭璞云未详。小颜云:「荆郢闲有水鸟,大如鹭而短尾,其色红白,深目,目旁毛长而旋,此其旋目乎?」音旋。 〔四七〕集解徐广曰:「烦鹜,一作『番?』。鷛音容。」骃案:汉书音义曰「烦鹜,凫也。鷛似鹜,灰色而鸡足」。索隐烦鹜鷛渠。郭璞云:「烦鹜,鸭属。鷛渠,一名章渠也。」 〔四八〕集解徐广曰:「音斟。水鸟也。音斯。鳼音火交反。」骃案:汉书音义曰「,苍黑色」。郭璞曰「鵁,鱼鵁也,脚近尾。鸬,鸬也」。索隐葴。张揖云「葴似鱼虎而苍黑」。邹诞本作「鸱」也。 〔四九〕索隐郭璞云:「皆鸟任风波自纵漂貌。」泛音冯。泛音芳剑反。广雅云:「泛泛,泛泛,浮也。」 〔五0〕索隐张揖云:「掩,覆也。草丛生曰薄也。」正义掩,覆也。薄,依也。言或依草渚而游戏也。 〔五一〕正义唼,疏甲反。喋,丈甲反。鸟食之声也。 〔五二〕集解郭璞曰:「菁,水草。吕氏春秋曰『太湖之菁』也。」索隐郭璞云:「菁,水草;藻,藂也。吕氏春秋曰『太湖之菁』。左传云『苹蘩蕴藻』。蕴即聚。」 「于是乎崇山巃嵷,崔巍嵯峨,〔一〕深林巨木,崭岩嵾嵯,〔二〕九嵕、巀嶭,南山峨峨,〔三〕岩陀〔四〕甗锜,嶊崣崛崎,〔五〕振溪通谷,〔六〕蹇产沟渎,〔七〕谽呀豁閜,〔八〕阜陵别岛,〔九〕崴磈瘣,〔一0〕丘虚崛,〔一一〕隐辚郁〔一二〕,登降施靡,〔一三〕陂池貏豸,〔一四〕沇溶淫鬻,〔一五〕散涣夷陆,〔一六〕亭皋千里,靡不被筑。〔一七〕掩以绿蕙,〔一八〕被以江离,糅以蘪芜,〔一九〕杂以流夷。〔二0〕尃结缕〔二一〕,攒戾莎,〔二二〕揭车衡兰,稿本射干,〔二三〕茈姜〔二四〕蘘荷,〔二五〕葴橙若荪,〔二六〕鲜枝黄砾,〔二七〕蒋芧青薠,〔二八〕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二九〕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蠁布写,苾勃。〔三0〕

〔一〕正义巃,力孔反。嵷,子孔反。崔,在回反。巍,五回反。郭云:「皆峻貌。」 〔二〕正义崭音咸,又仕衔反。嵾音楚林反。嵯楚宜反。颜云:「 崭岩,尖锐貌。嵾嵯,不齐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九嵕山在左冯翊谷口县西。巀嶭山在池阳县北。」正义嵕,子公反。巀,才切反。嶭,五结反。 〔四〕集解音迟。 〔五〕集解郭璞曰:「陀,崖际。甗音鱼晚反。锜音蚁。嶊音作罪反。」索隐嶊崣崛崎,郭璞云:「皆崇屈窳折貌。嶊音作罪反。崣音委。崛音掘。崎音倚。」 〔六〕索隐张揖云:「振,拔也。水注川曰溪,注溪曰谷。」郭璞曰:「振犹洒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蹇产,屈折也。」 〔八〕集解郭璞曰:「皆涧谷之形容也。谽音呼含反。呀音呼加反。閜音呼下反。」索隐呀豁閜。司马彪云:「呀,大貌。豁閜,空虚也。」 〔九〕正义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水中山曰岛。 〔一0〕正义崴,于鬼反。磈,鱼鬼反。,乌罪反。瘣,胡罪反。皆高峻貌。 〔一一〕正义虚音墟。崛,口忽反,又口罪反。,力罪反。皆堆垄不平貌。

〔一二〕正义音律。郭云:「皆其形势也。」 〔一三〕正义郭云:「施靡犹连延。」 〔一四〕集解郭璞曰:「貏音衣被。豸音虫豸也。」索隐郭璞曰:「陂池,旁颓儿。陂音皮。貏音『衣被』之『被』。」 〔一五〕索隐郭璞云:「游激淖衍儿。」正义溶音容。鬻音育。张云:「水流溪谷之闲。」 〔一六〕索隐司马彪曰:「平地。」 〔一七〕集解郭璞曰:「言为亭候于皋隰,皆筑地令平,贾山所谓『 隐以金椎』也。」 〔一八〕正义张云:「绿,王刍也。蕙,熏草也。」颜云:「绿蕙,言蕙草色绿耳,非王刍也。」尔雅云菉一名王刍。 〔一九〕正义糅,女又反。 〔二0〕集解汉书音义曰:「流夷,新夷也。」 〔二一〕集解徐广曰:「尃,古『布』字,一作『布』。」骃案:汉书音义曰「结缕似白茅,蔓联而生,布种之者」。 〔二二〕集解徐广曰:「草,可染紫。」

〔二三〕集解徐广曰:「揭音桀。」骃案:郭璞曰「揭车,一名乞舆。稿本,稿茇;射干,十月生:皆香草」。索隐稿本,案桐君药录云「苗似穹穷也」。 〔二四〕索隐张揖云:「子姜也。」案:四人月令云「生姜谓之茈姜,音紫」。 〔二五〕正义蘘,人羊反。柯根旁生?,若芙蓉,可以为菹,又治蛊毒也。 〔二六〕集解郭璞曰:「葴,未详。橙,柚。若荪,香草也。」索隐张揖云:「葴,持阙。」郭璞云:「橙,柚也。」姚氏以为此前后皆草,非橙也。小颜云:「葴,寒浆也。持当为『符』,符,鬼目也。」案:今读者亦呼为登,谓金登草也。张揖云:「荪,香草。」姚氏云:「荪草似昌蒲而无脊也,生溪涧中。荪音孙。」 〔二七〕集解郭璞曰:「皆未详。」索隐鲜支黄砾。张揖云:「皆草也,未详。」司马彪云:「鲜支,支子。或云鲜支亦香草也。」小颜云「黄砾,黄屑木」,恐非也。 〔二八〕集解徐广曰:「芧音伫。」骃案:汉书音义曰「蒋,菰也。芧,三棱」。索隐蒋,菰也。郭璞芧音伫。又云三棱芧。薠音烦。 〔二九〕集解郭璞曰:「香酷烈也。」 〔三0〕正义,奄爱二音。皆芳香之盛也。诗云「苾苾芬芬」,气也。 「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一〕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二〕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旄貘牦,〔三〕沈牛麈麋,〔四〕赤首圜题,〔五〕穷奇象犀。〔六〕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七〕兽则麒麟〔八〕角,〔九〕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一0〕 〔一〕集解徐广曰:「瞋音丑人反。盼,一作『缗』。」骃案:郭璞曰「皆不可分貌」。 〔二〕索隐张揖云:「日朝出苑之东池,暮入于苑西陂中也。」 〔三〕集解徐广曰:「音容,兽类也。牦音狸,一音茅。」骃案:郭璞曰「旄,旄牛。貘似熊,庳脚锐头。牦牛,黑色,出西南徼外也」。索隐郭璞云:「,牛,领有肉堆,音容。」案:今之犎牛也。张揖云「旄,旄牛,状如牛而四节生毛。貘,白豹也,似熊,庳脚锐头,骨无髓,食铜铁。音陌。牦音狸,又音茅,或以为猫牛。牦牛黑色,出西南徼外,毛可为拂是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沈牛,水牛也。」正义麈似鹿而大。案:麋似水牛。 〔五〕集解郭璞曰:「题,额也,所未详。」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穷奇状如牛而猬毛,其音如嗥狗,食人也。」索隐张揖云:「穷奇状如牛而猬毛,其音如嗥狗,食人。」郭璞云:「象,大兽,长鼻,牙长一丈。犀,头似猪,庳脚,一角在头也。」 〔七〕集解郭璞曰:「言水漫冻不解,地坼裂也。揭,褰衣。」 〔八〕索隐张揖曰:「雄曰麒,雌曰麟。其状麇身,牛尾,狼蹄,一角。」郭璞云:「麒似麟而无角。」毛诗疏云:「麟黄色,角端有肉。」京房传云:「有五采,腹下黄色也。」 〔九〕集解郭璞曰:「角,音端,似猪,角在鼻上,堪作弓。李陵尝以此弓十张遗苏武也。」索隐张揖云:「音端。角似牛。」郭璞云:「似猪,角在鼻上。毛诗疏云可以为弓。李陵曾以此弓遗苏武。」 〔一0〕正义騊駼,桃徒二音。橐音托。驼,徒河反。蛩音其恭反。驒騱,颠奚二音。駃騠音决啼。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一〕高廊四注,重坐曲阁,〔二〕华榱璧珰,〔三〕辇道纚属,步周流,长途中宿。〔四〕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五〕俛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六〕青虬蚴蟉于东箱,〔七〕象舆婉蝉于西清,〔八〕灵圉〔九〕燕于闲观,偓佺〔一0〕之伦暴于南荣,〔一一〕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盘石裖崖,〔一二〕嵚岩倚倾,嵯峨磼,〔一三〕刻削峥嵘,〔一四〕玫瑰碧琳,珊瑚丛生,〔一五〕玉旁唐,〔一六〕璸斒文鳞,〔一七〕赤瑕驳荦,〔一八〕杂臿其闲,〔一九〕垂绥琬琰,和氏出焉。〔二0〕 〔一〕正义弥,满也。跨犹骑也。言宫馆满山,又跨溪谷也。 〔二〕集解郭璞曰:「重坐,重轩也。曲阁,阁道曲也。」 〔三〕索隐韦昭曰:「裁玉为璧,以当榱头。」司马彪曰:「以璧为瓦当。」 〔四〕集解郭璞曰:「途,楼阁闲陛道。中宿言长远也。」

〔五〕集解郭璞曰:「嵕,山名。平之以安堂其上。成亦重也。周礼曰『为坛三成』。在岩穴底为室,潜通台上者。」索隐服虔云:「 平此山以为堂。」如淳云:「嵕,山名也。」张揖云:「重累而成之,故曰增成。礼曰『为坛三成』也。」郭璞曰:「言在岩穾底为室,潜通台上。」穾音一吊反,释名以为穾,幽也。楚辞云「冬有穾厦夏屋寒」,王逸以为复室也。 〔六〕集解徐广曰:「楯音食尹反。」正义拖音徒我反。颜云:「宛虹,屈曲之虹。拖谓中加于上也。楯,轩之阑板也。言室宇之高,故星虹得经加之。 〔七〕正义蚴,一纠反。蟉,力纠反。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山出象舆,瑞应车也。」郭璞曰:「西清,西箱清净地也。」正义婉蝉,宛善二音。颜云:「蚴蟉婉蝉,皆行动之貌也。」 〔九〕集解郭璞曰:「灵圉,淳圉,仙人名也。」索隐张揖云:「众仙号。」淮南子云「骑飞龙,从淳圉」,许慎曰「淳圉,仙人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偓佺,仙人名也。」索隐韦昭曰:「 古仙人,姓偓。」列仙传云:「槐里采药父也,食松,形体生毛数寸,方眼,能行追走马也。」 〔一一〕索隐应劭云「屋檐两头如翼也」。故郑玄云「荣,屋翼也」。七诱云「飞荣似鸟舒翼」是也。暴,偃卧日中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裖音振。」索隐盘石裖?。如淳曰:「裖音振,盛多也。」李奇曰:「裖,整也,整顿池外之?,音之忍反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峨,一作『池』。磼音杂。音五合反。」索隐磼,埤苍云「高貌也」。上士劫反,下鱼揖反。又字林音磼,才匝反。,五匝反。 〔一四〕正义郭云:「言自然若雕刻也。」

〔一五〕正义郭云:「珊瑚生水底石边,大者树高三尺余,枝格交错,无有叶。」 〔一六〕索隐郭璞云:「旁唐言盘薄。」 〔一七〕集解徐广曰:「璸音彬。斒音班。」 〔一八〕索隐赤瑕驳荦。说文云:「瑕,玉之小赤色。」张揖曰:「 赤玉也。」司马彪曰:「驳荦,采点也。荦音洛角反。」 〔一九〕集解徐广曰:「杂,一云『插』。臿,一云『沓』。」 〔二0〕集解徐广曰:「垂绥,一作『朝采』。」骃案:郭璞曰「汲冢竹书曰『桀伐岷山,得女二人,曰琬曰琰。桀爱二女,斲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也」。 「于是乎卢橘夏孰,〔一〕黄甘橙楱,〔二〕枇杷橪柿〔三〕,楟柰厚朴,〔四〕梬枣〔五〕杨梅,〔六〕樱桃〔七〕蒲陶〔八〕,隐夫郁棣,榙荔枝,〔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一0〕,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一一〕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一二〕华泛檗栌,〔一三〕留落胥余,仁频并闾,〔一四〕欃檀木兰,豫章女贞,〔一五〕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一六〕坑衡閜砢,〔一七〕垂条扶于,落英幡纚,〔一八〕纷容萧蔘,旖旎从风,〔一九〕浏莅芔吸,〔二0〕盖象金石之声,〔二一〕管钥之音。〔二二〕柴池茈虒,〔二三〕旋环后宫,杂沓累辑,〔二四〕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一〕集解郭璞曰:「今蜀中有给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芬香,冬夏华实相继,或如弹丸,或如拳,通岁食之,即卢橘也。」索隐应劭曰:「伊尹书『果之美者,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夏孰』。」晋灼曰:「此虽赋上林,博引异方珍奇,不系于一也。」案:广州记云「卢橘皮厚,大小如甘,酢多,九月结实,正赤,明年二月更青黑,夏孰」。吴录云「建安有橘,冬月树上覆裹,明年夏色变青黑,其味甚甘美」。卢即黑是也。 〔二〕集解徐广曰:「音凑,橘属。」 〔三〕集解徐广曰:「橪音而善反,果也。」索隐张揖曰:「橪,橪支,香草也。」韦昭曰:「橪音汝萧反。」郭璞云:「橪支,木也。橪音烟。」徐广曰:「橪,枣也,而善反。」说文曰:「橪,酸小枣也。」淮南子云:「伐橪枣以为矜。」音勤也。 〔四〕集解徐广曰:「楟音亭,山梨。」索隐张揖云:「楟柰,山梨也。」司马彪曰:「上党谓之楟柰。」齐都赋云「楟柰熟」也。厚朴,药名。

〔五〕集解徐广曰:「梬音弋井反。梬枣似柿。」索隐上音弋井反。梬枣似柿也。 〔六〕索隐张揖云:「其大小似谷子而有核,其味酢。出江南。」荆杨异物志:「其实外肉着核,熟时正赤,味甘酸。」 〔七〕索隐张揖曰:「一名含桃。」吕氏春秋「为鸟所含,故曰含桃」。尔雅云为荆桃也。 〔八〕集解郭璞曰:「蒲陶似燕薁,可作酒也。」 〔九〕集解徐广曰:「郁,一作『薁』。榙音荅。」骃案:郭璞曰「郁,车下李也。棣,实似樱桃。榙似李。棣音逮。音沓。隐夫未闻」。索隐荅沓离支。郭璞云:「荅沓似李,出蜀。」晋灼曰:「离支大如鸡子,皮麤,剥去皮,肌如鸡子中黄,其味甘多酢少。」广异志云:「树高五六丈,如桂树,绿叶,冬夏青茂,有华朱色。」离字或作「荔」,音力致反。 〔一0〕集解郭璞曰:「貤犹延也,音施。」索隐貤丘陵。郭璞曰:「貤,延也。」 〔一一〕集解郭璞曰:「杌,摇也。」 〔一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沙棠似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吕氏春秋曰『果之美者沙棠之实』。栎,果名。槠似柃,叶冬不落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泛,一作『枫』。」骃案:汉书音义曰「华,木,皮可以为索也」。索隐华枫檗栌。张揖曰:「华皮可以为索。」古今字林云:「栌,合桦之木。枫,木,厚叶弱支,善摇。」郭璞云:「似白杨,叶圆而岐,有脂而香。犍为舍人曰『枫为树厚叶弱茎,大风则鸣,故曰枫』。」尔雅云一名。檗枰即平仲木也。栌,今黄栌木也。一云玉精,食其子得仙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频,一作『宾』。」骃案:郭璞曰「落,檴也。胥余似并闾。并闾,?也,皮可作索。余未详」。索隐留落胥邪。晋灼云:「留落,未详。」郭璞曰:「落,檴也,中作器索。胥邪似并闾。」司马彪云:「胥邪,树高十寻,叶在其末。」异物志:「 实大如瓠,系在颠,若挂物。实外有皮,中有核,如胡桃。核里有肤,厚半寸,如猪膏。里有汁斗余,清如水,味美于蜜。」孟康曰:「 仁频,?也。」张揖云:「并闾皮可为索。」姚氏云:「槟,一名?,即仁频也。」林邑记云:「树叶似甘蕉。」频音宾。

〔一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欃檀,檀别名也。女贞,木,叶冬不落。」索隐欃音谗,檀别名也。皇览云「孔子墓后有欃檀树」也。荆州记云:「宜都有乔木,丛生,名为女贞,叶冬不落。」 〔一六〕集解古「委」字。 〔一七〕集解徐广曰:「癹音拔。」骃案:郭璞曰「骫音委。閜音恶可反。砢音鲁可反」。索隐崔错癹骫,郭璞云「蟠戾相摎」。楚词云林木。癹音跋。骫音委。坑衡閜砢,郭璞云「揭孽倾欹儿」。 〔一八〕集解郭璞曰:「扶于犹扶疏也。幡纚,偏幡也,音洒。」索隐张晏云:「飞扬儿。」纚音所绮反。 〔一九〕索隐张揖云:「旖旎,阿也。」 〔二0〕集解徐广曰:「莅音栗。」索隐刘莅芔歙。郭璞云:「皆林木鼓动之声。浏音留。莅如字,又音栗也。」 〔二一〕正义金,钟。石,磬。 〔二二〕正义广雅云:「象篪,长一尺,围一寸,有六孔,无底。钥谓之笛,有七孔。」说文云:「钥,三孔籁也。」 〔二三〕集解徐广曰:「柴音差。虒音豸。」索隐张揖曰:「柴池,参差也。茈虒,不齐也。柴音差。虒音恻氏反。」 〔二四〕集解徐广曰:「杂,一作『插』。」 「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鸓,〔一〕蛭蜩蠗蝚,〔二〕螹胡豰蛫,〔三〕栖息乎其闲;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四〕夭蟜枝格,偃蹇杪颠。〔五〕于是乎隃绝梁,〔六〕腾殊榛,〔七〕捷垂条〔八〕,踔稀闲,〔九〕牢落陆离,烂曼远迁。〔一0〕 〔一〕集解徐广曰:「蜼音于季反。」骃案:汉书音义曰「蜼似猕猴,仰鼻而长尾。玃似猕猴而大。飞鸓,飞鼠也。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飞也」。索隐张揖曰:「蜼似猕猴,卬鼻而长尾。玃似猕猴而大。飞蠝,飞鼠也。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飞。」郭璞曰:「蠝,飞鼠也。毛紫赤色。飞且生,一名飞生。蜼音遗。蠝音诔。玄猿,猿之雄者色也。素雌,猿之雌者色也。」玃音镢。蜼似猴,尾端为两岐,天雨便以尾窒鼻两孔。郭璞云:「玃色苍黑,能攫搏人,故云玃也。」

〔二〕集解徐广曰:「蛭音质。」骃案:汉书音义曰「山海经曰:『不咸之山有飞蛭,四翼』。郭璞曰『蠗蝚似猕猴而黄。蜩未闻』」。索隐蛭蜩蠼蝚。司马彪云:「山海经云『不咸之山有飞蛭,四翼』。」蜩,蝉也。蠼蝚,猕猴也。郭璞云:「蛭蜩未闻。」如淳曰:「蛭音质。」顾氏云:「玃音涂卓反。山海经曰『皋涂山下有兽,似鹿,马足人首,四角,名为玃』。玃猱即此也。字作『』。郭璞云玃,非也。上已有蜼玃,此不应重见。又神异经云『西方深山有兽,毛色如猴,能缘高木,其名曰蜩』。字林蠗音狄,蛭音质,蛭蜩二兽名。」 〔三〕集解徐广曰:「螹音在廉反,似猿,黑身。豰音呼谷反。蛫音诡。」骃案:汉书音义曰「豰,白狐子也」。索隐獑胡豰蛫。张揖曰:「獑胡似猕猴,头上有髦,腰以后黑。」郭璞曰:「豰似鼯而大,腰以后黄,一名黄腰,食猕猴。豰,白狐子也。蛫未闻。」姚氏案:山海经「即山有兽,状如龟,白身赤首,其名曰蛫」。又说文云「獑胡黑身,白腰若带,手有长白毛,似握板也」。 〔四〕正义郭云:「互经,互相经过。」 〔五〕正义夭音妖。蟜音矫。杪音弭沼反。郭云:「皆猿猴在树共戏恣态也。夭蟜,频申也。」 〔六〕正义张云:「绝梁,断桥也。」郭云:「梁,厚石绝水也。」 〔七〕正义榛,仕斤反。(尔)〔广〕雅云「木丛生为榛」也。殊,异也。 〔八〕正义捷音才业反。张云:「捷持悬垂之条。」 〔九〕集解郭璞曰:「踔,县蹢也,托钓反。」索隐踔,悬蹢也。 〔一0〕正义郭云:「奔走崩腾状也。」颜云:「言其聚散不常,杂乱移徙。」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一〕百官备具。 〔一〕正义说文云:「庖,厨屋。」郑玄注周礼云:「庖之言苞也。苞裹肉曰苞苴也。」后宫,内人也。言宫馆各自有。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一〕拖蜺旌,〔二〕靡云旗,〔三〕前皮轩,后道游;〔四〕孙叔奉辔,卫公骖乘,〔五〕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六〕鼓严簿,纵獠者,〔七〕江河为阹,泰山为橹,〔八〕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一〕集解徐广曰:「以玉为饰。」骃案:郭璞曰「镂象山所出舆,言有雕镂。虬,龙属也。韩子曰『黄帝驾象车六交龙』是也」。 〔二〕正义拖音徒可反。张云:「析毛羽,染以五采,缀以缕为旌,有似虹蜺气。」 〔三〕正义张云:「画熊虎于旌似云气也。」 〔四〕集解郭璞曰:「皮轩,革车也。或曰即曲礼『前有士师,则载虎皮』者也。道,道车;游,游车:皆见周礼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孙叔者,太仆公孙贺也。卫公者,卫青也。太仆御,大将军骖乘也。」索隐孙叔,郑氏云太仆公孙贺。卫公,大将军卫青也。案:大驾出,太仆御,大将军骖乘也。 〔六〕集解郭璞曰:「言跋扈纵恣,不安卤簿矣。」索隐晋灼曰:「扈,大也。」张揖曰:「跋扈纵横,不案卤簿也。」文颖曰:「 凡五校,今言四者,一校随天子乘舆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鼓严,严鼓也。簿,卤簿也。」骃谓鼓严于林薄之中,然后纵獠也。索隐张揖曰:「鼓,严鼓也。簿,卤簿也。谓击严鼓于卤簿中也。」 〔八〕集解郭璞曰:「橹,望楼也。因山谷遮禽兽为阹,音去车反。」索隐郭璞曰:「因山谷遮禽兽为阹。橹,望楼也。」 「生貔豹,〔一〕搏豺狼,〔二〕手熊罴,〔三〕足野羊,〔四〕蒙鹖苏,〔五〕?白虎,〔六〕被豳文,〔七〕跨野马。〔八〕陵三嵕之危,〔九〕下碛历之坻;〔一0〕俓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一一〕弄解豸,〔一二〕格瑕蛤,鋋猛氏,〔一三〕罥騕褭,射封豕。〔一四〕箭不苟害,解脰陷脑;〔一五〕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一六〕儵敻远去,〔一七〕流离轻禽,蹴履狡兽,白鹿,捷狡兔,〔一八〕轶赤电,遗光耀,〔一九〕追怪物,出宇宙,〔二0〕弯繁弱,〔二一〕满白羽,〔二二〕射游枭,栎蜚虡,〔二三〕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二四〕 〔一〕集解郭璞曰:「貔,执夷,虎属也,音毗。」 〔二〕正义搏,击也。杜林云:「豺似貊,白色。」说文云:「狼爪。」

〔三〕正义张云:「熊,犬身人足,黑色。罴大于熊,黄白色。皆能攀沿上高树。冬至入穴而蛰,始春而出也。」 〔四〕集解郭璞曰:「野羊如羊,千斤。手足,谓拍?杀之。」 〔五〕集解徐广曰:「苏,尾也。」索隐孟康曰:「鹖尾也。苏,析羽也。」张揖曰:「鹖似雉,斗死不却。」案:蒙谓覆而取之。鹖以苏为奇,故特言之以成文耳。鹖音曷。决疑注云「鸟尾为苏」也。 。」骃案:郭璞曰「??〔六〕集解徐广曰:「?音谓绊络之」。索隐张揖曰:「着白虎文?。」郭璞曰:「?谓绊络也。」 〔七〕集解郭璞曰:「着斑衣。」索隐被斑文。文颖曰:「着斑文之衣。舆服志云『虎贲骑被虎文单衣』,单衣即此斑文也。」 〔八〕索隱跨?馬。案:?音野。跨,乘之也。 〔九〕集解汉书音义曰:「三嵕,三成之山。」 〔一0〕集解郭璞曰:「碛历,阪名也。」正义坻音迟。碛历,浅水中沙石也。坻,水中高处。言猎人下此也。 〔一一〕集解郭璞曰:「飞廉,龙雀也,鸟身鹿头者。」索隐椎蜚廉。郭璞曰:「飞廉,龙雀也,鸟身鹿头,象在平乐观。」椎音直追反。 〔一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解豸似鹿而一角。人君刑罚得中则生于朝廷,主触不直者。可得而弄也。」索隐张揖曰:「解豸似鹿而一角。人君刑罚中则生于朝,主触不直者,言今可得而弄也。」解音蟹。豸音丈妳反,又音丈介反。 〔一三〕集解汉书音义曰:「瑕蛤、猛氏皆兽名。」索隐格虾蛤,鋋猛氏。孟康曰:「虾蛤、猛氏皆兽名。」晋灼曰:「虾蛤阙。」郭璞曰:「今蜀中有兽,状如熊而小,毛浅有光泽,名猛氏。」说文云「鋋,小矛也」,音蝉。 〔一四〕集解郭璞曰:「騕褭,神马,日行万里。两音窈袅。封豕,大猪。」

