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元曲·杂剧
☆【关汉卿】
关汉卿,名不详,字汉卿,号已斋,又作一斋。大都(今北京市)人,见元钟嗣成《录鬼簿》及熊自得《析津志》;一说解州(今山西解县)人,见元朱右《元史补遗》;一说祁州伍仁村(在今河北安国市)人,见明·郭响应《祁州志》。
元人邾经《青楼集·序》载:“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善夫、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白朴出生于公元一二二六年,与白朴并列为“金之遗民”的关汉卿,普遍认为其出生时间也在白氏诞年前后。关汉卿的散曲有〔大德歌〕十首,其末首云:“吹一个,弹一个,唱新行大德歌。”大德,是元成宗的年号(一二九七——一三○七)。另据元人周德清公元一三二四年的《中原音韵·序》载:“乐府之盛、之备、之难,莫如今时。……则自关、郑、白、马,一新制作。……诸公已矣,后学莫及。”可知关汉卿的卒年在一二九七年以后、一三二四年之前。
关汉卿由于年辈早、作品多、水平高,自然成为“玉京书会燕赵才人”的中心人物,一大批有成就的杂剧作家都团结在他的周围。例如,《潇湘夜雨》的作者杨显之“与汉卿莫逆交,凡有珠玉,与公较之”。并因经常同关汉卿一起评改剧作而号为“杨补丁”。有《爱女论》行世的费君祥与“汉卿交”甚深。梁进之与汉卿“相亲为故友”。以写李逵戏著称的高文秀,被誉为“小汉卿”。首创“南北词调合腔”的沈和甫,被称为“蛮子汉卿”。王和卿与关氏更是无话不谈,常相讥谑。著名演员朱帘秀与汉卿也甚有交情,关汉卿曾精撰一首〔一枝花〕《赠朱帘秀》。由此可知,关汉卿在当时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录鬼簿》贾仲明补挽词)元灭宋统一全国(一二七九)之后,关汉卿曾离开大都沿大运河南下,来到淮安、扬州,到过南方戏曲中心的杭州,并写有[南吕·一枝花]《杭州景》,大约还到过开封、洛阳等地。
关汉卿不仅是一位著名的杂剧作家,而且还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他说:“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元人熊自得《析津志》说他“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明人臧晋叔《元曲进·序》还说:“关汉卿辈,争挟长技自见,至躬践排场,面敷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者。”
关汉卿一生共写剧本六十七种,现存十八种,按内容可分为公案戏、风情戏、历史传奇戏三种。前者多取材于现实,以极为感人的艺术形象,揭露了社会的黑暗、官场的腐败,并且为人民的苦难大声呼喊,如《窦娥冤》、《蝴蝶梦》、《鲁斋郎》等。其中,《窦娥冤》是最杰出的代表,近人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史》中说:“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在风情戏中,作者以满腔热情讴歌了为自由婚姻而进行抗争的男女青年,尤其是女性。上至高官小姐王瑞兰(《拜月亭》),下至年轻孀妇谭记儿(《望江亭》)、身为奴婢的燕燕(《调风月》),以及最下层的妓女赵盼儿(《救风尘》)、杜蕊娘(《金线池》)、谢天香(《谢天香》)等。在传奇戏中,作者饱蘸彩墨精心描绘了为国立功的英雄形象,如关羽、张飞、李存孝等。其中《单刀会》是与日月齐辉的不朽之作。关汉卿不仅是位伟大的戏剧家,还是卓越的散曲家,他一生共写小令六十二首,套曲十八套,均是元曲的佳品,也是研究关汉卿本人的宝贵资料。
一个多世纪前《窦娥冤》已翻译到欧洲。一九五八年,关汉卿被世界和平理事会定为“世界文化名人”,在北京隆重举行了关汉卿戏剧活动七百周年纪念大会;关汉卿的作品不仅是我国艺苑中的奇葩,也是世界文库中的瑰宝。
★关张双赴西蜀梦
一折
【仙吕】【点绛唇】织履编席,能勾做大蜀皇帝,非容易。官里旦暮朝夕,闷似三江水。
【混江龙】唤了声关、张二弟,无言低首泪双垂;一会家眼前活现,一会家口内掂提。急煎煎御手频捶飞凤椅,扑籁籁痛泪常淹衮龙衣。每日家独上龙楼上,望荆州感叹,阆州伤悲。
【油葫芦】每日家作念煞关云长、张翼德,委得俺宣限急。西川途路受驱驰,每日知他过几重深山谷,不曾行十里平田地。恨征马宛四只蹄,不这般插翅般疾;踊虎躯纵彻黄金辔,果然道"心急马行迟"。
【天下乐】紧跐定葵花镫踅鞭催,走似飞坠的双镝,此腿脡无气力。换马处侧一会儿身,行行里吃一口儿食,无明夜不住地。
【醉扶归】若到荆州内,半米儿不宜迟,发送的关云长向北归。然后向阆州路上转驰驿,把关、张分付在君王手里,教他龙虎风云会。
【金盏儿】关将军但相持,无一个敢欺敌。素衣匹马单刀会,觑敌军如儿戏,不若土和泥。杀曹仁十万军,刺颜良万丈威。今日被坏人将你算,畅则为你大胆上落便宜。
【醉中天】义赦了严颜罪,鞭打的督邮死,当阳桥喝回个曹孟德。倒大个张车骑。今日被人死羊儿般剁了首级,全不见石亭驿!
【金盏儿】鞍马上不曾离,谁敢松动满身衣?恰离朝两个月零十日,劳而无役枉驱驰!一个鞭挑魂魄去,一个人和的哭声回。宣的个孝堂里关美髯,纸幡上汉张飞。
【赚煞】杀的那东吴家死尸骸堰住江心水,下溜头淋流着血汁。我教的茸茸蓑衣浑染的赤,变做了通红狮子毛衣。杀的他敢血淋漓,交吴越托推,一霎儿番为做太湖鬼。青鸦鸦岸儿,黄壤壤田地,马蹄儿踏做捣椒泥。
第二折
【南吕】【一枝花】早晨间占《易》理,夜后观乾象。据贼星增焰彩,将星短光芒。朝野内度量。正俺南边上,白虹贯日光。低首参详,怎有这场景象?
【梁州】单注着东吴国一员骁将,砍折俺西蜀家两条金梁。这一场苦痛谁承望?再靠谁挟人捉将?再靠谁展土开疆?做宰相几曾做卿相,做君王那个做君王?布衣间昆仲心肠。再不看官渡口剑刺颜良,古城下刀诛蔡阳,石亭驿手挎袁襄!殿下帝王,行思坐想,正南下望,知祸起自天降。宣到我朝下若问当,着甚话声扬?
【隔尾】这南阳耕臾村诸亮,辅佐着洪福齐天汉帝主,一自为臣不曾把君诳。这场勾当,不由我索向君王行酝酿个谎。
【牧羊关】张达那贼禽兽,有甚早难近傍?不走了糜竺、糜芳!咱西蜀家威风,俺敢将东吴家灭相。我直教金鼓震、倾人胆,土雨溅的日无光;马蹄儿踏碎金陵府,鞭梢儿蘸干扬子江。
【贺新郎】官里行行坐坐则是关、张,常则是挑在舌尖,不离了心上。每日家作念的如心痒,没日不心劳意攘,常则是心绪悲伤。白昼间频作念,到晚后越思量,方信道"梦是心头想";但合眼早逢着翼德,才做梦可早见云长。
【牧羊关】板筑的商傅说,钓鱼儿姜吕望,这两个梦善感动历代君王。这梦先应先知,臣则是误打误撞。蝴蝶迷庄子,宋玉赴高唐,世事云千变,浮生梦一场。
【收尾】不能勾侵天松柏长千丈,则落的盖世功名纸半张!关将军美形状,张将军猛势况,再何时得相访?英雄归九泉壤,则落的河边堤土坡上、钉下个缆桩。坐着条担杖,则落的村酒渔樵话儿讲。
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运去时过,谁承望有这场丧身灾祸?忆当年铁马金戈,自桃园初结义,把尊兄辅佐。共敌军擂鼓鸣锣,谁不怕俺弟兄三个!
【醉春风】安喜县把督邮鞭,当阳桥将曹操喝,共吕温侯配战九十合,那其间也是我、我!壮志消磨,暮年折挫,今日向匹夫行伏落。
【红绣鞋】九尺躯阴云里偌大,三缕髯把玉带垂过,正是俺荆州里的二哥哥。咱是阴鬼,怎敢陷他,唬的我向阴云中无处躲。
【迎仙客】居在人间世,则合把路上经过。向阴云中步行因甚么?在常爪关西把他围绕合,今日小校无多,一部从十余个。
【石榴花】往常开怀常是笑呵呵,绛云也似丹脸若频婆;今日卧蚕眉瞅定面没罗,却是为何?雨泪如梭,割舍了向前先搀过,见咱呵恐怕收罗。行行里恐惧明闻破,省可里倒把虎躯挪。
【斗鹌鹑】哥哥道你是阴魂,兄弟是甚么?用舍行藏,尽言始末:则为帐下张达那厮厮嗔喝,兄弟更性似火;我本意待侑他,谁想他兴心坏我!
【上小楼】则为咱当年勇过,将人折挫,石亭驿上袁襄怎生结未?恼犯我,拿住他,天灵摔破,亏图了他怎生饶过!
【幺篇】哥哥你自暗约,这事非小可。投至的曹操、孙权,鼎足三分,社稷山河。筋厮锁,俺三个,同行同坐,怎先亡了咱弟兄两个?
【哨遍】提起来把荆州摔破,争奈小兄弟也向壕中卧!云雾里自评薄,刘封那厮于礼如何?把那厮碎剐割!糜芳、糜竺、帐下张达,显见的东吴躲。先惊觉与军师诸葛,后入宫庭,托梦与哥哥。军临汉上马嘶风,尸堰满江心血流波;休想逃亡,没处潜藏,怎生的躲?
【耍孩儿】西蜀家气势威风大,助鬼兵全无坎坷;糜芳、糜竺共张达,待奔波怎地奔波?直取了汉上才还国,不杀了贼臣不讲和!若是都拿了,好生的将护,省可里拖磨。
【三煞】君王索怀痛忧,报了仇也快活。除了刘封,槛车里囚着三个。并无喜况敲金镫,有甚心情和凯歌?若是将贼臣破,君王将咱祭奠,也不用道场锣钹。
【二煞】烧残半堆柴,支起九顶镬,把那厮四肢梢一节节钢刀剉,亏图了肠肚鸡鸦啄,数算了肥膏猛虎拖。咱可灵位上端然坐,也不用僧人持咒,道士宣科。
【收尾】也不用香共灯、酒共果,但得那腔子里的热血往空泼,超度了哥哥发奠我。
第四折
【正宫】【端正好】任劬劳,空生爱,死魂儿有国难投!横亡在三个贼臣手,无一个亲人救。
【滚绣球】俺哥哥丹凤之目,兄弟虎豹头,中他人机彀,死的来不如个虾蟹泥鳅!我也曾鞭督邮,俺哥哥诛文丑,暗灭了车胄,虎牢关酣战温侯。咱人"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壮志难酬!
【倘秀才】往常真户尉见咱当胸叉手,今日见纸判官趋前退后,元来这做鬼的比阳人不自由!立在丹墀内,不由我泪交流,不见一班儿故友。
【滚绣球】那其间正暮秋,九月九,正是帝王的天寿。列丹墀宰相王侯,攘的我奉玉瓯进御酒,一齐山寿,官里回言道臣宰千秋。往常摆满宫彩女在阶基下,今日驾一片愁云在殿角头,痛泪交流。
【叨叨令】碧粼粼绿水波纹皱,疏刺刺玉殿香风透。皂朝靴跐不响玻璃甃,白象笏打不响黄金兽。元来咱死了也么哥,咱死了也么哥!耳听银箭和更漏。
【倘秀才】官里向龙床上高声问候,臣向灯影内恓惶顿首。躲避着君王,倒退着走;只管里问缘由,欢容儿抖擞。
【呆骨朵】终是三十年交契怀着熟,咱心相爱志意相投。绕着二兄长根前,不离了小兄弟左右。一个是急飐飐云间凤,一个是威凛凛山中兽。昏惨惨风内灯,虚飘飘水上沤。
【倘秀才】官里身躯在龙楼凤楼,魂魄赴荆州、阆州,争知两座砖城换做土丘!天曹不受,地府难收,无一个去就!
【滚绣球】官里恨不休,怨不休,更怕俺不知你那勤厚,为甚俺死魂儿全不相瞅?叙故旧,厮问候,想那说来的前咒书,桃园中宰白马乌牛。结交兄长存终始,俺伏侍君王不到头,心绪悠悠。
【三煞】来日教诸葛将二愚男将引,丁宁奏,两行泪才那不断头。官里紧紧的相留,怕不待慢慢的等候,怎禁那滴滴铜壶,点点更筹。久停久住,频去频来,添闷添愁!来时节玉蟾出东海,去时节残月下西楼。
【二煞】相逐着古道狂风走,赶定长江雪浪流。痛哭悲凉,少添僝僽,拜辞了龙颜,苦度春秋。今番若不说,后过难来,千则千休;丁宁说透,分明的报冤仇。
【煞尾】饱谙世事慵开口,会尽人间只点头。火速的驱军校戈矛,驻马向长江雪浪流。活拿住糜芳共糜竺,阆州里张达槛车内囚。杵尖上挑定四颗头,腔子内血向成都闹市里流,强如与俺一千小盏黄封头祭酒!
★闺怨佳人拜月亭
楔子
(孤、夫人上,云了)(打唤了)(正旦扮引梅香上了)(见孤科)(孤云了)(情理打别科)(把盏科,云)父亲年纪高大,鞍马上小心咱。(孤云了)(正旦做掩泪科,唱)
【仙吕】【赏花时】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幺篇】行色一鞭催瘦马。(孤云了)(正旦唱)你直待白骨中原如卧麻。虽是这战伐,负着个天摧地塌,是必想着俺子母每早来家。(下)
(孤、夫人云了)
第一折
(末、小旦云了)(打救外了)(正旦共夫人相逐慌走上了)(夫人云了)怎想有这场祸事!(做住了,唱)
【仙吕】【点烽唇】锦绣华夷,忽从西北天兵起。觑那关口城池,马到处成平地。
【混江龙】许来大中都城内,各家烦恼各家知。且说君臣分散,想俺父子别离。遥想着尊父东行何日还?又随着车驾、车驾南迁甚日回?(夫人云了)(正旦做嗟叹科)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风飒飒,可更暮雨凄凄。
【油葫芦】分明是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叹息。两行愁泪脸边垂;一点雨间一行恓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做滑倒科)口应!百忙里一步一撒;嗨!索与他一步一提。这一对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稠紧紧粘软软带着淤泥。
【天下乐】阿者,你这般没乱慌张到得那里?(夫人云了)(做意了)兀的般云低、天欲黑,至近的道店十数里。上面风雨,下面泥水,阿者,慢慢的枉步,显的你没气力。
(夫人云了)(对夫人云了),唱
【醉扶归】阿者,我都折毁尽些新鐶鏸,关扭碎些旧钗篦,把两付藤缠儿轻轻得按的揙秕,和我那压钏通三对,都绷在我那睡裹肚薄绵套里,我紧紧的着身系。
(夫人云了)(哨马上,叫住了)(夫人云了)(做惨科)(夫人云了,闪下)(小旦上了)(便自上了)(做寻夫人科,云)阿者!阿者!(做叫两三科)(没乱科)(末云了)(猛见末打惨害羞科)(末云了)(做住了,云)不见俺母亲,我这里寻哩!(末云了)(做意)(末云了)呵,我每常几曾和个男儿一处说话来?今日到这里无奈处,也怎生呵是那?(唱)
【后庭花】每常我听得绰的说个女婿,我早豁地离了坐位,悄地低了咽颈,缊地红了面皮。如今索强支持,如何回避?藉不的那羞共耻。
(末云了)(做陪笑科,唱)
【金盏儿】您昆仲各东西,俺子母两分离。怕哥哥不嫌相辱呵,权为个妹;(末云了)(寻思了)哥哥道做:军中男女若相随,有儿夫的不掳掠,无家长的落便宜。(做意了)这般者波,怕不问时权做弟兄,问着后道做夫妻。
(末云了)(随着末行科)(外云了)(打惨科)(随末见外科)(外末共正末厮认住了)(做住了)(云)怎生这秀才却共这汉是弟兄来?(做住了)
【醉扶归】你道您"祖上亲文墨,昆仲晓书集,从上流传直到你,辈辈儿都及第"。您端的是姑舅也那叔伯也那两姨,偏怎生养下这个贼兄弟?(外末云了)(末云了)哥哥你有此心,莫不错寻思了么?(唱)
【金盏儿】你心里把褐衲袄脊梁上披,强似着紫朝衣,论盆家饮酒压着诗词会。嫌这攀蟾折桂做官迟,为那笔尖上发禄晚,见这刀刃上变钱疾。你也待风高学放火,月黑做强贼。
(正末云了)(外末做住了)本不甚吃酒了。(正末云了)你休吃酒也,恐酒后疏狂。(末云了)(正旦唱)
【赚尾】然是弟兄心,殷勤意。本酒量窄推辞少吃,乐意开怀虽恁地,也省可里不记东西。(做扶着末科)(做寻思科)呵!我自思忆,想我那从你的行为,被这地乱天翻教我做不的伶俐。假妆些厮收厮拾,佯做个一家一计,且着这脱身术瞒过这打家贼。(下)
第二折
(夫人、小旦云了)(孤云了)(店家云了)(正旦便扮扶末上了)(末卧地做住了)呵!从生来谁曾受他这般烦恼!(做叹科)(唱)
【南吕】【一枝花】干戈动地来,横祸事从天降:爷娘三不归,家国一时亡。龙斗来鱼伤,情愿受消疏况。怎生般不应当,脱着衣裳,感得这些天行好缠仗。
【梁州】恰似悒悒的锥挑太阳,忽忽的火燎胸膛。身沉体重难回项,口干舌涩,声重言狂。可又别无使数,难请街坊,则我独自一个婆娘,与他无明夜过药煎汤。呵!早是俺两口儿背井离乡!口应!则怏他一路上荡风打浪,嗨!谁想他百忙里卧枕着床。内伤、外伤,怕不待倾心吐胆尽筋竭力把个牙推请;则怕小处尽是打当。只愿的依本分伤家没变症,慢慢的传受阴阳。
(末云了)(店家云了)(做寻思科)试请那大夫来,交觑咱。(大夫上,云了)(做意了)郎中,仔细的评这脉咱!(末共大夫云了)(做称许科)(唱)
【牧羊关】这大夫好调理,的是诊候的强,这的十中九敢药病相当。阿的是五夜其高,六日向上,解利呵过了时晌,下过呵正是时光。不用那百解通神散,教吃这三一承气汤
(大夫裹药了)(做送出来了)但较些呵,郎中行别有酬劳。(孤上,云了)是不沙!(做叫老孤的科)阿马!认得瑞兰么?(孤云了)(正旦唱)
【贺新郎】自从都下对尊堂,走马离朝,阿马间别无恙?(孤认了)则恁的犹自常思想,可更随车驾南迁汴梁;教俺去住无门、徊徨,家缘都撇漾,人口尽逃亡,闪的俺一双子母每无归向。自从身体上一朝出帝辇,俺这梦魂无夜不辽阳!
(孤云了)(做打悲科)车驾起行了,倾城的百姓都走。俺随那众老小每出的中都城子来,当日天色又昏暗,刮着大风,下着大雨。早是赶不上大队,又被哨马赶上,轰散俺子母两人,不知阿者那里去了!(末云了)(做着忙的科)(孤云了)(做害羞科)是您女婿,不快哩。(孤云了)(做说关子了)(孤云了)(做羞科,唱)
【牧羊关】您孩儿无挨靠,没倚仗,深得他本人将傍。(孤云了)(做意了)当日目下有身亡,眼前是杀场。刀剑明晃晃,士马闹荒荒;那其间这锦绣红妆女,那里觅个银鞍白面郎?
(孤云了)是个秀才。(孤教外扯住了)(做慌打惨、打悲的科)阿马!你可怎生便与这般狠心?(做没乱意了,唱)
【斗虾蟆】爹爹!俺便似遭严腊,久盼望、久盼望你个东皇,望得些春光艳阳,东风和畅;好也啰!揾地冻剥剥的雪上加霜!(末云了)(没乱科)无些情肠,紧揪住不把我衣裳放。见个人残生丧,一命亡,世人也惭惶。你不肯哀怜悯恤,我怎不感叹悲伤!(孤云了)父亲息怒,宽容瑞兰一步。分付他本人三两句言事呵,咱便行波。(孤云了)父亲不知,他本人于您孩儿有恩处。(孤云了)(正旦唱)
【哭皇天】教了数个贼汉把我相侵傍,阿马想波,这恩临怎地忘?闪的他活支沙三不归,强教俺生各扎两分张。觑着兀的般着床卧枕,叫唤声疼,撇在他个没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你怎生便教我眼睁睁的不问当?(做分付末了)男儿呵!如今俺父亲将我去也,你好生的觑当你身起!(末云了)(做艰难科)男儿,兀的是俺亲爷的恶党,休把您这妻儿怨畅。
【乌夜啼】天那!一霎儿把这世间愁都撮在我眉尖上,这场愁不许堤防。(末云了)既相别此语伊休忘:怕你那换脉交阳,是必省可里掀扬。俺这风雹乱下的紫袍郎。不识你个云雷未至的白衣相。咱这片霎中如天祥,一时哽咽,两处凄凉。
(末云了)(孤打催科)(做住了,唱)
【三煞】男儿,怕你大赎药时准备春衫当,探食后堤防百物伤。(末云了)(做艰难科)这侧近的佳期休承望,直等你身体安康,来寻觅夷门街巷,恁时节再相访。你这旅店消疏病客况,我那驿路上恓惶。
【二煞】则明朝你索綺窗晓日闻鸡唱,我索立马西风数雁行。(末云了)男儿,我教你放心者波!只愿的南京有俺亲娘,我宁可独自孤孀;怕他待抑勒我别寻个家长,那话儿便休想!(末云了)你见的差了也!那玉砌珠帘与画堂,我可也觑得寻常。
【收尾】休想我为翠屏红烛流苏帐,撇了你这黄卷青灯映雪窗。(孤云了)(末云了)(打别了)(嘱咐末科)你心间莫昏忘,你心间索记当:我言词更无妄,不须伊再审详。咱兀的做夫妻三个月时光,你莫不曾见您这歹浑家说个谎?(下)
第三折
(夫人一折了)(末一折了)(小旦云了)(正旦便扮上了)自从俺父亲就那客店上生扭散俺夫妻两个,我不曾有片时忘的下俺那染病的男儿,知他如今是死那?活那?不知俺爷心是怎生主意,提着个秀才便不喜:"穷秀才几时有发迹?"自古及今,那个人生下来便做大官享富贵那?(做叹息科,唱)
【正宫】【端正好】我想那受官厅,读书舍,谁不曾虎困龙蛰?(带云)信着我父亲呵,世间人把丹桂都休折,留着手把雕弓拽。
【滚绣球】俺这个背晦爷,听的把古书说,他便恶忿忿的脑裂,粗豪的今古皆绝。您这些富产业,更怕我顾恋情惹,俺向那笔尖上自挣扎得些豪奢。搠起柄夫荣妇贵三檐伞,抵多少爷饭娘羹驷马车!两件儿浑别。
(小旦云了)阿也!是敢待较些去也。(小旦云了)(正旦唱)
【倘秀才】呵!我付能把这残春捱彻,嗨!刬地是俺愁人瘦绝。(小旦云了)依着妹子只波。(小旦云了)(做意了)恰随妹妹闲行散闷些。到池沼,蓦观绝,越教人叹嗟。
【呆骨朵】这供愁的景物好依时月,浮着个钱来大绿嵬嵬荷叶;荷叶似花子般团圝,陂塘似镜面般莹洁。呵!几时教我腹内无烦恼,心上无萦惹?似这般青铜对面妆,翠钿侵鬓贴。
(做害羞科)早是没外人,阿的是甚么言语那?这个妹子咱!(小旦云了)你说的这话,我猜着也啰。(唱)
【倘秀才】休着个滥名儿将咱来引惹。口应!待不你个小鬼头春心儿动也!(小旦云了)放心,放心。我与你宽打周遭向父亲行说。(小旦云了)你不要呵,我要则么那?(小旦云了)我又不风欠,不痴呆,要则甚迭!
(小旦云了)咱无那女婿呵,快活;有女婿呵,受苦。(小旦云了)你听我说波。
【滚绣球】女婿行但沾惹,六亲每早是说:又道是丈夫行亲热,爷娘行特地心别。而今要衣呵满箱箧,要食呵尽餔啜,到晚来更绣衾铺设,我这心儿里牵挂处无些。直睡到冷清清宝鼎沉烟灭,明皎皎纱窗月影斜,有甚唇舌!
(做入房里科)(小旦云了)夜深也,妹子,你歇息去波,我也待睡也。(小旦云了)梅香,安排香桌儿去,我待烧柱夜香咱。(梅香云了)(正旦唱)
【伴读书】你靠栏槛临台榭,我准备名香爇,心事悠悠凭谁说?只除向金鼎焚龙麝。与你殷勤参拜遥天月,此意也无别。
【笑和尚】韵悠悠比及把角品绝,碧荧荧投至那灯儿灭,薄设设衾共枕空舒设;冷清清不恁迭,闲遥遥生枝节,闷恹恹怎捱他如年夜!
(梅香云了)(正旦做烧香科,唱)
【倘秀才】天哪!这一柱香,则愿削减了俺尊君狠切;这一柱香,则愿俺那抛闪下的男儿较些。那一个爷娘不间迭,不似俺、忒唓嗻,劣缺。(做拜月科,云)愿天下心厮爱的夫妇永无分离,教俺两口儿早得团圆!(小旦云了)(做羞科,唱)
【叨叨令】元来你深深的花底将身儿遮,搽搽的背后把鞋儿捻;涩涩的轻把我裙儿拽,煴煴的羞得我腮儿热。小鬼头!撞破我也么哥,撞破我也么哥!我一星星的都索从头儿说。
(小旦云了)妹子,你不知,我兵火中多得他本人气力来,我以此上忘不下他。(小旦云了)(打悲了)您姐夫姓蒋,名世隆,字彦通,如今二十三岁也。(小旦打悲了)(做猛问科,唱)
【倘秀才】来波?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刺!你啼哭你为甚迭?(小旦云了)你莫不元是俺男儿的旧妻妾?阿是,阿是,当时只争个字儿别,我错呵了应者!
(小旦云了)您两个是亲弟兄?(小旦云了)(做欢喜科),唱
【呆骨朵】似恁的呵!咱从今后越索着疼热,休想似在先时节。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小旦云了)这般者,俺父母多宗派,您昆仲无枝叶;从今后休从俺爷娘家根脚排,只做俺儿夫家亲眷者。
(小旦云了)若说着俺那相别呵,话长。(唱)
【三煞】他正天行汗病,换脉交阳,那其间被俺爷把我横拖倒拽出招商舍,硬撕强扶上走马车。谁想俺舞燕啼莺、翠鸾娇凤,撞着那猛虎狞狼,蝠蝎虫元蛇!又不敢号咷悲哭,又不敢嘱咐叮咛,空则索感叹咨嗟。据着那凄凉惨切,则那里一霎儿似痴呆。
【二煞】则就那里先肝肠眉黛千干结,烟水云山万万叠。他便似烈焰飘风,劣心卒性,怎禁那后拥前推、乱棒胡枷!呵,谁无个老父?谁无个尊君?谁无个亲爷?从头儿看来,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尾】他把世间毒害收拾彻,我将天下忧愁结缆绝。(小旦云了)没盘缠,在店舍,有谁人,厮抬贴?那消疏,那凄切,生分离,厮抛撇。从相别,恁时节,音书无,信息绝。我这些时眼跳腮红耳轮热,眠梦交杂不宁贴。您哥哥暑湿风寒纵较些,多被那烦恼忧愁上送了也!(下)
第四折
(老孤、夫人、正末、外末上了)(媒人云了)(正旦扮上了)(小旦云了)可是由我那,不那?(唱)
【双调】【新水令】我眼悬悬整盼了一周年,你也枉把您这不自由的姐姐来埋怨。恰才投至我贴上这缕金钿,一霎儿向镜台旁边,媒人每催逼了我两三遍。
(小旦云了)妹子呵,你好不知福,犹古自不满意沙;我可怎生过呵是也?(小旦云了)那的是你有福如我处那?我说与你波。(唱)
【驻马听】你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我贪着个轻弓短箭。粗豪勇猛恶因缘。(小旦云了)可知煞是也。您的管梦回酒醒诵诗篇,俺的敢灯昏人静夸征战;少不的向我绣帏边,说的些碜可可落得的冤魂现。
(小旦云了)这意有甚难见处那?(唱)
【庆东原】他则图今生贵,岂问咱夙世缘?违着孩儿心,只要遂他家愿。则怕他夫妻百年,招了这文武两员,他家里要将相双权。不顾自家嫌,则要旁人羡。
(外云了)(做住了)(正、外二末做住了)(正旦唱)
【镇江回】俺兀那姊妹儿的新郎又忒腼腆;俺这新女婿那嘲掀,瞅的我两三番斜避了新妆面,查查胡胡的向玳筵前,知他俺那主婚人是见也那不见?(孤云了)(外末把盏科)(正旦唱)
【步步娇】见他那鸭子绿衣服上圈金线,这打扮早难坐琼林宴。俺这新状元,早难道花压得乌纱帽檐偏。把这盏许亲酒又不敢慢俄延,则索扭回头半口儿家刚刚的咽。
(孤云了)(正末把盏科)(打认末科)(正旦唱)
【雁儿落】你而今病疾儿都较痊?你而今身体儿全康健?当初咱那埚儿各间别,怎承望这搭儿里重相见!
【水仙子】今日这半边鸾镜得团圆,早则那一纸鱼封不更传。(末云了)你说这话!(做意了)须是俺狠毒爷强匹配我成婚眷。不刺,可是谁央及你个蒋状元,一投得官也接了丝鞭!我常把伊思念,你不将人挂恋,亏心的上有青天!