〔一五〕索隐张揖云:「脰,颈也。」陷音苦念反,亦依字读也。 〔一六〕索隐浸潭犹渐也。汉书作「浸淫」。或作「乘舆案节」也。潭音寻。 〔一七〕集解郭璞曰:「敻音诩盛反。」 〔一八〕集解徐广曰:「音锐。一作『惠』也。」正义音卫。抱朴子云:「白鹿寿千岁,满五百岁色纯白也。」晋征祥记云:「白鹿色若霜,不与他鹿为群。」 〔一九〕集解徐广曰:「超陵赤电,电光不及,言去速也。」 〔二0〕正义怪物,谓游枭飞虡也。张揖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许慎云:「宙,舟舆所极也。」案:许说宙是也。 〔二一〕正义上乌繁反。文颖云:「弯,牵也。繁弱,夏后氏良弓名。左传云『分鲁公以夏后之璜,封父之繁弱』。」 〔二二〕正义文颖云:「引弓尽箭镝为满。以白羽羽箭,故云白羽也。」 〔二三〕集解郭璞曰:「枭,枭羊也。似人,长唇,反踵,被发,食人。蜚虡,鹿头龙身,神兽。栎,梢也。」 〔二四〕集解徐广曰:「射准的曰艺。仆音赴。」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飙,〔一〕乘虚无,与神俱,〔二〕辚玄鹤,〔三〕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鹥鸟,捎凤皇,〔四〕捷鸳雏,掩焦明。〔五〕 〔一〕正义飙音必遥反。尔雅云扶摇暴风,从下升上,故曰飙。

〔二〕正义张揖云:「虚无寥廓,与天通灵,言其所乘气之高,故能出飞鸟之上而与神俱也。」 〔三〕集解徐广曰:「辚音躏。」正义辚音吝。鹤二百六十岁则浅黑色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遒,秦由反。鹥,乌鸡反。张云『山海经云九疑之山有五采之鸟,名曰鹥鸟』也。」正义捎,山交反。京房易传云:「凤皇,鴈前麟后,鸡喙燕颔,蛇颈龟背,鱼尾骈翼,高丈二尺。」东山经云:「其状如鹤,五采,而首文曰经,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膺文曰仁,股文曰信。是鸟自歌自舞,雄曰凤,雌曰皇。」 〔五〕集解焦明似凤。索隐张揖曰:「焦明似凤,西方鸟。」乐协图征曰:「焦明状似凤皇。」宋衷曰水鸟。正义案:长喙,疏翼,员尾,非幽闲不集,非珍物不食。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一〕降集乎北纮〔二〕,率乎直指,闇乎反乡。「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一〕,降集乎北纮,〔二〕率乎直指,闇乎反乡。蹶石(阙)〔关〕,历封峦,过鹊,望露寒,〔三〕下棠梨,〔四〕息宜春,〔五〕西驰宣曲,濯鹢牛首,〔六〕登龙台,〔七〕掩细柳,〔八〕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九〕徒车之所辚轹,〔一0〕乘骑之所蹂若,〔一一〕人民之所蹈籍,与其穷极倦谻,〔一二〕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坑满谷,揜平弥泽。 〔一〕索隐消摇乎襄羊。郭璞曰「襄羊犹仿佯。」 〔二〕集解郭璞曰:「纮,维也。北方之纮曰委羽。」 〔三〕集解徐广曰:「音支。」骃案:汉书音义曰「皆甘泉宫左右观名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宫名也,在云阳县东南三十里。」 〔五〕正义括地志云:「宜春宫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三十里。」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牛首,池名,在上林苑西头。」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观名,在丰水西北近渭。」

〔八〕正义郭云:「观名,在昆明南柳市。」 〔九〕集解徐广曰:「钧,一作『诊』也。」 〔一0〕正义辚,践也。轹,辗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蹂音人久反。」 〔一二〕集解徐广曰:「音剧。」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一〕张乐乎轇輵之宇;〔二〕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巨;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三〕。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四〕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五〕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六〕文成颠歌,〔七〕族举递奏,〔八〕金鼓迭起,铿鎗铛,洞心骇耳。〔九〕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一0〕俳优侏儒,狄鞮之倡,〔一一〕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一二〕靡曼美色于后。〔一三〕 〔一〕索隐张揖云:「台高上干皓天也。」 〔二〕集解徐广曰:「輵音葛。」索隐郭璞云:「言旷远深貌也。」 〔三〕集解郭璞曰:「木贯鼓中,加羽葆其上,所谓树鼓。」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葛天氏,古帝王号也。吕氏春秋曰『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索隐张揖曰:「葛天氏,三皇君号也。吕氏春秋云『其乐三人持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人,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禽兽之极』。」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勋』。」 〔六〕集解郭璞曰:「巴西阆中有俞水,獠人居其上,皆刚勇好舞,汉高募取以平三秦。后使乐府习之,因名巴俞舞也。」汉书音义曰:「于遮,歌曲名。」索隐郭璞曰:「巴西阆中有俞水,獠人居其上,好舞。初,高祖募取以平三秦,后使乐人习之,因名巴俞舞也。」张揖曰:「礼乐记曰『宋音宴女溺志』。蔡人讴,员三人。楚词云『吴谣蔡讴』。淮南鼓,员四人,于遮曲是其意也。」

〔七〕集解郭璞曰:「未闻也。」索隐郭璞云:「未闻。」文颖曰:「文成,辽西县名,其县人善歌。颠,益州颠县,其人能作西南夷歌。颠即滇也。」 〔八〕集解徐广曰:「举,一作『居』。」 〔九〕集解郭璞曰:「铛,鼓音。」 〔一0〕集解郭璞曰:「激楚,歌曲也。列女传曰『听激楚之遗风』也。」索隐文颖曰:「激,冲激,急风也。结风,回风,回亦急风也。楚地风气既自漂疾,然歌乐者犹复依激结之急风以为节,其乐促迅哀切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韦昭云狄鞮,地名,在河内,出善倡者。」 〔一二〕索隐郭璞云:「言恣其观也。列女传曰『桀造烂漫之乐』。」 〔一三〕索隐张揖曰:「靡,细;曼,泽也。韩子『曼服皓齿』。」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一〕绝殊离俗,〔二〕姣冶娴都,〔三〕靓庄刻饬,便嬛绰约,〔四〕柔桡嬛嬛,〔五〕妩媚姌袅〔六〕;抴独茧之褕袘,〔七〕眇阎易以戌削,〔八〕编姺徶,〔九〕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旳皪;〔一0〕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一一〕色授魂与,心愉于侧。〔一二〕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皆古神女名。」索隐伏俨曰:「青琴,古神女也。」如淳曰:「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宓音伏。 〔二〕索隐郭璞云:「俗无双。」 〔三〕索隐姣冶闲都。郭璞云:「姣,好也。都,雅也。」诗云:「姣人嫽兮。」方言云:「自关而东,河济之闲,凡好或谓之姣。」音绞。说文曰:「娴,雅也。」或作「闲」。小雅曰都,盛也。 〔四〕集解郭璞曰:「靓庄,粉白黛黑也。」

〔五〕集解徐广曰:「音娟。」索隐郭璞曰:「柔桡嬛嬛,皆骨体耎弱长艳貌也。」广雅云:「嬛嬛,容也。」张揖曰:「嬛嬛犹婉婉也。」 〔六〕集解徐广曰:「姌音乃冉反。袅音弱。」索隐妩媚孅弱。埤苍云:「妩媚,悦也。」通俗文云:「颊辅谓之妩媚。」郭璞云:「孅弱,弱貌。」埤苍曰:「孅弱,谓容体纤细柔弱也。」 〔七〕集解徐广曰:「抴音曳。襜褕。」索隐褕。张揖云:「 褕,襜褕也。,袖也。」郭璞曰:「独茧,一茧丝也。」埤苍云:「,衣长儿也。」 〔八〕集解徐广曰:「阎易,衣长貌。戌削,言如刻画作之。」索隐眇阎易以恤削。郭璞曰:「阎易,衣长貌。恤削,言如刻画作也。」 〔九〕集解郭璞曰:「衣服婆娑貌。」正义媥,白眠反。姺音先。徶音白结反。音屑。 〔一0〕索隐郭璞曰:「鲜明貌也。」楚词曰:「美人皓齿〔嫮〕以姱。」又曰:「娥眉笑以旳皪。」皪音砾也。 〔一一〕索隐郭璞曰:「连娟,眉曲细也。绵藐,远视貌也。」娟音一全反。睇,大计反。藐音邈。 〔一二〕索隐张揖曰:「彼色来授我,我魂往与接也。」愉音踰,往也。愉,悦也。二义并通也。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余「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一〕虚宫观而勿仞。〔二〕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一〕正义实,满也。言人满陂池,任采捕所取也。 〔二〕正义仞音刃,亦满也。言离宫别馆勿令人居止,并废罢也。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一〕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二〕射狸首,兼驺虞,〔三〕弋玄鹤,建干戚,载云,〔四〕揜群雅,〔五〕悲伐檀,〔六〕乐乐胥,〔七〕修容乎礼园,〔八〕翱翔乎书圃〔九〕,述易道,〔一0〕放怪兽,〔一一〕登明堂,坐清庙,〔一二〕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一三〕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一四〕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一五〕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一〕正义六艺,云言田猎讫,则遍游六艺,而疾驱于仁义之道也。 〔二〕集解郭璞曰:「春秋所以观成败,明善恶者。」 〔三〕集解礼射义曰:「天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 〔四〕索隐张揖云:「,毕也。」文颖曰:「即天毕,星名。前有九旒云之车。」案:说者以云为旌旗,非也。且案中朝卤簿图云「云驾驷」,不兼言九旒,车与九旒车别。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大雅、小雅也。」索隐揜,捕也。张揖曰:「诗小雅之材七十四人,大雅之材三十一人,故曰群雅也。言云载之于车,以捕群雅之士。」 〔六〕索隐张揖曰:「其诗刺贤者不遇明主也。」 〔七〕索隐毛诗云「君子乐胥,受天之祜」。言王者乐得贤材之人,使之在位,故天与之福禄也。胥音先吕反。 〔八〕正义礼所以自修饰整威仪也。 〔九〕正义尚书所以明帝王君臣之道也。 〔一0〕正义易所以絜静微妙,上辨二仪阴阳,中知人事,下明地理也。言田猎乃射讫,又历涉六经之要也。 〔一一〕正义张揖云:「苑中奇怪之兽,不复猎也。」

〔一二〕正义明堂有五帝庙,故言「清庙」,王者朝诸侯之处。 〔一三〕正义言天下之人无不受恩惠。 〔一四〕索隐喟,汉书作「芔」,音许贵反。 〔一五〕索隐司马彪云:「羡,溢也。」音怡战反。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一〕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一〕索隐抏音五官反。 于是二子愀然〔一〕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一〕索隐郭璞云:「变色貌。」音作酉反。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一〕 〔一〕索隐大颜云:「不取其夸奢靡丽之论,唯取终篇归于正道耳。」小颜云:「删要,非谓削除其词,而说者谓此赋已经史家刊剟,失之也。」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一〕夜郎西僰中,〔二〕发巴蜀〔三〕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兴法〔四〕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一〕索隐张揖曰:「蒙,故鄱阳令,今为郎中,使行略取之。」

〔二〕集解徐广曰:「羌之别种也。音扶逼反。」索隐夜郎、僰中,文颖曰皆西〔南〕夷。后以为夜郎属牂柯,僰属犍为。音步北反。 〔三〕索隐案:巴、蜀,二郡名。 〔四〕集解汉书曰「用军兴法」也。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一〕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二〕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三〕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四〕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一〕索隐文颖曰:「番禺,南海郡理也。吊,至也。东伐闽越,后至番禺,故言右至也。」案:姚氏吊读如字。小颜云「两国相伐,汉发兵救之,令吊番禺,故遣太子入朝,吊非至也」。 〔二〕正义喁,五恭反,口向上也。 〔三〕索隐贾逵云:「宾,伏也。」 〔四〕索隐张揖曰:「发三军之众也。兴制,谓起军法制也。」案:唐蒙为使,而用军兴法制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一〕皆摄弓〔二〕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三〕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四〕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烽如覆米,县着桔槔头,有寇则举之。燧,积薪,有寇则燔然之。」索隐烽燧。韦昭曰:「烽,束草置之长木之端,如挈皋,见敌则烧举之。燧者,积薪,有难则焚之。烽主昼,燧主夜。」字林云:「,漉米籔也,音一六反。」又纂要云:「,淅箕也。」此注是孟康说。 〔二〕索隐上音奴颊反。 〔三〕索隐如淳曰:「析,中分也。白藏天子,青在诸侯也。」

〔四〕索隐列甲第在帝城东,故云东第也。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子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一〕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二〕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一〕索隐重犹难也。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县有蛮夷曰道。」索隐亟音纪力反。亟,急也。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一〕蜀民及汉用事者〔二〕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君长〔三〕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四〕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五〕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六〕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七〕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八〕蜀人以为宠。〔九〕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一0〕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一一〕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一二〕西至沬、若水,〔一三〕南至牂柯为徼,〔一四〕通零关道,〔一五〕桥孙水〔一六〕以通邛都。〔一七〕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一〕索隐案:巨万犹万万也。案:数有大小二法。张揖曰「算法万万为亿」,是大数也。鬻子曰「十万为亿」,是小数也。 〔二〕索隐案:谓公孙弘也。 〔三〕索隐邛笮之君长。文颖曰:「邛者,今为邛都县;笮者,今为定笮县:皆属越嶲郡。」 〔四〕索隐谓请置汉吏,与南夷为比例也。 〔五〕索隐张揖曰:「愈,差也。」又云:「愈犹胜也。」晋灼曰:「南夷谓犍为、牂柯也。西夷谓越嶲、益州。」 〔六〕索隐张揖曰:「秩四百石,五岁迁补大县令。」 〔七〕索隐案:汉书公卿表太初元年为鸿胪卿也。

〔八〕索隐案:亭吏二人,弩矢合是亭长负之;令县令自负矢,则亭长当负弩也。且负弩亦守宰无定,或随轻重耳。案:霍去病出击匈奴,河东太守郊迎负弩。又魏公子救赵击秦,秦军解去,平原君负矢迎公子于界上。 〔九〕索隐蜀以为宠。华阳国志云:「蜀大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也。相如初入长安,题其门云『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 〔一0〕索隐小颜云:「尚犹配也。」本或作「当」也。 〔一一〕索隐斯,郑氏音曳。张揖云「斯俞,国也」。案:今斯读如字,益郡耆旧传谓之「斯臾」。华阳国志邛都县有四部,斯臾一也。 〔一二〕索隐张揖曰:「斥,广也。」 〔一三〕索隐张揖曰:「沬水出蜀广平徼外,与青衣水合也。若水出旄牛徼外,至僰道入江。」华阳国志汉嘉县有沬水。音妹,又音末。 〔一四〕索隐张揖曰:「徼,塞也。以木栅水为蛮夷界。」 〔一五〕集解徐广曰:「越嶲有零关县。」 〔一六〕集解韦昭曰:「为孙水作桥。」 〔一七〕索隐桥孙水通笮。韦昭曰:「为孙水作桥也。」案:华阳国志云「相如卒开僰道通南夷,置越嶲郡。韩说开益州,唐蒙开牂柯,斩筰王首,置牂柯郡」也。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一〕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一〕索隐案:业者,本也。谓本由相如立此事也。

汉兴七十有八载,〔一〕德茂存乎六世,〔二〕威武纷纭,湛恩〔三〕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四〕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五〕结轶〔六〕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一〕集解徐广曰:「元光六年也。」 〔二〕正义高祖、惠帝、高后、孝文、孝景、孝武。 〔三〕索隐韦昭云:「上音沈。」 〔四〕索隐攘,却也,汝羊反。 〔五〕索隐服虔云:「夷种也。」「满」字或作「蒲」也。 〔六〕索隐下音辙。汉书作「轨」。张揖云「结,屈也」。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一〕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一〕索隐案:羁,马络头也。縻,牛缰也。汉官仪「马云羁,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一〕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一〕索隐张揖曰:「恶闻若曹之言也。」包恺音一故反。又音乌。乌者,安也。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一〕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二〕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一〕索隐案:常人见之以为异。 〔二〕索隐张揖曰:「非常之事,其本难知,众人惧也。」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一〕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二〕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三〕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一〕集解徐广曰:「漉,一作『洒』。」索隐漉沈澹菑。漉音鹿。菑音灾。汉书作「澌沈澹?」,解者云「澌作『洒』,洒,分也,音所绮反。澹,安;沈,深也。澹音徒暂反」。 〔二〕索隐案:谓非独人勤,禹亦亲其劳也。 〔三〕集解徐广曰:「胝音竹移反。胈,踵也。一作『腠』,音凑。肤,理也。胈音魃。」索隐躬奏胝无胈。张揖曰:「奏,作『戚』。躬,体也。戚,腠理也。」韦昭曰:「胈,其中小毛也。」胝音丁私反。庄子云「禹腓无胈,胫不生毛」。李颐云「胈,白肉也,音蒲末反」。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一〕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二〕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三〕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四〕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五〕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六〕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若,〔七〕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八〕阻深闇昧〔九〕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一0〕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一〕索隐孔文祥云:「委璅,细碎。握,局促也。」 〔二〕索隐案:天子比德于地,是贰地也。与己并天为三,是参天也。故礼曰「天子与天地参」是也。 〔三〕集解毛诗传曰:「滨,涯也。」 〔四〕索隐浸淫。案:浸淫犹渐浸。 〔五〕集解徐广曰:「盭音戾。」索隐张揖曰:「很戾之夫也。」字或作「戾」。盭,古「戾」字。

〔六〕索隐谓西夷邛、僰,南夷牂柯、夜郎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沬、若水为关。」 〔八〕索隐逖,远。言其疏远者不被闭绝也。 〔九〕索隐曶爽闇昧。三苍云:「曶爽,早朝也。曶音昧。」案:字林又音忽。 〔一0〕集解徐广曰:「提,一作『禔』,音支。」索隐禔福。说文云:「禔,安也。」市支反。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一〕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二〕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一〕索隐张揖云:「在于忧勤佚乐之中也。」 〔二〕集解徐广曰:「咸,一作『函』。」骃案:韦昭曰「咸同于五帝,登三王之上」。索隐上减五,下登三。李奇曰:「五帝之德,汉比为减;三王之德,汉出其上:故云『减五登三』也。」虞?志林云:「相如欲减五帝之一,以汉盈之。然以汉为五帝之数,自然是登于三王之上也。」今本「减」或作「咸」,是韦昭之说也。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 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一〕因迁延而辞避。 〔一〕索隐案:敞罔,失容也。靡徙,失正也。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一〕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一〕正义括地志云:「秦长杨宫在雍州盩厔县东南三里。上起以宫,内有长杨树,以为名。」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一〕捷言庆忌〔二〕,勇期贲、育。〔三〕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四〕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五〕犯属车之清尘,〔六〕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七〕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一〕索隐张揖曰:「秦武王力士,举龙文鼎者也。」 〔二〕索隐张揖曰:「吴王僚之子」 〔三〕正义贲音奔。孟贲,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音动天。夏育,亦古之猛士也。 〔四〕索隐猝然。广雅云:「猝,暴也,音仓兀反。」 〔五〕索隐谓所不虑而猛兽骇发也。 〔六〕集解蔡邕曰:「古者诸侯贰车九乘,秦灭九国,兼其车服,故大驾属车八十一乘。」 〔七〕集解吴越春秋曰:「羿传射于逢蒙。」索隐孟子云「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一〕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一〕集解徐广曰:「橛音巨月反。钩逆者谓之橛矣。」索隐衔橛之变。张揖曰:「衔,马勒衔也。橛,騑马口长衔也。」周迁舆服志云:「钩逆上者为橛。橛在衔中,以铁为之,大如鸡子。」盐铁论云:「无衔橛而御捍马。」橛音巨月反。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一〕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一〕索隐张揖云:「畏檐瓦堕中人。」乐产云:「垂,边也。恐堕坠(之)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一〕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一〕正义括地志:「秦宜春宫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三十里。宜春苑在宫之东,杜之南。始皇本纪云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案:今宜春宫见二世陵,故作赋以哀也。 登陂阤〔一〕之长阪兮,坌入〔二〕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三〕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四〕通谷豁兮谽?。〔五〕汩淢?〔六〕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七〕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八〕弥节容与兮,〔九〕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敻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一0〕呜呼哀哉! 〔一〕索隐登陂陀。陂音普何反。陀音徒何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坌,并也。」索隐上音步反。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隑,长也。苑中有曲江之象,泉中有长洲也。」索隐案:隑音祈。隑即碕,谓曲岸头也。张揖曰:「隑,长也。苑中有曲江之象,中有长州,又有宫阁路,谓之曲江,在杜陵西北五里。」又三辅旧事云「乐游原在北」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谾音力工反。」索隐谾音苦江反。晋灼曰:「音笼,古『豅』字。」萧该云:「谾,或作『豅』,长大貌也。」 〔五〕索隐呼含呼加二反。 〔六〕索隐上音于笔反。淢音域,疾貌也。?音许及反。汉书作「 靸」,靸,轻举意也。

〔七〕索隐薆音薆,谓隐也。 〔八〕索隐说文云:「濑,水流沙上也。」 〔九〕索隐容与,游戏貌也。 〔一0〕正义太玄经云:「九天谓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晬天,六为廓天,七为减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一〕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僊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僊之传居山泽闲,〔二〕形容甚臞,〔三〕此非帝王之僊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一〕索隐百官志云「陵园令,六百石,掌案行扫除」也。 〔二〕索隐列仙之传居山泽。案:传者,谓相传以列仙居山泽闲,音持全反。小颜及刘氏并作「儒」。儒,柔也,术士之称,非。 〔三〕集解徐广曰:「臞,瘦也。」索隐韦昭曰:「臞,瘠也。」舍人云:「臞,瘦也。」文子云:「尧?瘦。」音巨俱反。 世有大人〔一〕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二〕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三〕垂旬始以为幓兮,抴彗星而为髾。〔四〕掉指桥以偃蹇兮,〔五〕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以为旌兮,〔六〕靡屈虹而为绸。〔七〕红杳渺以眩愍兮,〔八〕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蟉蜿蜒。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九〕诎折隆穷蠼以连卷〔一0〕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一一〕放散畔岸骧以孱颜。〔一二〕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以梁倚。〔一三〕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一四〕蔑蒙踊跃腾而狂趡。〔一五〕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一〕索隐张揖云:「喻天子。」向秀云:「圣人在位,谓之大人。」张华云:「相如作远游之体,以大人赋之也。」 〔二〕索隐如淳曰:「武帝云『诚得如黄帝,去妻子如脱屣』,是悲世俗迫隘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格泽之气如炎火状,黄白色,起地上至天,以此气为竿。旄,葆也,总,系也。系光耀之气于长竿,以为葆者。」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旬始气如雄鸡,县于葆下以为旒也。髾,燕尾也。抴彗星,缀着旒以为燕尾。」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指桥,随风指靡。」索隐棹音徒吊反。指音居桀反。桥音矫。张揖曰:「指矫,随风指靡。偃蹇,高貌。」应劭云:「旌旗屈挠之貌。」 〔六〕正义天官书云:「天欃长四丈,末锐。天枪长数丈,两头锐,其形类彗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绸,韬也。以断虹为旌杠之韬。」索隐绸音筹,或音韬。屈虹,断虹也。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旬始,屈虹,气色。红杳渺,眩愍,闇冥无光也。」索隐红杳眇以泫愍。苏林曰:「泫音炫。愍音妤。」晋灼曰:「红,赤色貌。杳眇,深远;泫愍,混合也。」红,或作「 虹」也。 〔九〕索隐张揖曰:「据,直项也。骄骜,纵恣也。」据音据。骄音居召反。骜音五到反。 〔一0〕索隐躩以连卷。韦昭曰:「龙之形貌也。」躩音起碧反。连卷音辇卷也。 〔一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赳螑,申颈低卬也。佁儗,不前也。」索隐孟康曰:「赳螑,申颈低头。」张揖曰;「赳螑,牙跳也。」赳音居幼反。螑音许救反。张揖曰;「仡,举头也。佁儗,不前也。」佁音敕吏反。儗音鱼吏反也。 〔一二〕索隐服虔曰:「马仰头,其口开,正孱颜也。」韦昭曰:「 颜音吾板反。」诗云「两服上骧」,注云「骧,马」是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跮踱,乍前乍却也。跮音丑栗反。踱音敕略反。輵,乌葛反。辖音曷。绸,一作『雕』。音他略反。」骃案:汉书音义曰「怵,走也。梁倚,相着也」。索隐跮踱輵磍。张揖曰:「跮踱,疾行貌。輵磍,前却也。」跮音褚栗反。踱音褚略反。輵音乌葛反。磍音曷。蜩蟉偃蹇。蜩音徒吊反。蟉音敕吊反。张揖曰:「偃蹇,却距也。」广雅曰:「偃蹇,夭矫之貌。」张揖曰:「怵,奔走。梁倚,相着。」韦昭曰:「音笞略反。相如传云『倏远去』,,视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艐音介,至也。」索隐蓼音了。奡音五到反。小颜云:「叫奡,高举貌。」踏音徒答反。艐音届。三仓云:「 踏,着地。」孙炎云:「艐,古『界』字也。」 〔一五〕集解汉书音义曰:「蔑蒙,飞扬也。趡,走。」索隐?蒙。张揖曰:「?蒙,飞扬也。趡,走貌。」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一〕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二〕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三〕使五帝先导兮,〔四〕反太一而从陵阳。〔五〕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六〕前陆离而后潏湟。〔七〕厮征伯侨〔八〕而役羡门兮,〔九〕属岐伯使尚方。〔一0〕祝融惊而跸御兮,〔一一〕清雰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一二〕使句芒其将行兮,〔一三〕吾欲往乎南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少阳,东极;太阴,北极。邪度,东极而升北极者也。 〔二〕正义厉,渡也。张云:「飞泉,谷也,在昆仑山西南。」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摇光,北斗杓头第一星。」 〔四〕正义遵,导。应云「五帝,五畤,帝太皓之属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仙人陵阳子明也。」正义天官书云:「中官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列仙传云:「子明于沛铚县旋溪钓得白龙,放之,后白龙来迎子明去,止陵阳山上百余年,遂得仙也。」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含雷,黔嬴也,天上造化神名也。或曰水神。」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皆神名。」 〔八〕集解徐广曰:「燕人也,形解而仙也。」索隐应劭曰:「

冢,役也。」张揖曰:「王子乔也。」汉书郊祀志作「正伯侨」,此当别人,恐非王子乔也。 〔九〕正义张云:「羡门,碣石山上仙人羡门高也。」 〔一0〕集解徐广曰:「岐伯,黄帝臣。」骃案:汉书音义曰「尚,主也。岐伯,黄帝太医,属使主方药」。 〔一一〕正义张云:「祝融,南方炎帝之佐也。兽身人面,乘两龙,应火正也。火正祝融警跸清氛气也。」 〔一二〕索隐綷音祖内反。如淳曰:「綷,合也。合五彩云为盖也。」 〔一三〕正义张云:「句芒,东方青帝之佐也。鸟身人面,乘两龙。」颜云:「将行,领从者也。」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一〕纷湛湛〔二〕其差错兮,杂沓胶葛〔三〕以方驰。骚扰冲苁〔四〕其相纷挐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五〕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礨嵬。〔六〕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七〕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八〕杭绝浮渚而涉流沙。〔九〕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一0〕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一一〕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一二〕诛风伯〔一三〕而刑雨师。〔一四〕西望昆仑〔一五〕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一六〕排阊阖而入帝宫兮,〔一七〕载玉女而与之归。〔一八〕舒阆风而摇集兮,〔一九〕亢乌腾而一止。〔二0〕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二一〕吾乃今目睹西王母曤然白首。〔二二〕载胜而穴处兮,〔二三〕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二四〕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一〕正义张云:「崇山,狄山也。海外经云『狄山,帝尧葬其阳』。九疑山,零陵营道县,舜所葬处。」 〔二〕索隐音徒感反。 〔三〕索隐胶輵。广雅云:「胶輵,驱驰也。」 〔四〕索隐上昌勇反,下息?反。 〔五〕集解徐广曰:「坛音坦。」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鬼谷在北辰下,众鬼之所聚也。楚辞曰『赘鬼谷于北辰』也。」正义,口骨反。礨音力罪反。嵬音乌回反。音回。张云:「礨嵬,不平也。」 〔七〕正义颜云:「五色之河也。仙经云紫、碧、绛、青、黄之河也。」 〔八〕正义姚丞云:「大荒西经云昆仑之丘,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括地志云:「弱水有二原,俱出女国北阿达山,南流会于国北,又南历国北,东去一里,深丈余,阔六十步,非乘舟不可济,流入海。阿达山一名昆仑山,其山为天柱,在雍州西南一万五千三百七十里。」又云:「弱水在甘州张掖县南山下也。」 〔九〕集解汉书音义曰:「杭,船也。绝,渡也。浮渚,流沙中渚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总极,葱领山也,在西域中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娲,一作『贻』。」骃案:汉书音义曰「灵娲,女娲也。冯夷,河伯字也。淮南子曰『冯夷得道,以潜大川』」。正义姓冯名夷,以庚日溺死。河常以庚日好溺死人。 〔一二〕正义应云:「屏翳,天神使也。」韦云:「雷师也。」 〔一三〕正义张云:「风伯字飞廉。」 〔一四〕正义沙州有雨师祠。 〔一五〕正义张云:「海内经云昆仑去中国五万里,天帝之下都也。其山广袤百里,高八万仞,增城九重,面九井,以玉为槛,旁有五门,开明兽守之。」括地志云:「昆仑在肃州酒泉县南八十里。十六国春秋后魏昭成帝建国十年,凉张骏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谓此山。有石室,王母堂,珠玑镂饰,焕若神宫。』又删丹西河名云弱水,禹贡昆仑在临羌之西,即此明矣。」括地志云:「又阿达山亦名建末达山,亦名昆仑山。恒河出其南吐师子口,经天竺入达山。妫水今名为浒海,出于昆仑西北隅吐马口,经安息、大夏国入西海。黄河出东北隅吐牛口,东北流经滥泽,潜出大积石山,至华山北,东入海。其三河去山入海各三万里。此谓大昆仑,肃州谓小昆仑也。禹本纪云『河出昆仑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隐避为光明也』。」 〔一六〕集解三危,山名也。正义括地志云:「三危山在沙州东南三十里。」 〔一七〕正义韦昭云:「阊阖,天门也。淮南子曰『西方曰西极之山,阊阖之门』。」

〔一八〕正义张云:「玉女,青要、乘弋等也。」 〔一九〕正义张云:「阆风在昆仑阊阖之中。楚辞云『登阆风而?马』也。」 〔二0〕集解汉书音义曰:「亢然高飞,如乌之腾也。」 〔二一〕正义张云:「阴山在大昆仑西二千七百里。」 〔二二〕集解徐广曰:「曤音下沃反。」索隐曤音鹤也。正义张云:「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蓬鬓,曤然白首。石城金穴,居其中。」 〔二三〕集解郭璞曰:「胜,玉胜也。」正义颜云:「胜(代),妇人首饰也,汉代谓之华胜也。」 〔二四〕正义张云:「三足乌,青乌也。主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一〕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兮),?咀芝英兮叽琼华。〔二〕嬐侵浔〔三〕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四〕涉丰隆之滂沛。〔五〕驰游道而修降兮,〔六〕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陜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七〕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八〕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不周山在昆仑东南。」 〔二〕集解徐广曰:「叽音祈,小食也。」骃案:韦昭曰「琼华,玉英」。 〔三〕集解徐广曰:「嬐音孅。」索隐汉书「嬐」作「僸」。僸,仰也,音襟。嬐音鱼锦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列缺,天闪也。倒景,日在下。」

〔五〕正义张云:「丰崇,云师也,淮南子云『季春三月,丰崇乃出以将雨』。」案:丰崇将云雨,故云「滂沛」。 〔六〕正义游,游车也。道,道车也。修,长也。降,下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玄阙,北极之山。寒门,天北门。」 〔八〕集解徐广曰:「假音古下反,至也。」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闲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一〕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一〕索隐张揖曰:「使者姓名,见食货志。」正义姓所,名忠也。风俗通姓氏云:「汉书有谏大夫所忠氏。」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一〕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二〕逖听者风声。〔三〕纷纶葳蕤,〔四〕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五〕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六〕 〔一〕集解徐广曰:「撰,一作『选』。」索隐历选。文颖曰:「选,数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率,循也。迩,近也。武,迹也。循省近世之遗迹。」索隐案:率,循也。迩,近也。言循览近代之事,则继迹可知也。 〔三〕集解徐广曰:「逖,远也。听察远古之风声。」索隐风声,风雅之声。以言听远古之事,则着在风雅之声也。 〔四〕索隐纷纶威蕤。胡广曰:「纷,乱也。纶,没也。威蕤,委顿也。」张揖云:「乱貌。」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昭,明也。夏,大也。德明大,相继封禅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人。」索隐七十有二君,韩诗外传及封禅书皆然。 〔六〕集解徐广曰:「若,顺也。」骃案:韦昭曰「畴,谁也。言顺善必昌,逆失必亡」。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一〕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二〕大行越成,〔三〕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四〕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五〕揆厥所元,终都攸卒,〔六〕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七〕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八〕上畅九垓,下泝八埏。〔九〕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陜游原,迥阔泳沫,〔一0〕首恶湮没,闇昧昭晢,〔一一〕昆虫凯泽,回首面内。〔一二〕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一三〕一茎六穗于庖,〔一四〕牺双觡共抵之兽,〔一五〕获周余珍收龟于岐,〔一六〕招翠黄乘龙于沼。〔一七〕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一八〕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一九〕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二0〕进让之道,其何爽与?〔二一〕 〔一〕索隐胡广云:「五,五帝也。三,三王也。六,六经也。」案: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也。 〔二〕集解徐广曰:「『郅』盖字误。皇甫谧曰『王季徙郢』,故周书曰『维王季宅郢』。孟子称『文王(生)〔卒〕于毕郢』。或者『郅』字宜为『郢』乎?或为『胵』,北地有郁郅县。胵,大也,音质。」骃案:汉书音义曰「郅,至也」。索隐爰,于,及也。郅,大也。隆,盛也。应劭曰「郅,至也」。樊光云「郅,可见之大也」。徐及皇甫之说皆非也。以言文王改制,及周而大盛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行,道也。文王始开王业,改正朔,易服色,太平之道于是成矣。」索隐案:行,道也。越,于也。以言道德大行,于是而成之也。 〔四〕集解徐广曰:「周之王四海,千载之后声教乃绝。」骃案:韦昭曰「无恶声」。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襁褓谓成王也。二后谓文、武也。周公负成王致太平,功德冠于文武者,道成法易故也。」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都,于;卒,终也。」 〔七〕集解韦昭曰:「汉德逢涌如泉原也。」索隐逢源泉。张揖曰:「逢,遇也。喻其德盛若遇泉源之流也。」又作「峰」,读曰烽。胡广曰:「自此已下,论汉家之德也。」 〔八〕集解徐广曰:「尃音布。」 〔九〕集解徐广曰:「音衍。」骃案:汉书音义曰「畅,达;垓,重也。泝,流也。埏音延,地之际也。言其德上达于九重之天,下流于地之八际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迩,近;原,本也。迥,远;阔,广也。泳,浮也。恩德比之于水,近者游其原,远者浮其沫。」 〔一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始为恶者皆湮灭。闇昧,喻夷狄皆化。」 〔一二〕集解韦昭曰:「面,向也。」 〔一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徼,遮也。麋鹿得其奇怪者,谓获白麟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瑞禾也。」骃案:汉书音义曰「谓嘉禾之米,于庖厨以供祭祀」。索隐一茎六蕙。郑玄云:「,择也。」说文云:「嘉禾一名。」字林云:「禾一茎六蕙谓之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抵音底。」骃案:汉书音义曰「牺,牲也。觡,角也。底,本也。武帝获白麟,两角共一本,因以为牲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放龟』。」骃案:汉书音义曰「余珍,得周鼎也。岐,水名也」。索隐余珍,案谓得周鼎也。 〔一七〕集解汉书音义曰:「翠黄,乘黄也。龙翼马身,黄帝乘之而登仙。言见乘黄而招呼之。礼乐志曰『訾黄其何不来下』。余吾渥洼水中出神马,故曰乘龙于沼。」索隐服虔云「龙翠色」。又云「即乘黄也。乘四龙也」。周书云「乘黄似狐,背上有两角」也。 〔一八〕集解徐广曰:「言至德与神明通接,故灵圉为宾旅于闲馆矣。」郭璞曰:「灵圉,仙人名也。」 〔一九〕索隐杭,舟也。胡广云:「武王渡河,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陨,坠之于舟中也。」 〔二0〕集解汉书音义曰:「介,大;丘,山也。言周以白鱼为瑞,登太山封禅,不亦惭乎!」 〔二一〕集解徐广曰:「爽,差异也。」骃案:汉书音义曰「进,周也。让,汉也。言周未可封禅而封禅为进,汉可封禅而不封禅为让也」。索隐何其爽与。爽犹差也。言周未可封而封,汉可封而不封,为进让之道皆差之也。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一〕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二〕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三〕盖号以况荣,〔四〕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五〕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六〕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珍符固不可辞;〔七〕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八〕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九〕说者尚何称于后,〔一0〕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一一〕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一二〕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一三〕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一四〕将袭旧六为七,〔一五〕摅之无穷,〔一六〕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一七〕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一八〕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一九〕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大司马,上公也,故先进议。憓音惠,顺也。」 〔二〕集解徐广曰:「不但初显符瑞而已,盖将终以封禅之事。」索隐文颖曰:「不独一物,造次见之。」胡广云:「符瑞众多,应期相继而至也。」 〔三〕索隐设坛场望幸华。案:诸本或作「望华盖」。华盖,星名,在紫微太帝之上。今言望华盖、太帝耳。且言设坛场望幸者,望圣帝之临幸也,义亦两通。而孟康、服虔注本皆云「望幸」下有「华」字,而挚虞流别集则唯云「望幸」,当是也,于义易通。直以后人见「幸」下有「盖」字,又「幸」字似「华」字,因疑惑,遂定「华」字,使之误也。 〔四〕集解徐广曰:「以况受上天之荣为名号。」索隐案:文颖曰「盖,合也。言考合前代之君,揆其荣而相比况而为号也」。大颜云「盖,语辞也。言盖欲纪功立号,受天之况赐荣名也」。于义为惬。然其文云「盖」,词义典质,又上与「幸」字连文,致令有「华盖」之谬也。 〔五〕集解徐广曰:「以众瑞物初至封禅处,荐之上天,告成功也。」索隐荐,案汉书作「庆」,义亦通也。 〔六〕集解徐广曰:「挈犹言垂也。」骃案:韦昭曰「挈,缺也。三神,上帝、泰山、梁父也」。索隐案:徐氏云「挈犹垂」,非也。应劭作「绝」,李奇、韦昭作「阙」,意亦不远。三神,韦昭以为上帝、太山、梁父,如淳谓地祇、天神、山岳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言天道质昧,以符瑞见意,不可辞让也。」索隐孟康曰:「言天道质昧,以符瑞见意,不可辞让也。」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太山之上无所表记,梁父坛场无所庶几。」索隐案:几音冀。 〔九〕集解汉书音义曰:「屈,绝之也。言古帝王但作一时之荣,毕代而绝也。」索隐言自古封禅之帝王,是各并时而荣贵,咸有济代之勋;而屈者,谓言抑屈总不封禅,使说者尚何称述于后代也,如上文云「七十二君」者哉? 〔一0〕集解徐广曰:「若无封禅之遗迹,则荣尽于当时,至于历世之后,人何所述?」 〔一一〕索隐文颖曰:「越,踰也。不为苟进踰礼也。」

〔一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款,诚也。谒告之报诚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错音厝。」骃案:汉书音义曰「采,官也。使诸儒记功着业,得睹日月末光殊绝之用,以展其官职,设厝其事业者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校,一作『祓』。祓犹拂也,音废也。」骃案:汉书音义曰「春秋者,正天时,列人事,诸儒既得展事业,因兼正天时,列人事,叙述大义为一经」。 〔一五〕集解韦昭曰:「今汉书增一,仍旧六为七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摅,一作『胪』。胪,叙也。」索隐广雅云:「摅,张舒也。」 〔一七〕索隐胡广曰:「飞扬英华之声,腾驰茂盛之实也。」 〔一八〕索隐案:谓用此封禅。 〔一九〕集解汉书音义曰:「掌故,太史官属,主故事也。」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一〕乃作颂曰: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诗,歌咏功德也,下四章之颂也。大泽之博,谓『自我天覆,云之油油』。广符瑞之富,谓『斑斑之兽』以下三章,言符瑞广大富饶也。」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一〕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二〕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油油,云行貌。孟子曰『油然作云,沛然下雨』。」

〔二〕集解徐广曰:「渗音色荫反。」索隐案:说文云「渗漉,水下流之貌也」。 〔三〕集解徐广曰:「何所畜邪?畜嘉谷。」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一〕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二〕君乎君乎,侯不迈哉!〔三〕 〔一〕集解徐广曰:「古『布』字作『尃』。」索隐胡广曰:「 泛,普也。言雨泽非偏于我,普遍布散,无所不濩之也。」 〔二〕集解韦昭曰:「名山,大山也。显位,封禅也。」 〔三〕索隐李奇云:「侯,何也。言君何不行封禅之事也。」案:迈训行也。如淳云「侯,维也」。 般般之兽,〔一〕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二〕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征。〔三〕兹亦于舜,虞氏以兴。〔四〕 〔一〕索隐案:般般,文彩之貌也,音班。胡广曰「谓驺虞也」。 〔二〕集解徐广曰:「旼音旻,和貌也。能,一作『态』。」骃案:汉书音义曰「旻和穆敬,言和且敬,有似君子」。索隐旼音旻。 〔三〕集解徐广曰:「其所来路非有迹,盖自天降瑞,不行而至也。」 〔四〕索隐文颖曰:「舜百兽率舞,则驺虞亦在其中者已。」

濯濯之麟,〔一〕游彼灵畤。〔二〕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濯濯之麟,〔一〕游彼灵畤。〔二〕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 代之前,盖未尝有。 〔一〕索隐诗人云「麀鹿濯濯」,注云「濯濯,嬉游貌」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武帝祠五畤,获白麟,故言游灵畤。」 宛宛黄龙,〔一〕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辉煌〔二〕。正阳显见,〔三〕觉寤黎烝。宛宛黄龙,〔一〕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辉煌。〔二〕正阳显见,〔三〕觉寤黎烝。 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四〕 〔一〕索隐胡广曰:「屈伸也。」 〔二〕集解徐广曰:「熿音晃。辉音魂。」 〔三〕索隐文颖曰:「阳,明也。谓南面受朝也。」 〔四〕索隐如淳云:「书传所载,揆其比类,以为汉土德,黄龙为之应,见之于成纪,故云受命所乘也。」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一〕依类托寓,谕以封峦〔二〕。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一〕依类托寓,谕以封峦。〔二〕 〔一〕集解徐广曰:「谆,止纯反。告之丁宁。」骃案:汉书音义曰「天之所命,表以符瑞,章明其德,不必谆谆然有语言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寓,寄也。峦,山也。言依事类托寄,以喻封禅者。」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一〕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一〕集解徐广曰:「假,大也。」 司马相如既卒〔一〕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二〕封于太山,〔三〕至梁父禅肃然。〔四〕 〔一〕集解徐广曰:「元狩五年也。」 〔二〕正义嵩高也,在洛州阳城县西北二十二里。 〔三〕正义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 〔四〕集解徐广曰:「小山,在泰山下趾东北。」 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一〕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着公卿者云。 〔一〕集解徐广曰:「苏建也。」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一〕易本隐之以显,〔二〕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三〕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四〕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 〔一〕集解韦昭曰:「推见事至于隐讳,谓若晋文召天子,经言『

狩河阳』之属。」索隐李奇曰:「隐犹微也。言其义彰而文微,若隐公见弒,而经不书,讳之。」韦昭曰:「推见事至于隐讳,谓若晋文召天子,经言『狩河阳』之属。」 〔二〕集解韦昭曰:「易本隐微妙,出为人事乃显著也。」索隐韦昭曰:「易本阴阳之微妙,出为人事乃更昭著也。」虞喜志林曰:「春秋以人事通天道,是推见以至隐也。易以天道接人事,是本隐以之明显也。」 〔三〕集解韦昭曰:「先言王公大人之德,乃后及众庶也。」索隐文颖曰:「大雅先言大人王公之德,后及众庶。」 〔四〕集解韦昭曰:「小雅之人志狭小,先道己之忧苦,其流乃及上政之得失者。」索隐文颖曰:「小雅之人材志狭小,先道己之忧苦,其末流及上政之得失也。故礼纬云小雅讥己得失,及之于上也。」 【索隐述赞】相如纵诞,窃赀卓氏。其学无方,其才足倚。子虚过咤,上林非侈。四马还邛,百金献伎。惜哉封禅,遗文卓尔。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一〕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二〕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三〕 〔一〕正义赵,张耳所都,今邢州也。 〔二〕正义悔不理厉王母。 〔三〕索隐案:汉书曰「母家县」。案:谓父祖代居真定也。 高祖十一年(十)〔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一〕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二〕令从者魏敬刭之。〔三〕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一〕集解徐广曰:「九江、庐江、衡山、豫章也。」 〔二〕索隐案:汉书作「金椎椎之」。案:魏公子无忌使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槌之也。 〔三〕正义刭,古鼎反。刭谓刺颈。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一〕反谷口,〔二〕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一〕集解徐广曰:「大车驾马曰輂。音己足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谷口在长安北,故县也,处多险阻。」正义括地志云:「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汉谷口县也。」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一〕所不当得,〔二〕欲以有为。大夫但、〔三〕士五开章等七十人〔四〕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五〕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六〕谋,杀以闭口。〔七〕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八〕谩吏曰〔九〕『不知安在』。〔一0〕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一一〕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一三〕。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一〕集解如淳曰:「赐亡畔来者如赐其国二千石也。」瓒曰:「 奉以二千石之秩禄。」 〔二〕索隐案:谓有罪之人不得关内侯及二千石。 〔三〕集解张晏曰:「大夫,姓也。上云『男子但』,明其姓大夫也。」瓒曰:「官为大夫,名但者也。」索隐张揖曰大夫姓,非也。案:上云「男子但」,此云「大夫但」及「士伍开章」,则知大夫是官也。 〔四〕集解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五』者也。开章,名。」

〔五〕集解徐广曰:「棘蒲侯柴武以文帝后元年卒,谥刚。嗣子谋反,不得置后,国除。」 〔六〕索隐蕑,姓也,音奸。严助传则作「闲忌」,亦同音奸。 〔七〕正义谋杀开章,以闭绝谋反之口也。 〔八〕正义括地志云:「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东六十里,在故六城东北百余里。」 〔九〕索隐上音慢。慢,诳也。 〔一0〕索隐按:实葬肥陵,诳云不知处。肥陵,地名,在肥水之上也。 〔一一〕集解晋灼曰:「亡命者当弃市,而王藏之,诈捕不命者而言命,以脱命者之罪。」 〔一二〕集解文颖曰:「忌,蕑忌。」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一〕遣其子母从居,〔二〕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一〕集解徐广曰:「严道有邛僰九折阪,又有邮置。」骃案:张晏曰「严道,蜀郡县」。索隐按:严道,蜀郡之县也。县有蛮夷曰道。严道有邛莱山,有邮置,故曰「严道邛邮」也。 〔二〕索隐案:乐产云「妾媵之有子者从去也」。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一〕 〔一〕索隐按:谓他事可其制也。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一〕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二〕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闲,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三〕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四〕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槛车有槛封也。」 〔二〕索隐乃,汝也。汝公,淮南王自谓也。 〔三〕正义今岐州雍县也。 〔四〕索隐案:刘氏云「袁盎此言亦大过也」。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一〕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二〕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三〕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四〕置园复如诸侯仪。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尺布斗粟犹尚不弃,况于兄弟而更相逐乎。」瓒曰:「一尺布尚可缝而共衣,一斗粟尚可舂而共食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能相容。」

〔二〕正义帝系云尧,黄帝之后;舜,颛顼之后。四凶之内,有承黄帝、颛顼者,而尧舜窜之,故放逐骨肉耳。四凶者,共工、三苗、伯鲧及驩兜,皆尧舜之同姓,故云骨肉也。 〔三〕集解徐广曰:「景王章之子。」 〔四〕正义谥法云:「暴慢无亲曰厉。」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一〕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一〕索隐故城阳景王之子也。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一〕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一〕集解徐广曰:「曲城侯姓虫名捷,其父名逢,高祖功臣。」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一〕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二〕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一〕正义汉书云:「武帝以安属为诸父。」 〔二〕索隐淮南要略云赡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人,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一〕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二〕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三〕 〔一〕集解徐广曰:「诇,伺候采察之名也。音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玄孙伯与淮南王女陵通而中绝,又遗淮南王书称臣尽力,故弃市。」索隐邓展曰:「诇,捕也。」徐广曰:「伺候探察之名。」孟康曰:「诇音侦。西方人以反闲为侦。」刘氏及包恺并音丑政反。服虔云:「侦,候也。」

〔二〕集解应劭曰:「王太后先适金氏女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殴击』。」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一〕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二〕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三〕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四〕河南治,逮淮南太子,〔五〕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六〕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七〕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八〕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九〕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一0〕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一一〕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一〕索隐案:巧,言善用剑也。 〔二〕索隐乐产云:「初一让,至二让,后遂不让,故云一再让而误中。」 〔三〕正义言屏斥免郎中令官,而令后人不敢效也。 〔四〕正义雷被告章下廷尉及河南共治之。 〔五〕正义逮谓追赴河南也。 〔六〕索隐案:乐产云「即,就也。讯,问也。就淮南案之,不逮诣河南也」。 〔七〕集解如淳曰:「丞主刑狱囚徒,丞顺王意,不遣太子应逮书。」 〔八〕索隐案:百官表姓殷也。 〔九〕集解如淳曰:「无何罪。」

〔一0〕索隐崔浩云:「诏书募击匈奴,而雍遏应募者,汉律所谓废格。」案:如淳注梁孝王传云「阁,不行也。音各也」。 〔一一〕索隐道长安来。如淳曰:「道犹言路。由长安来。」姚承云:「道,或作『从』。」 王日夜与伍被、〔一〕左吴等案舆地图,〔二〕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三〕,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一〕集解汉书曰:「伍被,楚人。或言其先伍子胥后。」 〔二〕集解苏林曰:「舆犹尽载之意。」索隐按:志林云「舆地图汉家所画,非出远古也」。 〔三〕集解徐广曰:「皆景帝子也。」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 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 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一〕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二〕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闲。』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闲,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三〕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四〕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五〕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一〕集解徐广曰:「西京赋曰『振子万童』。」骃案:薛综曰「 振子,童男女」。 〔二〕正义括地志云:「亶州在东海中,秦始皇遣徐福将童男女,遂止此州。其后复有数洲万家,其上人有至会稽市易者。」阙文。