(末云了)(做分辨科,唱)
【胡十八】我便浑身上都是口,待教我怎分辨?枉了我情脉脉、恨绵绵!我昼忘饮馔夜无眠,则兀那瑞莲便是证见;怕你不信后,没人处问一遍。(末云了)兀的不是您妹子瑞莲那!(末共小旦打认了)(告孤科)(末云了)(老夫人云了)(老孤云了)你试问您那兄弟去;我劝和您姊妹去。(正末云了)(小旦云了)妹子,我和您哥哥厮认得了也!你却招取兀那武举状元呵,如何?(小旦云了)你便信我则么那!(小旦云了)(正旦唱)
【挂玉钩】二百口家属语笑喧,如此般深宅院;休信我一时间狂口言,便那里有冤魂现!(小旦云了)我特故里说的别,包弹遍;不嫌些蹬弯开弓,怎说他袒臂挥拳。
【乔牌儿】兀的须显出我那不乐愿,量这的有甚难见?每日我绿窗前不整闲针线,不曾将眉黛展。
【夜行船】须是我心上斜横着这美少年,你可别无甚闷缕愁牵。便坐驷马高车,管着满门良贱,但出入唾盂掌扇。
【幺篇】但行处两行朱衣列马前,等个文章士发禄是何年?你想那陋巷颜渊,箪瓢原宪,你又不是不曾受秀才的贫贱!
(外云了)休、休!教他不要则休,咱没事则管央及他则末?
【殿前软】忒心偏,觑重裀列鼎不值钱,把黄齑淡饭相留恋;要彻老终年,招新郎更拣选。忒姻眷,不得可将人怨;可须因缘数定,则这人命关天。(小旦云了)(使命上,封外末了)(正旦唱)
【沽美酒】骤将他职位迁,中京内作行院,把虎头金牌腰内悬;见那金花诰帝宣,没因由得要团圆。
【太平令】咱却且尽教佯呆着休劝,请夫人更等三年。你既爱青灯黄卷,却不要随机而变,把你这眼前、厌倦、物件,分付与他别人请佃。
(孤云了)(散场)
★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楔子
(冲末扮柳耆卿,引正旦谢天香上)(柳诗云)本图平步上青云,直为红颜滞此身。老天生我多才思,风月场中肯让人?小生姓柳名永,字耆卿,乃钱塘郡人也。平生以花酒为念,好上花台做子弟。不想游学到此处,与上厅行首谢天香作伴、小生想来,今年春榜动选场开,误了一日,又等三年。则今日辞了大姐,便索上京应举去。大姐,小生在此,多蒙管待。小生若到京师阙下得了官呵,那五花官诰、驷马香车,你便是夫人县君也。(正旦云)耆卿,衣服盘缠我都准备停当,你休为我误了功名者。(净扮张千上,云)小人张千,在这开封府做着个乐探执事。我管的是那僧尼道俗乐人,迎新送旧,都是小人该管,如今新除来的大尹姓钱,一应接官的都去了,止有妓女每不曾去。此处有个行首是谢天香。他便管着这散班女人,须索和他说一声去。来到门首也。谢大姐在家么?(旦见科,云)哥哥,叫我做甚么?(张千云)大姐,来日新官到任,准备参官去。(旦云)哥哥,这上任的是甚么新官?(张千云)是钱大尹。(旦云)莫不是波厮钱大尹么?(张千云)你休胡说,唤大人的名讳!我去也。谢大姐,明日早来参官。(下)(柳云)大姐,你喜欢咱!钱大尹是我同堂故友,明日我同大姐到相公行分付着看觑你,我也去的放心。(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则这一曲翻成和泪篇,最苦偏高离恨天,双泪落尊前。山长水远,愁见理行轩。
【玄篇】待得鸾胶续断弦,欲盼雕鞍难顾恋。谢他新理任这官员,常好是与民方便,咱又得个一夜并头莲。(同下)
第一折
(外扮钱大尹,引张千上,诗云)寒蛩秋夜忙催织,戴胜春朝苦劝耕。若道民情官不理,须知虫鸟为何鸣?老夫姓钱名可,字可道,钱塘人也。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擢用,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加老夫开封府尹之职。老夫自幼修髯满部,军民识与不识,皆呼为波厮钱大尹。暗想老夫当时有一同堂故友,姓柳名永,字耆卿。论此人学问,不在老夫之下。相离数载,不知他得志也不曾?使老夫悬悬在念。今日升堂,坐起早衙。张千,有该签押的文书,将来我发落。(张千云)禀的老爷知道,还有乐人每未参见哩。(钱大尹云)前官手里曾有这例么?(张千云)旧有此例。(钱大尹云)既是如此,着他参见。(张千云)参官乐人走动!(正旦同众旦上,云)今日新官上任,咱参见去来。你每小心在意者!(众旦云)理会的。(正旦唱)
【仙吕】【点绛唇】讲论诗词,笑谈街市,学难似风里扬丝,一世常如此。
【混江龙】我逐日家把您相试,乞求的教您做人时,但能勾终朝为父,也想着一日为师。但有个敢接我这上厅行首案,情愿分会与你这搬演戏台儿。则为四般儿误了前程事,都只为聪明智慧,因此上辛苦无辞。
(众旦云)姐姐,你看笼儿中鹦哥念诗哩。(旦云)这便是你我的比喻。(唱)
【油葫芦】你道是金笼内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得不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云)我不怨别人。(众旦云)姐姐,你怨谁?(旦云)咱会弹唱的,日日官身;不会弹唱的,倒得些自在!(唱)我怨那礼案里几个令史,他每都是我掌命司,先将那等不会弹不会唱的除了名字,早知道则做个哑猱儿。
【天下乐】俺可也图甚么香名贯人耳!想当也波时,不三思:越聪明,不能勾无外事。卖弄的有伎俩,卖弄的有艳姿,则落的临老来呼"弟子"!(张千云)谢大姐,你怎生这早晚才来?你只在这里,我报复去。(做报科,云)报的老爷得知:有乐人每来参见。(钱大尹云)别的休进来,则着那为头的一人来见。(张千云)别的都回去,则着谢大姐过去哩!(众旦下)(正旦见、拜科,云)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钱大尹云)休要误了官身。(旦云)理会的。(做出门科,云)爷爷,那官人好个冷脸子也!(唱)
【金盏儿】猛觑了那容姿,不觉的下阶址,下场头少不的跟官长厅前死;往常觑品官宣使似小孩儿。他则道官身休失误,启口更无词。立地刚一饭间,心战勾两炊时。
(柳上,云)大姐参官去了,我看大姐去来。(做见旦科,云)大姐,你参了官也?我过去见他。(正旦云)你休见罢,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我比别人不同。(做见张千科,云)大哥,报复一声:杭州柳永特来参谒。(张千云)这个便是早晨间在谢大姐家的那先生。你在这里,我报复去。(做报科,云)衙门外有杭州柳永特来拜见。(钱大尹云)他说是杭州柳永?(张千云)是。(钱大尹笑云)老夫语未绝口,不想贤弟果然至此,使老夫不胜之喜。道有请!(张千云)请进。(柳见钱科,云)小弟游学到此,不意正值高迁!一来拜贺兄长,二来进取功名去也。(钱大尹云)自别贤弟许久,想慕颜范,使老夫悬悬在念。今日一会,实老夫之幸也。左右,看酒来!(柳云)兄弟去的急,不必安排茶饭。(钱大尹云)虽然如此,许久不会,何妨片时?张千,就讼厅上看酒来,管待学士!(柳云)哥哥,这是国家公堂,不是您兄弟坐的去处。(钱大尹云)贤弟差矣!一来是老夫同堂故友,二来贤弟是一代文章,正可管待!老夫欲待留贤弟在此盘桓数日,便好道大丈夫当以功名为念,因此不好留得。贤弟,请满饮一杯!(把酒科)(柳云)兄弟酒勾了也!辞了哥哥,便索长行。(钱大尹云)贤弟,不成管待。只听你他日得意,另当称贺。贤弟,恕不远送了。(柳云)哥哥不必送。(出见旦科,云)柳永,你为甚么来?则为大姐,怎就忘了?我再过去!(正旦云)耆卿,你休去!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哩。(做见张千科,云)张千,再报一声。(张千云)你怎么又来?(柳云)你道杭州柳永再来拜见,有说的话。(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又要见相公,有说的话。(钱大尹云)是、是,想必老夫在此为理,有见不到处。道有请!(张千云)有请。(见科,钱大尹云)老夫在此为理,多有见不到处。我料贤弟必有嘉言善行教训老夫咱!(柳云)您兄弟别无他事,则是好觑谢氏。(钱云)耆卿,敬重看待。恕不远送!(柳云)多谢了哥哥、(柳见旦,云)大姐,我说了也。他说"敬重看待。"(正旦云)耆卿,你知道相公的意思么?(柳云)我不知道。(正旦唱)
【醉中天】初相见呼你为学士,谨厚不因而;今遍回身嘱付尔,相公也冷眼儿频偷视。你觑他交椅上抬颏样儿,待的你不同前次,他则是微分间将表字呼之。
(柳云)怕你不放心,我再过去。(正旦云)耆卿,你休过去。(柳云)不防事,哥哥待我较别哩。(钱大尹云)张千,你近前来。恰才耆卿说道:"好觑谢氏",必定是峨冠博带一个名士大夫,你与老夫说咱。(张千云)禀的老爷知道,就是早晨参官的谢天香。(钱大尹云)哦,是早间那个谢氏!耆卿,你错用了心也!(柳做见张千科,云)张大哥,你再报一声:"杭州柳永再有说话。"(张千云)你怎么又来?我不敢过去。(柳云)不妨事,再说一声。(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有说的话。(钱大尹云(着他过来。(柳进见科)(钱大尹云)耆卿,有何见谕?(柳云)哥哥,则是好觑谢氏!(钱大尹云)我才不说来:"敬重看待。"恕不远送!(柳见旦,云)相公说"敬重看待",可是如何?(正旦唱)
【金盏儿】你拿起笔作文词,衜才调无瑕疵,这一场无分晓、不裁思。他道"敬重看待",自有几桩儿:看则看你那钓鳌八韵赋,待则待你那折桂五言诗,敬则敬你那十年辛苦志,重则重你那一举状元时。(柳云)大姐,你也忒心多。怕你放不下,我再过法。(正旦云)耆卿,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较别哩。(见张千科,云)张大哥,你再过去,说杭州柳永又来,有说的话。(张千云)你还不曾去哩!这遭敢不中么?(柳云)不妨事。(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又来,有话说。(钱大尹云)着他过来。(见科,钱大尹云)耆卿,有何说话?(柳云)哥哥,好觑谢氏!(钱大尹做怒科,云)耆卿,你种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柳云)多谢了哥哥。(出见旦,云)我说了也。(正旦云)相公说甚么来?(柳云)相公说:"种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正旦唱)
【醉扶归】你陡恁的无才思,有甚省不的两桩儿?我道这相公不是漫词,你怎么不解其中意?他道是种桃花砍折竹枝,则说你重色轻君子!
(柳云)怕你不放心,待我再去与他说过。(正旦云)耆卿,你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哩。(见张千云)张大哥,你再说一声,杭州柳永又来有话说。(张千云)那里有个见不了的?我不敢报。(柳云)我自过去。(张千报科)(钱大尹云)敢是杭州柳永?(张千云)便是。(钱大尹云)泼禽兽!你则管着这一桩儿!且过一壁。(柳云)张千进去,可怎生不见出来?莫非他不肯通报?我自过去。(进见科,云)哥哥……(钱大尹怒云)敢是"好觑谢氏"?张千,抬过书案者!耆卿,是何相待?"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你何轻薄至此!这里是官府黄堂,又不是秦楼楚馆,则管里"谢氏"、"谢氏"!耆卿,我是封府尹,又不是教坊司乐探!平昔老夫待足下非轻,可是为何?为子有才也。古人道。"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今观足下所为,可正是才有余而德不足。《礼记》云:君子"好声乱色,不留聪明"。《老子》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大丈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便好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今子告别,我则道有甚么嘉言善行,略无一语;止为一匪妓,往复数次,虽鄙夫有所耻,况衣冠之士,岂不愧颜?耆卿,比及你在花街里留意,且去你那功名上用心,可不道"三十而立"!当今王元之七岁能文,今官居三品,见为翰林学士之职;汝辈不自耻乎,耆卿!(诗云)则你那浑身多锦绣,满腹富文章。不学王内翰,只说谢天香。张千,你近前来。(做耳喑科,云)只恁的便了。(张千云)理会的。(钱大尹云)左右的,击鼓退堂,我回私宅去也。(下)(柳见旦科)(正旦云)我说甚么来,直逗的相公恼了!(柳云)大姐放心。我到帝都阙下,若得一官半职,钱可道,你长保着做大尹,休和咱轴头儿厮抹着!大姐,我今便索长行也。(正旦云)妾送你到城外那小酒务儿里,权与你饯行咱!(张千上,云)等我一等,我张千也来送柳先生。(柳云)多有起动了!大姐,我临行做了一首词,词寄〔定风波〕,是商角调,留与大姐表意咱。(词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髻,终日恹恹倦梳裹。无奈,想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拘束教吟和。镇日相随莫抛躲,针线拈来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张抄科,云)我先回去也。(下)(正旦云)耆卿,你去也,教妾身如何是好?(柳云)大姐放心,小生不久便回。( 正旦唱)
【赚煞】我这府里祗候几曾闲,差拨无铨次,从今后无倒断嗟呀怨咨。我去这触热也似官人行将礼数使,若是轻咳嗽便有官司。我直到揭席时、来到家时,我又索趱下些工夫忆念尔。是我那清歌皓齿,是我那言谈情思,是我那湿浸浸舞困袖梢儿。(下)
第二折
(钱大尹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老夫钱大尹。昨曰使张千干事,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左右,门首觑着,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上,云)自家张千是也。奉俺老爷命,着干事回来,如今见老爷去咱。(见科,钱大尹云)张千,我分付你的事如何?(张千云)奉老爷的命,使我跟他两个到一个小酒务儿里饯别。柳耆卿临行做了一首词,词寄〔定风波〕,小人就记将来了。(钱大尹云)你记的了?(张千云)小人记的颠倒烂熟、(钱大尹云)你念。(张千念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做不语科)(钱大尹云)怎的?(张千云)老爷,孩儿忘了也。(钱大尹云)却不道记的颠倒烂熟那?(张千云)孩儿见了老爷惧怕,忘了也。(钱大尹云)有抄本么?(张千云)有抄本。(钱大尹云)将来我看。(张千云)早是我抄得来了。(做递科)(钱接念科,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髻,终日恹恹倦梳裹。无奈,想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拘束教吟和。镇日相随莫抛躲,针线拈来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嗨!耆卿,你好高才也。似你这等才学,在那五言诗、八韵赋、万言策上留心,有甚么都堂不做那!我试再看:"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耆卿怪了老夫去了也!老夫姓钱名可,字可道。这词上说"可可"二字、明明是讥讽老夫。恰才张千说记的颠倒烂熟,他念到"事事",将"可可"二字则推忘了;他若念出"可可"二字来,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我扣厅责他四十。这厮倒聪明着哩!(张千云)也颇颇的!(钱大尹云)我如今唤将谢天香来,着他唱这〔定风波〕词,"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若唱出"可可"二字来呵,便是误犯俺这大官讳字,我扣厅责他四十;我若打了谢氏呵,便是典刑过罪人也,使耆卿再不好柱他家去。耆卿也,俺为朋友,直如此用心!我今升罢早衙,在这后堂闲坐。张千,与我题名唤姓将谢天香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做唤科,云)谢天香在家么?(正旦上,云)是谁唤门哩?(做见张科,云)原来是张千哥哥,叫我做甚么?(张千云)谢大姐,老爷题名儿叫你官身哩!(正旦唱)
【南吕】【一枝花】往常时唤官身可早眉黛舒,今日个叫祗候喉咙响。原来是你这狠首领,我则道是那个面前桑?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昂,怎觑我这查梨相,只因他忒过当。据妾身貌陋残妆,谁教他大尹行将咱过奖?
【梁州第七】又不是谢天香其中关节,这的是柳耆卿酒后疏狂。这爷爷记恨无轻放,怎当那横枝罗惹、不许提防!想着俺用时不当,不作周方,兀的唤是么牵肠?想俺那去了的才郎,休、休、休,执迷心不许商量;他、他、他,本意待做些主张,嗨、嗨、嗨,谁承望惹下风霜?这爷爷行思坐想,则待一步儿直到头厅相;背地里锁着眉骂张敞,岂知他殢雨歹尤云俏智量,刚理会得燮理阴阳。
(张千云)大姐,你且休过去。等我遮着,你试看咱。(正旦看科,云)这爷爷好冷脸子也!(唱)
【隔尾】我见他严容端坐挨着罗幌,可甚么和气春风满画堂!我最愁是劈先里递一声唱,这里但有个女娘、坐场,可敢烘散我家私做的赏。
(张千云)大姐,你过去把体面者。(正旦见科,云)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钱大尹云)则你是柳耆卿心上的谢天香么?(正旦唱)
【贺新郎】呀,想东坡一曲〔满庭芳〕则道一个"香霭雕盘",可又早祸从天降!当时嘲拨无拦当,乞相公宽洪海量,怎不的仔细参详?(钱大尹云)怎么在我行打关节那?(正旦唱)小人便关节煞,怎生勾除籍不做娼,弃贱得为良。他则是一时间带酒闲支谎,量妾身本开封府阶下承应辈,怎做的柳耆卿心上谢天香?
(钱大尹云)张千,将酒来我吃一杯,教谢天香唱一曲调咱。(正旦云)告宫调。(钱大尹云)商角调。(正旦云)告曲子名。(钱大尹云)[定风波]。(正旦唱)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张咳嗽科)(正旦改云)已已。(钱大尹云)聪明强毅谓之才,正直中和谓之性。老夫着他唱"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他若唱出"可可"二字来,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我扣厅责他四十;听的张千咳嗽了一声,他把"可可"二字改为"已已"。哦,这"可"字是歌戈韵,"已"字是齐微韵。兀那谢天香,我跟前有古本,你若是失了韵脚,差了平仄,乱了宫商,扣厅责你四十。则依着齐微韵唱!唱的差了呵,张千,准备下大棒子者!(正旦唱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已已。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绣衾睡。暖酥消,腻云髻,终日厌厌倦梳洗。无奈,想薄情一去,音书无寄!早知恁的,悔当初不把雕鞍系。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拘束教吟味。镇日相随莫抛弃,针线拈来共伊对,和你,免使少年光阴虚费。(钱大尹云)嗨,可知柳耆卿爱他哩!老夫见了呵,不由的也动情。张千,你近前来,你做个落花的媒人,我好生赏你。你对谢天香说:"大夫人不与你,与你做个小夫人咱。"则今日乐籍里除了名字,与他包髻、团衫、绣手巾。张千,你与他说!(张千见正旦云)大姐,老爷说:"大夫人不许你,着你做个小夫人,乐案里除了名字,与你包髻、团衫、绣手巾。"你意下如何?(正旦唱)
【牧羊关】相公名誉传天下,妾身乐籍在教坊;量妾身则是个妓女排场,相公是当代名儒。妾身则好去待宾客,供些优唱。妾身是临路金丝柳,相公是架海紫金梁;想你便意错见、心错爱,怎做的门厮敌、户厮当?
(钱大尹云)张千,着天香到我宅中去。(正旦云)杭州柳耆卿,早则绝念也!(唱)
【二煞】则恁这秀才每活计似鱼翻浪,大人家前程似狗探汤。则俺这侍妾每近帏房,止不过供手巾到他行,能勾见些模样?着护衣须是相亲傍,止不过梳头处俺胸前靠着脊梁,几时得儿女成双?(云)指望嫁杭州柳耆卿,做个自在人,如今怎了也?(唱)
【煞尾】罢、罢、罢,我正是闪了他闷棍着他棒,我正是出了箄篮入了筐。直着咱在罗网,休摘离,休指望,便似一百尺的石门教我怎生撞?便使尽些伎俩,干愁断我肚肠,觅不的个脱壳金蝉这一个谎。(下)(钱大尹云)张千送谢天香到私宅中去了也。(诗云)我有心中事,未敢分明说。留待柳耆卿,他自解关节。(下)
第三折
(正旦上,云)妾身谢天香。自从进到钱大尹相公宅内,又早三年光景,将我那歌妓之心消磨尽了也。(唱)
【正宫】【端正好】往常我在风尘为歌妓,止不过见了那几个筵席,到家来须做个自由鬼;今日个打我在无底磨牢笼内!
【滚绣球】到早起过洗面水,到晚来又索铺床叠被,我服侍的都入罗帏,我恰才舒铺盖似孤鬼,少不的足恋蜷寝睡,整三年有名无实。本是个见交风月耆卿伴,教我做遥受恩情大尹妻,端的谁知?(二旦扮姬妾上,云)俺二人是钱大尹家侍妾。今日无甚事,去望姓谢的姐姐走一遭去。(见旦科,云)姐姐,俺二人竟来望姐姐。(正旦云)二位姐姐请坐。(二旦云)姐姐,你在宅中三年,相公曾亲近你么?(正旦唱)
【倘秀才】俺若是曾宿睡呵,则除是天知地知;相公那铺盖儿,知他是横的竖的!比我那初使唤,如今越更稀。想是我出身处本低微,则怕展污了相公贵体。
(二旦云)姐姐,虽然如此,你也自当亲近些。(正旦唱)
【滚绣球】姐姐每肯教诲,怕不是好意?争奈我官人行,怎敢便话不投机?(二旦云)姐姐,你又无甚么过失。(正旦唱)你道是无过失,学恁的,姐姐每会也那不会?我则是斟量着紧慢迟疾,强何郎旖旎煞难搽粉,狠张敞央及煞怎画眉?要识个高低。(二旦云)敢问姐姐,当日柳七官人《乐章集》,姐姐收的好么?(正旦唱)
【倘秀才】便休题花七、柳七,若听得这里是那里,相公的耳朵里风闻那旧是非。休只管这几句,滥黄齑,我也记得。
(二旦云)姐姐,可是那几句儿?说一遍儿我听咱。(正旦唱)
【穷河西】姐姐每谁敢道袖褪《乐章集》,都则是断送的我一身亏。怕待学大曲子我从头儿唱与你,本记的人前会,挂口儿从今后再休提。(二旦云)咱和你同去竹云亭上赌戏咱。(正旦云)姐姐每,咱去波。(唱)
【滚绣球】想前日使象棋,说下的则是个手帕儿赌戏,你将我那玉束纳藤箱子,便不放空回。近新来,下雨的那一日,你输与我绣鞋儿一对,挂口儿再不曾提。那里为些些赌赛绝了交契,小小输赢丑了面皮,道我不精细。
(二旦云)姐姐,咱掷这色数儿,俺输了也。姐姐,可该你掷。(正旦拿色子科)(唱)。
【倘秀才】幺四五骰着个撮十,二三二趁着个夹七;一面打个色儿,也当得幺二三是鼠尾。赌钱的、不伶俐,姐姐你可便再掷。
(二旦云)等我再掷,俺又输了也。可该你掷。(正旦唱)
【呆骨朵】我将这色数儿轻放在骰盆内,二三五又掷个乌十;不下钱打赛,我可便赢了你两回。这上面分明见,色数儿且休提。姐姐,我可便做桩儿三个五,你今日这般输说甚的?
(钱大尹把拄仗暗上)(二旦惊下)(正旦唱)
【倘秀才】你休要不君子便将闹起,我永世儿不和你厮极,塌着那臭尸骸一壁稳坐的。(钱将拄仗放在旦右肩上)(正旦拨科,唱)兀的不闲着您!(钱将拄杖放在旦左肩上)(正旦拔科,唱)臭驴蹄!(钱又将拄杖放在旦右肩上)(正旦拿住回头科,唱)兀的是谁?
(钱大尹云)天香,你骂谁哩?(正旦慌跪科)(唱)
【醉太平】唬的我连忙的跪膝,不由我泪雨似扒推;可又早七留七力来到我跟底,不言语立地;我见他出留出律两个都回避。相公将必留不剌拄杖相调戏,我不该必丢不搭口内失尊卑,这的是天香犯罪。(钱大尹云)天香,你怕么?(正旦云)可知怕哩。(钱大尹云)你要饶么?(正旦云)可知要饶哩。(钱大尹云)既然要饶,或诗或词,作一首来我看,我便饶了你。(正旦云)请
题目。(钱大尹云)就把这骰盆中色子为题。(正旦云)诗有了。(诗云)一把低微骨,置君堂握中。料应嫌点涴,抛掷任东风!(钱大尹笑科,云)圣人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歌咏之。"这四句诗中大意,道我娶他做小夫人,到我家中三年,也不瞅不问。岂知我的意思?天香,我也和了四句诗,我念你听。(诗云)为伊通四六,聊擎在手中。色缘有深意,谁谓马牛风?天香,你在我家三年也,你心中休烦恼,我拣个吉日良辰,则在这两日内立你做个小夫人,你心下如何?(正旦唱)
【二煞】往常时不曾挂眼都无意,今日回心有甚迟?相公的言语更怕不中,委付妾身教我转转猜疑。相公又不是戏笑,又不是沉醉,又不是昏迷;待道是颠狂睡呓,兀的不青天这白日?
(云)相公,莫不是谬语?(钱大尹云)我又不曾吃酒,岂有谬语?我只爱惜你那聪明才学,可怜你那烦恼悲啼。(正旦唱)
【一煞】相公,你一言既出如何悔,驷马奔驰不可追。妾身出入兰堂,身居画阁,行有香车,宿有罗帏。相公,整过了三年,可便调理,无个消息;不想道今朝错爱我这匪妓,也则是可怜见哭啼啼。(钱大尹云)天香,后堂中换衣服去。(下)(正旦唱)
【煞尾】则今番文诌诌的施才艺,从来个扑籁籁没气力。相公这一句言语可立碑,我也不敢十分相信的。许来大官员,恁来大职位,发出言词忒口疾。你不委心为自家没见识,又不是花街中、柳陌里,那一个彻梢虚、雾塌桥,浑身我可也认的你!(下)
第四折
(钱大尹引张千上,云)老夫钱大尹是也。谁想柳耆卿一举状元及第,夸官三日。张千,安排下筵席。你去当街里,拦住新状元柳耆卿,道钱府尹请状元;他若不肯来时,你只把马带着,休放了过去,好歹请他来。若来时,报的老夫知道。(下)(柳骑马引祗候上,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小官柳永。自与谢天香分别之后,到于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今借宰相头踏,夸官三日。我闻知钱大尹娶了谢天香为妻。钱可道也,你情知谢氏是我的心上人,我看你怎么相见?左右的,摆开头踏,怜慢的行将去。(张千上,云)状元,钱大尹相公有请!(柳云)我不去。(张千扯马,云)我好歹请状元见俺相公去来!(同下)(钱大尹上,云)早间着张千请柳耆卿去了,怎生不见来?(张千同柳上,云)状元少待,我报复去。(报科,云)请的状元到了也。(钱大尹云)道有请。(柳做见科)(钱大尹云)贤弟,峥嵘有日,奋发有时,兀的不壮哉!将酒来,今日与贤弟作贺。(把酒科,云)贤弟满饮一杯。(柳云)小官量窄,吃不的!(钱大尹云)贤弟平昔以花酒为念,今日如何不饮?(柳云)小官今非昔比,官守所拘,功名在念,岂敢饮酒?(钱大尹云)若是这般呵,功名成就多时了。你端的不饮酒,敢有些怪我么?张千,近前来。(做耳语科,云)只除恁的……。(张千云)理会的。(做叫科,云)谢夫人,相公前厅待客,请夫人哩!(正旦云)天香,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送的那水护衣为头,先使了熬麸浆细香澡豆,暖的那温泔清手面轻揉;打底干南定粉,把蔷擞露和就;破开那苏合香油,我嫌棘针梢燎的来油臭。
【醉春风】那里敢深蘸着指头搽,我则索轻将绵絮纽。比俺那门前乐探等着官身,我今日个不丑、丑。虽不是宅院里夫人,也是那大人家姬妾,强似那上厅的祗候。
(云)相公前厅待客,我且不过去,我试望咱。(唱)
【石榴花】我则道坐着的是那个俊儒流,我这里猛窥视细凝眸,原来是三年不肯往杭州,闪的我落后,有国难投!莫不是将咱故意相迤逗,特教的露丑呈羞?你觑那衣服每各自施忠厚,百般儿省不的甚缘由。
【斗鹌鹑】并无那私事公仇,倒与俺张筵置酒。(带云)我这一过去,说些甚么的是?(唱)我则是佯不相瞅,怎敢道特来问候。(见科)(钱大尹云)天香,与耆卿施礼咱。(正旦唱)我这里施罢礼,官人行紧低首。(钱大尹云)天香、近前来些。(正旦唱)谁敢道是离了左右,我则索侍立旁边,我则索趋前褪后。
(钱大尹云)天香,与耆卿把一杯酒者!(正旦云)理会的。(唱)
【上小楼】我待要提个话头,又不知他可也甚些机彀,倒不如只做朦胧,为着东君,奉劝金瓯;他若带酒,是必休将咱僝僽。(柳云)天香,近前来些。(正旦唱)这里可便不比我做上厅行首。(钱大尹云)天香把盏,教状元满饮此杯。(递酒科)(柳云)我吃不的了也。(正旦唱)
【幺篇】他那里则是举手,我这里忍着泪眸;不敢道是厮问厮当、厮来厮去、厮掴厮揪,我如今在这里不自由。(柳云)大姐,你怎生清减了(正旦唱)你觑我皮里抽肉,你休问我可怎生骨岩岩脸儿黄瘦!(钱大尹云)耆卿,你怎生不吃酒?(柳云)我吃不的了也!(钱大尹云)罢、罢、罢,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冰不搘不寒,胆不试不苦。"君于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耆卿何故见之晚矣!当日见足下留心于谢氏,恣意于鸣珂,耽耳目之玩,惰功名之志,是以老夫侃侃而言,使足下怏怏而别。一从贤弟去了,老夫差人打听,道贤弟临行,留下一首[定风波]词。老夫着张千唤此谢氏,张千把盏,谢氏歌唱,我着他唱那[定风波]词。我则道犯着老夫讳字,不想他将韵脚改过。老夫甚爱其才,随即乐案里除了名字,娶在我宅中为姬妾。老夫不避他人之是非,盖为贤弟之交契。若使他仍前迎新送旧,贤弟,可不辱抹了高才大名!老夫在此为理三年,治百姓水米无交,于天香秋毫不染。我则待剪了你那临路柳,削断他那出墙花,合是该二人成配偶。都因他一曲[定风波],则为他和曲填词,移宫换羽,使老夫见贤思齐;回嗔作喜,教他冠金摇凤效宫妆,佩玉鸣鸾罢歌舞;老夫受无妄之愆,与足下了平生之愿。你不肯烟月久离金殿阁,我则怕好花输与富家郎。因此上三年培养牡丹花,专待你一举首登龙虎榜。贤弟,你试寻思波,歌妓女怎做的大臣姬妾?我想你得志呵,则怕品官不得娶娼女为妻。以此上锁鸳鸯、巢翡翠、结合欢、谐琴瑟。你则道凤台空锁镜,我将那鸾胶续断弦。我怎肯分开比翼鸟,着您再结并头莲?老夫佯推做小夫人,专待你个有志气的知心友。老夫不必多言,天香,你面陈肝胆,说兀的做甚!(诗云)拣选下锦绣红妆女,付与你银鞍白面郎。柳耆卿休错怨开封主,这的是钱大尹智宠谢天香。(柳云)嗨!多谢老兄,肯为小弟这等留心!大姐,我去之后,你怎生到得相公府中?试说一遍与我听者!(正旦唱)
【哨遍】一自才郎别后,相公那帘幕里香风透。又无个交错觥筹,又无个宾客闲游饮杯酒,坐衙紧唤,乐探忙勾,唬的我难收救,只得向公厅祗候。不问我舞旋,只着我歌讴。将凤凰杯注酒尊前递,把商角调填词韵脚搜,唱到"惨绿愁红"。"事事可可",一时禁口。
【耍孩儿】相公讳字都全有,我将别韵儿轻轻换偷;即时间乐案里便除名,扬言说要结绸缪。三年甚事曾占着铺盖,千日何曾靠着枕头?相公意,难参透。我本是沾泥飞絮,倒做了不缆孤舟!
【二煞】见妾身精神比杏桃,相公如何共卯酉?见天香颜色当春昼。观花不比观娇态,饮酒合当饮巨瓯。谁把清香嗅?则是深围在阑底,又何曾插个花头!(钱大尹云)张千,快收拾车马,送谢夫人到状元宅上去!(柳同旦拜谢科,云)深感相公大恩!(正旦唱)
【煞尾】这天香不想艳阳天气开,我则道无情干罢休!谁想这牡丹花折入东君手,今日个分与章台路傍柳。
题目柳耆卿错怨开封主
正名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楔子
(外扮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少小知名达礼闱,白头犹未解朝衣。年来屡上陈情疏,怎奈君恩不放归。老夫姓石名敏,字好问。幼年进士及第,随朝数载,累蒙擢用。谢圣恩可怜,除授济南府尹之职。我有个同窗故友,姓韩名辅臣。这几时不知兄弟进取功名去了,还只是游学四方?一向音信杳无,使老夫不胜悬念。今日无甚事,在私宅闲坐。张千,门首觑者,若有客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韩辅臣上,诗云)流落天涯又几春,可怜辛苦客中身。怪来喜鹊迎头噪,济上如今有故人。小生姓韩名辅臣,洛阳人氏。幼习经史,颇看诗书,学成满腹文章,争奈功名未遂。今欲上朝取应,路经济南府过,我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石好问,在此为理,且去与哥哥相见一面,然后长行。说话中间,早来到府门了也。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韩辅臣特来相访。(张千报云)禀老爷得知,有韩辅臣在于门首。(府尹云)老夫语未悬口,兄弟早到。快有请!(张千云)请进。(做见科)(韩辅臣云)哥哥,数载不见,有失问候。请上,受你兄弟两拜。(做拜科)(府尹云)京师一别,几经寒暑,不意今日惠顾,殊慰鄙怀。贤弟请坐。张千,看酒来!(张千云)酒在此。(做把盏科)(府尹云)兄弟满饮一杯。(做回酒科)(韩辅臣云)哥哥也请一杯!(府尹云)筵前无乐,不成欢乐。张千,与我唤的那上厅行首杜蕊娘来,服侍兄弟饮几杯酒。(张千云)理会的。出的这门来,这是杜蕊娘门首。杜大姐在家么?(正旦扮杜蕊娘上,云)谁唤门哩?我开了这门看,(做见科)(张千云)府堂上唤官身哩。(正旦云)要官衫么?(张千云)是小酒,免了官衫。(做行科)(张千云)大姐,你立在这里,待我报复去。(做报科)(府尹云)着他进来。(正旦做见科,云)相公,唤妾身有何分付?(府尹云)唤你来别无他事,这一位白衣卿相,是我的同窗故交,你把体面相见咱。(正旦做拜科)(韩辅臣慌回礼云)嫂嫂请起!(府尹云)兄弟也,这是上厅行首杜蕊娘。(韩辅臣云)哥哥,我则道是嫂嫂。(背云)一个好妇人也!(正旦云)一个好秀才也!(府尹云)将酒来!蕊娘,行酒。(正旦与韩连递三杯科)(府尹云)住,住!兄弟,我也吃一钟儿。(韩辅臣云)呀!却忘了送哥哥。(正旦递府尹酒,饮科)(正旦云)秀才高姓大名(韩辅臣云)小生洛阳人氏,姓韩名辅臣。小娘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正旦云)妾身姓杜,小字蕊娘。(韩辅臣云)元来见面胜似闻名!(正旦云)果然才子,岂能无貌!(府尹云)蕊娘,你问秀才告珠 玉。(韩辅臣云)兄弟对着哥哥跟前,怎敢提笔?正是弄斧班门,徒遗笑耳。(府尹云)兄弟休谦!(韩辅臣云)这等,兄弟呈丑也。(做写科,云)写就了。蕊娘,你试看咱。(正旦念云)词寄[南乡子]。(词云)"袅娜复轻盈,都是宜描上翠屏。语若流莺声似燕,丹青,燕语莺声怎画成?难道不关情,欲语还羞便似曾。占断楚城歌舞地,娉婷,天上人间第一名。"好高才也!(韩辅臣云)兄弟此行,本为上朝取应,只因与哥哥久阔,迂道拜访。幸睹尊颜,复蒙嘉宴。争奈试期将近,不能久留。酒散之后,便当奉别。(府尹云)贤弟且休去,略住三朝五日,待老夫赍发你一路鞍马之费,未为迟也。张千,打扫后花园,请秀才在书房中安下者!(韩辅臣云)花园冷静,怕不中么?(府尹云)既如此,就在蕊娘家安歇如何?(韩辅臣云)愿随鞭镫!(府尹云)你看他,一让一个肯。蕊娘,这是我至交的朋友,与你两锭银子,拿去你那母亲做茶钱,休得怠慢了秀才者!(正旦云)多谢相公。(韩辅臣云)兄弟谢了哥哥。大姐,到你家中,拜你那妈妈去来。(正旦云)秀才,俺娘忒爱钱哩!(韩辅臣云)大姐,不妨事,我多与他些钱钞便了也。(正旦唱)
【仙吕】【端正好】郑六遇妖狐,崔韬逢雌虎,那大曲内尽是寒儒。想知今晓古人家女,都待与秀才每为夫妇。
【幺篇】既不呵,那一片俏心肠,那里每堪分付?那苏小卿不辨贤愚,比如我五十年不见双通叔;休道是苏妈妈,也不是醉驴驴。我是他亲生的女,又不是买来的奴,遮莫拷的我皮肉烂,炼的我骨髓枯,我怎肯跟将那贩茶的冯魁去!(同韩下)
(府尹云)你看我那兄弟,秀才心性,又是那吃酒的意儿,别也不别,径自领着杜蕊娘去了也。且待三朝五日,差人探望兄弟去。古语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岂不信然!(诗云)华省芳筵不待终,忙携红袖去匆匆。虽然故友情能密,争似新欢兴更浓!(下)
第一折
(搽旦扮卜儿上,诗云)不纺丝麻不种田,一生衣饭靠皇天。尽道吾家皮解库,也自人间赚得钱。老身济南府人氏。自家姓李,夫主姓杜。所生一个女儿,是上厅行首杜蕊娘。近日有个秀才,叫做韩辅臣,却是石府尹老爷送来的,与俺女儿作伴。俺这妮子,一心待嫁他,那厮也要娶我女儿;中间被我不肯,把他撵出去了。怎么这一会儿不见俺那妮子,莫非又赶那厮去?待我唤他:蕊娘,贱人那里?(正旦领梅香上,向古门道云)韩秀才,你则躲在房里坐,不要出来,待我和那虔婆颓闹一场去!(韩辅臣做应云)我知道。(正旦云)自从和韩辅臣作伴,又早半年光景。我一心要嫁他,他一心要娶我,则被俺娘板障,不肯许这门亲事。我想一百二十行,门门都好着衣吃饭;偏俺这一门,却是谁人制下的?忒低微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不义之门,那里有买卖营运?无资本,全凭着五个字迭办金银。(带云)可是那五个字?(唱)无过是"恶、劣、乖、毒、狠"!
【混江龙】无钱的可要亲近,则除是驴生戟瓮生根。佛留下四百八门衣饭,俺占着七十二位凶神。才定脚谢馆接迎新子弟,转回头霸陵谁识旧将军?投奔我的都是那矜爷害娘、冻妻饿子、折屋卖田、提瓦罐爻槌运;那些个慈悲为本,多则是板障为门。(云)梅香,你看奶奶做甚么哩?(梅香云)奶奶看经哩!(正旦云)俺娘口业作罪,你这般心肠,多少经文忏的过来?枉作的业深了也!(唱)
【油葫芦】炕头上主烧埋的显道神,没事哏,苘麻头斜皮脸老魔君。拿着一串数珠,是吓子弟降魔印;轮着一条柱杖,是打鸂鶒无情棍。闲茶房里那一伙老业人,酒杯间有多少闲议论;频频的间阻休熟分,三夜早赶离门。
(梅香云)姐姐,这话说差了!我这门户人家,巴不得接着子弟,就是钱龙入门,百般奉承他,常怕一个留他不住;怎么刚刚三日,便要赶他出门?决无此理。(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唱)
【天下乐】他只待夜夜留人夜夜新,殷勤,顾甚的恩!不依随又道是我女孩儿不孝顺。今日个漾人头厮摔,含热血厮喷,定夺俺心上人。
(做见科,正旦云)母亲,吃甚么茶饭那?(卜儿云)灶窝里烧了几个灯盏,吃甚么饭来!(正旦唱)
【醉扶归】有句话多多的苦告你老年尊,累累的嘱托近比邻,"一片花飞减却春",我如今不老也非为嫩,年纪小呵须是有气分,年纪老无人问。(云)母亲,嫁了您孩儿罢,孩儿年纪大了也!(卜儿云)丫头,拿镊子来,镊了鬓边的白发,还着你觅钱哩!(正旦云)母亲,你只管与孩儿撇性怎的?(卜儿云)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善了,若发起村来,怕不筋都敲断你的!(正旦唱)
【金盏儿】你道是性儿淳,我道你意儿村,提起那人情来往佯装钝。(带云)有几个打踅客旅辈,丢下些刷牙掠头,问奶奶要盘缠家去。(唱)你可早耳朵闭、眼睛昏;前门里统镘客,后门里一个使钱勤;揉开汪泪眼,打拍老精神。
(云)母亲。嫁了你孩儿者!(卜儿云)我不许嫁,谁敢嫁?有你这样生忿忤逆的!(正旦唱)
【醉中天】非是我偏生忿,还是你不关亲,只着俺淡抹浓妆倚市门,积趱下金银囤。(卜儿做怒科,云)你这小贱人,你今年才过二十岁,不与我觅钱,教那个觅钱?(正旦唱)你道俺才过二旬,有一日粉消香褪,可不道老死在风尘?
(云)母亲,你嫁了孩儿罢!(卜儿云)小贱人,你要嫁那个来?(正旦唱)
【寄生草】告辞了鸣珂巷,待嫁那韩辅臣。这纸汤瓶再不向红炉顿,铁煎盘再不使清油混,铜磨笴再不把顽石运。(卜儿云)你要嫁韩辅臣这穷秀才,我偏不许你!(正旦唱)怎将咱好姻缘,生折做断头香;休想道泼烟花,再打入迷魂阵。
(卜儿云)那韩辅臣有甚么好处,你要嫁他?(正旦唱)
【赚煞】十度愿从良,长则九度不依允。也是我八个字无人主婚,空盼上他七步才华远近闻,六亲中无不欢欣。改家门,做的个五花诰夫人,驷马高车锦绣裀。道俺有三生福分,正行着双双好运。(卜儿云)好运,好运,卑田院里赶趁!你要嫁韩辅臣,这一千年不长进的,看你打莲花落也!(正旦唱)他怎肯教"一年春尽又是一年春"。(下)
(卜儿云)俺女儿心心念念,只要嫁韩秀才,我好歹偏不嫁他。俺想那韩秀才是个气高的人,他见俺有些闲言闲语,必然使性出门去;俺再在女孩儿根前调拨他,等他两个不和,讪起脸来,那时另接一个富家郎,才中俺之愿也。正是:小娘爱的俏,老鸨爱的钞。则除非弄冷他心上人,方才是我家里钱龙到。(下)
第二折
(韩辅臣上,诗云)一生花柳幸多缘,自有嫦娥爱少年。留得黄金等身在,终须买断丽春园。我韩辅臣,本为进取功名,打从济南府经过。适值哥哥石好问在此为理,送我到杜蕊娘家安歇。一住半年以上,两意相投,不但我要娶他,喜得他也有心嫁我,争奈这虔婆百般板障。俺想来,他只为我囊中钱钞已尽;况见石府尹满考朝京,料必不来复任,越越的欺负我,发言发语,只要撵我出门去。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生受得一口气?出了他门,不觉又是二十多日。你道我为何不去,还在济南府淹阁?倒也不是盼俺哥哥复任,思量告他;只为杜蕊娘他把俺赤心相待,时常与这虔婆合气,寻死觅活,无非是为俺家的缘故。莫说我的气高,那蕊娘的气比我还高的多哩!他见我这日出门时节,竟自悻悻然去了,说也不和他说一声儿,必然有些怪我。这个怪也只得由他怪,本等是我的不是。以此沉吟展转,不好便离此处。还须亲见蕊娘,讨个明白。若他也是虔婆的见识,没有嫁我之心,却不我在此亦无指望了,不如及早上朝取应,干我自家功名去。他若是好好的依旧要嫁我,一些儿不怪我,便受尽这虔婆的气,何忍负之。今日打听得虔婆和他一班儿老姊妹在茶房中吃茶,只得将我羞脸儿揣在怀里,再到蕊娘家去走一遭。(词云)我须是读书人凌云豪气,偏遇这泼虔婆全无顾忌。天若使石好问复任济南,少不的告他娘着他流递。(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我杜蕊娘一心看上韩辅臣,思量嫁他;争奈我母亲不肯,倒发出许多说话,将他赶逐出门去了。我又不曾有半句儿恼着他,为何一去二十多日,再也不来看我?教我怎生放心得下?闻得母亲说,他是烂黄齑,如今又缠上一个粉头,道强似我的多哩!这话我也不信。我想,这济南府教坊中人,那一个不是我手下教道过的小妮子?料必没有强似我的。若是他果然离了我家,又去踹别家的门,久以后我在这街上行走,教我怎生见人那!(唱)
【南吕】【一枝花】东洋海洗不尽脸上羞,西华山遮不了身边丑,大力鬼顿不开眉上锁,巨灵神劈不断腹中愁。闪的我有国难投,抵多少南浦伤离后。爱你个杀才没去就,明知道雨歇云收,还指望待天长地久。
【梁州第七】这厮懒散了虽离我眼底,忔憎着又在心头。出门来信步闲行走,遥瞻远岫,近俯清流;行行厮趁,步步相逐,知他在那搭儿里续上绸缪?知他是怎生来结做冤仇?俏哥哥不争你先和他暮雨朝云,劣奶奶则有分吃他那闲茶浪酒,好姐姐几时得脱离了舞榭歌楼?不是我出乖弄丑,从良弃贱,我命里有终须有,命里无枉生受。只管扑地掀天无了休,着甚么来由!
(梅香云)姐姐,你休烦恼,姐夫好歹来家也!(正旦云)梅香,将过琵琶来,待我散心适闷咱!(梅香取砌末科,云)姐姐,琵琶在此。(正旦弹科)(韩辅臣上,云)这是杜大姐家门首。我去的半月期程,怎么门前的地也没人扫,一刬的长起青苔来,这般样冷落了也?(正旦做听科,云)那斯来了也!我则推不看见。(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大姐,祗揖!(正旦做弹科,唱)
【牧羊关】不见他思量旧,倒有些两意儿投。-我见了他扑邓邓火上浇油,恰便似钩搭住鱼腮,箭穿了雁口。(韩辅臣云)元来你那旧性儿不改,还弹唱哩!(正旦做起拜科)(唱)你怪我依旧拈音乐,则许你交错劝觥筹?你不肯冷落了杯中物,我怎肯生疏了弦上手?
(韩辅臣云)那一日吃你家妈妈赶逼我不过,只得忍了一口气,走出你家门,不曾辞别的大姐,这是小生得罪了!(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是母亲故折鸳鸯偶,须不是咱设下恶机谋,怎将咱平空抛落他人后?今日个何劳你贵脚儿又到咱家走?
(韩辅臣云)大姐何出此言?你元许嫁我哩!(正旦唱)
【感皇恩】咱本是泼贱娼优,怎嫁得你俊俏儒流?(韩辅臣云)这是有盟约在前的。(正旦唱)把枕畔盟、花下约、成虚谬。(韩辅臣云)我出你家门也只得半个多月,怎便见得虚谬了那?(正旦唱)你道是别匆匆无多半月,我觉的冷清清胜似三秋。(韩辅臣跪科,云)大姐,我韩辅臣不是了,我跪着你请罪罢!(正旦不睬科,云)那个要你跪!(唱)越显的你嘴儿甜、膝儿软、情儿厚。
(韩辅臣云)我和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哩。(正旦唱)
【采花歌】往常个侍衾裯,都做了付东流,这的是娼门水局下场头!(韩辅臣云)大姐,只要你有心嫁我,便是卓文君也情愿当垆沽酒来。(正旦唱)再休提卓氏女、亲当沽酒肆,只被你双通叔、早掘倒了玩江楼。
(韩辅臣跪科,云)大姐,你休这般恼我,你打我几下罢。(正旦唱)
【三煞】既你无情呵,休想我指甲儿荡着你皮肉;似往常有气性,打的你见骨头。我只怕年深了也难收救,倒不如早早丢开,也免的自僝自僽。(韩辅臣云)你不发放我起来,便跪到明日,我也只是跪着。(正旦唱)顽涎儿却依旧,我没福和你那"莺燕蜂蝶"为四友,甘分做跌了弹的斑鸠。
【二煞】有耨处散诞松宽着耨,有偷处宽行大步偷,何须把一家苦苦死淹留?也不管设誓拈香,到处里停眠整宿,说着他瞒心的谎、昧心的咒。你那手怎掩旁人是非口?说的困须休。
【尾煞】高如我三板儿的人物也出不得手,强如我十倍儿的声名道着处有。寻些虚脾,使些机彀,用些工夫,再去趁逐。你与我高揎起春衫酒淹袖,舒你那攀蟾折桂的指头,请先生别挽一枝章台路旁柳。(下)
(韩辅臣做叹科,云)嗨,杜蕊娘真个不认我了!我只道是虔婆要钱赶我出去,谁知杜蕊娘的心儿也变了。他一家门这等欺负我,如何受的过?只得再消停几日,等我哥哥一个消耗。来也不来,又作处置。(诗云)怪他红粉变初心,不独虔婆太逼临。今日床头看壮士,始知颜色在黄金。(下)
第三折
(石府尹上,云)老夫石好问是也。三年任满朝京,圣人道俺贤能清正,着复任济南。不知俺那兄弟韩辅臣进取功名去了,还是淹留在杜蕊娘家?使老夫时常悬念。已曾着人探听他踪迹,未见回报。张千,门首觑者,待探听韩秀才的人来,报复我知道。(韩辅臣上,云)闻得哥哥复任济南,被我等着了也。来到此间,正是济南府门首。张千,报复去,道韩辅臣特来拜访。(张千报科)(石府尹云)道有请。(见科)(韩辅臣云)恭喜哥哥复任名邦!做兄弟的久容空囊,不曾具得一杯与哥哥拂尘,好生惭愧。(石府尹做笑科,云)我以为贤弟扶摇万里,进取功名去了,却还淹留妓馆,志向可知矣!(韩辅臣云)这几时你兄弟被人欺侮,险些儿一口气死了,还说那功名怎的!(石府尹云)贤弟,你在此盘缠缺少,不能快意是有的,那一个就敢欺负着你?(韩辅臣云)哥哥不知,那杜家老鸨儿欺负兄弟也罢了,连蕊娘也欺负我。哥哥,你与我做主咱!(石府尹云)这是你被窝儿里的事,教我怎么整理?(韩辅臣云)您兄弟唱喏。(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也会唱喏。(韩辅臣云)我下跪。(石府尹又不礼科,云)我也会下跪。(韩辅臣云)哥哥,你真不肯整理,教我那里告去?您兄弟在这济南府里倚仗哥哥势力,那个不知?今日白白的吃他娘儿两个一场欺负,怎么还在人头上做人?不如就着府堂触阶而死罢了!(做跳科。石府尹忙扯住,云)你怎么使这般短见?你要我如何整理?(韩辅臣云)只要哥哥差人拿他娘儿两个来,扣厅责他四十,才与您兄弟出的这一口臭气。(石府尹云)这个不难;但那杜蕊娘肯嫁你时,你还要他么?(韩辅臣云)怎么不要?(石府尹云)贤弟不知,乐户们一经责罚过了,便是受罪之人,做不得士人妻妾。我想,此处有个所在,叫做金线池,是个胜景去处;我与你两锭银子,将的去卧番羊,窨下酒,做个筵席,请他一班儿姊妹来到池上赏宴,央他们替你赔礼,那其间必然收留你在家,可不好那?(韩辅臣做揖科,云)多谢哥哥厚意!则今日便往金线池上安排酒果走一遭去也。(下)(石府尹云)兄弟去了也。这一遭好共歹成就了他两口儿,可来回老夫的话。(诗云)钱为心所爱,酒是色之媒。会看鸳鸯羽,双双池上归。(下)(外旦三人上,云)妾身张嬷嬷,这是李妗妗,这是闵大嫂,俺们都是杜蕊娘姨姨的亲眷。今日在金线池上,专为要劝韩辅臣、杜蕊娘两口儿圆和。这席面不是俺们设的,恐怕蕊娘姨姨知道是韩姨夫出钱安排酒果,必然不肯来赴,因此只说是俺们请他。酒席中间,慢慢的劝他回心,成其美事 。道犹未了,蕊娘姨姨早来也。(正旦上,相见科,云)妾身有何德能,着列位奶奶们置酒张筵,何以克当?(唱)
【中吕】【粉蝶儿】明知道书生教门儿负心短命,尽教他海角飘零。没来由强风情,刚可喜男婚女聘。往常我千战千赢,透风处使心作幸。
【醉春风】能照顾眼前坑,不提防脑后井。人跟前不恁的吃场扑腾,呆贱人几时能够醒、醒?虽是今番,系干宿世,事关前定。
(众旦云)这是首席,姨姨请坐。(正旦云)看了这金线池,好伤感人也!(唱)
【石榴花】-恰便似藕丝儿分破镜花明,我则见一派碧澄澄,东关里犹自不曾经,到如今整整半载其程。眼前面兜率神仙境,有他呵怎肯道蓦出门庭?那时节眼札毛和他厮拴定,矮房里相扑着闷怀萦。
【斗鹌鹑】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往常俺动脚是熬煎,回头是撞挺。拘束的刚刚转过双眼睛,到如今各自托生:我依旧安业着家,他依旧离乡背井。
(众旦云)俺们都与姨姨奉一杯酒!(正旦唱)
【普天乐】小妹子是爱莲儿,你都将我相钦敬;茶儿是妹子,你与我好好的看承;小妹子是玉伴哥,从来有些独强性。(众旦云)姨姨,你为何嗟声叹气的?今日这样好天气,又对着这样好景致,务要开怀畅饮,做一个欢庆会才是。(正旦唱)说甚么人欢庆,引得些鸳鸯儿交颈和鸣,忽的见了,愠的面赤,兜的心疼。
(众旦云)姨姨,俺则这等吃酒可不冷静?(正旦云)待我行个酒令,行的便吃酒,行不的罚金线池里凉水。(众旦云)俺们都依着姨姨的令行。(正旦云)酒中不许提着"韩辅臣"三字,但道着的,将大觥来罚饮一大觥。(众旦云)知道。(正旦唱)
【醉高歌】或是曲儿中唱几个花名。(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诗句里包笼着尾声,(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续麻道字针针顶,(众旦云)我不省的。(正旦唱)正
题目当筵合笙。
(众旦云)我不省的,则罚酒罢!(正旦云)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搊筝拨阮,你们都不省得,是不如韩辅臣。(众旦云)呀!姨姨,你可犯了令也!将酒来,罚一大觥。(正旦饮科,唱)
【十二月】想那厮着人赞称,天生的济楚才能;只除了心不志诚,诸余的所事儿聪明。本分的从来老成,聪俊的到底杂情。
【尧民歌】丽春园则说一个俏苏卿,明知道不能勾嫁双生,向金山壁上去留名,画船儿赶到豫章城。撇甚么清!投至得你秀才每忒寡情,先接了冯魁定。(正旦做叹气科,云)我不合道着"韩辅臣",被罚酒也。(众旦云)姨姨,又犯令了!再罚一大觥。(正旦做饮科,唱)
【上小楼】闪的我孤孤另另,说的话涎涎邓邓;俺也曾轻轻唤着,躬躬前来,喏喏连声。但酒醒硬打挣,强词夺正,则除是醉时节酒淘真性。
(正旦做醉跌科,众旦扶科)(韩辅臣上.换科)(众旦下)(正旦唱)
【幺篇】不死心想着旧情,他将我厮看厮待,厮知厮重,厮钦厮敬。不是我把定、无记性,言多伤行。扶咱的小哥每是何名姓?
(韩辅臣云)是小生韩辅臣。(正旦云)你是韩辅臣?靠后!(唱)
【耍孩儿】我为你逼绰了当官令,(带云)谢你那大尹相公呵!(唱)烟花簿上除抹了姓名,交绝了怪友和狂朋,打并的户净门清。试金石上把你这子弟每从头儿画,分两等上把郎君子细秤。我立的其身正,倚仗着我花枝般模样,愁甚么锦片也似前程!
【二煞】我比那□墙贼蝎螫索自忍,我比那俏郎君掏摸须噤声,那里也恶茶白赖寻争竞?最不爱打揉人七八道猫煞爪,掐扭的三十驮鬼捏青。看破你传槽病,掴着手分开云雨,腾的似线断风筝。
【尾煞】我和你半年多衾枕恩,一片家缱绻情,交明春岁数三十整(带云)我老了也,你要我怎的?(唱)你且把这不志诚的心肠与我慢慢等!(做摔开科,下)
(韩辅臣云)嗨,他真个不喜欢我了,更待干罢!只得到俺哥哥那里告他去。(下)
第四折
(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三载为官卧治过,别无一事系心窝。唯余故友鸳鸯会,金线池头竟若何?老夫石好问,为兄弟韩辅臣、杜蕊娘,在金线池上着他两口儿成合。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多咱是圆和了也。张千,抬放告牌出去。(韩辅臣上,云)门上的,与俺通报去,说韩辅臣是告状的,要见!(张千报科,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哥哥,拜揖。(石府尹云)兄弟,您两口儿完成了么?(韩辅臣云)若完成了时,这早晚正好睡哩,也不到你衙门里来了!那杜蕊娘只是不肯收留我,今日特来告他。(石府尹云)他委实不肯便罢了,教我怎生断理?(韩辅臣云)哥哥,你不肯断理,您兄弟唱喏。(做揖,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唱喏那!(韩辅臣云)您兄弟下跪。(做跪,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下跪那!(韩辅臣云)你再四的不肯断理,我只是死在你府堂上,教你做官不成。(做触阶,石府尹忙扯科,云)那个爱女娘的,似你这般放刁来!罢、罢、罢!我完成了你两口儿。张千,与我拿将杜蕊娘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唤科,云)杜蕊娘,衙门里有勾!(正旦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你失误了官身,老爷在堂上好生着恼哩!(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忽传台旨到咱丽春园测道是除抹了舞裙歌扇。逢个节朔,遇个冬年,拿着这一盏儿茶钱,告哥哥可怜见。
(云)可早来到府门首也。哥哥,你与我做个肉屏风儿,等我偷觑咱。(张千云)这使的。(正旦做偷觑,内吆喝科,旦唱)
【沉醉东风】则道是喜孜孜设席肆筵,为甚的怒哄哄列杖擎鞭?好教我足未移心先战,一步步似毛里拖毡。本待要大着胆、挺着身、行靠前,百忙里仓惶倒偃。
(张千报科,云)禀爷,唤将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拿将过来!(韩辅臣云)哥哥,你则狠着些!(石府尹云)我知道。(张千云)当面!(正旦云)妾身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张千,准备下大棍子者!将枷来发到司房里责词去。(正旦云)可着谁人来救我那?(做回顾见科,云)兀的不是韩辅臣?俺不免揣着羞脸儿,哀告他去。(唱)
【沽美酒】使不着撒腼腆,仗那个替方便,俺只得忍耻耽羞求放免。(云)韩辅臣,你与我告一告儿!(韩辅臣云)谁着你失误官身,相公恼的很哩!(正旦唱)你与我搜寻出些巧言,去那官人行劝一劝。(韩辅臣云)你今日也有用着我时节?只要你肯嫁我,方才与你告去。(正旦云)我嫁你便了!(唱)
【太平令】从今后我情愿实为姻眷,你只要早些儿替我周全。(韩辅臣云)我替你告便告去,倘相公不肯饶你,如何?(正旦唱)想当初罗帐里般般逞遍,今日个纸褙子又将咱欺骗,受了你万千作贱,那些儿体面?呀,谁似您浪短命随机应变。
(石府尹云)张千,将大棒子来者!(韩辅臣云)哥哥,看您兄弟薄面,饶恕杜蕊娘初犯罢!(石府尹云)张千,带过杜蕊娘来!(正旦跪科)(石府尹云)你在我衙门里供应多年,也算的个积年了,岂不知衙门法度?失误了官身,本该扣厅责打四十,问你一个不应罪名。既然韩解元在此替你哀告,这四十板便饶了,那不应的罪名却饶不的!(韩辅臣云)那杜蕊娘许嫁您兄弟了,只望哥哥一发连这公罪也饶了罢!(做跪科八石府尹忙扯起科,云)杜蕊娘,你肯嫁韩解元么?(正旦云)妾委实愿嫁韩辅臣。(石府尹云)既如此,老夫出花银百两,与你母亲做财礼,则今日准备花烛酒筵,嫁了韩解元者。
(韩辅臣云)多谢哥哥完成我这桩美事!(正旦云)多谢相公抬举!(唱)
【川拨棹】似这等好姻缘,人都道全在天。若是俺福过灾缠,空意惹情牵;间阻的山长水远,几时得人月圆?