〔三〕集解应劭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尊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梁砀之闲。」 〔五〕集解如淳曰:「王时所居也。」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一〕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二〕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三〕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四〕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一〕集解如淳曰:「不以为子兄秩数。」 〔二〕集解服虔曰:「不省录着兄弟数中。」 〔三〕索隐汉书作「严正」也。 〔四〕集解如淳曰:「广谓拓大之也。长榆,塞名,王恢所谓『树榆为塞』。」 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一〕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二〕且吴何知反,〔三〕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四〕今我令楼缓〔五〕先要成皋之口,〔六〕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七〕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八〕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九〕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一0〕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一一〕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一二〕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 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一三〕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逮〕诸侯太子幸臣。〔一四〕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一五〕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一六〕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一七〕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一八〕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一九〕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音寂笑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言』字。」骃案:张晏曰「不成则死,一计耳」。瓒曰「或有一言之交,以死报之矣」。

〔三〕集解瓒曰:「言吴王不知举兵反。」索隐案:知犹解。 〔四〕集解如淳曰:「言吴不塞成皋口,而令汉将得出之。」 〔五〕集解汉书直云「缓」,无「楼」字。楼缓乃六国时人,疑此后人所益也。李奇曰:「缓,似人姓名。」韦昭曰:「淮南臣名。」 〔六〕正义成皋故城在河南(渑)〔汜〕水县东南二里。 〔七〕正义轘辕故关在河南缑氏县南四十里。伊阙故关在河南县南十九里。 〔八〕正义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阙文。 〔九〕正义即成皋关也。 〔一0〕集解徐广曰:「大镰谓之剀,音五哀反。或是鐖乎?」索隐刘氏音上吾里反,下自洛反。又鐖,邹音机也。注「大镰谓之剀」,镰音廉,剀音五哀反。 〔一一〕正义闾左边不役之民,秦则役之也。 〔一二〕索隐若燋。音即消反。 〔一三〕集解应劭曰:「轻罪不至于髡,完其耏鬓,故曰耏。古『耏』字从『?』,发肤之意。杜林以为法度之字皆从『寸』,后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律『耐为司寇,耐为鬼薪、白粲』。耐犹任也。」苏林曰:「一岁为罚作,二岁刑已上为耐。耐,能任其罪。」 〔一四〕集解晋灼曰:「百官表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淮南人名士曰武。」 〔一六〕集解蔡邕曰:「法冠,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索隐崔浩云:「一名獬廌冠。」按:蔡邕云「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者也。 〔一七〕集解苏林曰:「诈作罪人而西也。」 〔一八〕集解如淳曰:「发淮南兵也。」索隐崔浩云:「一日犹一朝,卒然无定时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以物蒙覆其头,而为发去,其人欲之耳。」韦昭曰:「如蒙巾,发之甚易。」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一〕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二〕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三〕,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四〕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闲,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卒衣也。」 〔二〕集解徐广曰:「在江夏。」骃案:苏林曰「下雉,县名。」索隐雉音徐尔反。案:县名,在江夏。 〔三〕正义即彭蠡湖口,北流出大江者。 〔四〕正义江都,扬州也。会稽,苏州也。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一〕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二〕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一〕集解徐广曰:「偷,苟且也。」

〔二〕集解晋灼曰:「不殊,不死。」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一〕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二〕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三〕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四〕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五〕 〔一〕集解徐广曰:「诣都座就丞相共议也。」索隐会肄丞相者。案:肄,习也,音异。 〔二〕集解徐广曰:「比吏而非真。」 〔三〕集解苏林曰:「非吏,故曰他。」 〔四〕集解徐广曰:「即位凡四十二年,元狩元年十月死。」 〔五〕集解徐广曰:「又为六安国,以陈县为都。」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一〕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闲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一〕正义衡山王后名也。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一〕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二〕 〔一〕集解如淳曰:「汉仪注吏四百石以下,自调除国中,今王恶,天子皆为置之。」 〔二〕集解徐广曰:「密,豫作计校。」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一〕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二〕陈喜作輣车镞矢〔三〕,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划,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闲而有之,望如是。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傅母属。」 〔二〕索隐救,汉书作「枚」。刘向别录云「易家有救氏注」也。 〔三〕集解徐广曰:「輣车,战车也,音扶萌反。」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一〕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二〕大行息〔三〕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一〕索隐音盈,人姓名也。 〔二〕索隐案:汉书表司马安也。 〔三〕索隐案:汉书表李息也。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索隐述赞】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史记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索隐案:谓本法循理之吏也。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一〕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二〕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一〕正义说苑云:「孙叔敖为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后来,吊曰:『有身贵而骄人者,民亡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再拜,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 〔二〕集解徐广曰:「乘多水时而出材竹。」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一〕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捆。〔二〕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一〕索隐庳,下也,音婢。 〔二〕索隐音口本反。捆,门限也。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一〕 〔一〕集解皇览曰:「孙叔敖冢在南郡江陵故城中白土里。民传孙叔敖曰『葬我庐江陂,后当为万户邑』。去故楚都郢城北三十里所。或曰孙叔敖激沮水作云梦大泽之池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一〕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二〕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三年,门不夜关,〔四〕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五〕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六〕 〔一〕索隐案:郑系家云子产,郑成公之少子。事简公、定公。简公封子产以六邑,子产受其半。子产不事昭君,亦无徐挚作相之事。盖别有所出,太史记异耳。 〔二〕索隐子期亦郑之公子也。左传、国语亦无其说。案:系家郑相子驷、子孔与子产同时,盖亦子期之兄弟也。 〔三〕索隐下音价。谓临时评其贵贱,不豫定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闭』。」 〔五〕正义言士民无一尺方板之籍书。什伍,什伍相保也。 〔六〕集解皇览曰:「子产冢在河南新郑,城外大冢是也。」索隐案:左传及系家云子产死,孔子泣曰「子产,古之遗爱也」。又韩诗称子产卒,郑人耕者辍耒,妇人捐其佩玦也。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一〕其货乎」? 〔一〕索隐音售。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一〕而死。

〔一〕索隐音亡粉反。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一〕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二〕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一〕正义理,狱官也。 〔二〕索隐言能听察微理,以决疑狱。故周礼司寇以五听察狱,词气色耳目也。又尚书曰「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是也。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索隐述赞】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拔葵一利,赦父非愆。李离伏剑,为法而然。 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一〕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二〕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三〕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四〕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一〕集解文颖曰:「六国时,卫但称君。」 〔二〕索隐按:庄者,严也,谓严威也。按:自汉明帝讳庄,故已后「庄」皆云「严」。 〔三〕索隐音鼻。

〔四〕集解如淳曰:「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今总言『丞史』,或以为择郡丞及史使任之。郑当时为大农,推官属丞史,亦是也。」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一〕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二〕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一〕集解应劭曰:「傅柏,梁人,为孝王将,素伉直。」索隐傅音付,人姓。柏,名。为梁将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名弃疾。」索隐汉书名弃疾。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一〕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二〕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一〕集解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 〔二〕索隐戆,愚也。音陟降反也。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一〕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二〕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踰人。〔三〕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一〕集解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或曰赐告,得去官归家;与告,居官不视事。」索隐数音所角反。按:注「赐告,得去官家居;予告,居官不视事」也。 〔二〕集解徐广曰:「最,一作『其』也。」 〔三〕索隐踰音庾。案:汉书作「愈」,愈犹胜也。此作「踰」,踰谓越过人也。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一〕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二〕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一〕集解如淳曰:「厕音侧,谓床边,踞床视之。一云溷厕也。厕,床边侧。」 〔二〕集解应劭曰:「武帐,织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兰五兵于帐中。」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一〕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一〕集解如淳曰:「纷,乱也。」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一〕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二〕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三〕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一〕索隐音路洞反。 〔二〕索隐音鱼列反。 〔三〕索隐音丁礼反。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闲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一〕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獘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闲,见高门,〔二〕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三〕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 〔一〕索隐贳音时夜反。贳,赊也。邹氏音势。 〔二〕集解如淳曰:「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三〕集解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一〕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二〕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三〕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四〕七岁而卒。〔五〕 〔一〕集解徐广曰:「元狩五年行五铢钱。」 〔二〕索隐今即今也。谓今日后即召君。 〔三〕集解如淳曰:「舞犹弄也。」 〔四〕集解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律,真二千石俸月二万,二千石月万六千。」 〔五〕集解徐广曰:「元鼎五年。」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一〕始事盖侯信,〔二〕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一〕索隐段客。案:汉书作「段宏」。

〔二〕集解徐广曰:「太后兄王信。」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一〕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当时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一〕声闻梁楚之闲。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安诸郊,〔二〕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一〕集解服虔曰:「梁孝王之将,楚相之弟。」 〔二〕集解如淳曰:「交道四通处也,请宾客便。」瓒曰:「诸郊谓长安四面郊祀之处,闲静,可以请宾客。」索隐按:置即驿,马谓于置着马也。四面郊。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一〕每朝,候上之闲,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一〕集解徐广曰:「算音先管反,竹器。」索隐算音先管反。按:谓竹器,以言无铜漆也。汉书作「具器食」。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一〕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二〕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三〕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一〕集解如淳曰:「治行谓庄严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入』。一云宾客为大农僦人,僦人盖兴生财利,如今方宜矣。」骃案:晋灼曰「当时为大农,而任使其宾客辜较任僦也」。瓒曰「任人谓保任见举者」。索隐僦音即就反。辜较音姑角。按:谓当时作大农,任宾客就人取庸直也。或者贳物以应官取庸,故下云「多逋负」。「辜较」字亦作「酤榷」。榷者,独也。言国家独榷酤也。此云「辜较」,亦谓令宾客任人专其利,故云辜较也。 〔三〕集解如淳曰:「丞相长史。」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一〕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一〕索隐按:落犹零落,谓散也。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一〕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一〕集解徐广曰:「邽,一作『邳』。」索隐邽音圭,县名,属京兆。徐广曰:「下邽作『下邳』。」 【索隐述赞】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正义姚承云:「儒谓博士,为儒雅之林,综理古文,宣明旧艺,咸劝儒者,以成王化者也。」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一〕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二〕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三〕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四〕 〔一〕索隐案:谓学者课功着之于令,即今学令是也。 〔二〕正义郑玄云:「鲁哀公十一年。是时道衰乐废,孔子还,修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也。」 〔三〕索隐案:后之记者失辞也。案家语等说,云孔子历聘诸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纵历小国,亦无七十余国也。

〔四〕集解徐广曰:「录,一作『缪』。」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一〕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二〕子张居陈,〔三〕澹台子羽居楚,〔四〕子夏居西河,〔五〕子贡终于齐。〔六〕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闲,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一〕索隐案:子夏为魏文侯师。子贡为齐、鲁聘吴、越,盖亦卿也。而宰予亦仕齐为卿。余未闻也。 〔二〕集解案: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时孔子尚存也。 〔三〕正义今陈州。 〔四〕正义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 〔五〕正义今汾州。 〔六〕正义今青州。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一〕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二〕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三〕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一〕正义颜云:「今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也。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种瓜于骊山陵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也。」 〔二〕集解徐广曰:「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也。」 〔三〕索隐上音丁革反。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一〕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二〕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一〕正义颜云:「陈豨、卢绾、韩信、黥布之徒相次反叛,征讨也。」 〔二〕正义言孝文稍用文学之士居位。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一〕于齐则辕固生,〔二〕于燕则韩太傅。〔三〕言尚书自济南伏生。〔四〕言礼自鲁高堂生。〔五〕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六〕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七〕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陪』。」韦昭曰:「培,申公名,音扶尤反。」索隐徐广云「培,一作『陪』,音裴」。韦昭曰「培,申公之名,音浮」。邹氏音普来反也。 〔二〕正义申,辕,姓;培,固,名;公,生,其处号也。 〔三〕索隐韩婴也。为常山王太傅也。 〔四〕索隐按:张华云名胜,汉纪云字子贱。 〔五〕索隐谢承云「秦氏季代有鲁人高堂伯」,则「伯」是其字。云「生」者,自汉已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省字呼之耳。 〔六〕索隐毋音无。胡毋,姓。字子都。 〔七〕集解徐广曰:「一云『自齐为天子三公』。」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二〕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三〕殷曰序,〔四〕周曰庠。〔五〕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六〕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七〕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八〕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九〕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一0〕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一一〕文学掌故补郡属,〔一二〕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一〕正义自此以下,皆弘奏请之辞。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孔臧也。 〔三〕正义校,教也。可教道蓺也。 〔四〕正义序,舒也。言舒礼教。 〔五〕正义庠,详也。言详审经典。 〔六〕索隐上时两反。属音烛。属,委也。所二千石,谓于所部之郡守相。 〔七〕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 〔八〕索隐谓诏书文章雅正,训辞深厚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云『次治礼学掌故』。」 〔一0〕正义案:左右内史后改为左冯翊、右扶风。 〔一一〕索隐苏林曰;「属亦曹吏,今县官文书解云『属某甲』。」 〔一二〕索隐如淳云:「汉仪弟子射策,甲科百人补郎中,乙科二百人补太子舍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国文学,秩百石也。」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一〕高祖于鲁南宫。〔二〕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三〕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四〕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五〕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六〕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七〕 〔一〕索隐按:汉书云「申公少与楚元王俱事齐人浮丘伯,受诗」。 〔二〕正义括地志云:「泮宫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内宫之内。郑云泮之言半也,其制半于天子之璧雍。」 〔三〕索隐案:汉书云「吕太后时,浮丘伯在长安,申公与元王郢客俱卒学」也。 〔四〕集解徐广曰:「楚元王刘交以文帝元年薨,子夷王郢立,四岁薨,子戊立。郢以吕后二年封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 〔五〕集解徐广曰:「腐刑。」 〔六〕集解徐广曰:「鲁恭王也。」 〔七〕索隐谓申公不作诗传,但教授,有疑则阙耳。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一〕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一〕集解徐广曰:「马车。」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一〕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二〕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三〕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一〕集解徐广曰:「孔鲋之弟子襄为惠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傅,生忠,忠生武及安国。安国为博士,临淮太守。」

〔二〕索隐缪音亡救反。缪氏出兰陵。一音穆。所谓穆生,为楚元王所礼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姓阙门,名庆忌。」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弒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弒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一〕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一〕正义论衡云:「气热而毒盛,故食马肝杀人。又盛夏马行多渴死,杀气为毒也。」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一〕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二〕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三〕久之,病免。 〔一〕索隐此家人言耳。服虔云:「如家人言也。」案:老子道德篇近而观之,理国理身而已,故言此家人之言也。 〔二〕集解徐广曰:「司空,主刑徒之官也。」骃案:汉书音义曰「道家以儒法为急,比之于律令」。 〔三〕集解徐广曰:「哀王乘也。」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一〕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一〕集解徐广曰:「薛县在菑川。」 韩生者,〔一〕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二〕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三〕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闲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一〕集解汉书曰:「名婴。」

〔二〕集解徐广曰:「宪王舜也。」 〔三〕索隐贲音肥。 伏生者,〔一〕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一〕集解张晏曰:「伏生名胜,伏氏碑云。」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一〕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二〕及时时闲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三〕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 〔一〕集解汉书曰:「字和伯,千乘人。」 〔二〕索隐谓倪宽家贫,为弟子造食也。何休注公羊「灼烹为养」。案:有厮养卒,厮掌马,养造食。 〔三〕集解徐广曰:「元封元年。」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一〕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一〕索隐案:孔臧与安国书云「旧书潜于壁室,欻尔复出,古训复申。唯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图乃有百篇。即知以今雠古,隶篆推科斗,以定五十余篇,并为之传也」。艺文志曰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起者,谓起发以出也。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一〕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二〕桓生、单次,〔三〕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四〕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一〕索隐汉书作「颂」,亦音容也。 〔二〕索隐公户,姓;满意,名也。案:邓展云二人姓字,非也。 〔三〕索隐上音善。单,姓;次,名也。 〔四〕集解徐广曰:「属山阳也。」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一〕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二〕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三〕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四〕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一〕索隐案:商姓,瞿名,字子木。瞿音劬。 〔二〕索隐案:汉书云「商瞿授东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仲尼弟子传作「淳于人光羽子乘」,不同也。子乘授田何子装,是六代孙也。 〔三〕索隐案:田何传东武王同,同传菑川杨何。 〔四〕集解徐广曰:「莒一作『吕』。」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一〕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二〕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三〕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一〕索隐案:仲舒事易王。王,武帝兄也。 〔二〕集解徐广曰:「建元六年。」索隐案:汉书以为辽东高庙及长陵园殿灾也。仲舒为灾异记,草而未奏,主父偃窃而奏之。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荼』,亦音舒。」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闲,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一〕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一〕集解汉书曰:「字子都。」 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一〕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一〕集解徐广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 【索隐述赞】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着令立官,四方扼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史记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二〕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三〕,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四〕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五〕斲雕而为朴,〔六〕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七〕 〔一〕集解孔安国曰:「免,苟免也。」

〔二〕集解何晏曰:「格,正也。」 〔三〕索隐昔天下之罔尝密矣。案:盐铁论云「秦法密于凝脂」。 〔四〕索隐言本弊不除,则其末难止。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觚,方。」索隐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高祖反秦之政,破觚为圜,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 〔六〕索隐应劭云:「削琱为璞也。」晋灼云:「凋,弊也。斲理凋弊之俗,使反质朴。」 〔七〕集解韦昭曰:「在道德,不在严酷。」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 禽)〔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 郅都者,〔一〕杨人也。〔二〕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三〕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一〕索隐郅音质。 〔二〕集解徐广曰:「属河东。」索隐汉书云「河东大阳人」。正义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洞,以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大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陕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 〔三〕索隐案:姬生赵王彭祖也。

济南?氏〔一〕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氏首恶,余皆股栗。〔二〕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闲,小儿痫病也。」索隐荀悦音闲,邹氏刘氏音并同也。 〔二〕集解徐广曰:「髀脚战摇也。」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一〕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二〕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 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一〕索隐案:中,如字。谓以法中伤之。 〔二〕索隐汉书作「寓人象」。案:寓即偶也,谓刻木偶类人形也。一云寄人形于木也。 宁成者,〔一〕穰人也。〔二〕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三〕如束湿薪。〔四〕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五〕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六〕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七〕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一〕集解徐广曰:「宁,一作『宁』。」 〔二〕集解徐广曰:「属南阳。」

〔三〕索隐操音七刀反。操,执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骃案:韦昭曰「言急也」。 〔五〕正义百官表云:「(都)〔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 〔六〕索隐数音所注反。 〔七〕正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颜云:「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一〕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二〕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一〕索隐上音纪买反,下音他活反。谓脱钳?。 〔二〕索隐上音食夜反。贳,赊也,又音势。下音天得反。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一〕由以宗家任为郎,〔二〕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三〕司马安之文恶,〔四〕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五〕 〔一〕集解徐广曰:「侯五年,孝文六年国除。」正义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 〔二〕索隐案:与国家有外戚姻属,比于宗室,故曰「宗家」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坚忮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文法伤害人。」 〔五〕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冯』。伏者,轼。」索隐案:均,等也。茵,车蓐也。伏,车轼也。言二人与由同载一车,尚不敢与之均茵轼也,谓下之也。汉书「伏」作「凭」也。 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一〕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一〕索隐风俗通云:「胜屠即申屠。」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者,斄人。〔一〕以佐史补中都官,〔二〕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三〕然文深,〔四〕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五〕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一〕集解徐广曰:「属扶风,音台。」索隐音胎。斄县属扶风。正义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 〔二〕索隐案:谓京师诸官府吏。正义若京都府史。 〔三〕索隐苏林云:「言若无比也,盖云其公平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禹持文法深刻。」 〔五〕集解徐广曰:「论,一作『编』。」 张汤者,杜人也。〔一〕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二〕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三〕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四〕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一〕集解徐广曰:「尔时未为陵。」 〔二〕集解苏林曰:「谓传囚也。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处。鞫,穷也。」张晏曰:「传,考证验也。爰书,自证不如此言,反受其罪,讯考三日复问之,知与前辞同不也。鞫,一吏为读状,论其报行也。」索隐韦昭云:「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也。」 〔三〕集解邓展曰:「罪备具。」 〔四〕集解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一〕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二〕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三〕 〔一〕集解徐广曰:「田胜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为周阳侯。」 〔二〕集解韦昭曰:「为之先后。」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苏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如淳曰:「大府,幕府也。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韦昭曰:「太府,公府。」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一〕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二〕始为小吏,干没,〔三〕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四〕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一〕集解苏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 〔二〕集解韦昭曰:「制御人。」 〔三〕集解徐广日:「随势沈浮也。」骃案:服虔曰「射成败也」。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索隐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正义此二说非也。按:干没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干,心内不合为没也。

〔四〕集解徐广曰:「姓鱼也。」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一〕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二〕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三〕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四〕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五〕曰:「 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六〕罪常释。(闻)〔七〕〔闲〕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八〕于是往往释汤所言。〔九〕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一0〕 〔一〕索隐傅音附。 〔二〕集解李奇曰:「亭,平也,均也。」索隐廷史,廷尉之吏也。亭,平也。使之平疑事也。 〔三〕集解韦昭曰:「在板絜。」正义按:谓律令也。古以板书之。言上所是,着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扬主之明监也。 〔四〕集解徐广曰:「应,一作『权』。」 〔五〕正义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议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从至此也。 〔六〕集解苏林曰:「主坐不用诸掾语,故至于此。」 〔七〕集解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骃案:瓒曰「谓常见原」。 〔八〕集解李奇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 〔九〕集解李奇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

〔一0〕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一〕鉏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二〕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一〕正义缗音岷,钱贯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 〔二〕集解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闲,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 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闲?」〔一〕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 〔一〕正义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士守之,以扞寇盗也。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一〕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一〕集解徐广曰:「以利交。」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 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一〕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二〕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三〕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一〕集解如淳曰:「太官之别也,主酒。」 〔二〕集解如淳曰:「瘗埋钱于园陵以送死。」 〔三〕集解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一〕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二〕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三〕,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四〕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五〕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一〕正义朱买臣,吴人也,此时苏州为会稽郡也。 〔二〕正义周末越王句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之地总属楚,故谓朱买臣为楚士。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长短术兴于六国时。行长入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左,证左也。」正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 〔五〕集解苏林曰:「簿音『主簿』之『簿』,悉责也。」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一〕为群盗。纵有姊姁,〔二〕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三〕补上党郡中令。〔四〕治敢行,少蕴藉,〔五〕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七〕

〔一〕集解徐广曰:「剽音扶召反。」索隐说文云:「剽,刺也。」一云剽劫,又音敷妙反。 〔二〕索隐李奇音吁,孟康音诩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姁音煦,纵姊名也。」 〔四〕索隐案:谓补上党郡中之令,史失其县名。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敢行暴政而少蕴藉也。」索隐蕴音愠。藉音才夜反。张晏云:「为人无所避,故少所假借也。」 〔六〕索隐案:王太后之女号修成君,其子名仲。 〔七〕集解徐广曰:「受封五年,与淮南王女凌奸及受财物,国除。」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一〕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二〕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三〕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四〕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隶,阅也。」 〔二〕集解徐广曰:「孔、暴二姓,大族。」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 〔四〕索隐案:谓豪猾之人干豫吏政,故云「佐吏为理」也。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一〕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二〕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三〕至冬,杨可方受告缗〔四〕,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五〕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六〕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一〕集解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 〔二〕索隐卒音七忽反。 〔三〕集解徐广曰:「嗛音衔。」 〔四〕集解韦昭曰:「人有告言不出缗者,可方受之。」索隐缗,钱贯也。汉氏有告缗令,杨可主之。谓缗钱出入有不出算钱者,令得告之也。 〔五〕索隐谓求杨可之使。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索隐应劭云:「沮败已成之事。格音阁。」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一〕少时椎埋为奸。〔二〕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一〕集解徐广曰:「属冯翊。」 〔二〕集解徐广曰:「椎杀人而埋之。或谓发冢。」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一〕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二〕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三〕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一〕索隐黎音犁。黎,比也。

〔二〕集解徐广曰:「有残刻之名。」索隐徒请名祸猾吏。案: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服虔曰:「徒,但也。猜,恶也」。应劭曰「猜,疑也。取吏名为好猜疑人作祸败者而使之」。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麻成』。」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一〕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一〕索隐茌音仕疑反。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一〕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二〕居久之,病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 〔二〕集解徐广曰:「受封四年,征朝鲜还,赎为庶人。」索隐案:汉书云「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还,免为庶人,病死。」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一〕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二〕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三〕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四〕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一〕索隐音昏。 〔二〕集解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索隐缿音项,器名。受投书之器,入不可出。三仓音胡江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索隐伯音阡陌,格音村落。言阡陌村落皆置长也。 〔四〕集解焄音熏。索隐以熏大豪。案:熏犹熏炙之。谓下户之中有奸猾之人,令案之,以熏逐大奸。

温舒击东越还,〔一〕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二〕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一〕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出会稽破东越。」 〔二〕正义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高五十丈。」 岁余,会宛军发,〔一〕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发兵伐大宛。」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一〕。 〔一〕集解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一〕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于是作「沈命法」,〔二〕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三〕 〔一〕集解徐中曰:「殷,一作『假』,人亦有姓假者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索隐服虔云:「沈匿不发觉之法。」韦昭云:「沈,没也。」 〔三〕集解徐广曰:「诈为虚文,言无盗贼也。」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一〕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二〕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三〕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一〕正义百官表云大仆属官有大厩,各五丞一尉也。 〔二〕集解汉书曰:「成信,宣吏。」 〔三〕正义郿令,今岐州岐县北,时属右扶风。 杜周者,〔一〕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二〕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 〔一〕索隐地名也。正义杜氏谱云字长孺。 〔二〕集解文颖曰:「边卒多亡也。或曰郡县主守有所亡失也。」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一〕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二〕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一〕集解李奇曰:「其用罪深刻至骨。」索隐次,至也。李奇曰:「其用法刻至骨。」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二〕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三〕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 〔一〕集解如淳曰:「郡吏,郡太守也。」孟康曰:「举之廷尉,以章劾付廷尉治之。」 〔二〕集解张晏曰:「诏书赦,或有不从此令。」