【七兄弟】早则是对面、并肩、绿窗前,从今后称了平生愿。一个向青灯黄卷赋诗篇,一个剪红绢翠锦学针线。
【梅花酒】忆分离自去年,争些儿打散文鸳,折破芳莲,咽断顽涎。为老母相间阻,使夫妻死缠绵,两下里正熬煎,谢公相肯矜怜。
【收江南】呀,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也免得佳人才子只孤眠。得官呵,相守赴临川,随着俺解元,再不索哭啼啼扶上贩茶船!
(韩辅臣同正旦拜谢科,云)哥哥请上,您兄弟拜谢。(石府尹答拜科,云)贤弟,恭喜你两口儿圆和了也!但这法堂上是断合的去处,不是你配合的去处。张千,近前来,听俺分付:你取我俸银二十两,付与教坊司色长,着他整备鼓乐,从衙门首迎送韩解元到杜蕊娘家去,摆设个大大筵席。但是他家亲眷,前日在金线池上劝成好事的,都请将来饮宴,与韩解元、杜蕊娘庆喜。宴毕之后,着来回话者。(词云)韩解元云霄贵客,杜蕊娘花月妖姬。本一对天生连理,被虔婆故意凌欺。担阁的男游别郡,抛闪的女怨深闺。若不是黄堂上聊施巧计,怎能勾青楼里早遂佳期!
题目韩解元轻负花月约
老虔婆故阻燕莺期
正名石好问复任济南府
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望江亭中秋切鲙 第一折
(旦儿扮白姑姑上,云)贫道乃白姑姑是也。从幼年间便舍俗出家,在这清安观里做着个住持。此处有一女人,乃是谭记儿,生的模样过人。不幸夫主亡逝已过,他在家中守寡,无男无女,逐朝每日到俺这观里来,与贫姑攀话。贫姑有一个侄儿,是白士中。数年不见,音信皆无,也不知他得官也未?使我心中好生记念。今日无事,且闭上这门者。(正末扮白士中上,诗云)昨日金门去上书,今朝墨绶已悬鱼。谁家美女颜如玉,彩球偏爱掷贫儒。小官白士中,前往潭州为理,路打清安观经过。观中有我的姑娘,是白姑姑,在此做住持。小官今日与白姑姑相见一面,便索赴任。来到门首,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姑姑,您侄儿除授潭州为理,一径的来望姑姑。(姑姑云)白士中孩儿也,喜得美除!我恰才道罢,孩儿果然来了也。孩儿,你媳妇儿好么?(白士中云)不瞒姑姑说,您媳妇儿亡逝已过了也!(姑姑云)侄儿,这里有个女人,乃是谭记儿;大有颜色,逐朝每日在我这观里,与我攀话。等他来时,我圆成与你做个夫人,意下如何?(白士中云)姑姑,莫非不中么?(姑姑云)不妨事,都在我身上。你壁衣后头躲者,我咳嗽为号,你便出来。(白士中云)谨依来命。(下)(姑姑云)这早晚谭夫人敢待来也?(正旦扮谭记儿上,云)妾身乃学士李希颜的夫人,姓谭,小字记儿。不幸夫主亡化过了三年光景。我寡居无事,每日只在清安观和白姑姑攀些闲话。我想,做妇人的没了丈夫,身无所主,好苦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则为锦帐春阑,绣衾香散,深闺晚,粉谢脂残,到的这日暮愁无限!
【混江龙】我为甚一声长叹,玉容寂寞泪阑干?则这花枝里外,竹影中间,气吁的片片飞花纷似雨,泪洒的珊珊翠竹染成斑。我想着香闺少女,但生的嫩色娇颜,都只爱朝云暮雨,那个肯凤只鸾单?这愁烦恰便似海来深,可兀的无边岸!怎守得三贞九烈,敢早着了钻懒帮闲。
(云)可早来到也。这观门首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姑姑科,云)姑姑,万福!(姑姑云)夫人,请坐。(正旦云)我每日定害姑姑,多承雅意。妾身有心跟的姑姑出家,不知姑姑意下何如?(姑姑云)夫人,你那里出得家?这出家无过草衣木食,熬枯受淡,那白日也还闲可,到晚来独自一个,好生孤忄西!夫人,只不如早早嫁一个丈夫去好。(正旦唱)
【村里迓鼓】怎如得您这出家儿清静,到大来一身散诞。自从俺儿夫亡后,再没个相随相伴。俺也曾把世味亲尝,人情识破,怕甚么尘缘羁绊?俺如今罢扫了蛾眉,净洗了粉脸,卸下了云鬟;姑姑也,待甘心捱您这粗茶淡饭。
(姑姑云)夫人,你平日是享用惯的,且莫说别来,只那一顿素斋,怕你也熬不过哩。(正旦唱)
【元和令】则您那素斋食刚一餐,怎知我粗米饭也曾惯。俺从今把心猿意马紧牢拴,将繁华不挂眼。(姑姑云)夫人,你岂不知:"雨里孤村雪里山,看时容易画时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夫人你怎生出的家来!(正旦唱)您道是"看时容易画时难",俺怎生就住不的山,坐不的关,烧不的药,炼不的丹?
(姑姑云)夫人,放着你这一表人物,怕没有中意的丈夫嫁一个去,只管说那出家做甚么!这须了不的你终身之事,(正旦云)嗨!姑姑这终身之事,我也曾想来:若有似俺男儿知重我的,便嫁他去也罢。(姑姑做咳嗽科,白士中见旦科,云)祗揖。(正旦回礼科,云)姑姑,兀的不有人来,我索回去也。(姑姑云)夫人,你那里去?我正待与你做个媒人。只他便是你夫主,可不好那!(正旦云)姑姑,这是甚么说话!(唱)
【上马娇】咱则是语话间,有甚干;姑姑也,您便待做了筵席上撮合山。(姑姑云)便与您做个撮合山,也不误了你。(正旦唱)怎把那隔墙花强攀做连枝看?(做走科)(姑姑云)关了门者,我不放你出去。(正旦唱)把门关,将人来紧遮拦。
【胜葫芦】你却便引的人来心恶烦,可甚的"撒手不为奸"!你暗埋伏,隐藏着谁家汉?俺和你几年价来往,倾心儿契合,则今日索分颜!
(姑姑云)你两个成就了一对夫妻,把我这座清安观权做高唐,有何不可?(正旦唱)
【幺篇】姑姑,你只待送下我高唐十二山,枉展污了你这七星坛。(姑姑云)我成就了你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有甚么不好处?(正旦唱)说甚么锦片前程真个罕!(姑姑云)夫人,你不要这等妆幺做势,那个着你到我这观里来?(正旦唱)一会儿甜言热趱,一会儿恶叉白赖,姑姑也,只被你直着俺两下做人难!
(姑姑云)兀那君子,谁着你这里来?(白士中云)就是小娘子着我来。(正旦云)你倒将这言语赃诬我来,我至死也不顺随你!(姑姑云)你要官休也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姑姑云)你要官休呵,我这里是个祝寿道院,你不守志,领着人来打搅我,告到官中,三推六问,枉打坏了你;若是私休,你又青春,他又年少,我与你做个撮合山媒人,成就了您两口儿,可不省事?(正旦云)姑姑,等我自寻思咱。(姑姑云)可知道来:"千求不如一吓!"(正旦云)好个出家的人,偏会放刁!姑姑,他依的我一句话儿,我便随他去罢;若不依着我呵,我断然不肯随他。(白士中云)休道一句话儿,便一百句,我也依的。(正旦唱)
【后庭花】你着他休忘了容易间,则这十个字莫放闲。岂不闻:"芳槿无终日,贞松耐岁寒。"姑姑也,非是我要拿班,只怕他将咱轻慢。我、我、我,撺断的上了竿;你、你、你,掇梯儿着眼看;他、他、他,把《凤求凰》暗里弹;我、我、我,背王孙去不还。只愿他肯、肯、肯做一心人,不转关;我和他守、守、守《白头吟》,非浪侃。
(姑姑云)你两个久后,休忘我做媒的一片好心儿!(正旦唱)
【柳叶儿】姑姑也,你若提着这桩儿公案,则你那观名儿唤做清安!你道是蜂媒蝶使从来惯,怕有人担疾患,到你行求丸散,你则与他这一服灵丹。姑姑也,你专医那枕冷衾寒!
(云)罢、罢、罢!我依着姑姑,成就了这门亲事罢。(姑姑云)白士中,这桩事亏了我么?(白士中云)你专医人那枕冷衾寒,亏了姑姑!您孩儿只今日,就携着夫人同赴任所,另差人来相谢也。(正旦云)既然相公要上任去,我和你拜辞了姑姑,便索长行也。(姑姑云)白士中,你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您两口儿正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端不枉了也!(正旦唱)
【赚煞尾】这行程则宜疾,不宜晚。休想我着那别人绊翻,不用追求相趁赶,则他这等闲人,怎得见我容颜?姑姑也,你放心安,不索恁语话相关。收了缆,撅了桩,踹跳板,挂起这秋风布帆,试看那碧云两岸,落可便轻舟已过万重山。(同白士中下)(姑姑云)谁想今日成合了我侄儿白士中这门亲事,我心中可煞喜也!(诗云)非是贫姑硬主张,为他年少守空房。观中怕惹风情事,故使机关配俊郎。(下)
第二折
(净扮杨衙内引张千上,诗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普天无处不闻名,则我是权豪势宦杨衙内。某乃杨衙内是也。闻知有亡故了的李希颜夫人谭记儿,大有颜色,我一心要他做个小夫人。颇奈白士中无理,他在潭州为官,未经赴任,便去清安观中央道姑为媒,倒娶了谭记儿做夫人。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论这情理,教我如何容得他过?他妒我为冤,我妒他为仇。小官今日奏知圣人:"有白士中贪花恋酒,不理公事。"奉圣人的命,差人去标了白士中首级。小官就顺着道:"此事别人去不中,只除非小官亲自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级复命,方才万无一误。"圣人准奏,赐小官势剑金牌。张千,你分付李稍驾起小舟,直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级走一遭去来。(诗云)一心要娶谭记儿,教人日夜费寻思。若还夺得成夫妇,这回方是运通时。(下)(白士中上,云)小官白士中。自到任以来,只用清静无事为理,一郡黎民,各安其业,颇得众心。单只一件,我这新娶谭夫人,当日有杨衙内要图他为妾,不期被我娶做夫人,同往任所。我这夫人,十分美貌不消说了;更兼聪明智慧,事事精通,端的是佳人领袖,美女班头,世上无双,人间罕比。闻知杨衙内至今怀恨我,我也恐怕他要来害我,每日悬悬在心。今早坐过衙门,别无勾当,且在这前厅上闲坐片时,休将那段愁怀使我夫人知道。(院公上,诗云)心忙来路远,事急出家门。夜眠侵早起,又有不眠人、老汉是白士中家的一个老院公。我家主人今在潭州为理,被杨衙内暗奏圣人,赐他势剑金牌,标取我家主人首级。俺老夫人得知,差我将着一封家书,先至潭州,报知这个消息,好预做准备。说话之伺,可早来到潭州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见科)相公,将息的好也!(白士中云)院公,你来做甚么?(院公云)奉老夫人的分付,着我将着这书来,送相公亲拆。(白士中云)有母亲的书呵,将来我看。(院公做递书科,云)书在此。(白士中看书科,云)书中之意,我知道了。嗨!果中此贼之计。院公,你吃饭去。(院公云)理会的。(下)(白士中云)谁想杨衙内为我娶了谭记儿,挟着仇恨,朦胧奏过圣人,要标取我的首级。似此,如之奈何?兀的不闷杀我也!(正旦上,云)妾身谭记儿。自从相公理任以来,俺在这衙门后堂居住,相公每日坐罢早衙,便与妾身攀话;今日这早晚不见回来,我亲自望相公走一遭去波。(唱)
【中吕】【粉蝶儿】不听的报喏声齐,大古里坐衙来恁时节不退;你便要接新官,也合通报咱知。又无甚紧文书、忙公事,可着我心儿里不会。转过这影壁偷窥,可怎生独自个死临侵地?
(云)我且不要过去,且再看咱。呀!相公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左看右看,我猜着了也!(唱)
【醉春风】常言道"人死不知心",则他这海深也须见底。多管是前妻将书至,知他娶了新妻,他心儿里悔、悔。你做的个弃旧怜新;他则是见咱有意,使这般巧谋奸计。
(做见科,云)相公!(白士中云)夫人,有甚么勾当,自到前厅上来?(正旦云)敢问相公:为甚么不回后堂中去?敢是你前夫人寄书来么?(白士中云)夫人,并无甚么前夫人寄书来,我自有一桩儿摆不下的公事,以此纳闷。(正旦云)相公,不可瞒着妾身,你定有夫人在家,今日捎书来也。(白士中云)夫人不要多心,小官并不敢欺心也。(正旦唱)
【红绣鞋】把似你则守着一家一计,谁着你收拾下两妇三妻?你常好是七八下里不伶俐。堪相守留着相守,可别离与个别离,这公事合行的不在你!(白士中云)我若无这些公事呵,与夫人白头相守。小官之心,惟天可表!(正旦云)我见相公手中将着一张纸,必然是家中寄来的书。相公休瞒妾身,我试猜这书中的意咱!(白士中云)夫人,你试猜波!(正旦唱)
【普天乐】弃旧的委实难,迎新的终容易。新的是半路里姻眷,旧的是绾角儿夫妻。我虽是个妇女身,我虽是个裙钗辈,见别人眨眼抬头,我早先知来意。不是我卖弄所事精细,(带云)相公,你瞒妾身怎的?(唱)直等的恩断意绝,眉南面北,恁时节水尽鹅飞。
(白士中云)夫人,小官不是负心的人,那得还有前夫人来!(正旦云)相公,你说也不说?(白士中云)夫人,我无前夫人,你着我说甚么!(正旦云)既然你不肯说,我只觅一个死处便了!(白士中云)住、住、住!夫人,你死了,那里发付我那?我说则说,夫人休要烦恼。(正旦云)相公,你说,我不烦恼。(白士中云)夫人不知,当日杨衙内曾要图谋你为妾,不期我娶了你做夫人。他怀恨小官,在圣人前妄奏,说我贪花恋酒,不理公事。现今赐他势剑金牌,亲到潭州,要标取我的首级。这个是家中老院公,奉我老母之命,捎此书来,着我知会;我因此烦恼。(正旦云)原来为这般.相公,你怕他做甚么?(白士中云)夫人,休惹他,则他是花花太岁。(正旦唱)
【十二月】你道他是花花太岁,要强逼的我步步相随。我呵,怕甚么天翻地覆,就顺着他雨约云期。这桩事,你只睁眼儿觑者,看怎生的发付他赖骨顽皮!
【尧民歌】呀,着那厮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着那厮满船空载月明归。你休得便乞留乞良捶跌自伤悲,你看我淡妆不用画蛾眉。今也波日,我亲身到那里,看那厮有备应无备!
(白士中云)他那里必然做下准备,夫人,你断然去不得。(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做耳暗科)则除是恁的!(白士中云)则怕反落他彀中。夫人,还是不去的是。(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唱)
【煞尾】我着那厮磕着头见一番,恰便似神羊儿忙跪膝;直着他船横缆断在江心里,我可便智赚了金牌,着他去不得!(下)
(白士中云)夫人去了也。据着夫人机谋见识,休说一个杨衙内,便是十个杨衙内,也出不得我夫人之手。正是: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三折
(衙内领张千、李稍上)(衙内云)小官杨衙内是也。颇奈白士中无理,量你到的那里!岂不知我要取谭记儿为妾?他就公然背了我,娶了谭记儿为妻,同临任所,此恨非浅!如今我亲身到潭州,标取白士中首级。你道别的人为甚么我不带他来?这一个是张千,这一个是李稍。这两个小的,聪明乖觉,都是我心腹之人,因此上则带的这两个人来。(张千去衙内鬓边做拿科)(衙内云)口退!你做甚么?(张千云)相公鬓边一个虱子。(衙内云)这厮倒也说的是。我在这船只上个月期程,也不曾梳篦的头。我的"儿,好乖!(李稍去衙内鬓上做拿科)(衙内云)李稍,你也怎的?(李稍云)相公鬓上一个狗鳖。(衙内云)你看这厮!(亲随、李稍同去衙内鬓上做拿料)(衙内云)弟子孩儿,直恁的般多!(李稍云)亲随,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每安排些酒果,与大人玩月,可不好?(张千云)你说的是。(张千同李稍做见科,云)大人,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对着如此月色,孩儿每与大人把一杯酒赏月,何如?(衙内做怒科,云)。口退!这个弟子孩儿!说甚么话!我要来干公事,怎么教我吃酒?(张千云)大人。您孩儿每并无歹意,是孝顺的心肠。大人不用,孩儿每一点不敢吃。(衙内云)亲随,你若吃酒呢?(张千云)我若吃一点酒呵,吃血!(衙内云)正是,休要吃酒!李稍,你若吃酒呢?(李稍云)我若吃酒,害疔疮!(衙内云)既是您两个不吃酒,也罢,也罢,我则饮三杯,安排酒果过来。(张千云)李稍,抬果桌过来。(李稍做抬果桌科,云)果桌在此。我执壶,你递酒。(张千云)我儿,酾满着互(做递酒科,云)大人,满饮一杯。(衙内做接酒科)(张千倒退自饮科)(衙内云)亲随,你怎么自吃了?(张千云)大人,这个是摄毒的盏儿。这酒不是家里带来的酒,是买的酒;大人吃下去,若有好歹,药杀了大人,我可怎么了!(衙内云)说的是,你是我心腹人。(李稍做递酒科,云)你要吃酒,弄这等嘴儿;待我送酒,大人满饮一杯。(衙内接科)(李稍自饮科)(衙内云)你也怎的?(李稍云)大人,他吃的,我也吃的。(衙内云)你看这厮!我且慢慢的吃几杯。亲随,与我把别的民船都赶开者!(正旦拿鱼上,云)这里也无人。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谭记儿是也。妆扮做个卖鱼的,见杨衙内去。好鱼也!这鱼在那江边游戏,趁浪寻食,却被我驾一孤舟,撒开网去,打出三尺锦鳞,还活活泼泼的乱跳。好鲜鱼也!(唱)
【越调】【斗鹌鹑】则这今晚开筵,正是中秋令节;只合低唱浅斟,莫待他花残月缺。见了的珍奇,不治的咱说,则这鱼鳞甲鲜滋味别。这鱼不宜那水煮油煎,则是那薄批细切。
(云)我这一来,非容易也呵!(唱)
【紫花儿序】俺则待稍关打节,怕有那惯施舍的经商不请言赊。则俺这篮中鱼尾,又不比案上罗列活计全别。俺则是一撒网、一蓑衣、一箬笠,先图些打捏;只问那肯买的哥哥,照顾俺也些些。(云)我缆住这船,上的岸来。(做见李稍,云)哥哥,万福!(李稍云)这个姐姐,我有些面善。(正旦云)你道我是谁?(李稍云)姐姐,你敢是张二嫂么?(正旦云)我便是张二嫂,你怎么不认的我了?你是谁?(李稍云)则我便是李阿鳖。(正旦云)你是李阿鳖?(正旦做打科,云)儿子,这些时吃得好了,我想你来!(李稍云)二嫂,你见我亲么?(正旦云)儿子,我见你,可不知亲哩!你如今过去和相公说一声,着我过去切鲙,得些钱钞,养活娘也。(李稍云)我知道了。亲随,你来!(张千云)弟子孩儿,唤我做甚么?(李稍安)有我个张二嫂,要与大人切鲙。(张千云)甚么张二嫂?(正旦见张千科,云)媳妇孝顺的心肠,将着一尾金色鲤鱼特来献新,望与相公说一声咱。(张千云)也得,也得!我与你说去。得的钱钞,与我些买酒吃。你随着我来。(做见衙内科,云)大人,有个张二嫂,要与大人切鲙(衙内云)甚么张二嫂?(正旦见科,云)相公,万福!衙内做意科,云)一个好妇人也!小娘子,你来做甚么?(正旦云)媳妇孝顺的心肠,将着这尾金色鲤鱼,一径的来献新。可将砧板、刀子来,我切鲙哩!(衙内云)难得小娘子如此般用意!怎敢着小娘子切鲙,俗了手!李稍,拿了去,与我姜辣煎火赞了来。(李稍云)大人,不要他切就村了。(衙内云)多谢小娘子来意!抬过果桌来,我和小娘子饮三杯。将酒来,小娘子,满饮一杯!(张千做吃酒科)(衙内云)你怎的?(张千云)你请他,他又请你;你又不吃,他又不吃,可不这杯酒冷了?不如等亲随乘热吃了,倒也干净。(衙内云)口走!靠后!将酒来,小娘子满饮此杯。(正旦云)相公请!(张千云)你吃便吃,不吃我又来也。(正旦做跪衙内科)(衙内扯正旦科,云)小娘子请起!我受了你的礼,就做不得夫妻了。(正旦云)媳妇来到这里,便受了礼,也做得夫妻。(张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衙内云)小娘子请坐。(正旦云)相公,你此一来何往)(衙内云)小官有公差事。(李稍云)二嫂,专为要杀白士中来。(衙内云)口走!你说甚么!(正旦云)相公,若拿了白士中呵,也除了潭州一害。只是这州里怎么不见差人来迎接相公?(衙内云)小娘子,你却不知,我恐怕人知道,走了消息,故此不要他们迎接。(正旦唱)
【金蕉叶】相公,你若是报一声着人远接,怕不的船儿上有五十座笙歌摆设。你为公事来到这些,不知你怎生做兀的关节?
(衙内云)小娘子,早是你来的早;若来的迟呵,小官歇息了也。(正旦唱)
【调笑令】若是贱妾晚来些,相公船儿上黑齁齁的熟睡歇,则你那金牌势剑身旁列。见官人远离一射,索用甚从人拦当者?俺只待拖狗皮的、拷断他腰截。
(衙内云)李稍,我央及你,你替我做个落花媒人。你和张二嫂说;大夫人不许他,许他做第二个夫人;包髻、团衫、绣手巾,都是他受用的。(李稍云)相公放心,都在我身上。(做见正旦科,云)二嫂,你有福也!相公说来:大夫人不许你,许你做第二个夫人;包髻、团衫、袖腿绷……(正旦云)敢是绣手巾?(李稍云)正是绣手巾。(正旦云)我不信,等我自问相公去。(正旦见衙内科,云)相公,恰才李稍说的那话,可真个是相公说来?(衙内云)是小官说来。(正旦云)量媳妇有何才能,着相公如此般错爱也!(衙内云)多谢,多谢!小娘子,就靠着小官坐一坐,可也无伤!(正旦云)妾身不敢。(唱)
【鬼三台】不是我夸贞烈,世不曾和个人儿热。我丑则丑,刁决古忄敞;不由我见官人便心邪,我也立不的志节。官人,你救黎民,为人须为彻;拿滥官,杀人须见血。我呵,只为你这眼去眉来,(正旦与衙内做意儿科,唱)使不着我那冰清玉洁。
(衙内做喜料,云)勿、勿、勿!(张千与李稍做喜科,云)勿、勿、勿!(衙内云)你两个怎的?(李稍云)大家耍一耍。(正旦唱)
【圣药王】珠冠儿怎戴者?霞帔儿怎挂者?这三檐伞怎向顶门遮?唤侍妾簇捧者。我从来打鱼船上扭的那身子儿别,替你稳坐七香车。
(衙内云)小娘子,我出一对与你对:罗袖半翻鹦鹉盏。(正旦云)妾对;玉纤重整凤凰衾。(衙内拍桌科,云)妙、妙、妙!小娘子,你莫非识字么?(正旦云)妾身略识些撇竖点划。(衙内云)小娘子既然识字,小官再出一对:鸡头个个难舒颈。(正旦云)妾对:龙眼团团不转睛。(张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正旦云)妾身难的遇着相公,乞赐珠玉。(衙内云)哦,你要我赠你甚么词赋?有、有、有。李稍,将纸笔砚墨来!(李稍做拿砌末科,云)相公,纸墨笔砚在此。(衙内云)我写就了也!词寄[西江月]。(正旦云)相公,表白一遍咱。(衙内做念科,云)夜月一天秋露,冷风万里江湖。好花须有美人扶,情意不堪会处。仙子初离月浦,嫦娥忽下云衢。小词仓卒对君书,付与你个知心人物。(正旦云)高才,高才!我也回翠相公一首,词寄〔夜行船〕。(衙内云)小娘子,你表白一遍咱。(正旦做念科,云)花底双双莺燕语,也胜他凤只鸾孤。一霎恩情,片时云雨,关连着宿缘前注。天保今生为眷属,但则愿似水如鱼。冷落江湖,团圝人月,相连着夜行船去。(衙内云)妙、妙、妙!你的更胜似我的!小娘子,俺和你慢慢的再饮几杯。(正旦云)敢问相公。因甚么要杀白士中?(衙内云)小娘子,你休问他。(李稍云)张二嫂,俺相公有势剑在这里!(衙内云)休与他看。(正旦云)这个是势剑?衙内见爱媳妇,借与我拿去治三日鱼好那!(衙内云)便借与他。(张千云)还有金牌哩!(正旦云)这个是金牌?衙内见爱我,与我打戒指儿罢。再有甚么?(李稍云)这个是文书。(正旦云)这个便是买卖的合同?(正旦做袖文书科,云)相公再饮一杯。(衙内云)酒勾了也!小娘子,休唱前篇,则唱幺篇。(做醉科)(正旦云)冷落江湖,团圝人月,相随着夜行船去。(亲随同李稍做睡科)(正旦云)这厮都睡着了也!(唱)
【秃厮儿】那厮也忒懵懂,玉山低趄,着鬼祟醉眼乜斜。我将这金牌虎符都袖褪者;唤相公,早醒些,快迭!
【络丝娘】我且回身将杨衙内深深的拜谢,您娘向急飐飐船儿上去也。到家对儿夫尽分说那一番周折。
(带云)惭愧,惭愧!(唱)
【收尾】从今不受人磨灭,稳情取好夫妻百年喜悦。俺这里,美孜孜在芙蓉帐笑春风;只他那,冷清清杨柳岸伴残月。(下)
(衙内云)张二嫂!张二嫂那里去了?(做失惊科,云)李稍,张二嫂怎么去了?看我的势剑金牌可在那里?(张千云)就不见了金牌,还有势剑共文书哩!(李稍云)连势剑文书都被他拿去了!(衙内云)似此怎了也?(李稍唱)
【马鞍儿】想着、想着跌脚儿叫,(张千唱)想着、想着我难熬,(衙内唱)酩子里愁肠酩子里焦。(众合唱)又不敢着旁人知道,则把他这好香烧、好香烧,咒的他热肉儿跳!
(衙内云)这厮每扮南戏那!(众同下)
第四折
(白士中领祗候上,云)小官白士中。因为杨衙内那厮妄奏圣人,要标取小官首级;且喜我夫人施一巧计,将他势剑金牌智赚了来。今日端坐衙门,看那厮将着甚的好来奈何的我!左右,门首觑者,倘有人来,报复我知道。(衙内同张千、李稍上)(衙内云)小官杨衙内是也。如今取白士中的首级去。可早来到门首,我自过去。(做见白士中科,云)令人,与我拿下白士中者!(张千做拿科)(白士中云)你凭着甚么符验来拿我?(衙内云)我奉圣人的命;有势剑金牌,被盗失了,我有文书!(白士中云)有文书,也请来念与我听。(衙内做读文书科,云)词寄〔西江月〕。(白末做枪科,云这个是淫词!(衙内云)这个不是,还别有哩!(衙内又做读文书科,云)词寄〔夜行船〕。(白未做抢科,云)这个也是淫词!(衙内云)这厮倒挟制我!不妨事,又无有原告,怕他做甚么?(正旦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谭记儿。颇奈杨衙内这厮,好无理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有这等倚权豪贪酒色滥官员,将俺个有儿夫的媳妇来欺骗。他只待强拆开我长搀搀的连理枝,生摆断我颤巍巍的并头莲;其实负屈衔冤。好将俺穷百姓可怜见!
(正旦做见跪科,云)大人可怜见!有杨衙内在半江心里欺骗我来!告大人,与我作主。(白士中云)司房里责口词去。(正旦云)理会的。(下)(白士中云)杨衙内,你可见来,有人告你哩!你如今怎么说?(衙内云)可怎么了?我则索央及他。相公,我自有说的话。(白士中云)你有甚么话说?(衙内云)相公,如今你的罪过,我也饶了你,你也饶过我罢。则一件,说你有个好夫人,请出来我见一面。(白士中云)也罢,也罢!左右,击云板,后堂请夫人出来。(左右云)夫人,相公有请。(正旦改妆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如今过去,看那厮可认的我来?(唱)
【沉醉东风】杨衙内官高势显,昨夜个说地谈天;只道他仗金牌将夫婿诛,恰元来击云板请夫人见。只听的叫吖吖嚷成一片,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看他可认的我有些面善?
(与衙内见科)(云)衙内,恕生面,少拜识。(唱)
【雁儿落】只他那身常在柳陌眠,脚不离花街串。几年闻姓名,今日逢颜面。
【得胜令】呀,请你个杨衙内少埋冤。(衙内云)这一位夫人,好面熟也。(李稍云)兀的不是张二嫂?(衙内云)嗨!夫人,你使的好见识,直被你瞒过小官也!(正旦唱)唬的他半晌只茫然;又无那八棒十枷罪,止不过三交两句言。这一只鱼船,只费得半夜工夫缠;俺两口儿今年,做一个中秋人月圆!(外扮李秉忠冲上,云)紧骤青骢马,星人赴潭州。小官乃巡抚湖南都御史李秉忠是也。因为杨衙内妄奏不实,奉圣人的命,着小官暗行体访,但得真惰,先自勘问,然后具表申奏。来到此间,正是潭州衙舍。白士中,杨衙内,您这桩事小官尽知了也。(正旦唱)
【锦上花】不甫能择的英贤,配成姻眷;没来由遇着无徒,使尽威权。我只得亲上渔船,把机关暗展;若不沙那势剑金牌,如何得免?
【幺篇】呀,只除非天见怜;奈天、天又远。今日个幸对清官。明镜高悬。似他这强夺人妻,公违律典,既然是体察端的,怎生发遣?
(李秉忠云)一行人俱望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杨衙内倚势挟权,害良民罪已多年。又兴心夺人妻妾,敢妄奏圣主之前。谭记儿天生智慧,赚金牌亲上渔船。奉敕书差咱体访,为人间理枉伸冤。将衙内问成杂犯,杖八十削职归田。白士中照旧供职,赐夫妻偕老团圆。(白士中夫妻谢恩科)(正旦唱)
【清江引】虽然道今世里的夫妻夙世的缘,毕竟是谁方便?从此无别离,百事长如愿。这多谢你个赛龙图恩不浅!
题目清安观邂逅说亲
正名望江亭中秋切鲙
★山神庙裴度还带 第一折
(冲末王员外同旦儿、净家童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荣,字彦实。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我在这汴梁城中开着个解典库,家中颇有资财,人口顺呼唤作王员外。此处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亲是我这浑家的亲姐姐,不想他两口儿都亡化过了。谁想此人不肯做那经商客旅买卖,每日则是读书;房舍也无的住,说道则在那城外山神庙里宿歇。大嫂!(旦儿云)员外,你有甚么说?(员外云)我几番着人寻那裴度来,与他些钱钞,教他寻些买卖做,此人坚意的不肯来。(旦儿云)说他傲慢,你管他做甚么?(员外云)看着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来时,你多共少与他些钱钞。我着人寻他去,人说道今日来;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这河东闻喜县人氏。小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争奈小生一贫如洗。这洛阳有一人乃王员外,他浑家是小生母亲的亲妹子。俺姨夫数次教人来唤,小生不曾得去。小生离了家乡,来到这洛阳寻了数日,今日须索走一遭去。想咱人不得志呵,当以待时守分。何日是我那发迹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匣剑尘埋,壁琴土盖,三十载。忧愁的髭鬓斑白,尚兀自还不彻他这穷途债。
【混江龙】几时得否极生泰?看别人青云独步立瑶阶,摆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钗。我不能勾丹凤楼前春中选,伴着这蒺藜沙上野花开。则我这运不至,我也则索宁心儿耐。久淹在桑枢瓮牖,几时能勾画阁楼台?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学成满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时,你投托几个相知,题上几句诗,也得些滋润也。"您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我则待安乐窝中且避乖,争奈我便时未来!想着这红尘万丈困贤才,那个似那鲁大夫亲赠他这千斛麦?那个似那庞居士可便肯放做来生债?自无了田孟尝,有谁人养剑客?待着我折腰屈脊的将诗卖,怕不待要寻故友、访吾侪。
【天下乐】好教我"十谒朱门九不开",我可便难也波禁,难禁那等朽木材:一个个铺眉苫眼妆些像态,他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难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裴中立在门首。(家童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员外,有裴中立在门首。(员外云)着他过来。(家童云)理会的。员外着你过去。(正末见科,云)姨夫、姨娘请坐,受您侄儿几拜。(旦儿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后,你不成半器,不肯寻些买卖营生做,你每日则是读书。我想来:你那读书的穷酸饿醋有甚么好处,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末云)姨娘不知,圣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小生我虽居贫贱,我身贫志不贫。(员外云)大嫂,人说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虽不通古今,你是读书人,你说那为人的道理,我试听咱。(旦儿云)谁听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吒令】正人伦,传道统,有尧之君大哉;理纲常,训典谟,是孔之贤圣哉;邦反坫,树塞门,敢管之器小哉。整风俗遗后人,立洪范承先代,养情性抱德怀才。
(旦儿云)怀才,怀才,你且得顿饱饭吃者!(正末唱)
【鹊踏枝】则我这虀盐运怎生捱!时难度与兴衰。配四圣十哲,定七政三才。君圣明威伏了四海,敢则他这庙堂臣八辅三台。
(旦儿云)你空有满腹文章。你则不如俺做经商的受用。你这等气高样大,不肯来俺家里来;你便勤勤的来呵,我也不赶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则我这穷命薄如纸,您侯门深似海,空着我十年守定青灯捱!我若是半生还不彻黄虀债,我稳情取一身跳出红尘外。(员外云)看你这般穷嘴脸,知他是几时能勾发迹!(正末唱)你休笑这孤寒裴度困闾檐,(带云)则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绝粮孔圣居陈、蔡。
(员外云)大嫂,你听他,但开口则是攀今揽古。(旦儿云)裴度,你学你姨夫做些买卖。你无本钱,我与你些本钱,寻些利钱使,可不气概?不强似你读书,有甚么好处!(正末唱)
【后庭花】你教我休读书,做买卖;你着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气概。你正是那得道夸经纪,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儿云)你穷则穷,则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云外。叹穷途年少客,一时间命运乖!有一日显威风出浅埃,起云雷变气色。
【青哥儿】我稳情取登坛、登坛为帅,我扫妖氛息平蛮貊,你看我立国安邦为相宰。那其间日转千阶,喜笑盈腮,挂印悬牌,坐金鼎莲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绣旗开。恁时节您看我敢青史内标名载!(旦儿云)我本待与你顿饭吃;你这等说大言,我也无那饭也无那钱钞与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云遮顶,不在他人之下。(旦儿云)看了你这般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出去!(正末云)好无礼也!你数番教人来请我,来到这里,将这等言语轻慢小生!罢、罢、罢!我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家门来!(唱)
【尾声】他则是寄着我这紫罗襕,放着我那黄金带,想"吾岂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没了您门前下马台。有一日列簪缨画戟门排,琼林宴花压帽檐歪,天香惹宫锦襟怀,你看我半醉春风笑满腮。我将那紫丝缰慢摆,更和那三檐伞云盖。放心也,我不道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下)
(员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儿云)去了也。(员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儿云)可知哩!(员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才我见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将来必然峥嵘有日;我自有个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后致谢我也迟哩!今日无甚事,我去白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饭,等员外来家食用。我且回后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老去禅僧不下阶,两条眉似雪分开。有人问我年多少,涧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马寺长老是也。自幼舍俗出家,在白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来寺中游玩。此处有个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时运未至。此人每日来寺中,老僧三顿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方丈中闲坐。行者,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行者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南无烂蒜吃羊头,娑婆娑姿,抹奶抹奶。理会的。(王员外上,云)自家王彦实,来到这白马寺中也。行者,你师父在家么?(净行者云)扑之,师父不在家。(员外云)那里去了?(净行者云)去姑子庵子里做满月去了。(员外云)报复去,道我王员外在于门首。(净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师父,王员外在门首。(长老云)道有请。(净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从何而来?请坐。(员外云)小人无事可也不来。敢问长者:裴中立这几日来也不来?每日见不?(长老云)终日在此寺中。(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长老云)员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吃茶去。(净行者云)捣蒜泡茶来!(员外云)不必吃茶了,长老勿罪!我出的这门来。我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里住?我则怕此人堕落了功名。胸中志气吐虹霓,争奈文齐福不齐!一朝云路飞腾远,脱却白襕换紫衣。(下)(长老云)员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斋食,今日这早晚裴中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娘、姨夫一场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亏这白马寺长老:一日三斋,未尝有缺;每谈清话,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斋,到晚在这城南山神庙中安歇。时遇冬天,今日早间起来,出庙时尚且晴明,入的城来一天风雪,纷纷杨扬下着国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开,柳絮因风起。有山皆瘦岭,无处不花飞。凛冽风吹,风缠雪银鹅戏,雪缠风玉马垂。采樵人荷担空回,更和那钓鱼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径行人绝迹,我可便听园林冻鸟时啼。这其间袁安高卧将门闭。这其间寻梅的意懒,访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伤悲。冰雪堂冻苏秦懒谒张仪,蓝关下孝韩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飘的这眼眩耀,认不的个来往回归;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个东西南北;呀、呀、呀,屯的这路弥漫,分不的个远近高低。琼姬素衣,纷纷巧剪鹅毛细;战八百万玉龙退败,鳞甲纵横上下飞。可端的羡杀冯夷!
(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都不到一时半刻,可又早周围四壁,添我在冰壶画图里。
(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我入的这方丈门来。无人报复,我自过去。(见长老科)(净行者云)裴秀才来了也,我报复去。有裴秀才在门首。(长老云)恰才说罢,裴秀才来到,请坐!行者,看茶来;一壁看斋,裴秀才这早晚不曾吃饭哩!(净行者云)看斋!小葱儿锅烧肝白肠。(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师厚德管待,此恩终生不忘,小生异日必当重报!(长老云)中立不见外,但忘怀而已!无物为款,聊尽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关】念小生居在白屋,处于布衣,多感谢长老慈悲!为小生缘薄,承吾师厚礼;见一日无空过,整三顿饱斋食。你今日患难哀怜我,久以后得峥嵘答报你。
(长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闾阎市井之徒暴发,为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贫;据先生满腹才学,为人忠厚,处于布衣。其理善恶两途,岂不叹哉!(正末云)吾师不知,如今有等轻薄之子,重色轻贤,真所谓井底之蛙耳,何足挂齿也!(唱)
【骂玉郎】有那等嫌贫爱富的儿曹辈,将俺这贫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个肯恤孤念寡存仁义?有那一等靠着富贵,有干万乔所为,有那等夸强会。(长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辈,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显耀些饱暖衣食,卖弄些精细伶俐。怎听他假文谈,胡答应,强支持!出身于市井,便显耀雄威;则待要邀些名誉,施些小惠,要些便宜。(长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采茶歌】无才学有权势,有文章受驱驰,长老,这的是鹤长凫短不能齐!比小生剩趱浮财润自己,比吾师身穿几件虼虫两皮。
(长老云)行者,看斋食裴秀才吃,共话一日,肚中饥了也。(净行者摆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当!(长老云)先生何故如此发言?你则是未遇间,久以后必当登云路。行者,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外扮赵野鹤上,云)睹物观容知祸福,相形风鉴辨低高。道号皆称无虚子,肉眼通神赵野鹤。贫道姓赵,双名野鹤,道号无虚道人。自幼习学风鉴,贫道我断人生死无差,相人贵贱有准,是这汴梁人氏。此处白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长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舍俗出家;贫道在此货卜为生,每日到于寺中闲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行者,你师父在方丈中么?(净行者云)师父方丈中有!(野鹤云)报复去。(净行者云)理会的。师父,有赵野鹤在于门首。(长老云)有请!(净行者云)先生,师父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数日不见,请坐!(野鹤云)长老请坐!(长老云)裴中立,你与先生相见咱。此人乃赵野鹤,善能风鉴,断人生死富贵如神。(正末云)小生虽未与足下识荆,所烦相小生祸福咱。(野鹤做惊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长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有烦先生相裴秀才几时为官?(野鹤云)秀才,你恕罪,我这阴阳有准,我断人祸福无差。可惜也!你看你冻饿纹入口,横死纹鬓角连眼。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宅死将临,下侵口角如烟雾,即目形躯入土深。可怜也!你明日不过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时前后,你在那乱砖之下板僵身死。可怜也!(正末云)此人见小生身上蓝缕,故云如此,特地藐视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鹤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无一部可观处。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极!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唇掀、喉结。经曰:一露二露,有衫无裤;露若至五,夭寿孤苦;五露俱无,福寿之模。六极者;头小为一极,夫妻不得力;额小为二极,父母少温习;目小为三极,平生少知识;鼻小为四极,农作无休息;口小为五极,身无剩衣食;耳小为六极,寿命暂朝夕。我与你细细的详推。(正末唱)
【贺新郎】通神的许负细详推,地阁天仓,兰台廷尉测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贵,五露三停六极,龙角鱼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风鉴隐鬼神机。断祸福、观气色、占凶吉,这厮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野鹤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断人生死无差,生则便生,死则便死,相法中无有不准.江湖上谁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称呼我做无虚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声!这厮得道夸经纪,学相呵说是非,无半星儿真所为,衡一刬说兵机。(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刚来则是我时兮命矣!我虽在人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癣之疾。虽然是我身贫,我身贫志不移;我心经纶天地,志扶持社稷。
【乌夜啼】稳情取禹门三级登鳌背,振天关平地一声雷。看堂堂图相麒麟内,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锦而回。那其间青霄独步上天梯,看姓名亚等呼先辈;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野鹤云)相法所断,何故大怒?(长老云)裴中立,虽然相法中如此断,也看人心上所积,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寿也。(野鹤云)小子无虚言也。(正未唱)
【煞】噤声!我则理会的"先生之道斯为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则是你个巧言令色打家贼,不辨个贵贱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气,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无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独步丹墀。(长老云)秀才,再答话一回去波。(正末不辞出门科,云)罢、罢、罢!(唱)
【尾声】虽是我十年窗下无人比,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野鹤云)可惜此人文齐福不齐也!(正末唱)我既文齐福不齐,脱白襕,换紫衣,列虞侯,摆公吏,那威严,那英气,那精神,那雄势,腆着胸脯,拈着髭鬁!宝雕鞍侧坐,镔铁镫斜挑,翠藤鞭款凫,缕金辔轻摇,笑吟吟喜春风骤、马娇嘶。列紫衫银带,摆绣帽宫花,簇朱幢皂盖,拥黄钺白旄用,那其间酬心愿,遂功名,还故里。(下)
(长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鹤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过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乱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小子告回也。(长老云)先生,再坐一会儿去。(野鹤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来望。我出的寺门来,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长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净行者云)苦哉也!(长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后裴中立来时。万千欢喜;若午后真个不来,老僧领着行者,亲身直到城外山神庙,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净行者云)阿弥陀佛!这一会打在乱砖底下,苦也!苦也!(下)(韩夫人同韩琼英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李,夫主姓韩。夫主为洛阳太守,别无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琼英,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为因上司差国舅傅彬计点河南府钱粮,至此洛阳,问我夫主要下马钱一千贯;因我夫主在此洛阳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亦难去科敛民财,我夫主未曾应酬,以此傅彬怀恨。不期傅彬使过官钱一万贯,后来事发到官,问傅彬追征前项脏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贯脏。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缧绁,赔脏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争奈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俺两口儿面上,众亲戚赍助一千贯。老身只生的这个孩儿,因父祖名家,老身严加训教,此女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多亏我这女孩儿怀羞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侧隐,一则为他父清廉,二则因我这女孩儿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夫主未能脱禁。孩儿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琼英云)母亲,您孩儿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关里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往城东去了也,有人见在邮亭上赏雪饮酒观梅。你去那里走一遭,但得滋润,便勾了也。"妾身想来也说的是,不曾与母亲说知,未敢擅便。(卜儿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东,往邮亭处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儿,你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下)(琼英云)理会的。我收拾灰罐、笔,便索往邮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艰辛立业成,子孙荣袭受皇恩。为臣辅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圣人命,为因各处滥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间林下,怀才抱德,隐迹埋名,屈于下流,着某随处体察采访。某来到这洛阳歇马,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领着从人,将着红干腊肉、酒果杯盘 ,来至这城东邮亭上。你看那雪飘梅放,正好赏心乐事。(祗候云)大人,满饮一杯。(把盏科)(公子云)这早晚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饮几杯。(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出的这城来,一天风雪,虽然如此受苦,我为父母,也是我出于无奈。说话中间,兀的不到邮亭也。这一簇人马,那公子正在邮亭上饮酒哩。我拂了我这头上雪,上邮亭去咱。(李公子见科,云)大雪中一个女子提着灰罐上这邮亭来,必然是题诗(祗候云)兀那女子!那里去?(公子云)祗候人,休惊唬着他,着那个女子近前来。(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体面。(琼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因何大雪中提着个灰罐儿来这邮亭上?有何事?你试说一遍咱。(琼英云)妾身洛阳太守韩廷干之女。为因朝廷差国鼻傅彬计点河南各府钱粮,来至此洛阳、问家尊要下马钱共起马钱;为因家尊治官廉洁,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也难去科敛民财,正道公行,不曾应酬,傅彬怀恨。不想傅彬贼心,侵使过官钱一万贯,后因事发,问傅彬追征前项赃物;谁想傅彬怀挟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贯!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文书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既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众亲戚处赍助了一千贯。父母只生妾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城里城外,妾身怀羞,无计所奈,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来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府,前后纳勾二千贯了,如今尚有一千贯未完,不能勾救我父亲脱禁。听知的大人在此邮亭中赏雪观梅,妾身特来大人处献诗。(公子云)却原来是为傅彬那个逆贼攀指,累及好人无故系狱!此天理何在?日月虽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说此一事韩公实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诉你父冤枉,与朝廷辩明此事?(琼英云)系是朝廷法例,焉肯与贼子折证辩明?惰愿舒心赔纳。(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没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亲合纳三千贯赃,有二千贯也,尚有一千贯未完。又难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岂无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有这两条玉带,价值三千贯,兀那小姐,我与你救父赔赃,成此胜事。兀那小姐,既然你会吟诗,你就指这雪为题,作诗一首可不好?若有诗,此玉带便与你;若无诗呵,这玉带不与你。(琼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随身带着那文房四宝 ,与那女子纸笔,教他写。(祗候云)理会的。(祗侯与旦纸笔料,云)兀那女子,与你纸笔。(琼英做寻思写科,云)诗就了也,我就写在这纸上。(做写科了)(公子云)好写染也,我试看咱。诗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辅得玉麒麟。太平有象云连麦,普济祯祥救万民。(公子云)嗨!此诗中意,题雪褒奖,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吟咏一首,看后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吟咏一首。(琼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题一首。(写科了)(公子看云)诗曰:呈祥遍迥飞琼凤,表瑞腾空堕素鸾。为国于民能润物,休将树稼等闲看。嗨!此诗中意,有世教,有机见,有志气,有彼此,得诗家之兴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须,指此梅花再咏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题一首。(又写科)(公子云)诗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独不染纤埃。岁寒一点贞如许,待许春回向暖开。此诗中志气不小!这首诗是白梅,你觑,兀那窗外腊梅一树,你何不指腊梅烦作一首?(旦又写科了)(公子云)诗曰:时人未识颜如腊,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气,暗香别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资天才,四绝诗不构思,出语走笔成文,非同小可;咏此四绝句岂不清致,大志不浅!此女子有丈夫之刚,又兼父廉母严女孝,此一门古今稀有!小官闻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专察不明之事。我将此一事,我自动文书住京师奏知。兀那小姐,你将此带去,此带价值千贯,救父脏完脱禁。(做与带科)(旦谢科,云)索是谢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说,你便去救你父亲去。小官在此洛阳体察的如此一桩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便索往京师去也。覆命亲身离洛阳,一门忠孝有纲常。女孝父廉遭危难,拔擢英贤奏帝王。(下)(旦云)感谢祖宗!不想遇着公子,得一条玉带,价值千贯。可救父难,得脱缧绁之灾。我不敢久停,将着玉带报知母亲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吾神乃此处山神是也。此处洛阳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满腹文章,争奈文齐福不至,每日晚间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寿夭,可怜裴度,-明日午前当死在此庙中砖瓦之下;此庙当崩摧败。吾神在此庙中闲坐,下着如此般大雪,看有甚么人来。(琼英上,云)我出的这门来,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庙儿,我且入这庙儿里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个草铺儿,我且在这上面坐咱。走这一日,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权且歇息咱。将这玉带放在这藁荐下,贴墙儿放着,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觉睡着,天色晚了也,恐闭了门,母亲悬望。呀!雪觉小些儿,我出的这庙门来。则怕晚了天色,赶城门去来。(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谁想今朝在寺中受这一场烦恼!天色将晚,雪觉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庙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误身,似这般齑盐的日月,几时是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愁见古松林,我这里便怕到兀那崩摧庙。我可便叹吾生久困蓬蒿,看别人"青霄有路终须到",知他我何日"朝闻道"?
【滚绣球】今日见那赵野鹤,他观了我相貌;他道冻饿纹耳连着口角,横死纹鬓接着眉梢;他道我主福禄薄,更寿夭。则他那相法中无他那半星儿差错,他道:"我断的准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天公饶不饶!这的是"善与人交"。(正末云)来到这山神庙也。我与你拂了这头上雪,入的这庙来。这庙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则见泥脱下些仰托。更和这水浸过这笆箔。我则见梁漕椽烂柱根糟,这的是欠九分来待倒。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庙,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团瓢,比着那漏星堂较少。
(正末云)阴能克昼,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这头巾,脱了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干。(唱)
【倘秀才】水头巾供桌上控着,泥脚靴土墙边晾着。(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凄凉愁今夜,犹自想来朝,藁荐上和衣儿睡倒。
(正末云)我这脚冷,我且起来盘着脚坐一坐,等温的我这脚稍暖和呵再睡。(做垫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
【呆骨朵】我恰才待盘膝裹脚向亭柱上靠。这藁荐下垫的来偌高!我这里悄悄量度,好着我暗暗的暗约。(正末云)我试抹藁荐下咱。(做拿起带科,云)是一条带!(唱)不由我小胆儿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儿心头跳;那一个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这穷魂灵儿险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来,穿上这靴,开开这门,这雪儿晃的明,我试看咱:是一条玉带!(唱)
【倘秀才】我辨认的分分晓晓,我可便惹一场烦烦恼恼,我今夜索思量计万条。若有人来寻觅,我权与他且收着,我两只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条玉带!这的是那寻梅的官长每经过,跟随伴当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问你这玉带呵,你将甚么还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虽贫,我可不贪这等物钱;明日若有人来寻,山神,你便是证见,我两只手便还他,也是好勾当。我为这玉带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着冷,将着这玉带,我且躲在这庙背后,看有甚么人来(韩琼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来孩儿在邮亭上卖诗,遇着李公子,与了一条玉带,说价值千贯。孩儿回家来,说在那山神庙里歇脚避雪,将玉带忘在那庙里。俺娘儿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绝早出城来寻那玉带。孩儿,你在那个庙儿里来?(旦儿云)母亲,兀的那个庙儿便是,在这里面避雪来。入这庙儿去来。我放在这藁荐底下来。天那,无了这玉带也!为父坐禁题诗,则少一千贯赃未完;不想遇着李公子,得这条玉带,价值千贯。若卖了时,救俺父得脱禁;不想我忘在此处不见了。我再几时得一千贯钱!我不能勾救我父离狱,又不能勾尽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也,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解下这胸前胸带,我寻个自尽。(夫人云)我夫不能脱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这胸带来,不如我寻个自尽罢!(正末慌入庙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脱布衫】我见他迷留没乱心痒难揉,悲切切雨泪嚎咷。一个他哭啼啼弃生就死,一个他急煎煎痛伤怀抱。
(正末云)蝼蚁尚然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缘故,在此觅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里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问你个老妪缘由,女艳娇,你因甚事细说根苗。(云)你有甚么冤枉,在此觅死?你从头至尾说一遍咱。(旦儿云)我看来这个人必是个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烦,听妾从头至尾说一遍咱。妾身乃洛阳韩太守的女孩儿,这个是我母亲,嫡亲的三口儿家属。父亲在此为理,与人秋毫无犯。为因上司差傅彬来河南点检钱粮,傅彬到此洛阳。问我父要上马钱下马钱,我父不肯与他;后来傅彬为侵使过官钱,追赃赔纳,不想傅彬贼子怀挟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贯赃。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止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亲戚处助一千贯。父母止生妾身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妾身怀羞搠笔题诗救父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父亲未能脱禁。则见一日城市中有人对妾言说:"小姐,这城中关厢里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说往城东去,有人见在邮亭赏雪饮酒哩,若到那里,一则提笔卖诗,二则诉父冤枉,但得些滋润,勾你赔赃也。"听的说罢急走出城,来至邮亭,正见公子赏雪饮酒。见妾,问其缘故;妾将前事尽诉其情,公子甚是怜念。又命妾题诗,妾随做诗数首。公子甚喜,就赐腰间玉带一条,价值千金,与妾身救父脱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风紧雪大,妾在此庙中歇脚避雪,不觉身体困倦,在此歇息,我将玉带放在藁荐下。猛然省来,诚恐天晚母亲在家悬望,妾身慌走出庙来。又怕关了城门,紧走到家中。老母问其缘故,忽然想起玉带来,急要来取,城门已闭。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门出来,入的庙门来寻,谁想不见了玉带!则觑着这条玉带救父脱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尽孝,我因此寻自尽。(夫人云)哥哥,我则觑着这个孩儿,他寻自尽,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寻个自尽,也是俺出于无奈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为尊君冤枉坐囚牢,卖诗呵把父母恩临报。小姐也,你可甚么家富小儿娇!
(旦儿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养小防老,积谷防饥。妾虽女子,亦尽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未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正末唱)
【叨叨令】当日个贾氏为父屠龙孝,杨香为父跨虎曾行孝,曹蛾为父嚎江孝;今日个琼英为父题诗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为父母呵,男女皆可尽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东闻喜县人氏,父母早年亡化过了。因囊箧俱乏,未曾求进,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着先生,若是遇着别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过,则说无也罢,可怎生舒心还此带?先生端实古君子之风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鸿秋】我则待粗衣淡饭从吾乐,我一心待要固穷守分天之道,我则待存心谨守先王教。(旦儿云)先生恰才不与此带,无计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处于患难,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处患难,小生甘穷暴,咱正是摇鞭举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难中缺茶为献,实为惶恐!小生送出庙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庙门送下涩道,近行径转过墙角,这的是贫不忧愁富不骄。(旦儿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岂有如此局量!此还带之意.异日必当重报于足下。《毛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旦儿云)此时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礼义廉耻道德之风--余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义之财--有几人也?(正末云)"皇天无私,惟德是辅"。(唱)
【滚绣球】咱人命里有呵福禄增,(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唱)命里无时灾祸招。(云)近之不逊,远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取不义财呵枉物难消。(见儿云)据先生如此大量,当来发达于世,岂不壮哉!(正未唱)有一日蛰龙奋头角,风云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轩昂也当发英豪;伴旌旗日暖龙蛇动,看宫殿风微燕雀高,雁塔名标。
(夫人云)先生请回。(正未云)小生再送两步。(庙倒科)(旦儿云)呀!倒了这山神庙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里面!(正末惊科,云)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信有之也!