〔三〕索隐大氐尽柢以不道。案:大氐犹大都也。氐音至。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一〕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一〕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为御史大夫,四岁,太始三年卒。」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一〕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二〕锯项,天水骆璧推咸,〔三〕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四〕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四字。」 〔二〕索隐弥,姓;仆,名。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成』。」索隐上音直追反,下音减。一作「成」,是也。谓(推系)〔椎击〕之以成狱也。 〔四〕索隐上音蝮蛇,下音鸷鹰也。言其酷比之蝮毒鹰攫。 【索隐述赞】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不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怀生何恃!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一〕之迹,〔二〕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三〕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四〕以其头为饮器,〔五〕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七〕俱出陇西。经匈奴,〔八〕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一〕索隐音菀,又于袁反。 〔二〕正义汉书云:「大宛国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至都护治,西南至大月氏,南亦至大月氏,北至康居。」括地志云:「率都沙国亦名苏对沙国,本汉大宛国。」 〔三〕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云:「骞,汉中成固人。」 〔四〕正义氏音支。凉、甘、肃、瓜、沙等州,本月氏国之地。汉书云「本居敦煌、祈连闲」是也。 〔五〕集解韦昭曰:「饮器,椑榼也。单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晋灼曰:「饮器,虎子之属也。或曰饮酒器也。」索隐椑音白迷反。榼音苦盍反。案:谓今之偏榼也。正义汉书匈奴传云:「元帝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盟,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 〔六〕索隐更,经也。音羹。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堂邑氏,姓;胡奴甘父,字。」索隐案:谓堂邑县人家胡奴名甘父也。下云「堂邑父」者,盖后史家从省,唯称「堂邑父」而略「甘」字。甘,或其姓号。 〔八〕索隐谓道经匈奴也。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一〕为发导绎,抵康居,〔二〕康居传致大月氏。〔三〕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四〕既臣大夏而居,〔五〕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六〕 〔一〕索隐谓大宛发遣骞西也。 〔二〕索隐为发道驿抵康居。发道,谓发驿令人导引而至康居也。导音道。抵,至也。居音渠也。正义抵,至也。居,其居反。括地志云:「康居国在京西一万六百里。其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酒国也。」 〔三〕正义此大月氏在大宛西南,于妫水北为王庭。汉书云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夫人为王』,夷狄亦或女主。」索隐案:汉书张骞传云「立其夫人为王」也。 〔五〕索隐既臣大夏而君之。谓月氏以大夏为臣,而为之作君也。正义既,尽也。大夏国在妫水南。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要领,要契。」索隐李奇云「要领,要契也」。小颜以为衣有要领。刘氏云「不得其要害」,然颇是其意,于文字为疏者也。 留岁余,还,并南山,〔一〕欲从羌中归,〔二〕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三〕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四〕 〔一〕正义并,白浪反。南山即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过河,东北连延至海,即中条山也。从京南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 〔二〕正义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也。南方蛮闽从虫,北方狄从犬,东方貊从豸,西方羌从羊。」 〔三〕集解徐广曰:「元朔三年。」 〔四〕索隐堂邑父之官号。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一〕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二〕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冞〔三〕、于窴。〔四〕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五〕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六〕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七〕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一〕索隐案: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 〔三〕集解徐广曰:「汉纪曰拘弥国去于窴三百里。」索隐扜冞,国名也,音污弥二音。汉纪谓荀悦所譔汉纪。拘音俱,弥即冞也,则拘弥与扜冞是一也。 〔四〕索隐音殿。 〔五〕索隐盐水也。太康地记云「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也。正义汉书云:「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四百里。其水皆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山为中国河。」括地志云:「蒲昌海一名泑泽,一名盐泽,亦名辅日海,亦名穿兰,亦名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 〔六〕索隐案:汉书西域传云「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窴」。山海经云「河出昆仑东北隅」。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窴国,复分流岐出,合而东注泑泽,已而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泑泽即盐泽也,一名蒲昌海。西域传云「一出于阗南山下」,与郭璞注山海经不同。广志云「蒲昌海在蒲类海东」也。 〔七〕正义二国名。姑师即车师也。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一〕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一〕集解徐广曰:「不土著。」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一〕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一〕正义汉书解诂云:「奄蔡即阖苏也。」魏略云:「西与大秦通,东南与康居接。其国多貂,畜牧水草,故时羁属康居也。」 大月氏〔一〕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强,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闲,〔二〕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一〕正义万震南州志云:「在天竺北可七千里,地高燥而远。国王称『天子』,国中骑乘常数十万匹,城郭宫殿与大秦国同。人民赤白色,便习弓马。土地所出,及奇玮珍物,被服鲜好,天竺不及也。」康泰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 〔二〕正义初,月氏居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今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 安息〔一〕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二〕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三〕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四〕 〔一〕正义地理志云:「安息国京西万一千二百里。自西关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行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国。」汉书云:「北康居,东乌弋山离,西条枝。国临妫水。土著。以银为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二〕索隐汉书云:「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荀悦云:「 幕音漫,无文面也。」张晏云:「钱之文面作人乘马,钱之幕作人面形。」韦昭曰:「幕,钱背也,音漫。」包恺音慢。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索隐画音获。小颜云:「革,皮之不柔者。」韦昭云:「外夷书皆旁行,今扶南犹中国,直下也。」 〔四〕索隐汉书作「犁靳」。续汉书一名「大秦」。按:三国并临西海,后汉书云「西海环其国,惟西北通陆道」。然汉使自乌弋以还,莫有至条枝者。正义上力奚反。下巨言反,又巨连反。后汉书云:「大秦一名犁鞬,在西海之西,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四百余所。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珍怪之物,率出大秦。」康氏外国传云:「其国城郭皆青水精为〔础〕,及五色水精为壁。人民多巧,能化银为金。国土市买皆金银钱。」万震南州志云:「大家屋舍,以珊瑚为柱,琉璃为墙壁,水精为础舄。海中斯调(州)〔洲〕上有木,冬月往剥取其皮,绩以为布,极细,手巾齐数匹,与麻焦布无异,色小青黑,若垢污欲浣之,则入火中,便更精洁,世谓之火浣布。秦云定重参问门树皮也。」括地志云:「火山国在扶风南东大湖海中。其国中山皆火,然火中有白鼠皮及树皮,绩为火浣布。魏略云大秦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故俗谓之海西。从安息界乘船直载海西,遇风利时三月到,风迟或一二岁。其公私宫室为重屋,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绕海北陆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无盗贼。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宋膺异物志云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于土中,候其欲萌,筑墙绕之,恐兽所食。其脐与地连,割绝则死。击物惊之,乃惊鸣,脐遂绝,则逐水草为群。又大秦金二枚,皆大如瓜,植之滋息无极,观之如用则真金也。」括地志云:「小人国在大秦南,人纔三尺。其耕稼之时,惧鹤所食,大秦卫助之。即焦侥国,其人穴居也。」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一〕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二〕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三〕 〔一〕正义汉书云:「条支出师子、犀牛、孔雀、大雀,其卵如瓮。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师子、大鸟,世谓之『安息雀』。」广志云:「鳥,?鷹身,蹄駱,色蒼,舉頭八九尺,張翅丈餘,食大麥,卵大如甕。」 〔二〕集解应劭曰:「眩,相诈惑。」正义颜云:「今吞刀、吐火、殖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 〔三〕索隐魏略云:「弱水在大秦西。」玄中记云:「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鸿毛不能载也。」山海经云:「玉山,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云:「天子觞西王母瑶池之上。」括地图云:「昆仑弱水乘龙不至。有三足神乌,为王母取食。」正义此弱水、西王母既是安息长老传闻而未曾见,后汉书云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来献,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处,几于日所入也。然先儒多引大荒西经云弱水云有二源,俱出女国北阿耨达山,南流会于女国东,去国一里,深丈余,阔六十步,非毛舟不可济,南流入海。阿耨达山即昆仑山也,与大荒西经合矣。然大秦国在西海中岛上,从安息西界过海,好风用三月乃到,弱水又在其国之西。昆仑山弱水流在女国北,出昆仑山南。女国在于窴国南二千七百里。于窴去京凡九千六百七十里。计大秦与大昆仑山相去几四五万里,非所论及,而前贤误矣。此皆据汉括地论之,犹恐未审,然弱水二所说皆有也。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一〕 〔一〕集解徐广曰:「身,或作『干』,又作『讫』。」索隐身音干,毒音笃。孟康云:「即天竺也,所谓浮图胡也。」正义一名身毒,在月氏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以战。其民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土有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与大秦通,有大秦珍物。明帝梦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至中国,画形像焉。万震南州志云:「地方三万里,佛道所出。其国王居城郭,殿皆雕文刻镂。街曲市里,各有行列。左右诸大国凡十六,皆共奉之,以天地之中也。」浮屠经云:「临儿国王生隐屠太子。父曰屠头邪,母曰莫邪屠。身色黄,发如青丝,乳有青色,爪赤如铜。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右胁出。生有发,堕地能行七步。」又云:「太子生时,有二龙王夹左右吐水,一龙水暖,一龙水冷,遂成二池,今犹一冷一暖。初行七步处,琉璃上有太子脚迹见在。生处名祗洹精舍,在舍卫国南四里,是长者须达所起。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所攀生太子树也。」括地志云:「沙祗大国即舍卫国也,在月氏南万里,即波斯匿王治处。此国共九十种。知身后事。城有祗树给孤园。」又云:「天竺国有东、西、南、北、中央天竺国,国方三万里,去月氏七千里。大国隶属凡二十一。天竺在昆仑山南,大国也。治城临恒水。」又云:「阿耨达山亦名建末达山,亦名昆仑山。水出,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恒伽河,即经称〔恒〕河者也。自昆仑山以南,多是平地而下湿。土肥良,多种稻,岁四熟,留役驼马,米粒亦极大。」又云:「佛上忉利天,为母说法九十日。波斯匿王思欲见佛,即刻牛头旃檀象,置精舍内佛坐。此像是众像之始,后人所法也。佛上天青梯,今变为石,没入地,唯余十二蹬,蹬闲二尺余。彼耆老言,梯入地尽,佛法灭。」又云:「王舍国,胡语曰罪悦祗国。其国灵鹫山,胡语曰耆阇崛山。山是青石,石头似鹫。鸟名耆阇,鹫也。崛,山石也。山周四十里,外周围水,佛于此坐禅,及诸阿难等俱在此坐。」又云:「小孤石,石上有石室者,佛坐其中,天帝释以四十二事问佛,佛一一以指画石,其迹尚存。又于山上起塔,佛昔将阿难在此上山四望,见福田疆畔,因制七条衣割截之法于此,今袈裟衣是也。」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一〕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三〕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四〕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五〕发闲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六〕出徙,〔七〕出邛、僰〔八〕,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九〕南方闭巂、昆明〔一0〕。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一一〕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一〕正义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节高实中,或寄生,可为杖。布,土芦布。 〔二〕正义大水,河也。 〔三〕集解如淳曰:「径,疾也。或曰径,直。」 〔四〕正义言重重九遍译语而致。 〔五〕正义犍,其连反。犍为郡今戎州也,在益州南一千余里。 〔六〕正义茂州、向州等,冉、駹之地,在戎州西北也。 〔七〕集解徐广曰:「属汉嘉。」索隐李奇云:「徙音斯。蜀郡有徙县也。」 〔八〕正义僰,蒲北反。徙在嘉州;邛,今邛州;僰,今雅州:皆在戎州西南也。 〔九〕集解服虔曰:「皆夷名,汉使见闭于夷也。」索隐韦昭云:「筰县在越巂,音昨。」案:南越破后杀筰侯,以筰都为沈黎郡,又有定筰县。正义氐,今成州及武等州也。筰,白狗羌也。皆在戎州西北也。

〔一0〕正义巂州及南昆明夷也,皆在戎州西南。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城』。」正义昆、郎等州皆滇国也。其西南滇越、越巂则通号越,细分而有巂、滇等名也。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一〕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一〕索隐案:张骞封号耳,非地名。小颜云「取其能博广瞻望」也。寻武帝置博望苑,亦取斯义也。正义地理志南阳博望县。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一〕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二〕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一〕索隐按汉书,父名难兜靡,为大月氏所杀。 〔二〕集解徐广曰:「读『嗛』与『衔』同。酷吏传『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亦作『嗛』字。」索隐嗛音衔。蜚亦「飞」字。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它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强,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一〕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二〕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三〕,外国由此信之。 〔一〕集解晋灼曰:「其国人。」

〔二〕集解苏林曰:「凿,开;空,通也。骞开通西域道。」索隐案:谓西域险阨,本无道路,今凿空而通之也。 〔三〕集解如淳曰:「质,诚信也。博望侯有诚信,故后使称其意以喻外国。」李奇曰:「质,信也。」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一〕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二〕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三〕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及』,若意义亦及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发易书以卜。」 〔三〕集解徐广曰:「属金城。」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一〕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初郡〔二〕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三〕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一〕集解李奇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 〔二〕索隐按:谓越巂、汶山等郡。谓之「初」者,后背叛而并废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一〕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二〕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三〕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四〕王恢〔 五〕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六〕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七〕

〔一〕集解服虔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如淳曰:「外国人人自言数为汉使所侵易。」 〔二〕集解徐广曰:「即车师。」 〔三〕集解徐广曰:「恢,一作『怪』。」 〔四〕集解徐广曰:「元封三年。」 〔五〕集解徐广曰:「为中郎将。」 〔六〕集解徐广曰:「捕得车师王,元封四年封浩侯。」 〔七〕集解韦昭曰:「玉门关在龙勒界。」索隐韦昭云:「玉门,县名,在酒泉。又有玉关,在龙勒也。」正义括地志云:「沙州龙勒山在县南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西北百一十八里。」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一〕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一〕集解汉书曰:「江都王建女。」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一〕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一〕索隐韦昭云:「变化惑人也。」按:魏略云「犁靳多奇幻,口中吹火,自缚自解」。小颜亦以为植瓜等也。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一〕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一〕集解瓒曰:「汉使采取,将持来至汉。」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一〕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一〕集解徐广曰:「多作『钱』字,又或作『铁』字。」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一〕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二〕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三〕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 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四〕而李哆〔五〕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少从,不如计也。或云从行之微者也。进熟,美语如成熟者也。」 〔二〕集解服虔曰:「水名,道从外水中〔行〕。」如淳曰:「道绝远,无谷草。」正义孔文祥云:「盐,盐泽也。言水广远,或致风波,而数败也。」裴矩西域记云:「在西州高昌县东,东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并沙碛之地,水草难行,四面危,道路不可准记,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驼马粪为标验。以其地道路恶,人畜即不约行,曾有人于碛内时闻人唤声,不见形,亦有歌哭声,数失人,瞬息之闲不知所在,由此数有死亡。盖魑魅魍魉也。」 〔三〕集解如淳曰:「骂詈。」 〔四〕集解徐广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矫制,国除。」 〔五〕索隐音尺奢反,又尺者反。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一〕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二〕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三〕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四〕而发天下七科适,〔五〕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一〕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赵破奴为浚稽将军,二万骑击匈奴,不还也。」 〔二〕集解晋灼曰:「易,轻也。」 〔三〕集解徐广曰:「空,一作『穴』。盖以水荡败其城也。言『 空』者,令城中渴乏。」 〔四〕集解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卫酒泉。」 〔五〕正义音谪。张晏云:「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武帝天汉四年,发天下七科谪出朔方也。」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一〕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一〕索隐本大宛将也。上音末,下音先葛反。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一〕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一〕集解如淳曰:「时多别将,故谓贰师为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一〕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二〕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奋,迅。自乐入行者。」 〔二〕集解徐广曰:「奋行者及以适行者,虽俱有功劳,今行赏计其前有罪而减其赐,故曰『绌其劳』也。绌,抑退也。此本以适行,故功劳不足重,所以绌降之,不得与奋行者齐赏之。」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一〕酒泉都尉;〔二〕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置』字。」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置都尉』。又云敦煌有渊泉县,或者『酒』字当为『渊』字。」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一〕故言九州岛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二〕 〔一〕集解邓展曰:「汉以穷河源,于何见昆仑乎?尚书曰『导河积石』,是为河源出于积石,积石在金城河关,不言出于昆仑也。」索隐恶睹夫谓昆仑者乎。恶音乌。乌,于何也。睹,见也。言张骞穷河源,至大夏、于窴,于何而见昆仑为河所出?谓禹本纪及山海经为虚妄也。然案山海经「河出昆仑东北隅」。西域传云「南出积石山为中国河」。积石本非河之发源,犹尚书「导洛自熊耳」,然其实出于冢岭山,乃东经熊耳。今推此义,河亦然矣。则河源本昆仑而潜流至于阗,又东流至积石始入中国,则山海经及禹贡各互举耳。 〔二〕索隐余敢言也。案:汉书作「所有放哉」。如淳云「放荡迂阔,言不可信也」。余敢言也,亦谓山海经难可信耳。而荀悦作「效」,失之素矣。 【索隐述赞】大宛之迹,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窥海上。条枝西入,天马内向。葱岭无尘,盐池息浪。旷哉绝域,往往亭障。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一〕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二〕,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三〕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四〕读书怀独行君子〔五〕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六〕褐衣疏食不厌。〔七〕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八〕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一〕正义言文之蔽,小人以僿。谓细碎苛法乱政。 〔二〕正义讥,非言也。儒敝乱法,侠盛犯禁,二道皆非,而学士多称于世者,故太史公引韩子,欲陈游侠之美。 〔三〕索隐功名俱着春秋。案:春秋谓国史也。以言人臣有功名则见记于其国之史,是俱着春秋者也。 〔四〕集解徐广曰:「仲尼弟子传曰公皙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 〔五〕索隐行音下孟反。 〔六〕正义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户不完。以桑为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弦歌」也。 〔七〕索隐不餍。餍,饱也,于艳反。 〔八〕索隐上音厄。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一〕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一〕集解徐广曰:「在广川。」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一〕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二〕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三〕,非虚言也。 〔一〕索隐已音以。飨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为有德,何知必仁义也。 〔二〕索隐以言小窃则为盗而受诛也。 〔三〕索隐言人臣委质于侯王门,则须存于仁义。若游侠轻健,亦何必肯存仁义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一〕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闲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一〕索隐言拘学守义之士或抱咫尺纤微之事,遂久以当代,孤负我志,而不若卑论侪俗以取荣宠也。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一〕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二〕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三〕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一〕集解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并代,可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 〔二〕索隐施音以豉反。 〔三〕索隐扞即捍也。违扞当代之法网,谓犯于法禁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一〕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二〕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一〕集解徐广曰:「音雊。」骃案:汉书音义曰「小牛」。索隐上音古豆反。案:大牛当軶,小为軥牛。

〔二〕索隐阴脱季将军之厄。案:季布为汉所购求,朱家以布髡钳为奴,载以广柳车而出之,及尊贵而不见之,亦高介至义之士。然布竟不见报朱家之恩。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一〕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闲。 〔一〕索隐按:六博戏也。 是时济南?氏、〔一〕陈周庸〔二〕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三〕梁韩无辟、〔四〕阳翟薛兄、〔五〕陕韩孺〔六〕纷纷复出焉。 〔一〕索隐?音闲。案:为郅都所诛。 〔二〕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 〔三〕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 〔四〕索隐梁国人,韩姓,无辟名。辟音避。 〔五〕索隐音况。 〔六〕集解徐广曰:「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曰『郏壮士韩千秋』也。」索隐陕当为「郏」。陕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 郭解,轵人也,〔一〕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二〕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三〕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四〕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五〕与人饮,使之嚼。〔六〕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七〕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一〕索隐汉书云河内轵人也。

〔二〕索隐以内心忍害。 〔三〕索隐案:谓亡命也。 〔四〕索隐苏林云:「言性喜为侠也。」 〔五〕索隐负,恃也。 〔六〕集解徐广曰;「音子妙反,尽酒也。」索隐即妙反。谓酒尽。 〔七〕集解徐广曰:「遣使去。」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一〕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二〕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一〕索隐案:谓吾心中所急,言情切急之谓。汉书作「重」也。 〔二〕集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也。律说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索隐数音朔,谓频免之也。又音色主反,数亦频也。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闲者以十数,〔一〕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二〕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闲,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三〕(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 〔一〕索隐色具反。 〔二〕索隐仇家曲听。谓屈曲听解也。

〔三〕索隐按:汉书作「无庸」。苏林曰「且无使用吾言,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闲也」。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一〕 〔一〕索隐如淳云:「解多藏亡命者,故喜事年少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归解,故多将车来,欲为解迎亡者而藏之者也。」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一〕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一〕索隐不中赀。案:赀不满三百万已上为不中。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一〕身至临晋〔二〕。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一〕集解徐广曰:「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汉夏阳也。 〔二〕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一〕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二〕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三〕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四〕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五〕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闲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一〕集解徐广曰:「敖,倨也。」 〔二〕集解徐广曰:「鴈门有卤城也。」索隐太原卤翁。汉书作「鲁公孺」。鲁,姓也,与徐广之说不同也。 〔三〕索隐汉书作「陈君孺」。然陈田声相近,亦本同姓。正义其东阳盖贝州历亭县者,为近齐故也。

〔四〕索隐北道诸姚。苏林云:「道犹方也。」如淳云:「京师四出道也。」 〔五〕索隐旧解以赵他、羽公子为二人,今案:此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一〕于戏,惜哉! 〔一〕集解徐广曰:「人以颜状为貌者,则貌有衰落矣;唯用荣名为饰表,则称誉无极也。既,尽也。」 【索隐述赞】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一〕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一〕集解徐广曰:「遇,一作『偶』。」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一〕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二〕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三〕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四〕傅脂粉,〔五〕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六〕 〔一〕索隐暴伉。伉音苦浪反。言暴猛伉直。 〔二〕正义籍,闳,皆名也。孺,幼小也。

〔三〕索隐按: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鵔鸃,鸟名。以毛羽饰冠,以贝饰带。」索隐鵔鸃,应劭云:「鸟名,毛可以饰冠。」许慎云:「鷩鸟也。」淮南子云:「赵武灵王服贝带鵔鸃。」汉官仪云:「秦破赵,以其冠赐侍中。」三仓云:「鵔鸃,神鸟也,飞光映天者也。」 〔五〕索隐上音付。 〔六〕正义惠帝陵邑。 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一〕北宫伯子〔二〕。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三〕以濯船〔四〕为黄头郎。〔五〕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六〕带后穿。觉〔七〕而之渐台,〔八〕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九〕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一0〕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一一〕得自铸钱,「邓氏钱」〔一二〕布天下。其富如此。 〔一〕索隐案:汉书作「赵谈」,此云「同」者,避太史公父名也。 〔二〕正义颜云「姓北宫,名伯子」也。按:伯子,名。北宫之宦者也。 〔三〕集解徐广曰:「后属犍为。」 〔四〕索隐濯音棹,迟教反。 〔五〕集解徐广曰:「着黄帽也。」骃案:汉书音义曰「善濯船池中也。一说能持擢行船也。土,水之母,故施黄旄于船头,因以名其郎曰黄头郎」。 〔六〕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索隐音笃。裻者,衫襦之横腰者。 〔七〕索隐觉音教。

〔八〕正义括地志云:「渐台在长安故城中。关中记云未央宫西有苍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于此台。」 〔九〕索隐汉书云:「上曰『邓犹登也』,悦之。」 〔一0〕正义言赐通巨万以至于十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雅州荣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即邓通得赐铜山铸钱者。」案:荣经即严道。 〔一二〕正义钱谱云:「文字称两,同汉四铢文。」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一〕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二〕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三〕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四〕竟不得名一钱,〔五〕寄死人家。 〔一〕索隐唶,仕格反。吮,仕兖反。 〔二〕集解韦昭曰:「景帝姊也。」索隐案:即馆陶公主也。 〔三〕索隐吏辄没入。谓长公主别有物赐通,吏辄没入以充赃也。 〔四〕索隐谓公主令人假与衣食。 〔五〕索隐按:始天下名「邓氏钱」,今皆没入,卒竟无一钱之名也。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一〕仁宠最过庸,〔二〕乃不甚笃。

〔一〕索隐案:汉书称「周仁」,此上称「周文」,今兼「文」作,恐后人加耳。案:仁字文。 〔二〕索隐宠最过庸。案:庸,常也。言仁最被恩宠,过于常人,乃不甚笃,如韩嫣也。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一〕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二〕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三〕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四〕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五〕其弟也,亦佞幸。 〔一〕索隐音偃,又音于建反。 〔二〕集解徐广曰:「韩王信之子颓当也。」 〔三〕索隐谓还爵封于天子,而请入宿卫。 〔四〕集解徐广曰:「嗛,读与『衔』同,汉书作『衔』字。」 〔五〕索隐音悦。嫣弟。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一〕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二〕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三〕久之,寖与中人乱,〔四〕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一〕集解徐广曰:「主猎犬也。」索隐或犬监也。 〔二〕索隐歌初诗。按:初诗,即所新造乐章。 〔三〕集解徐广曰:「埒,等也。蜀都赋曰『卓郑埒名』。又云埒者,畴等之名。」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坐弟季与中人乱。」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一〕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一〕索隐卫灵公之臣,事见说苑也。 【索隐述赞】传称令色,诗刺巧言。冠鸃入侍,傅粉承恩。黄头赐蜀,宦者同轩。新声都尉,挟弹王孙。泣鱼窃驾,着自前论。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一〕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一〕正义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 淳于髡〔一〕者,齐之赘婿〔二〕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三〕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一〕索隐苦魂反。