【煞】阴阳有准无虚道,好一个肉眼通神赵野鹤!咱人这祸福难逃,吉凶怎避,莫得执迷,枉了徒劳!判断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应于今朝。若是碎砖瓦里命终得这身夭,险些儿白骨卧荒郊!(夫人云)先生为何如此惊叹?必有其情,乞请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马寺中遇一相士,说小生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砖瓦之下。今日果应其言!小生若不为还此带,送出老夫人、小姐来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阴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难不死;必有后程,准定发迹也!(正末唱)
【尾声】我但得一朝冠盖向长安道,趁着这万里风头鹤背高。有一日享荣华、受官爵,早则不居无安,食无饱。(旦儿云)此恩此德,时刻未忘。(夫人云)我记着先生这个模样,请个良工写像传真,侍奉终日,烧香供养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这恩临决然报,常记着休忘了,命良工写像传真,点烛烧香,你将我来供养。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脱禁难,遇此等好人也!(旦儿云)母亲,咱回家将此带货卖一千贯钞,救父出禁。那其间咱可报裴秀才之恩,未为晚矣。(夫人云)黄金不改英雄志,白马焉能污己身。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禄恩。(同下)
楔子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焦。贫僧是白马寺长老。昨日有赵野鹤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此赵野鹤断生死无差。(净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僵身死。(长老云)惜哉!裴秀才,满腹文章,寿算不永。今日这早晚不见裴秀才来!(净行者云)这早晚一定死在碎砖瓦底下,苦恼也!(赵野鹤上,云)贫道赵野鹤,今日无甚事,白马寺中望惠明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见行者云)行者报复去,道有赵野鹤在于门首。(净行者云)你又来了。(净行者报科,云)师父,有赵野猫在于门首。(长老云)敢是赵野鹤么?(净行者云)是赵野鹤。(长老云)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请坐。(野鹤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云)可借此人满腹文章……(野鹤云)长老,盖因命运所系也。(长老云)行者,看茶汤来!(净行者云)理会的。捣蒜烹茶。(长老云)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赵野鹤真肉眼通神相,果应其言,险死于碎砖瓦之下。虽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马寺,寻赵野鹤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行者!(净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师父在方丈里么?(净行者云)你则在这里。师父,有裴秀才在门首。(野鹤云)你敢差认了也!这早晚在那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了也。再那里得个裴秀才来?(净行者云)他见在门首哩。(长老云)你请他来。(净行者见正末云)秀才,师父有请。(正末见长老云)长老支揖。(长老惊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赵野鹤!可不道你无虚道?你道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这早晚午后也,可怎么不死也?(野鹤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气色比昨日不同。长老,你看他那福禄纹眉梢侵鬓,阴骘纹耳根入口;富贵气色,四面齐起。裴秀才,你久后必然拜相位也。(净行者云)你这阴阳不济事了,你也是多里捞摸。(长老云)先生,可是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鹤云)长老不知:这秀才必有活三四个人性命的阴骘;若不是,如何得这气色比昨日全别了?气色都转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穷儒,那里行阴骘去?(野鹤云)秀才,你休瞒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阴骘,你实说。(正末云)罢、罢、罢!小生是读书人,岂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庙中,草铺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荐底下一条玉带。小生见了,就在山神跟前发愿:这玉带必是那寻梅 赏雪的官人跟随的伴当,在此歇脚避雪,忘在此处。若到家中,他那官人问他要这玉带呵,不逼临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来寻这带呵,我双手奉还这带。到天明小生将着玉带,躲在山神庙后面。无一时,则见有娘女二人,径直来到庙中来,寻此带不见,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带,都要悬梁自缢。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问其缘故,则说那女子具说情由:他乃是洛阳韩太守之女,他父为傅彬指下三千贯赃--韩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谨--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赃。韩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其家甚窘,众亲戚赍助了一千贯。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琼英,为无钱赔赃,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笔,城里关厢市户乡民,怜其父清女孝,众人赍助有一千贯。尚少一千贯未完,韩公不能脱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间有李公子,上命差来此处歇马,体察民情;你何不谒托公子处,但得些滋润,可不勾你父赔赃也?"女子听说了也,慌忙寻到城东邮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赏雪饮酒哩;见此女子,问其缘由,此女子尽诉其情,公子哀怜甚矣!遂命女子吟诗,不想此女子连作诗数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间玉带,价值千贯,赐与女子救父赔赃。此女子得了玉带,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庙里歇脚,将玉带放在藁荐下。此女子身体困倦,盹睡着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关闭城门,忘却玉带,走进城来。到的家中,他母亲问其缘故,猛然想起玉带来,急要寻去,城门关闭了。第二日挨门出来,至山神庙寻此带不见。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带,价值千贯,救父脱禁;不想失了此带,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悬梁自缢。"他母亲言道:"你父见在难中,你又寻自尽,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寻个自尽!"小生听罢,慌忙将此带还与韩琼英。娘女二人感恩不尽,再三拜谢小生。因问小生姓甚名谁;小生告诉间,送二人出山神庙。娘女二人拜谢不尽,小生又送几步,出的庙门,正行之际,则听的响亮一声,那山神庙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断之言: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为还此带,送他娘女二人出庙门呵,那得小生性命来!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鹤云)如何?我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换的气色别了,为何如此说?这的是莫瞒天地莫瞒神,心不瞒人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长老云)裴中立,赵野鹤的相法无差,皆因你阴骘太重,今日转祸为福也。(野鹤云)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尝有这等一桩事。小生借长老的方丈,小生沽酒与裴中立相贺,有何不可?(长老 云)先生,好、好、好!堪可贫僧备斋。看有甚么人来。(野鹤递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韩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饭,将此话说与夫主;夫主有命,将拙女琼英配与裴中立为妻。老身问人来,说裴中立在白马寺中。我寻到此,来到方文,我自过去。(见科)(夫人云)长老万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与夫主送饭,具说此事,夫主大喜。(野鹤云)适来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无以报答,将拙女琼英,倘中立不嫌残妆貌陋,愿与中立为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鹤云)此夙缘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长老云)夫人,俺先与中立谢允肯之亲者!(野鹤云)夫人,虽然如此,中立当以功名为重,必当先进功名,后妻室也。(正末云)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争奈囊箧消乏,不能前进。(野鹤云)小生有马一匹,送与先生,权代脚步,往京师去。(长老云)既野鹤助马,老僧收拾盘缠,白银两锭,权为路费。(正末云)小生何以克当?(夫人云)据中立文武全才,辅佐皇朝。男儿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立忠信男儿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抚万姓定边疆。或是做都堂为相,那其间衣锦可兀的却还乡。(下)
(夫人云)长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长老云)老夫人,裴秀才这一去,必然为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长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迟延,将此事说与夫主去。(下)(野鹤云)我观裴中立相貌气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长老云)老僧略备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长亭,与中立饯行,有何不可?(野鹤云)好、好、好!俺二人饯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条条诛滥官,刑名款款理无端。掌条法正天心顺,治国官清民自安。老夫韩延干是也。先任洛阳太守,为因傅彬侵使过官钱一万贯,事发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怀恨,指下老夫三千贯赃,屈囚牢内,依命赔赃。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琼英。为老夫家缘窘迫,众亲戚处赍助一千贯;小女题诗抄化到一千贯;又遇李邦彦,因为洛阳歇马,就地采访贤良,案察奸党,见小女题诗诉冤,李公子就与玉带一条,价值千贯。赔赃完备,方脱缧绁。幸得李公子实知老夫冤枉,先动文书于都省,后驰驿马回奏,圣人方知前因。圣人可怜,将老夫赔过赃三千贯尽给还老夫,一则上不违朝廷法例,二不费百姓之劳。又见某家父廉母严女孝,谢圣人可怜,升老夫为省参知政事。后见小女得公子玉带,忘在山神庙,遇一人裴度还带,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许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选考,此人文武全才,圣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头答,夸官三日。老夫就将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圣人命,着老夫就招裴度为婿。今官媒挑丝鞭,挂影神,左右红裙翠袖,捧小女于楼中,抛绣球招状元为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说是韩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间明开也未迟哩!等成亲之后,老夫回奏谢恩。御赐深蒙享骤迁,承恩拜舞御阶前。彩楼招婿成佳配,当今圣主重英贤。(下)(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命,结起彩楼招擢新婿。怎生不见媒人来?(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韩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张千万福!(张千云)这个官媒婆!老相公使人来问你,你在那里来?(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么?恰才七八十处说亲的哩!我都不答应,我来这里来。(张千云)老相公台旨:如今结起彩楼,着小姐彩楼上等那新状元。着你拿着丝鞭拦住,着小姐抛绣球儿招新状元。等状元问你是谁家招婿,你且体说是韩相公家。等接了丝鞭,下了马,相见毕,那其间才与他说知。(媒人云)我理会的。都安排完备了也,请小姐上彩楼。(张千云)请山人,这早晚不见来!(山人上云科了,住)(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自我父离禁,多亏李公子奏知圣人,将我父宣至京师。谢圣人可怜,升我父都省参知政事。我父就将裴中立还带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状元及第,今日夸官。我父亲结起彩楼招裴状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阙下,为某文武皆通,一举状元及第。今日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着我二十年埋没洛阳尘,今日个起蛰龙一声雷震;一来文章好立身,二来是天子重贤臣。好德亲仁,束带冠巾,演武修文,温故知新,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张千云)媒婆,兀的不是头答伞盖,状元来了也!(媒人云)香风淡淡天花坠,天花点点香风细。马头高喝状元来,今宵好个风流婿。韩相今朝结彩楼,状元得志逞风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对不识羞。(正末唱)
【庆东原】居廊庙,当缙绅,习《诗》《书》,学《礼》《易》,从先进君子务本。忘身发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带紫朝服,茶褐伞黄金印。(媒人云)瑶池降谪三天仙,今夜高门招状元。琼酿金杯长寿酒,新郎舒手接丝鞭。请状元接丝鞭!(正末唱)
【川拨棹】展图像挂高门,彩楼新接着绛云。我自见皓齿朱唇,翠袖红裙,簇捧个雾鬓云鬟的美人。见官媒将导引,他道招状元为婿君,不邀媒不问肯,惊丝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状元接丝鞭,请下马饮状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摆着头答行。(媒人云)天外红云接彩楼,状元夸职御街游。月宫拥出群仙队,试看嫦娥抛绣球。状元请下马接丝鞭!(旦云)将绣球来。(小旦递绣球科)(媒人云)绣球打着状元了,请状元下马接丝鞭就亲!年少风流美状元,温柔可喜女婵娟。今霄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正末唱)
【殿前欢】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浊洞房春。绣球儿抛得风团顺,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唱)硬逼临便就亲。(媒人云)状元下马就亲,洞房花烛,燕尔新婚。(正末唱)噤声!你那里无谦逊。(媒人云)《毛诗》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里是正押《毛诗》韵?你道做了有伤风化,谁就你那燕尔新婚!
(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云)我有妻室,难就亲!(媒人云)虽然状元有婚,这家里圣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圣旨,左右,接了马者。(媒人云)请状元上彩楼请坐。(分东西坐定科)(媒人云)雾鬓云鬟窈窕娘,绣球打中状元郎。夫妻饮罢交杯酒,准备今宵闹卧房。(山人做撒帐科,云)状元稳坐紫骅骝,褐罗伞下逞风流。新人绣球望着状元打,永远相守到白头。(喝平身住,云)请状元女婿上彩楼请坐。将五谷铜钱来!夫妻一对坐帐中,仙音一派韵轻清。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煞人。好撒东方甲乙木,养的孩儿不要哭。状元紧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养的孩儿会卖针。状元紧把新人守,两个一夜胸脯不离心。再撒南方丙丁火,养的孩儿恰似我。状元走入房中去,赶的新人没处躲。后撒北方壬癸水,养的孩儿会调鬼。状元若到红罗帐,扯住新人一条腿。再撒中央戊己土,养的孩儿会擂鼓。一口咬住上下唇,两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状元新人两成双。山人不要别赏赐,今朝散罢捉梅香。(正末唱)
【乔牌儿】几曾见酩子里两对门!(媒人云)系是五百年前宿缘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缘分,(媒人云)请状元拜岳父岳母,相见礼毕成亲,有圣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圣旨为盟信,终不我为媳妇拜丈人。
(旦儿云)问那状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谁?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状元说有婚,姓甚名谁?(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娇貌蕙兰魂,杨柳纤腰红杏春,海棠颜色江梅韵;他恨不的上青山变化身,这其间卖登科寻觅回文。这裴中立身荣贵,那韩琼英守志真,我怎背着别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对小姐去。(见旦儿拜科,云)小姐,恰才裴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荣贵,韩琼英守志真,他怎着别人做了夫人!(旦儿云)裴中立既如此忆旧,真才良君子也!状元,你认的妾身么?则我便是韩琼英。(正末云)原来是琼英小姐!(正末唱)
【雁儿落】谁承望楚阳台做眷姻,蓝桥驿相亲近,武陵溪寻配偶,桃源洞成秦晋!
(韩公上,云)令人,安排庆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请太山坐,我拜见行礼咱。(媒人云)状元,你头里不肯,这早晚慌做甚么!(正末唱)
【得胜令】"敬亲者不敢慢于人"。(韩公云)状元,今日酬志,如此轩昂!(正末唱)享富贵必有异于人。(旦儿云)还带之恩,配合姻眷,两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怀旧意无私志,小姐白玉带知恩必报恩。(韩公云)老夫蒙恩骤迁,夫人三月齑盐小女甘贫行孝,今日一家富贵。谁想有今日也!(正未唱)为岳丈公勤,掌都省三台印,老夫人忠贞,小姐守一百日齑盐清淡贫。
(韩公云)请老夫人来。(夫人上,见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请坐!(拜科)(夫人云)免礼!免礼!(韩公云)安排果桌,将酒来,我与裴中立递一杯。(赵野鹤同长老上)(长老云)野鹤,谁想裴中立一举成名,韩公奏知,圣旨就着与韩公做婿。俺二人来至京师,今日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野鹤云)俺二人来到韩相公宅上,与裴中立作庆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见科,云)长老勿罪!(长老云)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有请!有请!二位见老相公去。(二人见韩公科)(正末云)老相公,这个便是赵野鹤,这个便是白马寺长老。(野鹤云)老相公,我今日贺万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长老与野鹤赍助鞍马银两,裴度岂有今日也呵!(韩公云)二位请坐!将酒来,我替裴状元递一杯。(王员外同旦儿上,云)自家王员外,听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韩相公家为婿,俺两口儿来到韩相公家门首,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员外,则怕裴中立不肯认俺么!(员外云)不妨事,放着我哩!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贺喜。(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相贺。(正末云)你说去,他不过来,更待着我接待他那?(张千云)俺相公说来,你自不过去,更待着俺相公接待你那?(员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过去来。(见正末科,云)裴状元,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正末云)将酒来,我与岳父递一杯。(韩公云)裴相公,谁想有今日也!(饮酒科了)(正末云)将酒来,我与野鹤递一杯。(野鹤云)相公,当日小生相法有准么?(正末云)多蒙先生风鉴!左右人,收拾果桌来。(王员外云)裴状元,更做你高傲着!你强煞则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与别人递了酒也,可怎生不与我递酒?想着我远道而来,非为酒食,可不道"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来撒酒风!(员外云)我几曾尝来?(正末云)左右,将四个银子来。(做与银子科,云)长老,想小生未遇之时,常在寺中,多蒙长老管待,又与我两锭银子,今日本利还四锭。(长老云)多谢了相公!(正末云)再将两个银子来,将鞍马来,春衣二套,与野鹤先生;一来还其前债,二来与先生做压卦钱。(员外云)原来如此!长老,你势到今日也,你不说等到几时?(长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这人不说不知,木? 蛔瓴煌福粨w不寒,胆不尝不苦。贫僧我叮咛的说破,着相公备细的皆知。裴状元,则为你自小孤独守志贫,你那诗书满腹隐经纶。只为长者关亲故,你相谒投托要安身。王员外见你那浩然一股鸿鹄志,因此上故意相轻傲慢亲。相公你氤氲含恨离宅院,你前来寺院见贫僧。我那斋食管待相供应,王员外他暗寄两锭雪花银。你要上朝赴选求官去,囊箧消乏怎动身?这野鹤骏马亲相送,两锭银可是你这尊亲转赠君。你今日夫荣妇贵身荣显,禄重官高受皇恩。则为你当初才学德行难酬志,方信道"亲的原来则是亲"。(正末云)长老不说,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请坐!则被你瞒煞我也,姨夫!(员外云)则被你傲煞我也,侄儿!(韩公云)安排庆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蒙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师,将洛阳韩太守一家忠节行孝之事奏知,圣人甚喜,复取韩公入朝重用。不想韩公将裴度还带一事奏知圣人,后裴度赴京中选,奉命将韩廷干的女配与裴度为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韩延干宅中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韩延干、裴度听圣人命:圣明主至德宽仁,差小官体察民情。因傅彬贪财好贿,犯刑宪负累忠臣。只为你妻贤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韩延干则为你屈赔赃奉公守法,坐都堂领省扬名。你浑家守志节清贫甘苦,加你为贤德夫人。韩琼英你行孝道卖文搠笔,裴中立你还玉带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韩琼英配合成亲。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圣明主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邮亭上琼英卖诗
正名山神庙裴度还带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第一折
(冲末扮周舍上,诗云)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识柴米价,只少花钱共酒钱。自家郑州人氏,周同知的孩儿周舍是也。自小上花台做子弟。这汴梁城中有一歌者,乃是宋引章。他一心待嫁我,我一心待娶他,争奈他妈儿不肯。我今做买卖回来。今日特到他家去,一来去望妈儿,二来就提这门亲事,多少是好。(下)(卜儿同外旦上,云)老身汴梁人氏,自身姓李。夫主姓宋,早年亡化已过。止有这个女孩儿,叫做宋引章。俺孩儿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般不晓,无般不会。有郑州周舍,与孩儿作伴多年。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只是老身谎彻梢虚,怎么便肯?引章,那周舍亲事,不是我百般板障,只怕你久后自家受苦。(外旦云)奶奶,不妨事,我一心则待要嫁他。(卜儿云)随你,随你!(周舍上,云)咱家周舍,来此正是他门首,只索进去。(做见科)(外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周舍云)我一径的来问亲事,母亲如何?(外旦云)母亲许了亲事也。(周舍云)我见母亲去。(做见卜儿科)(周舍云)母亲,我一径的来问这亲事哩。(卜儿云)今日好日辰,我许了你,则休欺负俺孩儿。(周舍云)我并不敢欺负大姐。母亲,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请下者,我便收拾来也。(卜儿云)大姐,你在家执料,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周舍诗云)数载间费尽精神,到今朝才许成亲。(外旦云)这都是天缘注定,(卜儿云)也还有不测风云。(同下)(外扮安秀实上,诗云)刘蕡下第千年恨,范丹守志一生贫。料得苍天如有意,断然不负读书人。小生姓安名秀实,洛阳人氏。自幼颇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当初他要嫁我来,如今却嫁了周舍。他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我去央他劝一劝,有何不可。赵大姐在家么?(正旦扮赵盼儿上,云)妾身赵盼儿是也。听的有人叫门,我开门看咱。(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妹夫。你那里来?(安秀实云)我一径的来相烦你。当初姨姨要引章嫁我来,如今却要嫁周舍,我央及你劝他一劝。(正旦云)当初这亲事不许你来?如今又要嫁别人,端的姻缘事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妓女追陪,觅钱一世,临收计,怎做的百纵千随,知重咱风流媚。
【混江龙】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梢,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料的来人心不问,天理难欺。
【油葫芦】姻缘簿全凭我共你?谁不待拣个称意的?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待嫁一个老实的,又怕尽世儿难成对;待嫁一个聪俊的,又怕半路里轻抛弃。遮莫向狗溺处藏,遮莫向牛屎里堆,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天下乐】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早折的容也波仪瘦似鬼,只教你难分说,难告诉,空泪垂。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
(云)妹夫,我可也待嫁个客人。有个比喻。(安秀实云)喻将何比?(正旦唱)
【那吒令】待妆个老实,学三从四德;争奈是匪妓,都三心二意。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可是那件儿便宜?
【鹊踏枝】俺不是卖查梨,他可也逞刀锥;一个个败坏人伦,乔做胡为。(云)但来两三遭,问那厮要钱,他便道:"这弟子敲馒儿哩!"(唱)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寄生草】他每有人爱为娼妓,有人爱作次妻。干家的干落得淘闲气,买虚的看取些羊羔利,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东行不见西行例"。
(云)妹夫,你且坐一坐,我去劝他。劝的省时,你休欢喜;劝不省时,休烦恼。(安秀实云)我不坐了,且回家去等信罢。大姐留心者!(下)(正旦做行科,见外旦云)妹子,你那里人情去?(外旦云)我不人情去,我待嫁人哩!(正旦云)我正来与你保亲。(外旦云)你保谁?(正旦云)我保安秀才。(外旦云)我嫁了安秀才呵,一对儿好打莲花落!(正旦云)你待嫁谁?(外旦云)我嫁周舍。(正旦云)你如今嫁人,莫不还早哩?(外旦云)有甚么早不早!今日也大姐,明日也大姐,出了一包儿脓。我嫁了,做一个张郎家妇,李郎家妻,立个妇名,我做鬼也风流的。(正旦唱)
【村里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你如今年纪小哩,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你可便宜,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云)妹子,那做丈夫的,做不的子弟;做子弟的,做不的丈夫。(外旦云)你说我听咱。(正旦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他终不解其意;那做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那做丈夫的,忒老实。(外旦云)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可也堪爱哩。(正旦唱)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皮,人伦事晓得甚的!
(云)妹子,你为甚么就要嫁他?(外旦云)则为他知重您妹子,因此要嫁他。(正旦云)他怎么知重你?(外旦云)一年四季,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他替你妹子打着扇;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着你妹子歇息。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穿的那一套衣服,戴的那一副头面,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鐶。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因此上一心要嫁他。(正旦云)你原来为这般呵。(唱)
【上马娇】我听的说就里,你原来为这的,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冬月间着炭火煨,烘炙着绵衣。
【游四门】吃饭处,把匙头挑了筋共皮;出门去,提领系,整衣袂,戴插头面整梳篦。衜一味是虚脾,女娘每不省越着迷。
【胜葫芦】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但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早努牙突嘴,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烦恼怨他准?事要前思免后悔。我也劝你不得,有朝一日,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云)妹子,久以后你受苦呵,休来告我。(外旦云)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周舍上,云)小的每,把这礼物摆的好看些。(正旦云)来的敢是周舍?那厮不言语便罢,他若但言,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周舍云)那壁姨姨,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请姨姨吃些茶饭波。(正旦云)你请我?家里饿皮脸也,揭了锅儿底?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周舍云)央及姨姨,保门亲事。(正旦云)你着我保谁?(周舍云)保宋引章。(正旦云)你着我保宋引章那些儿?保他那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生儿长女?(周舍云)这歪刺骨好歹嘴也!我已成了事,不索央你。(正旦云)我去罢。(做出门科)(安秀实上,云)姨姨,劝的引章如何?(正旦云)不济事了也。(安秀实云)这等呵,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正旦云)你且休去,我有用你处哩。(安秀实云)依着姨姨说,我且在客店中安下,看你怎么发付我。(下)(正旦唱)
【赚煞】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缠郎君天魔祟。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耳边休采那等闲食,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带云)着他疾省呵!(唱)哎,你个双郎子弟,安排下金冠霞帔。(带云)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唱)却则为三千张茶引,嫁了冯魁。(下)
(周舍云)辞了母亲,着大姐上轿,回咱郑州去来。(诗云)才出娼家门,便作良家妇。(外旦诗云)只怕吃了良家亏,还想娼家做。(同下)
第二折
(周舍同外旦上,云)自家周舍是也。我骑马一世,驴背上失了一脚。我为娶这妇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头,才成得事。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我骑了马,离了汴京,来到郑州。让他轿子在头里走,怕那一般的舍人说:"周舍娶了宋引章。"被人笑话。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道:"你这等欺我!"举起鞭子就打。问他道:"你走便走,晃怎么?"那小厮道:"不干我事,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我揭起轿帘一看,则见他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来到家中,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那里?"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他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头了。"我拿起棍来,恰待要打,他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外旦云)我那里有这等事?(周舍云)我也说不得这许多。兀那贱人,我手里有打杀的,无有买休卖休的。且等我吃酒去,回来慢慢的打你。(下)(外旦云)不信好人言,必有忄西惶事。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果然进的门来,打了我五十杀威棒。朝打暮骂,怕不死在他手里?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我写一封书捎将去,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若来迟了,我无那活的人也。天那,只被你打杀我也!(下)(卜儿哭上,云)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有我女孩儿,从嫁了周舍,昨日王货邮寄信来,上写着道:"从到他家,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看看至死。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我拿着书,去与赵家姐姐说知,怎生救他去。引章孩儿,则被你痛杀我也!(下)(正旦上,云)自家赵盼儿。我想这门衣饭,几时是了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他每待强巴结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那一个不顷刻前程,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正中那男儿机彀。他使那千般贞烈,万种恩情,到如今一笔都勾。
(卜儿上,云)这是他门首,我索过去。(做见科,云)大姐,烦恼杀我也。(正旦云)奶奶,你为甚么这般啼哭?(卜儿云)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嫁了周舍,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打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姐姐,怎生是好?(正旦云)呀,引章吃打了也!(唱)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幸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指望效天长共地久。蓦入门,知滋味,便合体。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待离了我这手。(带云)赵盼儿,(唱)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云)既然是这般呵,谁着你嫁他来?(卜儿云)大姐,周舍说誓来。(正唱)