〔二〕索隐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 〔三〕索隐上许既反。喜,好也。喜隐谓好隐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一〕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二〕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三〕污邪满车,〔四〕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一〕索隐案:索训尽,言冠缨尽绝也。孔衍春秋后语亦作「冠缨尽绝」也。 〔二〕索隐案:谓为田求福禳。 〔三〕集解徐广曰:「篝,笼也。」索隐案: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耳。正义窭音楼。篝音沟,笼也。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笼也。 〔四〕集解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索隐按:司马彪云「污邪,下地田」。即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正义污音乌。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鞴鞠,〔一〕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二〕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三〕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四〕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五〕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一〕集解徐广曰:「帣,收衣也。,袂也。鞴,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诡也。」索隐帣音卷,纪免反,谓收袖也。鞴音沟,臂扞也。鞠,曲躬也。音其纪反,与「跽」同音,谓小跪。 〔二〕集解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貌。」索隐眙音与「瞪」同,谓直视也,丑甑反,又音丑二反。 〔三〕索隐案:上云「五六斗径醉矣」,则此为乐亦甚,饮可八斗而未径醉,故云「窃乐」。二参,言十有二参醉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留髡坐,起送客』。」

〔五〕正义今鸿胪卿也。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优孟,〔一〕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二〕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三〕,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四〕铜历为棺,〔五〕赍以姜枣,〔六〕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七〕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一〕索隐案:优者,倡优也。孟,字也。其优旃亦同,旃其字耳。优孟在楚,旃在秦者也。 〔二〕集解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正义楩,频绵反。 〔三〕集解楚庄王时,未有赵、韩、魏三国。索隐案:此辨说者之词,后人所增饰之矣。 〔四〕索隐按:皇览亦说此事,以「垄灶」为「砻突」也。 〔五〕索隐按:历即釜鬲也。 〔六〕索隐按:古者食肉用姜枣,礼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其上而食之」是也。 〔七〕索隐皇览云:「火送之箸端,葬之肠中。」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一〕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二〕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三〕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一〕索隐案:谓优孟语孙叔敖之子曰「汝无远有所之,适他境,恐王后求汝不得」者也。

〔二〕集解战国策曰:「苏秦说赵王华屋之下,抵掌而言。」张载曰:「谈说之容则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寝丘邑也。吕氏春秋云:「楚孙叔敖有功于国,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欲封我,我辞不受。我死,必封汝。汝无受利地,荆楚闲有寝丘者,其为地不利,而前有妒谷,后有戾丘,其名恶,可长有也。』其子从之。楚功臣封二世而收,唯寝丘不夺也。」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一〕大呼曰:「陛楯郎!」郎曰:「 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一〕正义御览反。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一〕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一〕正义今岐州雍县及陈仓县也。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一〕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二〕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一〕索隐按:东方朔亦多博观外家之语,则外家非正经,即史传杂说之书也。

〔二〕索隐楚词云:「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崔浩云:「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藉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一〕常养帝,〔二〕帝壮时,号之曰「 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三〕 〔一〕索隐案:东武,县名;侯,乳母姓。 〔二〕正义高祖功臣表云东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子他,孝景六年弃市,国除。盖他母常养武帝。 〔三〕索隐罚适谮之者。谓武帝罚谪谮乳母之人也。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一〕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交车上书,〔二〕凡用三千奏牍。公交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三〕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 金马门」。 〔一〕索隐案:仲长统云迁为滑稽传,序优旃事,不称东方朔,非也。朔之行事,岂直旃、孟之比哉。而桓谭亦以迁为是,又非也。正义汉书云:「平原厌次人也。」舆地志云:「厌次,宜是富平县之乡聚名也。」括地〔志〕云:「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汉县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卫尉属官有公交车司马。汉仪注云:「公交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秩六百石。」 〔三〕索隐司马彪云:「谓无水而沈也。」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一〕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一〕索隐与议论,共难之。案:方朔设词对之,即下文是答对之难也。 建章宫〔一〕后合重栎〔二〕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三〕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一〕正义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故城中。 〔二〕索隐上逐龙反,下音历。重栎,栏楯之下有重栏处也。 〔三〕索隐驺音邹。按:方朔以意自立名而偶中也。以有九牙齐等,故谓之驺牙,犹驺骑然也。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一〕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交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二〕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交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三〕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四〕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五〕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一〕集解徐广曰:「卫青传曰子夫之弟也。」 〔二〕集解徐广曰:「卫青传云宁乘说青而拜为东海都尉。」 〔三〕集解徐广曰:「音瓜,一音螺,青绶。」 〔四〕集解徐广曰:「东郭先生也。」 〔五〕索隐此指东郭先生也,言其身衣褐而怀宝玉。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一〕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一〕索隐案: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髡。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鸿于齐,皆略同而事异,殆相涉乱也。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一〕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二〕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 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一〕索隐汉书宣帝征渤海太守龚遂,非武帝时,此褚先生记谬耳。 〔二〕正义今青州。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一〕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二〕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三〕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 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四〕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一〕正义今相州县也。 〔二〕正义河伯,华阴潼乡人,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遂为河伯也。 〔三〕正义缇,他礼反。顾野王云:「黄赤色也。又音啼,厚缯也。」

〔四〕正义亭三老。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一〕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一〕正义簪笔,谓以毛装簪头,长五寸,插在冠前,谓之为笔,言插笔备礼也。磬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一片黑石;凡十二片,树在虡上击之。其形皆中曲垂两头,言人腰侧似也。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一〕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一〕正义括地志云:「按:横渠首接漳水,盖西门豹、史起所凿之渠也。沟洫志云『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与群臣饮,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傍,西门不知用,是不智;知而不兴,是不仁。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左思魏都赋云『西门溉其前,史起濯其后』也。」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一〕。 〔一〕集解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锺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低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易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可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索隐案:此三不欺自古传记先达共所称述,今褚先生因记西门豹而称之以成说也。循吏传记子产相郑,仁而且明,故人不能欺之也。子贱为政清净,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化,是人见思,故不忍欺之。豹以威化御俗,故人不敢欺。其德优劣,锺、华之评寔为允当也。 【索隐述赞】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捷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绝,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丘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集解墨子曰:「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墨子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然则古人占候卜筮,通谓之「日者」。墨子亦云,非但史记也。索隐案: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时日通名「日者」故也。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一〕

〔一〕索隐案: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一〕卜于长安东市。 〔一〕索隐按:云楚人而太史公不序其系,盖楚相司马子期、子反后,芈姓也。季主见列仙传。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一〕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一〕正义汉官五日一假洗沐也。 〔二〕索隐卜数犹术数也。音所具反。刘氏云「数,筮也」,亦通。筮必〔用〕易(用)大衍之数者也。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一〕危坐,〔二〕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三〕 〔一〕索隐猎犹揽也。揽其冠缨而正其衣襟,谓变而自饰也。 〔二〕索隐免坐。谓俯俛为敬。 〔三〕索隐音乌故反。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一〕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

〔一〕索隐谓卜者自矜夸而庄严,说祸以诳人也。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一〕而前,孅趋〔二〕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三〕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一〕索隐疵音赀。 〔二〕索隐孅音纤。纤趍犹足恭也。 〔三〕集解徐广曰:「客旅谓之宾,人求长官谓之正。」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一〕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二〕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一〕索隐音释。适犹调也。 〔二〕索隐奉音扶用反。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一〕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二〕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三〕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一〕集解徐广曰:「式音栻。」索隐按: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纲加地之辰,故云旋式。棋者,筮之状。正棋,盖谓卜以作卦也。

〔二〕索隐谓若卜之不祥,则式不收也。卜吉而后有,故云「有之」。 〔三〕索隐放音方往反。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一〕莫大于此矣。然欲强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险』。」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一〕怅然噤〔二〕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一〕索隐芒音莫郎反。 〔二〕索隐怅音畅。噤音禁。刘氏音其锦反。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一〕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二〕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三〕未有以异也。」 〔一〕集解徐广曰:「音所。」骃案:离骚经曰「怀椒糈而要之」,王逸云「糈,精米,所以享神」。索隐糈音所。糈者,卜求神之米也。

〔二〕索隐言卜之不中,乃不见夺其糈米。若为人主计不审,则身无所处也。 〔三〕集解徐广曰:「曾,一作『庄』。」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一〕 〔一〕索隐言宋忠、贾谊皆务华而丧其身,是绝其根本也。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着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闲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闲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索隐述赞】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着于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后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索隐龟策传有录无书,褚先生所补。其叙事烦芜陋略,无可取。正义史记至元成闲十篇有录无书,而褚少孙补景、武纪,将相年表,礼书、乐书、律书,三王世家,蒯成侯、日者、龟策列传。日者、龟策言辞最鄙陋,非太史公之本意也。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一〕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革』。」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闲,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一〕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一〕集解徐广曰:「攘,一作『襄』。襄,除也。」 夫摓策定数,〔一〕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二〕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三〕终被干溪之败。兆应信诚于内,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四〕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一〕集解徐广曰:「摓音逢。一作『达』。」索隐按:徐广摓音逢。摓谓两手执蓍分而扐之,故云摓策。 〔二〕集解左传曰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 〔三〕集解左传曰:「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索隐诟音火候反。 〔四〕索隐上音倍,下音佩。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一〕蓍百茎共一根。〔二〕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于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一〕集解徐广曰:「莲,一作『领』。领与莲声相近,或假借字也。」 〔二〕集解徐广曰:「刘向云龟千岁而灵,蓍百年而一本生百茎。」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 有余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故作龟策列传。」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三王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一〕「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二〕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烛此地〔三〕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岛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于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四〕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于江海,藏于蚌中,蚗龙伏之。〔五〕王者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一〕索隐此传即太卜所得古占龟之说也。 〔二〕索隐捣音逐留反。按:即稠也。捣蓍即藂蓍,捣是古「稠」字也。 〔三〕集解徐广曰:「,笼也。盖然火而笼罩其上也。音沟。陈涉世家曰『夜火』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无『不』字。许氏说淮南以为滋润锺于明珠,致令岸枯也。」 〔五〕集解徐广曰:「许氏说淮南云蚗龙,龙属也。音决。」索隐蚗蠪伏之。按:蚗当为「蛟」。蠪音龙,注音决,误也。 神龟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一〕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二〕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于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四〕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于白蛇蟠杅〔五〕林中者,〔六〕斋戒以待,譺然,〔七〕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八〕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一〕集解徐广曰:「臑音乃毛反。臑,臂。」索隐臑音乃高反。臑,臂也。一音乃导反。 〔二〕索隐按:万毕术中有石朱方,方中说嘉林中,故云传曰。

〔三〕集解徐广曰:「子,一作『于』。」 〔四〕集解徐广曰:「正,长也。为有土之官长。」 〔五〕集解徐广曰:「一孤反。」 〔六〕索隐按:林名白蛇蟠杅林,龟藏其中。杅音乌。谓白蛇尝蟠杅此林中也。 〔七〕索隐音嶷。言求龟者斋戒以待,常譺然也。 〔八〕集解徐广曰:「佗,一作『被』。」索隐佗音徒我反。按:谓被发也。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于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于河,至于泉阳,渔者豫且〔一〕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于宋元王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二〕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于寡人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卫平乃援式而起,〔三〕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四〕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五〕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一〕索隐下音子余切。泉阳人,网元龟者。 〔二〕索隐宋元君之臣也。 〔三〕集解徐广曰:「式音敕。」

〔四〕索隐今昔犹昨夜也。以今日言之,谓昨夜为今昔。 〔五〕正义汉,天河。 于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于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一〕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 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一〕集解庄子曰得白龟圆五尺。 使者载行,出于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于端门,见于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却,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卫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却,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于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卫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岛,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强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后无功。桀纣暴强,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强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卫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闲,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一〕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强。暴强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谷,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疾疾,〔二〕通而不相择。妖数见,〔三〕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溪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谷。耕之耰之,〔四〕鉏之耨之。〔五〕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强不至。故曰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六〕商贾不强,不得其赢;妇女不强,布帛不精;官御不强,其势不成;大将不强,卒不使令;侯王不强,没世无名。故云强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于强,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七〕出于昆山;明月之珠,出于四海;镌石拌蚌,〔八〕传卖于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于海也;自以为强,不过镌石于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一〕集解徐广曰:「诞,一作『訑』,音吐和反。」索隐诞,田烂反;谩音漫,一音并如字。訑音吐禾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病』。」 〔三〕正义说文云「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也。 〔四〕集解徐广曰:「音忧。」正义耰,覆种也。说文云:「耰,摩田器。」 〔五〕集解徐广曰:「耨,除草也。」 〔六〕正义说文云:「圆者谓之囷,方者谓之廪。」 〔七〕集解徐广曰:「只,一作『双』。」 〔八〕集解徐广曰:「镌音子旋反。拌音判。」索隐拌音判。判,割也。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于傍。国危于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着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强。夸而目巧,教为象郎。〔一〕将至于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二〕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三〕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四〕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五〕与之俱亡。入于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于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六〕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七〕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猒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闲,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一〕集解礼记曰:「目巧之室。」郑玄曰:「但用目巧善意作室,不由法度。」许慎曰:「象牙郎。」 〔二〕索隐箸音持虑反,则箸是?,为与羹连,则或非箸,樽也。记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者,箸也。 〔三〕集解胻音衡,脚胫也。索隐劭音衡,即脚胫。 〔四〕索隐按:「杀周太子历」文在「囚文王昌」之上,则近是季历。季历不被纣诛,则其言近妄,无容周更别有太子名历也。

〔五〕集解徐广曰:「兢,一作『竟』。」索隐阴,姓;兢,名。 〔六〕集解徐广曰:「天子之居,名曰宣室。」 〔七〕集解徐广曰:「涫音馆。一作『沸』。」索隐上音馆。涫,沸也。 卫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强也。故云取之以暴强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于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着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强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一〕纣为象郎。征丝灼之,〔二〕务以费(民)〔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强。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谷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强,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士)〔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一〕集解世本曰:「昆吾作陶。」张华博物记亦云「桀作瓦」。盖是昆吾为桀作也。 〔二〕索隐按:灼谓燔也。烧丝以当薪,务费人也。 元王大悦而喜。于是元王向日而谢,〔一〕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于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二〕理达于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三〕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四〕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强,龟之力也。 〔一〕索隐盖欲神之以谢天也。天之质闇,日者天之光明,着见者莫过也。 〔二〕正义音疮。 〔三〕集解徐广曰:「福音副,藏也。」 〔四〕集解徐广曰:「牛革桐为鼓也。」索隐徐氏云:「牛革桐为鼓。」 故云神至能见梦于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于河,还报于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于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适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蜂门;〔一〕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于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二〕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猬辱于鹊,〔三〕腾蛇之神而殆于即且〔四〕。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五〕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适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六〕,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七〕乃生也。」

〔一〕集解新序曰:「楚雄渠子夜行,见伏石当道,以为虎而射之,应弦没羽。」淮南子曰:「射者重以逢门子之巧。」刘歆七略有蜂门射法也。 〔二〕正义凡龟其骨空中而枯也。直,语发声也,今河东亦然。 〔三〕集解郭璞曰:「猬能制虎,见鹊仰地。」淮南万毕曰:「鹊令猬反腹者,猬憎其意而心恶之也。」 〔四〕集解郭璞曰:「腾蛇,龙属也。蝍蛆,似蝗,大腹,食蛇脑也。」正义即,津日反。且,则余反。即吴公也,状如蚰蜒而大,黑色。 〔五〕集解甲乙谓之日,子丑谓之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甲戌旬中无申酉,申酉为孤,寅卯即为虚。甲申旬中无午未,午未为孤,子丑即为虚。甲午旬中无辰巳,辰巳为孤,戌亥即为虚。甲辰旬中无寅卯,寅卯为孤,申酉即为虚。甲寅旬中无子丑,子丑为孤,午未即为虚。刘歆七略有风后孤虚二十卷。正义按:岁月日时孤虚,并得上法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为屋成,欠三瓦而栋之也。」索隐刘氏云:「陈犹居也。」注作「栋」,音都贡反。正义言为屋不成,欠三瓦以应天,犹陈列而居之。 〔七〕正义言万物及日月天地皆不能全,喻龟之不全也。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卫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二月正月〔一〕十二月十一月中关内高外下〔二〕四月 首仰〔三〕足开肣开〔四〕首俛大〔五〕五月横吉首俛大〔六〕 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一〕正义言正月、二月、三月右转周环终十二月者,日月之龟,腹下十二黑点为十二月,若二十八宿龟也。

〔二〕正义此等下至「首俛大」者,皆卜兆之状也。 〔三〕索隐音鱼两反。正义谓兆首仰起。 〔四〕索隐音琴。肣谓兆足敛也。 〔五〕索隐俛音免,兆首伏也。 〔六〕正义俛音免,谓兆首伏而大。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一〕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二〕,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三〕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四〕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五〕卵指之者三,〔六〕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七〕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征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一〕索隐徼音叫。谓徼绕不明也。 〔二〕索隐上音废,又音拂。拂洗之以水,鸡卵摩之而?。 〔三〕正义以常月朝清水洗之,以鸡卵摩而祝之。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视』。」索隐祖,法也。言以为常法。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十一』。」索隐按:古之灼龟,取生荆枝及生坚木烧之,斩断以灼龟。按:「土」字合依刘氏说当连下句。 〔六〕正义言卜不中,以土为卵,三度指之,三周绕之,用厌不祥也。

〔七〕索隐粱,米也。卵,鸡子也。焍,灼龟木也,音「次第」之「第」。言烧荆枝更递而灼,故有焍名。一音梯,言灼之以渐,如有阶梯也。黄者,以黄绢裹粱卵以祓龟也。必以黄者,中之色,主土而信,故用鸡也。正义焍音题。焍,焦也。言以粱米鸡卵祓去龟之不祥,令灼之不焦不黄。若色焦及黄,卜之不中也。 卜先以造〔一〕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二〕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三〕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于天,下行于渊,诸灵数,〔四〕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五〕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一〕集解徐广曰:「音灶也。」索隐造音灶,造谓烧荆之处。(荆若木)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止』。」 〔三〕索隐尊神龟而为之作号。 〔四〕集解徐广曰:「音策。」索隐数。数,所具反;音近策,或是策之别名。此卜筮之书,其字亦无可核,皆放此。 〔五〕集解徐广曰:「行,一作『身』。」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一〕内下外高。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简』。」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强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

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强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于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而)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徒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徒。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而)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上柱足)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 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貉。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为人病)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一〕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俛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一〕索隐按:褚先生所取太卜杂占卦体及命兆之辞,义芜,辞重沓,殆无足采,凡此六十七条别是也。 【索隐述赞】三王异龟,五帝殊卜。或长或短,若瓦若玉。其记已亡,其繇后续。江使触网,见留宋国。神能托梦,不卫其足。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索隐论语云:「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广雅云:「殖,立也。」孔安国注尚书云:「殖,生也。生资货财利。」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一〕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二〕则几无行矣。 〔一〕正义音亡。 〔二〕索隐挽音晚,古字通用。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一〕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一〕索隐上音妙,下如字。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一〕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二〕姜、桂、金、锡、连、〔三〕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四〕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五〕此其大较〔六〕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七〕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八〕而自然之验邪? 〔一〕集解徐广曰:「纻属,可以为布。」索隐上音谷,又音雊。谷,木名,皮可为纸。纑,山中纻,可以为布,音卢。纻音伫,今山闲野纻,亦作「苎」。 〔二〕索隐南子二音。 〔三〕集解徐广曰:「音莲,铅之未炼者。」索隐下音莲。

〔四〕正义龙门山在绛州龙门县。碣石山在平州卢龙县。 〔五〕索隐言如置棋子,往往有之。正义言出铜铁之山方千里,如围棋之置也。管子云:「凡天下名山五千二百七十,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有九。山上有赭,其下有铁。山上有铅,其下有银。山上有银,其下有丹。山上有磁石,其下有金也。」 〔六〕索隐音角。大较犹大略也。 〔七〕索隐征者,求也。谓此处物贱,求彼贵卖之。 〔八〕索隐道之符。符谓合于道也。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一〕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二〕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舄卤,〔三〕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四〕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五〕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一〕索隐下音辟。辟,开也,通也。 〔二〕索隐音与。言贫富自由,无予夺。 〔三〕集解徐广曰:「舄音昔。舄卤,咸地也。」 〔四〕索隐言齐既富饶,能冠带天下,丰厚被于他邦,故海岱之闲敛衽而朝齐,言趋利者也。 〔五〕正义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一〕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三〕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四〕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五〕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六〕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七〕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八〕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一〕集解徐广曰:「计然者,范蠡之师也,名研,故谚曰『研、桑心筭』。」骃案: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索隐计然,韦昭云范蠡师也。蔡谟云蠡所著书名「计然」,盖非也。徐广亦以为范蠡之师,名研,所谓「研、桑心计」也。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其先晋之公子。南游越,范蠡事之」。吴越春秋谓之「计倪」。汉书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则「倪」之与「研」是一人,声相近而相乱耳。 〔二〕索隐时用知物。案:言知时所用之物。 〔三〕索隐五行不说土者,土,穰也。 〔四〕索隐国语大夫种曰「贾人旱资舟,水资车以待」也。 〔五〕索隐言米贱则农夫病也。若米斗直九十,则商贾病,故云「 病末」。末谓逐末,即商贾也。 〔六〕索隐音张吕反。 〔七〕索隐毋息弊。久停息货物则无利。 〔八〕索隐夫物极贵必贱,极贱必贵。贵出如粪土者,既极贵后,恐其必贱,故乘时出之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者,既极贱后,恐其必贵,故乘时取之如珠玉。此所以为货殖也。元注恐错。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一〕浮于江湖,〔二〕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三〕之陶〔四〕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五〕而不责于人。〔六〕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七〕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特舟也。」索隐扁音篇,又音符殄反。服虔云:「特舟也。」国语云:「范蠡乘轻舟。」

〔二〕正义国语云句践灭吴,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国矣。」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三〕索隐大颜曰:「若盛酒者鸱夷也,用之则多所容纳,不用则可卷而怀之,不忤于物也。」案:韩子云「鸱夷子皮事田成子,成子去齐之燕,子皮乃从之」也。盖范蠡也。 〔四〕索隐服虔云:「今定陶也。」正义括地志云:「即陶山,在齐州平(阳)〔陵〕县东三十五里陶山之阳也。今南五里犹有朱公冢。」又云:「曹州济阳县东南三里有陶朱公冢,又云在南郡华容县西,未详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逐时而居货。」索隐韦昭云:「随时逐利也。」 〔六〕索隐案:谓择人而与人不负之,故云不责于人也。 〔七〕集解徐广曰:「万万也。」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着〔一〕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二〕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一〕集解徐广曰:「子赣传云『废居』。着犹居也。着读音如贮。」索隐着音贮。汉书亦作「贮」,贮犹居也。说文云:「贮,积也。」 〔二〕索隐餍,饱也。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一〕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二〕太阴在卯,穰;〔三〕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着率〔四〕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一〕索隐案:汉书食货志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今此及汉书言「克」,皆误也。刘向别录则云「李悝」也。 〔二〕索隐谓谷。

〔三〕正义太阴,岁后二辰为太阴。 〔四〕正义贮律二音。 猗顿用盬盐起。〔一〕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一〕集解孔丛子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闲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索隐盬音古。案:周礼盐人云「共苦盐」,杜子春以为苦读如盬。盬谓出盐直用不炼也。一说云盬盐,河东大盐;散盐,东海煮水为盐也。正义案:猗氏,蒲州县也。河东盐池是畦盐。作「畦」,若种韭一畦。天雨下,池中咸淡得均,即畎池中水上畔中,深一尺许()〔坑〕,日暴之五六日则成,盐若白矾石,大小如双陆及(暮)〔棋〕,则呼为畦盐。或有花盐,缘黄河盐池有八九所,而盐州有乌池,犹出三色盐,有井盐、畦盐、花盐。其池中凿井深一二尺,去泥即到盐,掘取若至一丈,则着平石无盐矣。其色或白或青黑,名曰井盐。畦盐若河东者。花盐,池中雨下,随而大小成盐,其下方微空,上头随雨下池中,其滴高起若塔子形处曰花盐,亦曰即成盐焉。池中心有泉井,水淡,所作池人马尽汲此井。其盐四分入官,一分入百姓也。池中又凿得盐块,阔一尺余,高二尺,白色光明洞彻,年贡之也。 〔一〕畜牧,及众,〔二〕斥卖,求奇缯物,〔三〕闲献遗戎王。〔四〕戎王?乌氏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什倍其偿,与之畜,〔五〕畜至用谷量马牛〔六〕。秦始皇帝令而巴(蜀)寡妇清〔七〕,其先得丹穴,〔八〕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九〕清,寡妇也鄙人牧长,?,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名也。」索?〔一〕集解韦昭曰:「乌氏,县名,属安定。,音踝也。正义县,古城在泾州安定县东?隐汉书作「臝」。案:乌氏,县名。氏音支。名,名也。?四十里。 〔二〕索隐谓畜牧及至众多之时。 〔三〕索隐谓斥物卖之以求奇物也。 〔四〕集解徐广曰:「闲,一作『奸』。不以公正谓之奸也。」索隐案:闲献犹私献也。 〔五〕索隐什倍其当,予之畜。谓戎王偿之牛羊十倍也。「当」字汉书作「偿」也。 〔六〕集解韦昭曰:「满谷则具不复数。」索隐谷音欲。 〔七〕索隐汉书「巴寡妇清」。巴,寡妇之邑;清,其名也。