【幺篇】那一个不嘇可可道横死亡?那一个不实丕丕拔了短筹?则你这亚仙子母老实头。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带云)奶奶,不则周舍说慌也。(唱)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卜儿云)姐姐,怎生搭救引章孩儿?(正旦云)奶奶,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卜儿云)他说来:"则有打死的,无有买休卖休的。"(正旦寻思科,做与卜耳语科,云)……则除是这般。(卜儿云)可是中也不中?(正旦云)不妨事,将书来我看。(卜递书科,正旦念云)"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果有忄西惶之事。进得他门,便打我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禁持不过。你来的早,还得见我;来得迟呵。不能勾见我面了。只此拜上。"妹子也,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唱)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有愁呵一处愁。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你道是百年之后,(云)妹子也,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那个也大姐,出了一包脓!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唱)立一个妇名儿,做鬼也风流!"(云)奶奶,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卜儿云)还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写一封书,寄与引章去。(做写科,唱)
【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教他把天机休泄漏。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带云)引章,我怎的劝你来。(唱)你好没来由,遭他毒手,无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鲜血流。逐朝家如暴囚,怕不将性命丢!况家乡隔郑州,有谁人相睬瞅,空这般出尽丑。
(卜儿哭科,云)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得过!大姐,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正旦云)奶奶,放心!(唱)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机谋。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带云)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唱)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
(卜儿云)姐姐,到那里仔细着。(哭科,云)孩儿,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正旦唱)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你展放了眉间皱,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那厮爱女娘的心,见的便似驴共狗,卖弄他玲珑剔透。(云)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撤了。我这里出了门儿,(唱)可不是一场风月,我着那汉一时休。(下)
第三折
(周舍同店小二上,诗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无非花共酒,恼乱我心肠。店小二,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我那里稀罕你那房钱养家?不问官妓私科子,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你便来叫我。(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脚头乱,一时间那里寻你去?(周舍云)你来粉房里寻我。(小二云)粉房里没有呵?(周舍云)赌房里来寻。(小二云)赌房里没有呵?(周舍云)牢房里来寻。(下)(丑扮小闲,挑笼上,诗云)钉靴雨伞为活计,偷寒送暖作营生。不是闲人闲不得,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自家张小闲的便是。平生做不的买卖,止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两头往来,传消寄信都是我。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往郑州去。都收拾停当了。请姐姐上马。(正旦上,云)小闲,我这等打扮,可冲动得那厮么?(小闲做倒科)(正旦云)你做甚么哩?(小闲云)休道冲动那厮,这一会儿,连小闲也酥倒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那婆娘家一涌性,无思忖,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输个姓因,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想着容易情,忒献勤,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
(云)说话之间,早来到郑州地方了。小闲,接了马者,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小闲云)我知道。(正旦云)小闲,咱闲口论闲话:这好人家好举止,恶人家恶家法。(小闲云)姐姐,你说我听。(正旦唱)
【倘秀才】县君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背地里暗忍。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那里像咱干茨腊手抢着粉;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鬓,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下劾上勒一道深痕。好人家知个远近,觑个向顺,衜一味良人家风韵;那里像咱们,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有万种虚嚣歹议论,断不了风尘。
(小闲云)这里一个客店,姐姐好住下罢。(正旦云)叫店家来。(店小二见科)(正旦云)小二哥,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放下行李。你与我请将周舍来,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小二云)我知道。(做行叫科,云)小哥在那里?(周舍上,云)店小二,有甚么事?(小二云)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周舍云)咱和你就去来。(做见科,云)是好一个科子也。(正旦云)周舍,做来了也。(唱)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可有福分,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伙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绸缎儿?(正旦云)小的,你可见来?(小闲云)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绸缎儿。(周舍云)哦,早起杭州客伙散了,赶到陕西客伙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见来?(小闲云)我不曾见。(正旦唱)你则是忒现新,忒忘昏,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我为你断梦劳魂。(周舍云)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赵盼儿,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小闲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一房一卧来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唱)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呵妆儇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你今日结婚姻,咱就肯罢论。
(云)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你刬地将我打骂。小闲,拦回车儿,咱家去来!(周舍云)早知姐姐来嫁我,我怎肯打舅舅?(正旦云)你真个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门,只守着我坐下。(周舍云)休说一两日,就是一两年,您儿也坐的将去。(外旦上,云)周舍两三日不家去,我寻到这店门首。我试看咱,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兀那老弟子不识羞,直赶到这里来!周舍,你再不要来家,等你来时,我拿一把刀子,你拿一把刀子,和你一递一刀子戳哩。(下)(周舍取棍科,云)我和你抢生吃哩!不是奶奶在这里,我打杀你!(正旦唱)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我为甚不敢明闻;肋底下插柴自忍,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摸按着无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云)你拿着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杀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杀老婆,不该偿命。(正旦云)这等说,谁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儿瞒,虚科儿喷,着这厮有家难奔。妹子也。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云)周舍,你好道儿!你这里坐着,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小闲,拦回车儿,咱回去来!(周舍云)好奶奶,请坐!我不知道他来;我若知道他来,我就该死。(正旦云)你真个不曾使他来?这妮子不贤惠,打一棒快球子。你舍的宋引章,我一发嫁你。(周舍云)我到家里就休了他。(背云)且慢着,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若与了一纸休书,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休的造次,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向旦云)奶奶,您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奶奶,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可不嫁我,做的个尖担两头脱。奶奶,你说下个誓着。(正旦云)周舍,你真个要我赌咒?你若休了媳妇,我不嫁你呵,我着塘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臁儿骨。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周舍云)小二,将酒来。(正旦云)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周舍云)还要买羊。(正旦云)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周舍云)好、好、好,待我买红去。(正旦云)休买红,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周舍,你争甚么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唱)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亲的原来只是亲。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几年纪,为这锦片儿前程,倒赔了几锭儿花银。拚着个十米九糠,问甚么两妇三妻,受了些万苦千辛。我着人头上气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甘心守分捱贫困;你富呵,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您心中觑个意顺。但休了你这门内人,不要你钱财使半文。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家业家私待你六亲,肥马轻裘待你一身,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云)我若还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唱)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同下)
第四折
(外旦上,云)这些时周舍敢待来也?(周舍上,见科)(外旦云)周舍,你要吃甚么茶饭?(周舍做怒科,云)好也,将纸笔来,写与你一纸休书,你快走!(外旦接休书不走科,云)我有甚么不是,你休了我?(周舍云)你还在这里?你快走!(外旦云)你真个休了我?你当初要我时怎么样说来?你这负心汉,害天灾的!你要去,我偏不去。(周舍推出门科)(外旦云)我出的这门来。周舍,你好痴也!赵盼儿姐姐,你好强也。我将着这休书,直至店中寻姐姐去来。(下)(周舍云)这贱人去了,我到店中娶那妇人去。(做到店科,叫云)店小二,恰才来的那妇人在那里?(小二云)你刚出门,他也上马去了。(周舍云)倒着他道儿了!将马来,我赶将他去。(小二云)马揣驹了。(周舍云)鞴骡子。(小二云)骡子漏蹄。(周舍云)这等,我步行赶将他去。(小二云)我也赶他去。(同下)(旦同外旦上)(外旦云)若不是姐姐,我怎能勾出的这门也!(正旦云)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笑吟吟案板似写着休书,则俺这脱空的故人何处?卖弄他能爱女、有权术,怎禁那得胜葫芦说到有九千句。
(云)引章,你将那休书来与我看咱。(外旦付休书)(正旦换科,云)引章,你再要嫁人时,全凭这一张纸是个照证,你收好者!(外旦接科)(周舍赶上,喝云)贱人,那里去!宋引章,你是我的老婆,如何逃走?(外旦云)周舍,你与了我休书,赶出我来了。(周舍云)休书上手模印五个指头,那里四个指头的是休书?(外旦展看,周夺咬碎科)(外旦云)姐姐,周舍咬碎我的休书也。(旦上救科)(周舍云)你也是我的老婆(正旦云)我怎么是你的老婆?(周舍云)你吃了我的酒来。(正旦云)我车上有十瓶好酒,怎么是你的,(周舍云)你可受我的羊来。(正旦云)我自有一只熟羊,怎么是你的?(周舍云)你受我的红定来。(正旦云)我自有大红罗,怎么是你的?(唱)
【乔牌儿】酒和羊,车上物;大红罗,自将去。你一心淫滥无是处,要将人白赖取。
(周舍云)你曾说过誓嫁我来。(正旦唱)
【庆东原】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带云)怕你不信呵,(唱)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云)引章妹子,你跟将他去。(外旦怕科,云)姐姐,跟了他去就是死。(正旦唱)
【落梅风】则为你思虑,忒模糊。(周舍云)休书已毁了,你不跟我去待怎么?(外旦怕科)(正旦云)妹子休慌莫伯!咬碎的是假休书。(唱)我特故抄与你个休书
题目,我跟前见放着这亲模。(周舍夺科)(正旦唱)便有九头牛,也拽不出去。(周扯二旦科,云)明有王法,我和你告官去来。(同下)(外扮孤引张千上,诗云)声名德化九重闻,良夜家家不闭门。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花村。小官郑州守李公弼是也。今日升起早衙,断理些公事。张千,喝撺箱。(张千云)理会的。(周舍同二旦、卜儿上)(周叫云)冤屈也!(孤云)告甚么事?(周舍云)大人可怜见,混赖我媳妇。(孤云)谁混赖你的媳妇?(周舍云)是赵盼儿设计混赖我媳妇宋引章。(孤云)那妇人怎么说?(正旦云)宋引章是有丈夫的,被周舍强占为妻,昨日又与了休书,怎么是小妇人混赖他的!(唱)
【雁儿落】这厮心狠毒,这厮家豪富,衜一味虚肚肠,不踏着实途路。
【得胜令】宋引章有亲夫,他强占作家属。淫乱心情歹,凶顽胆气粗,无徒!到处里胡为做。现放着体书,望恩官明鉴取。
(安秀实上,云)适才赵盼儿使人来说;"宋引章已有休书了,你快告官去,便好娶他。"这里是衙门首,不免高叫道:冤屈也!(孤云)衙门外谁闹?拿过来!(张千拿入科,云)告人当面。(孤云)你告谁来?(安秀实云)我安务实,聘下宋引章,被郑州周舍强夺为妻,乞大人做主咱!(孤云)谁是保亲?(安秀实云)是赵盼儿。(孤云)赵盼儿,你说宋引章原有丈夫,是谁?(正旦云)正是这安秀才。(唱)
【沽美酒】他幼年间便习儒,腹隐着九经书;又是俺共里同村一处居,接受了钗环财物,明是个良人妇。
(孤云)赵盼儿,我问你。这保亲的委是你么?(正旦云)是小妇人。(唱)
【太平令】现放着保亲的堪为凭据,怎当他抢亲的百计亏图?那里是明婚正娶,公然的伤风败俗!今日个诉与太府做主,可怜见断他夫妻完聚。(孤云)周舍,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子?若不看你父亲面上,送你有司问罪!您一行人,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与民一体当差。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赵盼儿等宁家住坐。(词云)只为老虔婆爱贿贪钱,赵盼儿细说根源。呆周舍不安本业,安秀才夫妇团圆。(众叩谢科)(正旦唱)
【收尾】对恩官一一说缘故,分剖开贪夫怨女。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题目安秀才花柳成花烛
正名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邓夫人苦痛哭存孝 第一折
(冲末净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米罕整斤吞,抹邻不会骑。弩门并速门,弓箭怎的射?撒因答剌孙,见了抢着吃。喝的莎塔八,跌倒就是睡。若说我姓名,家将不能记。一对忽剌孩,都是狗养的。自家李存信的便是。这个是康君立。俺两个不会开弓蹬弩,亦不会厮杀相持;哥哥会唱,我便能舞。俺父亲是李克用,阿妈喜欢俺两个,无俺两个呵,酒也不吃,肉也不吃。若见俺两个呵,便吃酒肉。好生的爱俺两个!自破黄巢之后,太平无事,阿妈复夺的城池地面,着俺五百义儿家将,各处镇守。阿妈的言语:将邢州与俺两个镇守。那里是朱温家后门,他与俺父亲两个不和;他知俺在邢州镇守,他和俺相持厮杀。俺两个武艺不会,则会吃酒肉。倘或着他拿将去了,杀坏了俺两个怎了?(康君立云)如今阿妈将潞州天党郡与存孝镇守,潞州地面吃好酒好肉去。如今我和你两个,安排酒席,则说辞别阿妈,灌的阿妈醉了,咱两个便说:"邢州是朱温家后门,他与阿妈不和,倘若索战,俺两个死不打紧,着人知道呵,不坏了阿妈的名声!着李存孝镇守邢州去,可不好么?"(李存信云)俺两个则今日安排酒席,辞别父亲去走一遭来。我是李存信,他是康君立;两个真油嘴,实然是一对。(同下)(李克用同刘夫人领番卒子上)(李克用云)番、番、番,地恶人奔,骑宝马,生雕鞍。飞鹰走犬,野水荒山。渴饮羊酥酒,饥餐鹿脯干。凤翎箭手中施展,宝雕弓臂上斜弯。林间酒阑胡旋舞呵,着丹青写入画图间。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袭封豳州节度使,因带酒打了段文楚,贬某在沙陀地面,已经十年。因黄巢作乱,奉圣人的命,加某为忻、代、石、岚都招讨使,破黄巢天下兵马大元帅。自离了沙陀,不数日之间,到此压关楼前,聚齐二十四处节度使,取胜长安。被吾儿存孝擒拿了邓天王,活挟了孟截海,挝打了张归霸;十八骑误入长安,大破黄巢,复夺了长安。圣人的命:犒劳某手下义儿家将,但是复夺的城池,着某手下义儿家将去各处镇守,防备盗贼。今日太平无事,四海晏然,正好与夫人众将饮酒快乐。小校安排下酒肴,可怎生不见周德威来?(周德威上,云)帅鼓铜锣一两敲,辕门里外列英豪。三军报罢平安喏,紧卷旗幡不动摇。某姓周,名德威,字镇远,山后朔州人也。今从李克用共破黄巢,太平无事,某为番汉都总管。今日元帅有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周德威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元帅得知:有周德威在于门首。(李克用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周德 威云)元帅,周德威来了也。(李克用云)将军,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想存孝孩儿多有功劳,我许与了他潞州上党郡与存孝孩儿镇守,把邢州与李存信、康君立镇守去。怎生不见李存信、康君立来?(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阿妈心内想,忽然到跟前。哥哥你放心,我这一过去,见了阿妈说了呵,便着存孝往邢州去。(康君立云)兄弟,只要你小心用意者。(李存信云)阿妈、阿者,想当初一日,阿妈的言语,将潞州上党郡与俺两个镇守来;今日阿妈与了存孝,可着俺两个邢州去!(做悲科)(李克用云)孩儿存信,你做甚么哭?(李存信云)阿妈,俺两个也早起晚夕,舞者唱者,扶持阿妈欢喜,怎下的着您两个孩儿往邢州去?(康君立云)阿妈,想邢州是朱温的后门,他与阿妈不和。倘若索战,俺两个不会甚么武艺。倘若拿将俺两个去了,俺两个死不打紧,阿妈吃起酒来,寻俺两个舞的唱的不在眼面前,阿妈不想成病!那其间生药铺里赎也赎不将俺两个来!(李存信云)阿妈,怎生可怜见着俺两个去潞州去,把邢州与存孝两口儿镇守罢,可也好?(李存信把盏科,云)哥哥,将酒来与阿妈把一盏。(李克用云)好两个孝顺的孩儿!我着你潞州上党郡去呵便了也。(康君立云)既是这等,谢了阿妈者!(周德威云)他两个有甚么功劳,把他潞州上党郡去!想飞虎将军南征北讨,东荡西除,困来马上眠,渴饮刀头血,他可以潞州去;他两个去不的!(李克用云)周将军说的是。小校,与我唤将存孝两口儿过来者!(卒子云)理会的。(正旦同李存孝云)(李存孝云)岩前打虎雄心在,勇敢当先敌兵败。上阵全凭铁飞挝,扶立乾坤唐世界。某本姓安,名敬思,雁门关飞虎峪灵丘县人氏。幼小父母双亡,多亏邓大户家中抚养成人,长大我就与他家牧羊。有阿妈李克用见某有打虎之力,招安我做义儿家将,封我做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就着我与邓大户家为婿。自从跟着阿妈,十八骑误入长安,大破黄巢,天下太平无事。圣人的命:将俺义儿家将复夺的城池,着俺各处镇守。阿妈的言语:着俺两口儿去潞州上党郡镇守。今有阿妈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道去。可早来到此也。夫人,我和你休过去;你看阿妈、阿者:大吹大擂,敲牛宰马,烹炮美味,五百番部落胡儿胡女扶持着,是好受用也。(正旦云)存孝,今日父亲饮宴,唤俺两口儿,俺见阿妈、阿者去。听了这乐韵悠扬,常好是受用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听的乐动声齐,他是那大唐苗裔,排亲戚。今日俺父母相随,可正是龙虎风云会。
【混江龙】则俺这沙陀雄势,便有那珠围翠绕不稀奇。置造下珍羞百味,又不比水酒三杯。每日则是炮凤烹龙真受用,那一日不宰羊杀马做筵席!把那些个义儿家将都成立,一个个请官受赏,他每都荫子封妻。
(正旦云)存孝,我和你未过去,先望阿妈咱,可早醉了也。(李存孝云)咱不过去,见阿者、阿妈身上瀽的那酒呵,你见两边厢扶持着呵,十分的醉了也。(正旦唱)
【油葫芦】我见他执盏擎壶忙跪膝,他那里撒滞殢。阿妈那锦袍上全不顾酒淋漓,可正是他不择不拣干干的吃,他那里刚扶刚策醺醺的醉。一壁厢动乐器是大体,将一面鼍皮画鼓冬冬擂,悠悠的慢品鹧鸪笛。
【天下乐】你觑!兀那大小的儿郎列的整齐,端的是虚也波实,享富贵。我则见旁边厢坐着周德威,一壁厢摆着品肴,番官每紧紧随;我则见军排在两下里。
(正旦云)咱过去见阿妈去来。(李存孝云)咱过去来。(做见科)(李存孝云)阿妈,您孩儿存孝两口儿来了也。(李克用云)存孝孩儿来了。别的孩儿每各处镇守去了;今日吉日良辰,你两口儿便往邢州镇守去;康君立、李存信,你两个孩儿往潞州上党郡镇守去。(李存孝云)阿妈,当日未破黄巢时,阿妈的言语:"若你破了黄巢,天下太平,与你潞州上党郡镇守。"阿妈失其前言!今日阿妈着你孩儿镇守邢州,那邢州是朱温家后门,终日与他相持,可怎了也!(正旦云)存孝,我阿者行再告一告去。阿者,与存孝再说一声咱!(刘夫人云)孩儿,你去邢州镇守,阿妈醉了也,你且去咱。(李存孝云)阿者,当日与俺潞州上党郡,如今信着康君立、李存信,着俺去邢州去。阿者,怎生阿妈行再说一声,可也好也?(刘夫人云)你阿妈醉了也。(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你有甚么功劳,倒去潞州上党郡镇守去?(李存信云)阿妈的言语,着你邢州去;都是一般好地面,谁和你论甚么功劳!(李存孝云)想当日在压关楼前,觑三层排栅,七层围子,千员猛将,八卦阵图,那其间如踏平地也。(正旦云)咱阿妈好失信也!(唱)
【节节高】今日可便太平无事,全不想那用人的这之际。存孝与你安邦定国,他也曾恶征战图名图利。他觑的三层鹿角,七层围子,如登平地;端的是八卦阵图,千员骁将,施谋用计。阿者,他保护着唐朝社稷!
(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你两个有甚么功劳,倒去潞州镇守去也?(正里唱)
【元和令】端的是人不曾去铁衣,马不曾
摘鞍辔;则是着阿者今日向父亲行提:想着他从前出力气。可怎生的无功劳,倒与他一座好城池?阿者,则俺这李存孝图个甚的!
(刘夫人云)孩儿也,你阿妈醉了也,等他酒醒时再说。(正旦云)想康君主、李存信他有甚么功劳也!(唱)
【游四门】你则会饮酒食,着别人苦战敌。可不道生受了有谁知?阿妈,你则是抬举着李存信、康君立;他横枪纵马怎相持?你把他亏,人面逐高低。(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想当日十八骑误入长安,杀败葛从周,攻破黄巢,天下太平,是我的功劳;你有甚么功劳也?(李存信云)俺两个虽无功劳,俺两个可会唱会舞也哩。(正旦唱)
【胜葫芦】他几时得鞭敲金镫笑微微,人唱着凯歌回?遥望见军中磨绣旗,则你那滴羞蹀躞身体,迷留没乱心肺,唬的你劈留扑碌走如飞。
(李存孝云)你两个有甚么功劳?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则会吃酒肉,便是你的功劳也!(正旦唱)
【后庭花】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他比别人阵面上争功劳,你则会帐房里闲坐的。咱可便委其实,你便休得要瞒天瞒地。你饿时节挝肉吃,渴时节喝酪水,闲时节打髀殖,醉时节歪唱起,醉时节歪唱起。
【柳叶儿】你放下一十八般兵器,你轮不动那鞭、锏、挝、槌,您怎肯袒下臂膊刀厮劈?闹吵吵三军内,但听的马频嘶,早唬的悠悠荡荡魄散魂飞。(正旦云)存孝,则今日好日辰,收拾驮马辎重,辞别了阿妈、阿者,便索长行。(李存孝云)今日好日辰,辞别了阿妈、阿者,便索长行也。(正旦唱)
【尾声】罢、罢、罢,你可便难倚弟兄心,我今日不可公婆意。(刘夫人云)孩儿,你且休要性急,待你阿妈酒醒呵,再做商议。(正旦云)去则便了也。(唱)别近谤俺夫妻每甚的,只不过发尽儿掏窝不姓李,则今日暗昧神祗。(带云)惭愧也!(唱)势得一个远相离,各霸着城池;不恁的呵,这李存信、康君立断送了你。这一个个瞒心昧己,一个个献勤卖力,存孝,这两个巧舌头奸狡赖功贼!(下)
(刘夫人云)康君立、李存信,你阿妈醉了也,我且扶着回后堂中去也。(下)(周德威云)想着存孝破了黄巢,复夺取大唐天下,他的好地面与了这两个,可将邢州与了存孝。元帅今日醉了也,待明日酒醒,我自有话说。还着存孝两口儿潞州上党郡去,方称我之愿也!元帅殢酒负存孝,明石须论是与非。(下)(李存信云)康君立,如何?我说咱必然得潞州,今日果应其心。若是到潞州的丰富地面,不强似去邢州与朱温家每日交战?(康君立云)兄弟,想存孝这一去,必然有些见怪。等俺到的潞州,别寻取存孝一桩事,调唆阿妈杀坏了存孝,方称我平生之愿。则今日收拾行装,先往邢州,诈传着阿妈言语:着义儿家将各自认姓。他若认了本姓,咱搬唆阿妈杀了存孝,方称我平生之愿也。阿妈好吃酒,醉了似烧蒜。害杀安敬思,称俺平生愿。(同下)
第二折
(李存孝领番卒子上,云)铁铠辉光紧束身,虎皮妆就锦袍新。临军决胜声名大,永镇邢州保万民。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官封为前部先锋、破黄巢都总管、金吾上将军。自到邢州为理,操练军卒有法,抚安百姓无私;杀王彦章,不敢正眼视之;镇朱全忠,不敢侵扰其境。今日无甚事,在此州衙闲坐,看有甚么人来。(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自离上党郡,不觉到邢州。自家李存信,这个是康君立。可早来到也。这个衙门就是邢州。小校报复去,道有李存信、康君立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报的将军得知:有李存信、康君立来了也。(李存孝云)两个哥哥来了,必有阿妈的将令。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康君立云)李存孝,阿妈将令:为你多有功劳,怕失迷了你本姓,着你出姓,还叫做安敬思。你惹不依着阿妈言语,要杀坏了你哩!你快着的改姓,我就要回阿妈的话去也。(李存孝云)怎生着我改了名姓?阿妈将令,不敢有违。小校,安排酒肴,二位哥哥吃了筵席去。(康君立云)不必吃筵席,俺回阿妈话去也。诈传着阿妈将令,着存孝更名改姓。调唆的父亲生嗔,耍了头也是干净。(同下)(李存孝云)阿妈,你孩儿多亏了阿妈抬举成人,封妻荫子;今日怎生着我改了姓?阿妈,我也曾苦征恶战,眠霜卧雪,多有功勋;今日不用着我了也!逐朝每日醉醺醺,信着谗言坏好人。我本是安邦定国李存孝,今日个太平不用旧将军。(下)(李克用同刘夫人上)(李克用云)喜遇太平无事日,正好开筵列绮罗。某乃李克用是也。奉圣人的命,着俺义儿家将各处镇守。四海安宁,八方无事,正好饮酒作乐。看有甚么人来。(李存信同康君立上,云)阿妈,祸事也!(李克用云)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也?(康君立云)有李存孝到邢州,他怨恨父亲不与他潞州,他改了姓--安敬思。他领着飞虎军要杀阿妈哩!怎生是好?(李存信云)杀了阿妈不打紧,我两个怎生是好?我那阿妈也!(李克用云)颇奈存孝无礼,你改了姓便罢,怎生领飞虎军来杀我?更待干休!罢,则今日就点番兵,擒拿牧羊子走一遭去。(刘夫人云)住者!元帅,你怎么不寻思?李存孝孩儿他不是这等人。元帅,你且放心,我自往邢州去,若是存孝不曾改了姓呵,我自有个主意;他若改了姓呵,发兵擒拿,未为晚矣。也不用刀斧手扬威耀武,鸦脚枪齐摆军校。用机谋说转心回,两只手交付与一个存孝。(下)(李克用云)康君立、李存信,你阿者去了也;倘若存孝变了心肠,某亲拿这牧羊子走一遭去。说与俺能争 好斗的番官,舍生忘死的家将:一个个顶盔擐甲,一个个押箭弯弓,齐臻臻摆列剑戟,密匝匝搠立枪刀;三千鸦兵为先锋--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左哨三千番兵能征惯战,右哨三千番兵猛烈雄骁,合后三千番兵推粮运草;更有俺五百义儿家将,都要的奋勇当先,相持对垒。坐下马似北海的毒蛟,鞍上将如南山的猛虎。某驱兵领将到邢州,亲捉忘恩牧羊子。家将英雄武艺全,番官猛烈敢当先。拿住存孝亲杀坏,血溅东南半壁天!(同下)(李存孝同正旦、卒子上)(李存孝云)欢喜未尽,烦恼到来。夫人不知,如今阿妈的言语,着康君立、李存信传说,但是五百义儿家将,着更改姓,休教我姓李,我不免改了安敬思。我想来阿妈信着这两个的言语呵,怎了也?(正旦云)将军,你休要信这两个的贼说!则怕你中他的计策,你也要寻思咱。(李存孝云)他两个亲来传说,教我改姓,非是我敢要改姓也。(正旦云)既然父亲教你改姓,则要你治国以忠,教民以义。(唱)
【南吕】【一枝花】常言道"官清民自安,法正天心顺",他那里"家贫显孝子",俺可便各自立功勋。无正事尊亲,着俺把各自姓排头儿问,则俺这叫爹娘的无气忿。今日个嫌俺辱没你家门,当初你将俺真心厮认。
(李存孝云)夫人,想当日破黄巢时,招安我做义儿家将;那其间不用我,可不好来!(正旦唱)
【梁州】又不曾相趁着狂朋怪友,又不曾关节做九眷十亲。俺破黄巢血战到三千阵,经了些十生九死,万苦千辛。俺出身入仕,荫子封妻,大人家踏地知根,前后军捺裤摩裩。俺、俺、俺,投至得画堂中列鼎重裀,是、是、是,投至向衙院里束杖理民,呀、呀、呀,俺可经了些个杀场上恶哏哏捉将擒人。畅好是不依本分!俺这里忠言不信,他则把谗言信;俺割股的倒做了生分,杀爹娘的无徒说他孝顺:不辨清浑!
(李存孝云)夫人,我在此闷坐。小校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孛老儿同小末尼上)(孛老儿云)老汉李大户。当日个我无儿,认义了这个小的做儿来;如今治下田产物业、庄宅农具,我如今有了亲儿了也,我不要你做儿,你出去!(小末尼云)父亲,当日你无儿,我与你做儿来;你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你就不要我了!明有清官在,我和你去告来。可早来到衙门首也。冤屈也!(李存孝云)是甚么人在这门前大惊小怪的?小校,与我拿将过来者!(卒子做拿过科,云)理会的。已拿当面。(孛老儿同小末尼跪科)(李存孝云)兀的小人,你告甚么?(小末尼云)大人可怜见!当日我父亲无儿,要小人与他做儿;他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他如今有了亲儿,不要我做儿子了,就要赶我出去,小人特来告。大人可怜见,与我做主也!(李存孝云)这小的和我则一般:当日用着他时便做儿,今日有了儿就不要他做儿。小校,将那老子与我打着者!(正旦云)你且休打,住者!(唱)
【牧羊关】听说罢心怀着闷,他可便无事哏,更打着这入衙来不问讳的乔民。则他这爷共儿常是相争,更和这子父每常时厮论。(李存孝云)小校,与我打着者!(正旦唱)词未尽将他来骂,口未落便拳敦,畅好背晦也萧丞相。(正旦云)赤瓦不刺嗨!(唱)你畅好是莽撞也祗候人。
(李存孝云)小校,与我打将出去!(卒子云)理会的。出去!(孛老儿云)我干着他打了我一顿,别处告诉去来。(同下)(刘夫人上,云)老身沙陀李克用之妻刘夫人是也。因为李存孝改了姓名,不数日到这邢州;问人来,果然改了姓,是安敬思。这里是李存孝宅中。左右报复去,道有阿者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将军得知:有阿者来了也。(正旦云)你接阿者去,我换衣服去也。(做换服科)(刘夫人做见科)(李存孝云)早知阿者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做拜科)(刘夫人怒科,云)李存孝,阿妈怎生亏负你来?你就改了姓名,你好生无礼也!(李存孝云)阿者且息怒。小校,安排酒果来者!(卒子云)理会的。(李存孝递酒科,云)阿者满饮一杯!(刘夫人云)孩儿,我不用酒。(正旦云)我且不过去,我这里望咱。阿者有些烦恼,可是为何也?(唱)
【红芍药】见阿者一头下马入宅门,慢慢的行过阶痕;见存孝擎壶把盏两三巡,他可也并不曾沾唇。我则见他迎头里嗔忿忿,全不肯息怒停嗔。我这里旁边侧立索殷勤,怎敢道怠慢因循!
【菩萨梁州】我这里便施礼数罢平身,抄着手儿前进。您这歹孩儿动问,阿者,你便远路风尘!(刘夫人云)休怪波,安敬思夫人!(正旦唱)听言罢着我去了三魂,可知道阿者便怀愁忿。这公事何须的问,何消的再写本!"到岸方知水隔村",细说原因。(刘夫人云)孩儿,俺两口儿怎生亏负着你来?你改了名姓!若不是康君立、李存信说呵,你阿妈不得知。如今你阿妈便要领大小番兵来擒拿你。我实不信,亲自到来,你果然改了姓名!俺怎生亏负你来也?(正旦云)存孝,你不说待怎么?(李存孝云)阿者,是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着俺五百义儿家将都改了姓,着您孩儿姓安。想您孩儿多亏着阿妈、阿者抬举的成人,封妻荫子,偌大的官职,怎敢忘了阿者、阿妈的思义!(做哭科,云)不由人嚎咷痛哭,提起来刀搅肺腑。抬举的立身扬名,阿者,怎忘你养身父母!(刘夫人云)我道孩儿无这等勾当,你阿妈好生的怪着的你!(正旦唱)
【骂玉郎】当初你腰间挂了先锋印,俺可也须当索受辛勤。他将那英雄慷慨施逞尽,他则是开绣旗,聚战马,冲军阵。
【感皇恩】阿者,他与你建立功勋,扶立乾坤;他与你破了黄巢,敌了归霸,败了朱温。那其间便招贤纳士,今日个俺可便偃武修文。到如今无了征战,绝了士马,罢了边尘。
【采茶歌】你怎生便将人不瞅问?怎生来太平不用俺旧将军?半纸功名百战身,转头高冢卧麒麟。(刘夫人云)媳妇儿,你在家中;我和孩儿两个见你阿妈,白那两个丑生的谎去来!(正旦云)阿者休着存孝去;到那里有康君立、李存信,枉送了存孝的性命也!(刘夫人云)孩儿,你放心!这句话到头来要个归着,要个下落处。孩儿,你在家中,我领存孝去,则有个主意也。(李存孝云)我这一去别辩个虚实,邓夫人放心也!(正旦唱)
【尾声】到那里着俺这刘夫人扑散了心头闷;不恁的呵!着俺这李父亲怎消磨了腹内嗔!别辩个假共真,全凭着这福神,并除了那祸根。你把那康君立、李存信,用着你那打大虫的拳头着一顿!想着那厮坑人来陷人,直打的那厮心肯意肯,可与你那争潞州冤仇证了本。(下)
(刘夫人云)孩儿收拾行装,你跟着我见你父亲去来。万丈水深须见底,止有人心难忖量。(同下)(李克用同李存信、康君立上)(李克用云)李存信、康君立,自从你阿者去之后,不知虚实,将酒来我吃。则怕存孝无有此事么?(李存信云)阿妈,他改了姓也,我怎敢说谎?(康君立云)我两个若是说谎了呵,大风里敢吹了我帽儿!(李克用云)此是实。将酒来,与我吃几杯。(康君立云)正好饮几杯。(刘夫人同李存孝上)(刘夫人云)孩儿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阿者来了也。(李克用云)阿者来了,请过来饮几杯。(卒子云)理会的。有请!(李存孝云)阿者先过去,替你孩儿说一声咱。(刘夫人云)孩儿,你放心,我知道。(刘夫人见科,云)李克用,你又醉了也!不是我去呵,险些儿送了孩儿也!(李存信报科,云)阿者,亚子哥哥打围去,围场中落马也!(刘夫人慌科,云)似这般如之奈何?我索看我孩儿去。(存孝扯科,云)阿者,替您孩儿说一说!(刘夫人云)亚子孩儿打围去,在围场中落马,我去看了孩儿便来也。(李存孝云)阿者去了,阿妈带酒也,信着这两个的言语,送了您孩儿的性命也!(刘夫人云)存孝无分晓:亲儿落马撞杀了,亲娘如何不疼?可不道"肠里出来肠里热"?我也顾不得的,我看孩儿去也。(打推科,下)(李存孝哭科,云)阿者,亚子落马痛关情,子母牵肠割肚疼。忽然二事在心上,义儿亲子假和真。亚子终是亲骨肉,我是四海与他人。"肠里出来肠里热",阿者,亲的原来则是亲!(李存信把盏科,云)阿妈满饮一杯。(李克用醉科,云)我醉了也。(康君立云)阿妈,有存孝在于门首,他背义忘恩。(李克用云)我五裂蔑迭!(下)(李存信云)哥哥,阿妈道:五裂蔑迭,醉了也,怎生是了?阿妈明日酒醒呵,则说道:"你着我五裂了来。"(康君立云)兄弟说的是。若不杀了存孝,明日阿妈酒醒,阿者说了,咱两个也是个死。小校与我拿将存孝来者!(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将俺那里去?(李存信云)阿妈的言语:为你背义忘恩,五车裂了你哩!(李存孝云)阿妈,你好哏也!我有甚么罪过?将我五裂了!我死不争,邓夫人在家中岂知我死也?两个兄弟来,安休休、薛阿滩,将我虎皮袍、虎磕脑、铁燕挝与邓夫人,就是见我一般也。(李存孝哭科,云)邓夫人也,今朝我命一身亡,眼见的去赴云阳。娇妻暗想身无主,夫妇恩情也断肠!我死后淡烟衰草相为伴,枯木荒坟作故乡。夫妻再要重相见,夫人也,除是南柯梦一场!(李存信云)兀那厮,你听者:用机谋仔?
第三折
(刘夫人上、云)描鸾刺绣不曾习,劣马弯弓敢战敌。围场队里能射虎,临军对阵兵机识。老身刘夫人是也。昨日引将存孝孩儿来阿妈行欲待说也,不想亚子在围场中落马,我亲到围场中看孩儿,原来不曾落马,都是李存信、康君立的智量。未知存孝孩儿怎生,使一个小番探听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旦扮莽古歹上,云)自家莽古歹便是。奉阿者的言语,着吾打探存孝去;不想阿妈醉了,信着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将存孝五裂了。不敢久停久住,回阿者的话走一遭去也。(唱)
【中吕】【粉蝶儿】颇奈这两个奸邪,看承做当职忠烈,想俺那无正事好酒的爹爹!他两个似虺蛇,如蝮蝎,心肠乖劣。我呸呸的走似风车,不付能盼到宅舍。
【醉春风】一托气走将来,两只脚不暂歇;从头-一对阿者,我这里便说、说。是做的泼水难收,至死也无对,今日个一桩也不借。
(刘夫人云)阿的好小番也!暖帽貂裘最堪宜,小番平步走如飞。吾儿存孝分诉罢,尽在来人是与非。你见了存孝,他阿妈醉了,康君立、李存信说甚么来?喘息定,慢慢的说一遍。(正旦唱)
【上小楼】则俺那阿妈醉也,心中乖劣;他两个巧语花言,鼓脑争头,损坏英杰。他两个厮间别,犯口舌,不教分说;他两个旁边相倚强作孽。(刘夫人云)小番,他阿妈说甚么来?存孝说甚么来?李阿妈醺醺酒殢,李存孝忠心仁义。子父每两意相投,犯唇舌存信、君立。他阿妈与存孝谁的是,谁的不是,再说一遍咱。(正旦唱)
【上小楼】做儿的会做儿,做爷的会做爷,子父每无一个差迟,生各札的义断恩绝!阿妈那里紧当者,紧拦者,不着疼热。他道是:"你这姓安的怎做李家枝叶!"