〔八〕集解徐广曰:「涪陵出丹。」正义括地志云:「寡妇清台山俗名贞女山,在涪州永安县东北七十里也。」 〔九〕索隐案:谓其多,不可訾量。正义音子儿反。言资财众多,不可訾量。一云清多以财饷遗四方,用卫其业,故财亦不多积聚。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一〕重为邪。〔二〕及秦文、(孝)〔德〕、缪居雍,隙〔三〕陇蜀之货物而多贾。〔四〕献(孝)公徙栎邑,〔五〕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六〕姜、丹沙、石、铜、铁、〔七〕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八〕以所多易所鲜。〔九〕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一0〕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一〕索隐言重耕稼也。 〔二〕索隐重音逐陇反。重者,难也。畏(言)〔罪〕不敢为奸邪。正义重并逐拱反。言关中地重厚,民亦重难不为邪恶。 〔三〕集解徐广曰:「隙者,闲孔也。地居陇蜀之闲要路,故曰隙。」索隐徐氏云隙,闲孔也。隙者,陇雍之闲闲隙之地,故云「雍隙」也。正义雍,县。岐州雍县也。 〔四〕索隐音古。 〔五〕集解徐广曰:「在冯翊。」索隐上音药,即栎阳。 〔六〕集解徐广曰:「音支。烟支也,紫赤色也。」 〔七〕集解徐广曰:「邛都出铜,临邛出铁。」 〔八〕集解徐广曰:「在汉中。」索隐言褒斜道狭,绾其道口,有若车毂之凑,故云「绾毂」也。

〔九〕索隐易音亦。鲜音尟。言以所多易其所少。 〔一0〕正义要音腰。言要束其路也。 昔唐人都河东,〔一〕殷人都河内,〔二〕周人都河南。〔三〕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四〕西贾秦、翟,〔五〕北贾种、代。〔六〕种、代,石北也,〔七〕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八〕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九〕其民羯羠不均,〔一0〕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一一〕得所欲。温、轵〔一二〕西贾上党,〔一三〕北贾赵、中山。〔一四〕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一五〕民俗懁急,〔一六〕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一七〕休则掘冢作巧奸冶,〔一八〕多美物,〔一九〕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二0〕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一〕集解徐广曰:「尧都晋阳也。」 〔二〕正义盘庚都殷墟,地属河内也。 〔三〕正义周自平王已下都洛阳。 〔四〕索隐杨,平阳,二邑名,在赵之西。「陈」盖衍字。以下有「杨平阳陈掾」,此因衍也。言二邑之人皆西贾于秦、翟,北贾于种、代。种、代在石邑之北也。 〔五〕正义贾音古。秦,关内也。翟,隰、石等州部落稽也。延、绥、银三州皆白翟所居。 〔六〕正义上之勇反。种在恒州石邑县北,盖蔚州也。代,今代州。 〔七〕集解徐广曰:「石邑县也,在常山。」 〔八〕集解晋灼曰:「懻音慨。忮音坚忮。」瓒曰:「懻音慨。今北土名强直为『懻中』也。」索隐上音冀,下音寘。 〔九〕索隐上音羁,下音羊战反。奇羡谓奇有余衍也。

〔一0〕集解徐广曰:「羠音兕,一音囚几反,皆健羊名。」索隐羯音己纥反。羠音慈纪反。徐广云羠音兕,皆健羊也。其方人性若羊,健捍而不均。 〔一一〕索隐掾音逐缘反。陈掾犹经营驰逐也。 〔一二〕索隐二县名,属河内。 〔一三〕正义泽、潞等州也。 〔一四〕正义洛州及定州。 〔一五〕集解晋灼曰:「言地薄人众,犹复有沙丘纣淫地余民,通系之于淫风而言也。」正义沙丘在邢州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懁,急也,音绢。一作『儇』,一作『惠』也,音翾也。」索隐懁音绢。儇音翾。 〔一七〕索隐椎,即追反。椎杀人而剽掠之。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作『蛊』。」 〔一九〕集解徐广曰:「美,一作『弄』,一作『椎』。」 〔二0〕集解徐广曰:「跕音帖。」张晏曰:「跕,屣也。」瓒曰:「蹑跟为跕也。」索隐上音帖,下所绮反。 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二〕濮上之邑徙野王,〔三〕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一〕正义洺水本名漳水,邯郸在其地。 〔二〕集解徐广曰:「矜,一作『务』。」 〔三〕集解徐广曰:「卫君角徙野王。」正义秦拔卫濮阳,徙其君于怀州野王。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二〕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三〕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四〕夫余,东绾秽貉、〔五〕朝鲜、真番之利。〔六〕 〔一〕正义勃海、碣石在西北。 〔二〕索隐刘氏上音卓,一音敕教反,亦远腾貌也。 〔三〕索隐人雕悍。言如雕性之捷捍也。 〔四〕索隐邻,一作『临』。临者,亦却背之义,他并类此也。 〔五〕索隐东绾秽貊。案:绾者,绾统其要津;则上云「临」者,谓却背之。 〔六〕正义番音潘。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一〕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二〕

〔一〕集解徐广曰:「齐世家曰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智。」 〔二〕集解服虔曰:「士农商工贾也。」如淳曰:「游子乐其俗不复归,故有五方之民。」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一〕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一〕索隐龊音侧角反,又音侧龂反。 夫自鸿沟以东,〔一〕芒、砀以北,〔二〕属巨野,〔三〕此梁、宋也。〔四〕陶、〔五〕睢阳〔六〕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 于〕成阳,〔七〕舜渔于雷泽,〔八〕汤止于亳。〔九〕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一〕集解徐广曰:「在荥阳。」 〔二〕集解徐广曰:「今为临淮。」 〔三〕正义郓州巨野县(在)〔有〕巨野泽也。 〔四〕集解徐广曰:「今之浚仪。」正义鸿沟以东,芒、砀以北至巨野,梁宋二国之地。 〔五〕集解徐广曰:「今之定陶。」正义今曹州。 〔六〕正义今宋州宋城也。

〔七〕集解如淳曰:「作,起也。成阳在定陶。」 〔八〕集解徐广曰:「在成阳。」正义泽在雷泽县西北也。 〔九〕集解徐广曰:「今梁国薄县。」正义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五里南亳州故城是也。 越、楚则有三俗。〔一〕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二〕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三〕西通巫、巴,〔四〕东有云梦之饶。〔五〕陈在楚夏之交,〔六〕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七〕则清刻,矜己诺〔八〕。 〔一〕正义越灭吴则有江淮以北,楚灭越兼有吴越之地,故言「越楚」也。 〔二〕正义沛,徐州沛县也。陈,今陈州也。汝,汝州也。南郡,今荆州也。言从沛郡西至荆州,并西楚也。 〔三〕正义荆州江陵县故为郢,楚之都。 〔四〕正义巫郡、巴郡在江陵之西也。 〔五〕集解徐广曰:「在华容。」 〔六〕正义夏都阳城。言陈南则楚,西及北则夏,故云「楚夏之交」。 〔七〕集解徐广曰:「皆在下邳。」正义取音秋,虑音闾。徐即徐城,故徐国也。僮、取虑二县并在下邳,今泗州。 〔八〕正义上音纪。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一〕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二〕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一〕正义彭城,徐州治县也。东海郡,今海州也。吴,苏州也。广陵,杨州也。言从徐州彭城历杨州至苏州,并东楚之地。 〔二〕正义朐,其俱反。县在海州。故缯县在沂州之承县。言二县之北,风俗同于齐。 衡山、〔一〕九江、〔二〕江南、〔三〕豫章、〔四〕长沙〔五〕,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六〕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七〕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八〕长沙出连、锡,然堇堇〔九〕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一0〕九疑、〔一一〕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一二〕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一三〕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一四〕 〔一〕集解徐广曰:「都邾。邾,县,属江夏。」正义故邾城在(潭)〔黄〕州东南百二十里。 〔二〕正义九江,郡,都阴陵。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六十五里。 〔三〕集解徐广曰:「高帝所置。江南者,丹阳也,秦置为鄣郡,武帝改名丹阳。」正义案:徐说非。秦置鄣郡在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鄣郡故城是也。汉改为丹阳郡,徙郡宛陵,今宣州地也。上言吴有章山之铜,明是东楚之地。此言大江之南豫章长沙二郡,南楚之地耳。徐、裴以为江南丹阳郡属南楚,误之甚矣。 〔四〕正义今洪州也。 〔五〕正义今潭州也。十三州志云「有万里沙祠,而西自湘州至东莱万里,故曰长沙也」。淮南衡山、九江二郡及江南豫章、长沙二郡,并为楚也。 〔六〕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自陈徙都寿春,号之曰郢,故言「 郢之徙寿春」也。 〔七〕集解徐广曰:「在临淮。」正义合肥,县,庐州治也。言江淮之潮,南北俱至庐州也。

〔八〕集解徐广曰:「鄱阳有之。」正义括地志云:「江州浔阳县有黄金山,山出金。」 〔九〕正义音谨。 〔一0〕集解应劭曰:「堇,少也。更,偿也。言金少少耳,取之不足用,顾费用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山在营道县南。」 〔一二〕正义今儋州在海中。广州南去京七千余里。言岭南至儋耳之地,与江南大同俗,而杨州之南,越民多焉。 〔一三〕正义潘虞二音。今广州。 〔一四〕集解韦昭曰:「果谓龙眼、离支之属。布,葛布。」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一〕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二〕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一〕集解徐广曰:「禹居阳翟。」正义禹居阳城。颍川、南阳皆夏地也。 〔二〕集解徐广曰:「案汉中。一作『陨』字。」索隐郧音云。正义武关在商州。地理志云宛西通武关,而无郧关。盖「郧」当为「徇」。徇水上有关,在金州洵阳县。徐案汉中,是也。徇,亦作「 郇」,与郧相似也。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一〕领南、沙北〔二〕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一〕正义谓西方咸地也。坚且咸,即出石盐及池盐。 〔二〕正义谓池、汉之北也。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一〕果隋〔二〕蠃蛤,不待贾而足,〔三〕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四〕偷生,无积聚〔五〕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一〕集解徐广曰:「乃遘反。除草也。」正义言风草下种,苗生大而草生小,以水灌之,则草死而苗无损也。耨,除草也。 〔二〕集解徐广曰:「地理志作『蓏』。」索隐下音徒火反。注蓏音郎果反。正义隋,今为「」,音同,上古少字也。蠃,力和反。果犹迭包裹也,今楚越之俗尚有「裹」之语。楚越水乡,足螺鱼鳖,民多采捕积聚,迭包裹,煮而食之。班固不晓「裹」之方言,修太史公书述地志,乃改云「果蓏蠃蛤」,非太史公意,班氏失之也。 〔三〕正义贾音古。言楚越地势饶食,不用他贾而自足,无饥馑之患。 〔四〕集解徐广曰:「音紫。呰窳,苟且堕懒之谓也。」骃案:应劭曰「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索隐上音紫,下音庾。苟且懒惰之谓。应劭云「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正义案:食螺蛤等物,故多羸弱而足病也。淮南子云「古者民食蠃蛖之肉,多疹毒之患」也。 〔五〕正义言江淮以南有水族,民多食物,朝夕取给以偷生而已。不为积聚,乃多贫也。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一〕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二〕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三〕目挑心招,〔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一〕集解骃案:归者,取利而不停货也。 〔二〕集解徐广曰:「骛,一作『流』。」 〔三〕集解徐广曰:「揄音臾。蹑,一作『跕』。跕音吐协反。屣音山耳反,舞屣也。」

〔四〕正义挑音田鸟反。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一〕封者食租税,岁率〔二〕户二百。千户之君〔三〕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四〕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五〕,牛蹄角千,〔六〕千足羊,泽中千足彘,〔七〕水居千石鱼陂,〔八〕山居千章之材。〔九〕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一0〕若千亩卮茜,〔一一〕千畦姜韭:〔一二〕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一三〕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一四〕既饶争时,〔一五〕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一〕索隐谓无爵邑之入,禄秩之奉,则曰「素封」。素,空也。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园田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二〕正义音律。 〔三〕索隐千户之邑,户率二百,故千户二十万。 〔四〕索隐息二千,故百万之家亦二十万。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五十匹。」索隐案:马有四足,二百蹄有五十匹也。汉书则云「马蹄噭千」,所记各异。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百六十七头也。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索隐牛足角千。案: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则牛有百六十六头有奇也。 〔七〕集解韦昭曰;「二百五十头。」索隐韦昭云:「二百五十头。」 〔八〕集解徐广曰:「鱼以斤两为计也。」索隐陂音诐。汉书作「皮」,音披。正义言陂泽养鱼,一岁收得千石鱼卖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作『楸』。」骃案:韦昭曰「楸木所以为辕,音秋」。索隐汉书作「千章之萩」,音秋。服虔云:「章,方也。」如淳云:「言任方章者千枚,谓章,大材也。」乐产云:「萩,梓木也,可以为辕。」 〔一0〕集解徐广曰:「六斛四斗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其花染缯赤黄也。」索隐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花,染缯赤黄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千畦,二十五亩。」骃案:韦昭曰「畦犹陇」索隐韦昭云:「埒中畦犹陇也,谓五十亩也。」刘熙注孟子云:「今俗以二十五亩为小畦,五十亩为大畦。」王逸云:「畦犹区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会聚食。」索隐音渠略反。 〔一四〕正义言少有钱财,则斗智巧而求胜也。 〔一五〕正义既饶足钱财,乃逐时争利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一〕酰酱千瓨,〔二〕浆千甔,〔三〕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锺,〔四〕薪稿千车,船长千丈,〔五〕木千章,〔六〕竹竿万?,〔七〕其轺车百乘,〔八〕牛车千两,〔九〕木器髹者千枚,〔一0〕铜器千钧,〔一一〕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一二〕马蹄躈千,〔一三〕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一四〕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一五〕漆千斗,〔一六〕糱曲盐豉千荅,〔一七〕鲐鮆〔一八〕千斤,鲰千石,鲍千钧,〔一九〕枣栗千石者三之,〔二0〕狐〔二一〕裘千皮,羔羊裘千石,〔二二〕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二三〕子贷金钱千贯,〔二四〕节驵会,〔二五〕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二六〕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二七〕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二八〕 〔一〕正义酿千瓮。酤酰醋(云)〔也〕。酒酤。 〔二〕集解徐广曰:「长颈罂。」索隐酰醢千。闲江反。 〔三〕集解徐广曰:「大罂缶。」索隐酱千檐。下都甘反。汉书作「儋」。孟康曰「儋,石罂」。石罂受一石,故云儋石。一音都滥反。 〔四〕集解徐广曰:「出谷也。粜音掉也。」 〔五〕索隐按:积数长千丈。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洪洞方稿。章,材也。旧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索隐案: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洪,胡孔反;洞音动。又并如字也。

〔七〕集解徐广曰:「古贺反。」索隐竹干万?。释名云:「竹曰个,木曰枚。」方言曰:「?,枚也。」仪礼、礼记字为「?」。又功臣表「杨仅入竹三万个」。个?古今字也。正义释名云:「竹曰?,木曰枚。」 〔八〕集解徐广曰:「马车也。」正义轺音遥。说文云:「轺,小车也。」 〔九〕正义车一乘为一两。风俗通云:「箱辕及轮,两两而偶之,称两也。」 〔一0〕集解徐广曰:「髹音休,漆也。」索隐髹者千。上音休。谓漆也。千谓千枚也。正义颜云「以漆物谓之髹」。又音许昭反。今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稍漆」,即髹声之转耳。今关西俗云黑髹盘,朱〔髹盘〕,两义并通。 〔一一〕集解徐广曰:「三十斤。」 〔一二〕集解徐广曰:「百二十斤为石。」骃案:汉书音义曰「素木,素器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躈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索隐徐广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埤仓云「尻骨谓八,一曰夜蹄」。小颜云「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二百匹」。若顾胤则云「上文马二百蹄,比千乘之家,不容亦二百。则躈谓九窍,通四蹄为十三而成一马,所谓『生之徒十有三』是也。凡七十六匹马」。案:亦多于千户侯比,则不知其所。 〔一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僮,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日,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榻音吐合反。」骃案:汉书音义曰「榻布,白迭也」。索隐荅布。注音吐合反,大颜音吐盍反。案:以为麤厚之布,与皮革同以石而秤,非白迭布也。吴录云「有九真郡布,名曰白迭」。广志云「迭,毛织也」。正义颜师古曰:「麤厚之布也。其价贱,故与皮革同重耳,非白迭也。荅者,厚之貌也。」案:白迭,木绵所织,非中国有也。 〔一六〕索隐汉书作「漆大斗」。案:谓大斗,大量也。言满量千斗,即今之千桶也。 〔一七〕集解徐广曰:「或作『台』,器名有瓵。孙叔然云瓵,瓦器,受斗六升合为瓵。音贻。」索隐盐豉千盖。下音贻。〔孙〕炎( 反)说(文)云「瓵,瓦器,受斗六合」,以解此「盖」,非也。案:尚书大传云「文皮千合」,则数两谓之合也。三仓云「椭,盛盐豉器,音他果反」,则盖或椭之异名耳。

〔一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音如楚人言荠,鮆鱼与鲐鱼也。」索隐说文云:「鲐,海鱼。音胎。鮆鱼,饮而不食,刀鱼也。」尔雅谓之鮤鱼也。鮆音才尔反,又音荠。正义鲐音台,又音贻。说文云「 鲐,海鱼」也。鮆音齐礼反,刀鱼也。 〔一九〕集解徐广曰:「鲰音辄,膊鱼也。」索隐鲰音辄,一音昨苟反。鲰,小鱼也。鲍音抱,步饱反,今之鲰鱼也。膊音铺博反。案:破鲍不相离谓之膊,(儿)〔鱼〕渍云鲍。声类及韵集虽为此解,而「鲰生」之字见与此同。案:鲰者,小杂鱼也。正义鲰音族苟反,谓杂小鱼也。鲍,白也。然鲐鮆以斤论,鲍鲰以千钧论,乃其九倍多,故知鲐是大好者,鲰鲍是杂者也。徐云鲰,膊鱼也。膊,并各反。谓破开中头尾不相离为鲍,谓之膊关者也,此亦大鱼为之也。 〔二0〕索隐案:三之者,三千石也。必三之者,取类上文故也。以枣栗贱,故三之为三千石也。正义谓三千石也。言枣栗三千石乃与上物相等。 〔二一〕索隐下音雕也。正义音雕。 〔二二〕索隐羔羊千石。谓秤皮重千石。 〔二三〕索隐果菜千种。千种者,言其多也。正义锺,六斛四斗。果菜谓杂果菜,于山野采取之。 〔二四〕索隐案:子谓利息也。贷音土代反。 〔二五〕集解徐广曰:「驵音祖朗反,马侩也。」骃案:汉书音义曰「会亦是侩也。节,节物贵贱也。谓估侩其余利比千乘之家」。索隐案:节者,节贵贱也。驵,旧音祖朗反,今音。驵者,度牛马巿;云驵侩者,合市也,音古外反。淮南子云「段干木,晋国之大驵」,注云「干木,度市之魁也」。 〔二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可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贾贵而卖,贱乃买,故十得五。」 〔二七〕正义率音律。 〔二八〕正义言杂恶业,而不在什分中得二分之利者,非世之美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一〕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三〕沃野,下有蹲鸱,〔四〕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五〕倾滇蜀之民,〔六〕富至僮千人。〔七〕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一〕集解徐广曰:「卓,一作『淖』。」索隐注「卓,一作『 淖』」,并音斲,一音闹。淖亦音泥淖,亦是姓,故齐有淖齿,汉有淖盖,与卓氏同出,或以同音淖也。 〔二〕集解徐广曰:「属广汉。」正义葭萌,今利州县也。 〔三〕索隐汶山下。上音也。正义汶音?。 〔四〕集解徐广曰:「古『蹲』字作『踆』。」骃案:汉书音义曰「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一曰大芋」。正义蹲鸱,芋也。言邛州临邛县其地肥又沃,平野有大芋等也。华阳国志云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 〔五〕索隐汉书云「运筹以贾滇」。 〔六〕正义滇,一作「沮」。汉书亦作「滇(池)〔蜀〕」。今益州郡有蜀州,亦因旧名及汉江为名。江在益州,南入导江,非汉中之汉江也。 〔七〕索隐汉书及相如列传并云「八百人」也。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一〕富埒卓氏〔二〕,俱居临邛。 〔一〕索隐魋结之人。上音椎髻,谓通贾南越也。

〔二〕索隐埒者,邻畔,言邻相次。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一〕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二〕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一〕集解韦昭曰:「优游闲暇也。」索隐谓通赐与于游闲公子,得其名。 〔二〕索隐谓孔氏以资给诸侯公子,既已得赐与之名,又蒙其所得之赢过于本资,故云「过当」,乃胜于细碎俭啬之贾也。纤,细也。方言云「纤,小也。愈,胜也」。正义音色。啬,吝也。言孔氏连车骑,游于诸侯,以资给之,兼通商贾之利,乃得游闲公子交名。然其通计赢利,过于所资给饷遗之当,犹有交游公子雍容,而胜于悭?也。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一〕尤甚,以铁冶〔二〕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一〕索隐邴音柄也。 〔二〕集解徐广曰:「鲁县出铁。」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一〕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二〕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一〕索隐上音雕,姓也。闲,如字。正义刀,丁遥反,姓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奴自相谓曰:『宁欲免去作民有爵邪?将止为刀氏作奴乎?』毋,发声语助。」索隐案奴自相谓曰:「宁免去求官爵邪?」曰:「无刀。」无刀,相止之辞也,言不去,止为刀氏作奴也。 周人既纤,〔一〕而师史〔二〕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三〕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四〕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俭,啬也。」

〔二〕索隐师,姓;史,名。正义师史,人姓名。 〔三〕正义洛阳在齐秦楚赵之中,其街巷贫人,学于富家,相矜以久贾诸国,皆数历里邑不入其门,故前云「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是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谓街巷居民无田地,皆相矜久贾在此诸国也。」 宣曲〔一〕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二〕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三〕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四〕任氏独取贵善。〔五〕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一〕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有宣曲侯。」索隐韦昭云:「地名。高祖功有宣曲侯。」上林赋云「西驰宣曲」,当在京辅,今阙其地。正义案:其地合在关内。张揖云「宣曲,宫名,在昆池西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若今吏督租谷使上道输在所也。」韦昭曰:「督道,秦时边县名。」 〔三〕集解徐广曰:「窖音校,穿地以藏也。」 〔四〕索隐晋灼云:「争取贱贾金玉也。」正义音价也。 〔五〕索隐谓买物必取贵而善者,不争贱价也。 塞之斥也,〔一〕唯桥姚〔二〕已致马千匹,〔三〕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四〕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五〕其息什之。〔六〕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边塞主斥侯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索隐孟康云:「边塞主斥候之卒也。」又案:斥,开也,相如传云「边塞益斥」是也。正义孟康云:「边塞主斥候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颜云:「塞斥者,言国斥开边塞,更令宽广,故桥姚得恣其畜牧也。」 〔二〕索隐桥姓,姚名。正义姓桥,名姚也。

〔三〕索隐言桥姚因斥塞而致此资。风俗通云:「马称匹者,俗说云相马及君子与人相匹,故云匹。或说马夜行目照前四丈,故云一匹。或说度马纵横适得一匹。」又韩诗外传云:「孔子与颜回登山,望见一匹练,前有蓝,视之果马,马光景一匹长也。」 〔四〕索隐赍音子稽反。货,假也,音吐得反。与人物云赍。周礼注「赍所给与」也。 〔五〕索隐吐代反。 〔六〕索隐谓出一得十倍。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一〕亦巨万。 〔一〕集解徐广曰:「安陵及杜,二县名,各有杜姓也。宣帝以杜为杜陵。」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一〕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一〕集解徐广曰:「异,一作『淑』,又作『较』。」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一〕,而秦扬以盖一州。〔二〕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三〕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四〕辱处也,而雍伯千金。〔五〕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六〕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七〕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此皆诚壹之所致。 〔一〕集解徐广曰:「古『拙』字亦作『掘』也。」 〔二〕索隐汉书作「甲一州」。服虔云:「富为州之中第一。」 〔三〕索隐汉书作「稽发」。正义桓发,人姓名。

〔四〕正义说文云「戴角者脂,无角者膏」也。 〔五〕集解徐广曰:「雍,一作『翁』。」索隐雍,于恭反。汉书作「翁伯」也。 〔六〕集解徐广曰:「洒,或作『细』。」骃案:汉书音义曰「治刀剑名」。索隐上音先礼反,削刀者名。洒削,谓摩刀以水洒之。又方言云「剑削,关东谓之削,音肖」。削,一依字读也。 〔七〕索隐晋灼云:「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燖羊胃,以末椒姜粉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正义案:胃脯谓和五味而脯美,故易售。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参朝?【索隐述赞】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巿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强兵。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 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一〕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二〕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三〕司马氏世典周史。〔四〕惠襄之闲,司马氏去周适晋。〔五〕晋中军随会奔秦,〔六〕而司马氏入少梁。〔七〕 〔一〕索隐南正重以司天,火正黎以司地。案:张晏云「南方,阳也。火,水配也。水为阴,故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兼地职」。臣瓒以为重黎氏是司天地之官,司地者宜曰北正,古文作「北」字,非也。扬雄、谯周并以为然。案:国语「黎为火正,以淳曜敦大,光照四海」,又幽通赋云「黎淳曜于高辛」,则「火正」为是也。 〔二〕集解应劭曰:「封为程国伯,休甫,字也。」索隐案:重司天而黎司地,是代序天地也。据左氏,重是少昊之子,黎乃颛顼之胤,二氏二正,所出各别,而史迁意欲合二氏为一,故总云「在周,程伯休甫其后」,非也。然(后)案〔后〕彪之序及干宝皆云司马氏,黎之后是也。今总称伯休甫是重黎之后者,凡言地即举天,称黎则兼重,自是相对之文,其实二官亦通职。然休甫则黎之后也,亦是太史公欲以史为己任,言先代天官,所以兼称重耳。正义括地志云:「安陵故城在雍州咸阳东二十一里,周之程邑也。」 〔三〕正义司马彪序云:「南正黎,后世为司马氏。」

〔四〕索隐案:司马,夏官卿,不掌国史,自是先代兼为史。卫宏云「司马氏,周史佚之后」,不知何据。 〔五〕集解张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颓、叔带之难,故司马氏奔晋。」 〔六〕索隐案左氏,随会自晋奔秦,后乃奔魏,自魏还晋,故汉书云会奔秦魏也。 〔七〕索隐古梁国也,秦灭之,改曰少梁,后名夏阳。正义案春秋,随会奔秦,其后自秦入魏而还晋也。随会为晋中军将。少梁,古梁国也,嬴姓,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是时属晋。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一〕在赵者,〔二〕以传剑论显,〔三〕蒯聩〔四〕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五〕错孙靳,〔六〕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七〕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八〕葬于华池。〔九〕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一0〕为武信君将〔一一〕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一二〕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一三〕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一四〕喜生谈,谈为太史公。〔一五〕 〔一〕集解徐广曰:「名喜也。」 〔二〕索隐案:何法盛晋书及司马氏系本名凯。正义何法盛晋书及晋谯王司马无忌司马氏系本皆云名凯。 〔三〕集解服虔曰:「世善传剑也。」苏林曰:「传手搏论而释之。」晋灼曰:「史记吴起赞曰『非信仁廉勇,不能传剑论兵书』也。」索隐服虔云:「代善剑也。」按:解所以称传也。苏林云传作「搏」,言手搏论而释之,所以知名也。 〔四〕正义五怪反。如淳云:「刺客传之蒯聩也。」 〔五〕集解苏林曰:「守,郡守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蕲』。」索隐上音七各反,下音纪衅反。汉书作「蕲」。 〔七〕集解文颖曰:「赵孝成时。」

〔八〕索隐下音尤。李奇曰「地名,在咸阳西」。按三秦记,其地后改为李里者也。 〔九〕集解晋灼曰:「地名,在鄠县。」索隐晋灼云在鄠县,非也。案司马迁碑在夏阳西北四里。正义括地志云:「华池在同州韩城县西南七十里,在夏阳故城西北四里。」 〔一0〕索隐案:晋谯国司马无忌作司马氏系本,云蒯聩生昭豫,昭豫生宪,宪生卬。 〔一一〕集解徐广曰:「张耳传云武臣自号武信君。」索隐案汉书,武臣号武信君。 〔一二〕索隐汉书云项羽封卬为殷王。 〔一三〕索隐汉书作「毋择」,并音亦也。 〔一四〕集解苏林曰:「长安北门也。」瓒曰:「长安城无高门。」索隐案:苏说非也。案迁碑,在夏阳西北,去华池三里。正义括地志云:「高门原俗名马门原,在同州韩城县西南十八里。汉司马迁墓在韩城县南二十二里。夏阳县故城东南有司马迁冢,在高门原上也。」 〔一五〕集解如淳曰:「汉仪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迁死后,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瓒曰:「百官表无太史公。茂陵中书司马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索隐案茂陵书,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则「公」者,迁所著书尊其父云「公」也。然称「太史公」皆迁称述其父所作,其实亦迁之词,而如淳引卫宏仪注称「位在丞相上」,谬矣。案百官表又无其官。且修史之官,国家别有着撰,则令郡县所上图书皆先上之,而后人不晓,误以为在丞相上耳。正义虞喜志林云:「古者主天官者皆上公,自周至汉,其职转卑,然朝会坐位犹居公上。尊天之道,其官属仍以旧名尊而称也。」案:下文「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又云「卒三岁而迁为太史公」,又云「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又云「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观此文,虞喜说为长。乃书谈及迁为「太史公」者,皆迁自书之。汉旧仪云「太史公秩二千石,卒史皆秩二百石」。然瓒及韦昭、桓谭之说皆非也。以桓谭之说释在武本纪也。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一〕受易于杨何,〔二〕习道论于黄子。〔三〕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闲,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四〕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一〕正义天官书云「星则唐都」也。 〔二〕集解徐广曰:「菑川人。」 〔三〕集解徐广曰:「儒林传曰黄生,好黄老之术。」

〔四〕正义布内反。颜云:「悖,惑也。各习师书,惑于所见也。」 易大传:〔一〕「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二〕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三〕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四〕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五〕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六〕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七〕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八〕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九〕绌聪明,〔一0〕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一〕集解张晏曰:「谓易系辞。」正义张晏云「谓易系辞」。案:下二句是系辞文也。 〔二〕索隐案:六家同归于正,然所从之道殊涂,学或有传习省察,或有不省者耳。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详』。」骃案:李奇曰「月令星官,是其枝叶也」。索隐案:汉书作「大详」,言我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今此作「祥」,于义为疏也。正义顾野王云:「祥,善也,吉凶之先见也。」 〔四〕正义言拘束于日时,令人有所忌畏也。 〔五〕正义韦云:「墨翟之术也,尚俭,后有随巢子传其术也。」 〔六〕索隐遍音遍。遍循,言难尽用也。 〔七〕索隐案:名家流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必也正名乎」。案:名家知礼亦异数,是俭也;受命不受辞,或失其真也。 〔八〕索隐赡音巿艳反。汉书作「澹」,古今字异也。 〔九〕集解如淳曰:「『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 〔一0〕索隐如淳曰:「『不尚贤』,『绝圣弃智』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一〕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一〕集解张晏曰:「八位,八卦位也。十二度,十二次也。二十四节,就中气也。各有禁忌,谓日月也。」 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一〕土阶三等,茅茨不翦,〔二〕采椽不刮。〔三〕食土簋,〔四〕啜土刑〔五〕,粝粱之食,〔六〕藜霍之羹。〔七〕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八〕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 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长弗能废也。 〔一〕索隐案:自此已下韩子之文,故称「曰」。 〔二〕正义屋盖曰茨,以茅覆屋。 〔三〕索隐韦昭云:「采椽,栎榱也。」正义采取为椽,不刮削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塯』。」骃案:服虔曰「土簋,用土作此器」。 〔五〕正义颜云:「簋,所以盛饭也。刑,所以盛羹也。土谓烧土为之,即瓦器也。」 〔六〕集解张晏曰:「一斛粟,七米,为粝。」瓒曰:「五斗粟,三斗米,为粝。音剌。」韦昭曰:「粝,也。」索隐服虔云:「粝,麤米也。」三仓云:「粱,好粟。」正义粝,麤米也,脱粟也。粱,粟也。谓食脱粟之麤饭也。 〔七〕正义藜,似藿而表赤。藿,豆叶也。

〔八〕正义以桐木为棺,厚三寸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一〕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一〕索隐案:礼,亲亲父为首,尊尊君为首也。 名家苛察缴绕,〔一〕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二〕此不可不察也。 〔一〕集解服虔曰:「缴音近叫呼,谓烦也。」如淳曰:「缴绕犹缠绕,不通大体也。」 〔二〕集解晋灼曰:「引名责实,参错交互,明知事情。」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一〕其实易行,〔二〕其辞难知。〔三〕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四〕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五〕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六〕有度无度,因物与合。〔七〕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八〕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九〕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一0〕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一一〕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一二〕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一〕正义无为者,守清净也。无不为者,生育万物也。 〔二〕正义各守其分,故易行也。 〔三〕正义幽深微妙,故难知也。 〔四〕正义任自然也。 〔五〕集解韦昭曰:「因物为制。」

〔六〕正义因时之物,成法为业。 〔七〕正义因其万物之形成度与合也。 〔八〕索隐「故曰圣人不朽」至「因者君之纲」,此出鬼谷子,迁引之以成其章,故称「故曰」也。正义言圣人教迹不朽灭者,顺时变化。 〔九〕正义言因百姓之心以教,唯执其纲而已。 〔一0〕集解徐广曰:「音款,空也。」骃案:李奇曰「声别名也」。索隐窾音款。汉书作「款」。款,空也。故申子云「款言无成」是也。声者,名也。以言实不称名,则谓之空,空有声也。 〔一一〕正义上胡本反。混混者,元气(神者)之貌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声气者,神也。枝体者,形也。」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一〕耕牧河山之阳。〔二〕年十岁则诵古文。〔三〕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四〕窥九疑,〔五〕浮于沅、湘;〔六〕北涉汶、泗,〔七〕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八〕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九〕 〔一〕集解徐广曰:「在冯翊夏阳县。」骃案:苏林曰「禹所凿龙门也」。正义括地志云:「龙门在同州韩城县北五十里。其山更黄河,夏禹所凿者也。龙门山在夏阳县,迁即汉夏阳县人也,至唐改曰韩城县。」 〔二〕正义河之北,山之南也。案:在龙门山南也。 〔三〕索隐案:迁及事伏生,是学诵古文尚书。刘氏以为左传、国语、系本等书,是亦名古文也。

〔四〕集解张晏曰:「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闲云禹入此穴。」索隐越绝书云:「禹上茅山大会计,更名曰会稽。」张勃吴录云:「本名苗山,一名覆釜,禹会诸侯计功,改曰会稽。上有孔,号曰禹穴也。」正义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笥山,又名宛委山,即会稽山一峰也,在会稽县东南十八里。吴越春秋云『禹案黄帝中经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左阙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盘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山,血白马以祭。禹乃登山,仰天而笑,忽然而卧,梦见绣衣男子自称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欲得我山神书者,齐于黄帝之岳,岩(岩)〔岳〕之下,三月季庚,登山发石。」禹乃登宛委之山,发石,乃得金简玉字,以水泉之脉。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史迁云『上会稽,探禹穴』,即此穴也。」 〔五〕索隐山海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泉,在营道南,其山九峰皆相似,故曰九疑。」张晏云:「九疑舜葬,故窥之。」寻上探禹穴,盖以先圣所葬处有古册文,故探窥之,亦搜采远矣。正义九疑山在道州。 〔六〕正义沅水出朗州。湘水出道州北,东北入海。 〔七〕正义两水出兖州东北而南历鲁。 〔八〕集解徐广曰:「峄音亦,县名,有山也。鄱音皮。邹、鄱、薛三县属鲁。」索隐鄱本音蕃,今音皮。案:田鲁记云「灵帝末,有汝南陈子游为鲁相。子游,太尉陈蕃子也,国人讳而改焉」。若如其说,则「蕃」改「鄱」,鄱皮声相近,后渐讹耳。然地理志鲁国蕃县,应劭曰邾国也,音皮。正义邹,县名。峄,山名。峄山在邹县北二十二里,地近曲阜,于此行乡射之礼。括地志云:「徐州滕县,汉蕃县,音翻。汉末陈蕃子逸为鲁相,改音皮。田鲁记曰『灵帝末,汝南陈子斿为鲁相,陈蕃子也,国人为讳而改焉』。」 〔九〕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平西南夷,以为五郡。其明年,元封元年是也。」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一〕不得与从事,〔二〕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三〕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一〕集解徐广曰:「挚虞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索隐张晏云:「自陕已东,皆周南之地也。」 〔二〕正义与音预。 〔三〕集解骃案:年表鲁哀公十四年获麟,至汉元封元年三百七十一年。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一〕紬史记〔二〕石室金匮之书。〔三〕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四〕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五〕 〔一〕索隐博物志:「太史令茂陵显武里大夫司马迁,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除,六百石。」

〔二〕集解徐广曰:「紬音抽。」索隐如淳云:「抽彻旧书故事而次述之。」徐广音抽。小颜云:「紬谓缀集之也。」 〔三〕索隐案:石室、金匮皆国家藏书之处。 〔四〕集解李奇曰:「迁为太史后五年,适当于武帝太初元年,此时述史记。」正义案:迁年四十二岁。 〔五〕集解徐广曰:「封禅序曰『封禅则万灵罔不禋祀』。」骃案:韦昭曰「告于百神,与天下更始,着纪于是」。索隐虞喜志林云:「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孟康云:「句芒、祝融之属皆受瑞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二〕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三〕 〔一〕索隐先人谓先代贤人也。正义太史公,司马迁也。先人,司马谈也。 〔二〕索隐按:孟子称尧舜至汤五百余岁,汤至文王五百余岁,文王至孔子五百余岁。按:太史公略取于孟子,而杨雄、孙盛深所不然,所谓多见不知量也。以为淳气育才,岂有常数,五百之期,何异瞬息。是以上皇相次,或有万龄为闲,而唐尧、舜、禹比肩并列。降及周室,圣贤盈朝;孔子之没,千载莫嗣,安在于千年五百乎?具述作者,盖记注之志耳,岂圣人之伦哉。 〔三〕索隐让,汉书作「攘」。晋灼云:「此古『让』字,言己当述先人之业,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也。」 上大夫壶遂〔一〕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二〕『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三〕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四〕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五〕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六〕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八〕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九〕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弒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一0〕被之空言而不敢辞。〔一一〕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一二〕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一〕索隐案:遂为詹事,秩二千石,故为上大夫也。 〔二〕集解服虔曰:「仲舒也。」 〔三〕索隐案:是非谓褒贬诸侯之得失也。

〔四〕索隐案:孔子之言见春秋纬,太史公引之以成说也。空言谓褒贬是非也。空立此文,而乱臣贼子惧也。 〔五〕索隐案:孔子言我徒欲立空言,设褒贬,则不如附见于当时所因之事。人臣有僭侈篡逆,因就此笔削以褒贬,深切着明而书之,以为将来之诫者也。 〔六〕索隐公羊传曰「善善及其子孙,恶恶止其身」也。 〔七〕集解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当言『减』,而云『成数』,字误也。」骃谓太史公此辞是述董生之言。董仲舒自治公羊春秋,公羊经传凡有四万四千余字,故云「文成数万」也。不得如张议,但论经万八千字,便谓之误。索隐案: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此云『 文成数万』,字误也」。裴骃以迁述仲舒所论公羊经传,凡四万四千,故云「数万」,又非也。小颜云「史迁岂以公羊传为春秋乎」?又春秋经一万八千,亦足称数万,非字之误也。 〔八〕索隐案:弒君亡国及奔走者,皆是失仁义之道本耳。已者,语终之辞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云『差以毫厘』,一云『缪以千里』。」骃案: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 〔一0〕正义其心实善,为之不知义理,则陷于罪咎。 〔一一〕集解张晏曰:「赵盾不知讨贼,而不敢辞其罪也。」 〔一二〕正义颜云:「为臣下所干犯也。一云违犯礼义。」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一〕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二〕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三〕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一〕集解晋灼曰:「唯唯,谦应也。否否,不通者也。」 〔二〕集解如淳曰:「受天命清和之气。」正义于音乌。颜云:「于,叹辞也。穆,美也。言天子有美德而教化清也。」 〔三〕集解应劭曰:「款,叩也。皆叩塞门来服从也。」如淳曰:「款,宽也。请除守塞者,自保不为寇害。」正义重译,更译其言也。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一〕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二〕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三〕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四〕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五〕;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六〕自黄帝始。 〔一〕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正义案:从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乃七年也。 〔二〕正义太史公举李陵,李陵降也。 〔三〕索隐案:谓其意隐微而言约也。正义诗、书隐微而约省者,迁深惟欲依其隐约而成其志意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汤阴。」 〔五〕正义即吕氏春秋也。 〔六〕集解张晏曰:「武帝获麟,迁以为述事之端。上纪黄帝,下至麟止,犹春秋止于获麟也。」索隐服虔云:「武帝至雍获白麟,而铸金作麟足形,故云『麟止』。迁作史记止于此,犹春秋终于获麟然也。」史记以黄帝为首,而云「述陶唐者」,案五帝本纪赞云「五帝尚矣,然尚书载尧以来。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故述黄帝为本纪之首,而以尚书雅正,故称「起于陶唐」。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一〕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二〕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三〕第一。 〔一〕集解徐广曰:「颛顼,帝喾,尧,舜。」

〔二〕索隐台音怡。悦也。或音胎,非也。 〔三〕索隐应劭云:「有本则纪,有家则代,有年则表,有名则传。」 维禹之功,九州岛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一〕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一〕正义音薛也。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一〕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一〕索隐案:豪即「崤」之异音。旅,师旅也。正义穆公封崤山军旅之尸。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一〕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一〕集解徐广曰:「严安上书,销其兵铸以为锺鐻也。」索隐下音巨。鐻,钟也。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一〕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一〕集解徐广曰:「宋义为上将,号庆子冠军。」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一〕诸吕不台;〔二〕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三〕大臣洞疑,〔四〕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一〕正义音殒。 〔二〕集解徐广曰:「无台辅之德也。一曰怡,怿也,不为百姓所说。」索隐徐广音胎,非也。案:一音怡,此赞本韵,则怡怿为是。 〔三〕集解徐广曰:「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 〔四〕索隐案:洞是洞达为义,言所共疑也。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闲,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着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一〕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云已』也。(天)汉序〔传〕曰:『 敞、义依霍,庶几云已』。」索隐案:踵谓继也。「以」字当作「 已」,「世」当作「也」,并误耳。云,已,也,皆语助之辞也。正义言汉兴已来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能明其嗣,有司无所踵继其后,乃云强弱之原云以世相代,(相)不能有所录纪也。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闲,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一〕比乐书以述来古〔二〕,作乐书第二。

〔一〕集解徐广曰:「乐者所以感和人情。人情既感,则远方殊俗莫不怀柔向化也。」 〔二〕索隐案:来古即古来也。言比乐书以述自古已来乐之兴衰也。 非兵不强,〔一〕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二〕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三〕太公、孙、吴、王子〔四〕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一〕索隐案:此律书之赞而云「非兵不强」者,则此「律书」既「兵书」也。古者师出以律,则凡出军皆听律声,故云「闻声效胜负,望敌知吉凶」也。 〔二〕索隐黄帝有版泉之师,汤、武有鸣条、牧野之战而克桀、纣。 〔三〕正义古者师出以律,凡军出皆吹律听声。律书云「六律为万事根本,其于兵械尤所重。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故云「司马兵法所从来尚矣」乎? 〔四〕集解徐广曰:「王子成甫。」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闲不容翲忽。〔一〕五家之文怫异,〔二〕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三〕 〔一〕索隐案:忽者,总文之微也。翲者,轻也。言律历穷阴阳之妙,其闲不容丝忽也。言「翲」,恐衍字耳。正义翲,匹遥反,今音匹沼反。字当作「秒」。秒,禾芒表也。忽,一蚕口出丝也。言律历相治之闲,不容比微细之物也。 〔二〕索隐怫音悖,一音扶物反。怫亦悖也。言金木水火土五家之文,各相悖异不同也。正义五家谓黄帝、颛顼、夏、殷、周之历,其文相戾,乖异不同,维太初之元论历律为是,故历书自太初之元论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论,一作『编』。」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一〕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答应』。」 维禹浚川,九州岛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一〕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二〕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一〕索隐维獘之行。上獘音「币帛」之「币」,钱也。 〔二〕索隐杬巧,上五官反;下苦孝反。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弒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一〕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二〕番番黄发,〔三〕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四〕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一〕集解徐广曰:「肖音痟。痟犹衰微。」索隐案:徐广注肖音痟,痟犹衰微,其音训不可知从出也。今案:肖谓微弱而省少,所谓「申吕虽衰」也。正义肖音痟。吕尚之祖封于申。申、吕后痟微,故尚父微贱也。 〔二〕集解徐广曰:「缪,错也,犹云缠结也。权智潜谋,幽昧不显,所谓太公阴谋。」索隐案:缪谓绸缪也,音亡又反。又谓太公绸缪,为权谋于幽昧不明着,谓太公之阴谋也。正缪音武彪反。言吕尚绸缪于幽权之策,谓六韬、三略、阴符、七术之属也。 〔三〕集解番音婆。毛苌云「番番,威勇武貌」也。案:黄发,言老人发白而更黄也。 〔四〕集解徐广曰:「阚,一云『监』。解,一作『迁』。」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强,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哙〕之禅,〔一〕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一〕索隐谓王哙禅其相子之,后卒危乱也。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一〕周公为盟;大任十子,〔二〕周以宗强。嘉仲悔过,〔三〕作管蔡世家第五。 〔一〕索隐案:系家云管叔名鲜,蔡叔名度,霍叔名处也。 〔二〕索隐太任,文王妃。十子,伯邑考、武王、管、蔡、霍、鲁、卫、毛、聃、曹是也。 〔三〕正义蔡叔度之子蔡仲也。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一〕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强,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一〕索隐卫顷公也。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一〕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二〕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一〕正义泓,水名。公羊传云:「宋与楚人期战于泓之阳,宋师大败,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礼,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偃』,宋剔成君生偃。」索隐上成。?音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一〕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二〕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一〕正义谓晋穆侯太子名仇,少子名成师也。 〔二〕正义智伯,范,中行,韩,魏,赵。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一〕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一〕正义楚庄王都陈。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一〕文身斷髮,黿?〔二〕與處,既守封禺,〔三〕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一〕正义吴越春秋云:「启使岁时祭禹于越,立宗庙南山之上,封少康庶子无余于越,使祠禹,至句践迁都山阴,立禹庙为始祖庙,越亡遂废也。」案:今禹庙在会稽山下。 〔二〕索隱蚖?、元鼉二音。 〔三〕集解徐广曰:「封禺山在武康县南。」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一〕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一〕正义衰,楚为反。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一〕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一〕正义周失其道,至秦之时,诸侯力事乎争强。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强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一〕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一〕正义游,楚王交字也。祖,高祖也。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一〕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一〕正义谓祝午也。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一〕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一〕正义谓华山之西也。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厄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强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强。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一〕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襄』。」 苞河山,〔一〕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一〕集解徐广曰:「苞,一作『施』。」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一〕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坏』。」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一〕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一〕集解徐广曰:「以,一作『反』。太史公讥平原曰『利令智昏』,故云争冯亭反权。」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强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诟于魏齐,〔一〕而信威于强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一〕集解徐广曰:「诟音逅。」索隐诟,火候反。诟,辱也。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强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强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愍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一〕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一〕集解徐广曰:「堤塘之名也。」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闲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一〕列传第三十八。 〔一〕索隐蒯成,上音裴,其字音从崩邑,又音浮。 徙强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于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一〕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闲。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一〕集解徐广曰:「吴王之王由父省。」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一〕葆守封禺〔二〕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今之永宁,是东瓯也。」 〔二〕索隐上音保。言东瓯被越攻破之后,保封禺之山,今在武康县也。 燕丹散乱辽闲,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一〕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莫』。藩音普寒反。」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一〕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慨』。」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闲,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一〕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不慨信』。」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一〕所用。欲循〔二〕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一〕索隐案:日者传云「无以知诸国之俗」,今褚先生唯记司马季主之事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总』。」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一〕第六十八。 〔一〕索隐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其书既亡,无以纪其异。今褚少孙唯取太卜占龟之杂说,词甚烦芜,不能裁剪,妄皆穿凿,此篇不才之甚也。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一〕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二〕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闲出矣。自曹参荐盖公〔三〕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四〕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五〕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六〕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七〕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八〕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九〕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一0〕序略,以拾遗补蓺,〔一一〕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一二〕整齐百家杂语,〔一三〕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一四〕俟后世圣人君子。〔一五〕第七十。〔一六〕

〔一〕集解如淳曰:「刻玉版以为文字。」 〔二〕集解如淳曰:「章,历数之章术也。程者,权衡丈尺斛斗之平法也。」瓒曰:「茂陵书『丞相为工用程数其中』,言百工用材多少之量及制度之程品者是也。」 〔三〕索隐盖,姓也,古合反。 〔四〕索隐案:此天官非周礼冢宰天官,乃谓知天文星历之事为天官。且迁实黎之后,而黎氏后亦总称重黎,以重本司天,故太史公代掌天官,盖天官统太史之职。言史是历代之职,恐非实事。然卫宏以为司马氏,周史佚之后,故太史谈云「予之先人,周之太史」,盖或得其实也。 〔五〕索隐案:旧闻有遗失放逸者,网罗而考论之也。 〔六〕索隐案:并时则年历差殊,亦略言,难以明辩,故作表也。 〔七〕索隐案:兵权,即律书也。迁没之后,亡,褚少孙以律书补之,今律书亦略言兵也。山川,即河渠书也;鬼神,封禅书也,故云山川鬼神也。 〔八〕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象黄帝以下三十世家,老子言车三十辐,运行无穷,以象王者如此也」。正义颜云:「此说非也。言众星共绕北辰,诸辐咸归车,群臣尊辅天子也。」 〔九〕索隐己音纪。言扶义倜傥之士能立功名于当代,不后于时者也。 〔一0〕索隐案:桓谭云「迁所著书成,以示东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则谓『太史公』是朔称也。亦恐其说未尽。盖迁自尊其父著述,称之曰『公』。或云迁外孙杨恽所称,事或当尔也」。 〔一一〕集解李奇曰:「六蓺也。」索隐案:汉书作「补阙」,此云「蓺」,谓补六义之阙也。 〔一二〕索隐迁言以所撰取协于六经异传诸家之说耳,谦不敢比经蓺也。异传者,如子夏易传、毛公诗及韩婴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者也。

〔一三〕正义太史公撰史记,言其协于六经异文,整齐诸子百家杂说之语,谦不敢比经艺也。异传,谓如丘明春秋外传国语、子夏易传、毛公诗传、韩诗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也。 〔一四〕索隐言正本藏之书府,副本留京师也。穆天子传云「天子北征,至于群玉之山,河平无险,四彻中绳,先王所谓策府」。郭璞云「古帝王藏策之府」。则此谓藏之名山是也。 〔一五〕索隐以俟后圣君子。此语出公羊传。言夫子制春秋以俟后圣君子,亦有乐乎此也。 〔一六〕集解骃案:卫宏汉书旧仪注曰「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有怨言,下狱死」。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一〕 〔一〕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十篇缺,有录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律书、汉兴已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列传。元成之闲,褚先生补阙,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列传,言辞鄙陋,非迁本意也」。索隐案:汉书曰「十篇有录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表,三王世家,日者、龟策传、傅靳等列传也」。案:景纪取班书补之,武纪专取封禅书,礼书取荀卿礼论,乐取礼乐记,兵书亡,不补,略述律而言兵,遂分历述以次之。三王系家空取其策文以缉此篇,何率略且重,非当也。日者不能记诸国之同异,而论司马季主。龟策直太卜所得占龟兆杂说,而无笔削之功,何芜鄙也。 【索隐述赞】太史良才,寔纂先德。周游历览,东西南北。事核词简,是称实录。报任投书,申李下狱。惜哉残缺,非才妄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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