(刘夫人云)小番,阿妈那里有两逆贼么?(莽古歹云)是那两个?(刘夫人云)一个是康君立,双尾蝎侵入骨髓;一个是李存信,两头蛇谗言佞语。他则要损忠良英雄虎将,他全无那安邦计赤心报国。那两个怎生支吾来?(莽古歹云)阿者,听你孩儿从头至尾说与阿者,则是休烦恼也!(唱)
【十二月】则您那康君立哏绝,则您那李存信似蝎蜇;可端的凭着他劣缺,端的是今古皆绝。枉了他那眠霜卧雪,阿妈他水性随邪。
(刘夫人云)俺想存孝孩儿,华严川舍命,大破黄巢定边疆;他是那擎天白玉柱,端的是驾海紫金梁。他两个无徒,怎生害存孝来?(正旦唱)
【尧民歌】他把一条紫金梁生砍做两三截,阿者休波,是他便那里每分说!想着十八骑长安城内逞豪杰,今日个则落的足律律的旋风踅,我可便伤也波嗟。将存孝见时节,阿者,则除是水底下捞明月!(刘夫人云)小番,你要说来又不说,可是为甚么来?(莽古歹云)李存信、康君立的言语,将存孝五车裂死了也!(刘夫人云)苦死的儿也!(莽古歹云)他临死时,将存孝棍棒临身,毁骂了千言万语,眼见的命掩黄泉。(刘夫人云)存孝儿衔冤负屈,孩儿怎生死了来?(正旦唱)
【耍孩儿】则听的喝一声马下如雷烈,恰便似鹘打寒鸠哏绝。那两个快走向前来,那存孝待分说怎的分说?一个指着嘴缝连骂到有三十句,一个扶着软肋里扑扑扑的撞到五六靴。委实的难割舍,将存孝五车裂坏,霎时间七段八节。
(刘夫人云)想必那厮取存孝有罪招状,责日词无冤文书,知赚的推在法场,暗送了七尺身躯。(正旦唱)
【三煞】又不曾取罪名,又不曾点纸节;可是他前推后拥强牵拽。军兵铁桶周围闹,棍棒麻林前后遮,扑碌碌推到法场也。称了那两个贼汉的心愿,屈杀了一个英杰!
(刘夫人云)想当日俺那存孝孩儿多有功劳:活挟了孟截海,杀了邓天王,枪搠杀张归霸,十八骑入长安,挝打杀耿彪,火烧了永丰仓,有九牛之力,打虎之威。怎生死了我那孩儿来!(莽古歹云)存孝道:(唱)
【二煞】我也曾把一个邓天王来旗下斩,我也曾把孟截海马上挟,我也曾将大虫打的流鲜血,我也曾双挝打杀千员将。今日九牛力,挡不的五辆车五下里把身躯拽。将军死的苦痛,见了的那一个不伤嗟!(刘夫人云)五辆车,五五二十五头牛,一齐的拽,存孝怎生者?(正旦唱)
【尾声】打的那头口门惊惊跳跳;叫道是"打打俫俫"。则见那忽剌鞭飕飕的摔动一齐拽,将您那打虎的将军命送了也!(下)
(刘夫人云)李克用,你信着这两个贼子的言语,将俺存孝孩儿屈死了。李克用,你好哏也!五辆车五下齐拽,铁石人嚎咷痛哭。将身躯骨肉分开,血染赤黄沙地土。再不能子母团圆,越思量越添凄楚。刘夫人苦痛哀哉,李存孝身归地府。(做哭科,云)哎哟,存孝孩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第四折
(李克用、李存信、康君立领番卒子上)(李克用云)塞上羌管韵,北风战马嘶。缕金画面鼓,云月皂雕旗。某乃李克用是也。昨朝与众番官饮酒,我十分带酒,说道存孝孩儿来了也。小番,与我唤存孝孩儿来者!(李存信云)如之奈何?(刘夫人上,云)李克用,你做的好勾当!信着两个丑生,每日饮酒,怎生将存孝孩儿五裂了?我亲到的邢州,并不曾改了名姓;都是康君立、李存信这两个贼丑生的见识,着他改做安敬思。昨日我领着存孝孩儿来见你,你怎生教那两个贼子五车裂了存孝?媳妇儿将着骨殖,背将邓家庄去了。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李克用云)夫人,你不说我怎生知道!都是这两个送了我那孩儿也!我说道:"五裂蔑迭,我醉了也。"他怎生将孩儿五裂了!把这两个无徒拿到邓家庄上杀坏了,剖腹剜心,与俺孩儿报了冤仇也!便安排灵位祭物,便差人赶回媳妇儿来者。(做哭科,云)哎哟!存孝儿也!我听言说罢泪千行,过如刀搅我心肠。义儿家将都悲戚,只因带酒损忠良。颇奈存信康君立,五裂存孝一身亡。大小儿郎都挂孝,家将番官痛悲伤。哎!你个有仁有义忠孝子,休怨我无恩无义的老爹娘!(同下)(正旦拿引魂幡哭上,云)闪杀我也,存孝也!痛杀我也,存孝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将这引魂幡招飐到两三遭,存孝也,则你这一灵儿休忘了阳关大道。我扑籁籁泪似倾,急穰穰意如烧;我避不得水远山遥,须有一个日头走到。
【水仙子】我将这引魂幡执定在手中摇,我将这骨殖匣轻轻的自背着。则你这悠悠的魂魄儿无消耗,(带云)你这里不是飞虎峪那,(唱)你可休冥冥杳杳差去了!忍不住、忍不住痛哭嚎咷,一会儿赤留乞良气,一会儿家迷留没乱倒。天那,痛煞煞的心痒难挠!
(刘夫人上,云)兀的不是媳妇儿邓夫人!我试叫他一声咱:媳妇儿,邓夫人,你住者!(正旦唱)
【庆东原】踏踏的忙那步,呸呸的不住脚,是谁人吖吖的脑背后高声叫?(刘夫人云)邓夫人,是我也。(做见哭科,云)痛杀我也,存孝孩儿也!(正旦唱)阿者,你把我这存孝来送也!(刘夫人云)我说甚么来?(正旦唱)你可知道"不着落保,到头来须有个归着"。(刘夫人云)媳妇儿也,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正旦唱)这烦恼我心知,待对着阿谁道?(刘夫人云)孩儿,你且放下骨殖匣儿,你阿妈将二贼子拿将来与存孝孩儿报仇雪恨也。(李克用同周德威领番卒子拿李存信、康君立上)(李克用云)媳妇儿也,你亦辞我一辞去,怕做甚么?将那祭祀的物件来,将虎磕脑、螭虎带、铁飞挝供养在存孝灵前,将康君立、李存信绳缠索绑祭祀了,慢慢的杀坏了这两个贼子。周将军与我读祭文咱。(周德威读祭文科)维大口口九月上旬日,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破黄巢兵马大元帅李克用等,致祭于故男飞虎将军李存孝之灵曰:惟灵生居朔漠,长在飞虎,累遇敌战,猿臂善射。两张弓,两袋箭,左右能射之;手舞铁挝,斩将不及三合。曾打虎在山峪之中,破贼兵禁城之内、挝打死耿彪,立诛三将,杀坏五虎。击破一字长蛇阵,杀败葛从周。渭南三战,十八骑误入长安。箭射黄巨夭,恶战傅存审,力伏李罕之,活挟邓天王,病战高思继,生擒孟截海,大败王彦章。救黎民复入长安城,享太平再临京兆府。祭奠英灵,亲藩悔罪。今克用因殢酒听信狂言,故损坏义男家将。今将贼子尽该诛戮,与公雪冤。众将缟素,俺哭的那无情草木改色,青山天地无颜。将军阳世不将金印挂,阴司却掌鬼兵权。众将番官痛嚎咷,壁上飞挝血未消,阶下枉拴龙驹马,帐前空挂虎皮袍。英雄存孝今朝丧,多曾出力建功劳。赤心报国安天下,万古清风把姓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正旦唱)
【川拨棹】则听的父亲道,将孩儿屈送了。家将每痛哭嚎咷,想着盖世功劳,万载名标。都与他持服挂孝,众儿郎膝跪着。
【七兄弟】你兀的据着,枉了见功劳。沉默默两柄燕挝落,骨剌剌杂彩绣旗摇,扑冬冬画鼓征鼙操。
【梅花酒】你戴一顶虎磕脑,马跨着黄骠,箭插着钢凿,弓控着花梢。经了些地寒毡帐冷,杀气阵云高。我这里猛觑了,则被你痛杀我也李存孝!
【收江南】呀,可怎生帐前空挂着虎皮袍?枉了你忘生舍死立唐朝!枉了你横枪纵马过溪桥!兀的是下梢,枉了你一十八骑破黄巢!
(李克用云)小番,将李存信、康君立拿在灵前,与我杀坏了者!(番卒子做拿二净科,云)理会的。(李存信云)阿妈,怎生可怜见。饶了我两个罢!(康君立云)阿妈,若是饶我这一遭,下次再不敢了也!(正旦唱)
【沽美酒】康君立你自道,李存信祸来到。把存孝赚入法场屈送了,摔碎了我浑家大小,任究竟罪难逃。
【太平令】也是你争弱,拿住你该剐该敲!聚集的人员好闹,准备车马绳索,把这厮绑了,五车裂了,可与俺李存孝一还一报!
(李克用云)小番,将,贼子五裂了者!(番卒子做杀李存信、康君立科,云)理会的。(李存信云)我死也。(下)(李克用云)既然将二贼子五裂了,与我存孝孩儿报了冤仇,将孩儿墓顶上封官,邓夫人与你一座好城池养老。你听者:李存信妒能害贤,飞虎将负屈衔冤。邓夫人哀哉苦恸,为夫主遇难遭愆。康君立存信贼子,五车裂死在街前。设一个黄箓大醮,超度俺存孝生天。
★关大王独赴单刀会 第一折
(冲末鲁肃上,云)三尺龙泉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小官姓鲁,名肃,字子敬。见在吴王麾下为中大夫之职。想当日俺主公孙仲谋占了江东,魏王曹操占了中原,蜀王刘备占了西川。有我荆州,乃四冲用武之地,保守无虞,分天下为鼎足之形。想当日周瑜死于江陵,小官为保,劝主公以荆州借与刘备,共拒曹操。主公又以妹妻刘备。不料此人外亲内疏,挟诈而取益州,遂并汉中,有霸业兴隆之志。我今欲索取荆州,料关公在那里镇守,必不肯还我。今差守将黄文,先设下三计,启过主公,说:关公韬略过人,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之上游,不如索取荆州。今据长江形势,第一计:趁今日孙、刘结亲,已为唇齿,就江下排宴设乐,修一书以贺近退曹兵,玄德称主于汉中,赞其功美,邀请关公江下赴会为庆,此人必无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饮酒席中间,以礼索取荆州。如还,此为万全之计;倘若不还,第二计:将江上应有战船,尽行拘收,不放关公渡江回去。淹留日久。自知中计,默然有悔,诚心献还;更不与呵,第三计:壁衣内暗藏甲士!酒酣之际,击金钟为号,伏兵尽举,擒住关公,囚于江下。此人是刘备股肱之臣,若将荆州复还江东,则放关公还益州;如其不然,主将既失,孤兵必乱,乘势大举,觑荆州一鼓而下,有何难哉!虽则三计已定,先交黄文请的乔公来商议则个。(正未乔公上,云)老夫乔公是也。想三分鼎足已定:曹操占了中原;孙仲谋占了江东;刘玄德占了西蜀。想玄德未济时,曾问俺东吴家借荆州为本,至今未还。鲁子敬常有索取之心,沉疑未发;今日令人来请老夫,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我想汉家天下,谁想变乱到此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俺本是汉国臣僚。汉皇软弱;兴心闹,惹起那五处兵刀,并董卓,诛袁绍。
【混江龙】止留下孙、刘、曹操,平分一国作三朝。不付能河清海晏,雨顺风调;兵器改为农器用,征旗不动酒旗摇;军罢战,马添膘;杀气散,阵云消;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腰间剑插龙归鞘。人强马壮,将老兵骄。(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乔公来了也。(卒子报云)报的大夫得知:有乔公来到了也。(鲁云)道有请。(卒云)老相公,有请!(末见鲁,云)大夫,今日请老夫来,有何事干?(鲁云)今日请老相公,别无甚事,商量索取荆州之事。(末云)这荆州断然不可取!想关云长好生勇猛,你索荆州呵,他弟兄怎肯和你甘罢?(鲁云)他弟兄虽多,兵微将寡。(末唱)
【油葫芦】你道"他弟兄虽多兵将少",(云)大夫、你知博望烧屯那一事么?(鲁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试说则。(末唱)赤紧的将夏侯惇先困了。(云)这隔江斗智你知么?(鲁云)隔江斗智,小官知便知道,不得详细,老相公试说则。(末唱)则他那周瑜、蒋干是布衣交,那一个股肱臣诸葛施韬略,亏杀那苦肉计黄盖添粮草。(云)赤壁鏖兵,那场好厮杀也!(鲁云)小官知道。老相公再说一遍者。(末云)烧折弓驽如残苇,燎尽旗幡似乱柴。半明半暗花腔鼓,横着扑着伏兽牌。带鞍带辔烧死马,有袍有铠死尸骸。哀哉百万曹军败,个个难逃水火灾!(唱)那军多半向火内烧,三停在水上漂。若不是天交有道伐无道,这其间吴国尽属曹。
(鲁云)曹操英雄智略高,削平僭窃篡刘朝。永安宫里擒刘备,铜雀春深锁二乔。(唱)
【天下乐】你道是"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三朝、恰定交,不争咱一日错便是一世错……(鲁云)俺这里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量他到的那里!(末唱)你则待要行霸道,你待要起战讨。(鲁云)我料关云长年迈,虽勇无能。(末唱)你休欺负关云长年纪老。
(云)收西川一事,我说与你听。(鲁云)收西川一事,我不得知。你试说一遍。(末唱)
【那吒令】收西川白帝城,将周瑜来送了。汉江边张翼德,将尸骸来当着。船头上鲁大夫,几乎间唬倒。你待将荆州地面来争,关云长听的闹,他可便乱下风雹。
(鲁云)他便有甚本事?(末唱)
【鹊踏枝】他诛文丑逞粗躁,刺颜良显英豪。他去那百万军中,他将那首级轻枭。(鲁云)想赤壁之战,我与刘备有恩来。(末唱)那时间相看的是好,他可便喜孜孜笑里藏刀。
(鲁云)他若与我荆州,万事罢论;若不与荆州呵,我将他一鼓而下。(末云)不争你举兵呵,(唱)
【寄生草】幸然是天无祸,是咱这人自招。全不肯施恩布德行王道,怎比那多谋足智雄曹操?你须知南阳诸葛应难料!(鲁云)他若不与呵,我大势军马,好歹夺了荆州。(末唱)你则待千军万马恶相持,全不想生灵百万遭残暴!
(鲁云)小官不曾与此人相会;老相公,你细说关公威猛如何?(末云)想关云长但上阵处,凭着他坐下马、手中刀、鞍上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唱)
【金盏儿】他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丈虎躯摇,恰便似六了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那敌军若是见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云)你若和他厮杀呵。(唱)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剩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挡不住他不刺刺千里追风骑;你便有千员将,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
(鲁云)老相公不知,我有三条妙计索取荆州。(末云)是那三条妙计?(鲁云)第一计:趁今日孙、刘结亲,以为唇齿,就于江下排宴设乐,作书一封,以贺近退曹兵,玄德称主于汉中,赞其功美,邀请关公江下赴会为庆,此人必无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饮酒中间,以礼索取荆州。如还,此为万全之计;如不还,第二计:将江上应有战船,尽行拘收,不放关公回还。淹留日久,自知中计,默然有悔,诚心献还;更不与呵,第三条计:壁衣内暗藏甲士,酒酣之际,击金钟为号,伏兵尽举,擒住关公,囚于江下。此人乃是刘备股肱之臣,若将荆州复还江东,则放关公归益州;如其不然,主将既失,孤兵必乱,领兵大举,乘机而行,觑荆州一鼓而下,有何难哉!这三条计决难逃。(末云)休道是三条计,就是千条计,亦近不的他。(唱)
【金盏儿】你道是"三条计决难逃";一句话不相饶,使不的武官粗懆文官狡。(鲁云)关公酒性如何?(末唱)那汉酒中劣性显英豪,圪塔的揪住宝带,没揣的举起钢刀。(鲁云)我把岸边战船拘了。(末唱)你道是岸边厢拘了战船,(云)他若要回去呵,(唱)你则索水面上搭座浮桥!
(鲁云)老相公不必转转议论,小官自有妙策神机。乘此机会,荆州不可不取也。(末云)大夫,你这三条计,比当日曹公在灞陵桥上三条计如何?到了出不的关云长之手。(鲁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试说一遍我听咱。(末唱)
【尾声】曹丞相将送路酒手中擎,饯行礼盘中托,没乱煞侄儿和嫂嫂。曹孟德心多能做小,关云长善与人交。早来到灞陵桥,险唬杀许褚、张辽;他勒着追风骑,轻轮动偃月刀。曹操有千般计较,则落的一场谈笑。(云)关云长道:"丞相勿罪!某不下马了也。"(唱)他把那刀尖儿斜挑锦征袍。(下)(鲁云)黄文,你见乔公说关公如此威风,未可深信。俺这江下,有一贤士,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此人与关公有一面之交,就请司马先生为伴客,就问关公平昔智勇谋略,酒中德性如何。黄文,就跟着我去司马庵中相访一遭去。(下)
第二折
(正末扮司马徽领道童上,未云)贫道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鉴先生。想汉家天下,鼎足三分。贫道自刘皇叔相别之后,又是数载。贫道在此江下结一草庵,修行办道,是好悠哉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本是个钓鳌人,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韩侯。我如今紧抄定两只拿云手,再不出麻袍袖。
【滚绣球】我则待要聚村叟,会诗友,受用的活鱼新酒,问甚么瓦钵瓷瓯。推台不换盏,高歌自掴手;任从他阴晴昏昼,醉时节衲被蒙头。我向这矮窗睡彻三竿日,端的是傲煞人间万户侯,自在优游。(云)道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道童云)理会的。(鲁肃上,云)可早来到也,接了马者。(见道童科,鲁云)道童,先生有么?(童云)俺师父有。(鲁云)你去说:鲁子敬特来相访。(童云)你是紫荆?你和那松木在一搭里。我报师父去。(见末,云)师父弟子孩儿……(末云)这厮怎么骂我!(童云)不是骂;师父是师父,弟子是徒弟,就是孩儿一般。师父弟子孩儿……(末云)这厮泼说?有谁在门首?(童云)有鲁子敬特来相访。(末云)道有请。(童云)理会的。(童出见鲁,云)有请!(鲁见末科)(末云)稽首。(鲁云)区区俗冗,久不听教。(末云)数年不见,今日何往?(鲁云)小官无事不来,特请先生江下一会。(末云)贫道在此江下修行,方外之士,有何德能,敢劳大夫置酒张筵?(唱)
【倘秀才】我又不曾垂钓在磻溪岸口,大夫也,我可也无福吃你那堂食玉酒;我则待溪山学许由。(云)大人请我呵,再有何人?(鲁云)别无他客,止有先生故友寿亭侯关云长一人。(末唱)你道是旧相识寿亭侯,和咱是故友。
(云)若有关公,贫道风疾举发,去不的!去不的!(鲁云)先生初闻鲁肃相邀,慨然许诺;今知有关公,力辞不往,是何故也?想先生与关公有一面之交,则是筵间劝几杯酒。(末唱)
【滚绣球】大夫,你着我筵前劝几瓯,那汉劣性怎肯道折了半筹?(鲁云)将酒央人,终无恶意。(末唱)你便休题安排着酒肉,他怒时节目前见鲜血交流。你为汉上九座州,我为筵前一醉酒,(云)大夫,你和贫道,(唱)咱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鲁云)先生是客,怕做甚么?(末唱)我做伴客的少不的和你同病同忧。(鲁云)我有三条计索取荆州。(末唱)只为你千年勋业三条计,我可甚"一醉能消万古愁",提起来魂魄悠悠。
(鲁云)既是先生故友,同席饮酒何妨?(末云)大夫既坚意要请云长,若依的贫道两三桩儿,你便请他;若依不得,便休请他。(鲁云)你说来,小官听者。(末云)依着贫道说,云长下的马时节,(唱)
【倘秀才】你与我躬着身将他来问候。(云)你依的么?(鲁云)关云长下的马来,我躬着身问候。不打紧,也依的。(未唱)大夫,你与我跪着膝连忙的劝酒;饮则饮、吃则吃、受则受。道东呵随着东去,说西呵随着西流。(云)这一桩儿最要紧也!(唱)他醉了呵你索与我便走。
(鲁云)先生,关公酒后德性如何?(末唱)
【滚绣球】他尊前有一句言,筵前带二分酒,他酒性躁不中撩斗,你则绽口儿休提着索取荆州。(鲁云)我便索荆州有何妨?(末云)他听的你索取荆州,(唱)他圆睁开丹凤眸,轻舒出捉将手;他将那卧蚕眉紧皱,五蕴山烈火难收。他若是玉山低趄,你安排着走;他若是宝剑离匣,你则准备着头。枉送了你那八十一座军州!
(鲁云)先生不须多虑,鲁肃料关公勇有余而智不足。到来日我壁间暗藏甲士,擒住关公,便插翅也飞不过大江去。我待要先下手为强。(末云)大夫,量你怎生近的那关云长?(唱)
【倘秀才】比及你东吴国鲁大夫仁兄下手,则消得西蜀国诸葛亮先生举口,奏与那有德行仁慈汉皇叔。那先生抚琴霜雪降,弹剑鬼神愁,则怕你急难措手。
(鲁云)我观诸葛亮也小可。除他一人,也再无用武之人。
(末云)关云长他弟兄五个,他若是知道呵,怎肯和你甘罢!
(鲁云)可是那五个?(末唱)
【滚绣球】有一个黄汉升猛似彪;有一个赵子龙胆大如斗;有一个马孟起,他是个杀人的领袖;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毕月乌,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他瞅一瞅漫天尘土桥先断,喝一声拍岸惊涛水逆流。那一伙怎肯干休!(鲁云)先生若肯赴席呵,就与关公一会何妨?(末云)大夫,不中,不中!休说贫道不曾劝你。(唱)
【尾声】我则怕刀尖儿触抹着轻犛了你手,树叶儿提防打破我头。关云长千里独行觅二友,匹马单刀镇九州;人似巴山越岭彪。马跨翻江混海兽。轻举龙泉杀车胄,怒扯昆吾坏文丑;麾盖下颜良剑标了首,蔡阳英雄立取头。这一个躲是非的先生决应了口,那一个杀人的云长,(云)稽首。(唱)我更怕他下不的手!(末下)
(道童云)鲁子敬,你愚眉肉眼,不识贫道。你要索取荆州,不来问我?关云长是我酒肉朋友,我交他两只手送与你那荆州来。(鲁云)道童,你师父不去,你去走一遭去罢。(童云)我下山赴会走一遭去,我着老关两手送你那荆州、(唱)
【隔尾】我则待拖条藜杖家家走,着对麻鞋处处游。(云)我这一去,(唱)恼犯云长歹事头,周仓哥哥快争斗,轮起刀来劈破了头,唬的我恰便似缩了头的乌龟则向那汴河里走。(下)
(鲁云)我听那先生说了这一会,交我也怕上来了。我想三条计已定了,怕他怎的?黄文,你与我持这一封请书,直至荆州,请关公去来。着我知道,疾去早来者。(下)
第三折
(正末扮关公领关平、关兴、周仓上,云)某姓关,名羽,字云长。蒲州解良人也。见随刘玄德,为其上将。自天下三分,形如鼎足:曹操占了中原;孙策占了江东;我哥哥玄德公占了西蜀。着某镇守荆州,久镇无虞。我想当初楚汉争锋,我汉皇仁义用三杰,霸主英雄凭一勇。三杰者,乃萧何、韩信、张良;一勇者,暗呜叱咤,举鼎拔山、大小七十余战,逼霸主自刎乌江。后来高祖登基,传到如今,国步艰难,一至于此!(唱)
【中吕】【粉蝶儿】那时节天下荒荒,恰周、秦早属了刘、项,分君臣先到咸阳。一个力拔山,一个量容海,他两个一时开创。想当日黄阁乌江,一个用了三杰,一个诛了八将。
【醉春风】一个短剑下一身亡,一个静鞭三下响。祖宗传授与儿孙,到今日享、享。献帝又无靠无依,董卓又不仁不义,吕布又一冲一撞。
(云)某想当日,掩弟兄三人,在桃园中结义,宰白马祭天,宰乌牛祭地,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唱)
【十二月】那时节兄弟在范阳,兄长在楼桑,关某在蒲州解良,更有诸葛在南阳;一时出英雄四方,结义了皇叔、关、张。
【尧民歌】一年三谒卧龙网,却又早鼎分三足汉家邦。俺哥哥称孤道寡世无双,我关某匹马单刀镇荆襄。长江,今经几战场,却正是后浪催前浪。(云)孩儿,门首觑者,看甚么人来。(关平云)理会的。(黄文上,云)某乃黄文是也。将着这一封请书,来到荆州,请关公赴会。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有江下鲁子敬,差上将拖地胆黄文,持请书在此。(平云)你则在这里者,等我报复去。(平见正末,云)报的父亲得知:今有江东鲁子敬,差一员首将,持请书来见。(正末云)着他过来。(平云)着你过去哩。(黄文见科)(正末云)兀那厮甚么人?(黄慌云)小将黄文。江东鲁子敬,差我下请书在此。(正末云)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也。(黄文云)我出的这门来。看了关公英雄一个神道相。鲁子敬,我替你愁哩!小将是黄文,特来请关公。髯长一尺八,面如挣枣红。青龙偃月刀,九九八十斤。脖子里着一下,那里寻黄文?来便吃筵席,不来豆腐酒吃三钟。(下)(正末云)孩儿,鲁子敬请我赴单刀会,走一遭去。(平云)父亲,他那里筵无好会,则怕不中么?(正末云)不妨事。(唱)
【石榴花】两朝相隔汉阳江,上写着道"鲁肃请云长"。安排筵宴不寻常,休想道"画堂别是风光"。那里有凤凰杯满捧琼花酿,他安排着巴豆、砒霜!玳筵前摆列着英雄将,休想肯"开宴出红妆"。
【斗鹌鹑】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若说那重意诚心更休想,全不怕后人讲。既然谨谨相邀,我则索亲身便往。
(平云)那鲁子敬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又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则怕父亲去呵,落在他彀中。(正末唱)
【上小楼】你道他"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大丈夫敢勇当先,一人拚命,万夫难当。(平云)许来大江面,俺接应的人,可怎生接应?(正末唱)你道是隔着江,起战场,急难亲傍;我着那厮鞠躬、鞠躬送我到船上。
(平云)你孩儿到那江东,旱路里摆着马军,水路里摆着战船,直杀一个血胡同。我想来,先下手的为强。(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先下手强,后下手殃。我一只手揪住宝带,臂展猿揉,剑掣秋霜。(平云)父亲,则怕他那里有埋伏。(正末唱)他那里暗暗的藏,我须索紧紧的防。都是些狐朋狗党!(云)单刀会不去呵,(唱)小可如千里独行,五关斩将。
(云)孩儿,量他到的那里?(平云)想父亲私出许昌一事,您孩儿不知,父亲慢慢说一遍。(正末唱)
【快活三】小可如我携亲侄访冀王,引阿嫂觅刘皇,灞陵桥上气昂昂,侧坐在雕鞍上。
【鲍老儿】俺也曾挝鼓三冬斩蔡阳,血溅在沙场上。刀挑征袍出许昌,险唬杀曹丞相。向单刀会上,对两班文武,小可如三月襄阳。
(平云)父亲,他那里雄赳赳排着战场。(正末唱)
【剔银灯】遮莫他雄赳赳排着战场,威凛凛兵屯虎帐,大将军智在孙、吴上。马如龙,人似金刚;不是我十分强,硬主张,但提起厮杀呵磨拳擦掌。
【蔓菁菜】他便有快对付能征将,排戈戟,列旗枪,对仗,我是三国英雄汉云长,端的是豪气有三千丈。
(云)孩儿,与我准备下船只,领周仓赴单刀会走一遭去。(平云)父亲去呵,小心在意者!(正末唱)
【尾声】须无那临潼会秦穆公,又无那鸿门会楚霸王,遮莫他满筵人列着先锋将,小可如百万军刺颜良时那一场嚷。(下)
(周仓云)关公赴单刀会,我也走一遭去。志气凌云贯九霄,周仓今日逞英豪。个个开弓并蹬驽,人人贯甲与披袍。旌旗闪闪龙蛇动,恶战英雄胆气高。假饶鲁肃千条计,怎胜关公这口刀!赴单刀会走一遭去也。(下)(关兴云)哥哥,父亲赴单刀会去了,我和你接应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接应父亲去。到那里古剌剌彩磨征旗,扑冬冬画鼓凯征鼙,齐臻臻枪刀如流水,密匝匝人似朔风疾。直杀的苦淹淹尸骸遍郊野,哭啼啼父子两分离。恁时节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和凯歌回。(下)(关平云)父亲兄弟都去也,我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许驰骤,金鼓不许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语笑喧哗;弓驽上弦,刀剑出鞘,人人敢勇,个个威风。我到那里:一刃刀,两刃剑,齐排雁翅;三股叉,四楞锏,耀日争光;五方旗,六沉枪,遮天映日;七稍弓,八楞棒,打碎天灵;九股索,红绵套,漫头便起;十分战,十分杀,显耀高强。俺这里雄兵浩浩渡长江,汉阳两岸列刀枪。水军不怕江心浪,旱军岂惧铁衣郎!关公杀入单刀会,显耀英雄战一场。匹马横枪诛鲁肃,胜如亲父刺颜良。大小三军,跟着我接应父亲走一遭去。(下)
第四折
(鲁肃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官鲁子敬是也。我使黄文持书去请关公,欣喜许今日赴会,荆襄地合归还俺江东。英雄甲士已暗藏壁衣之后,令人江上相候,见船到便来报我知道。(正末关公引周仓上,云)周仓,将到那里也?(周云)来到大江中流也。(正末云)看了这大江,是一派好水呵!(唱)
【双调】【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带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云)却早来到也,报复去。(年报科)(做相见科)(鲁云)江下小会,酒非洞里之长春,乐乃尘中之菲艺,猥劳君侯屈高就下,降尊临卑,实乃鲁肃之万幸也!(正末云)量某有何德能,着大夫置酒张筵?既请必至。(鲁云)黄文,将酒来。二公子满饮一杯。(正末云)大夫饮此杯。(把盏科)(正末云)想古今咱这人过日月好疾也呵!(鲁云)过日月是好疾也。光阴似骏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正末唱)
【胡十八】想古今立勋业,那里也舜五人、汉三杰?两朝相隔数年别,不付能见者,却又早老也。开怀的饮数杯,(云)将酒来。(唱)尽心儿待醉一夜。(把盏科)(正末云)你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么?(鲁云)既然将军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借物不还者谓之怨。想君侯文武全材,通练兵书,习《春秋》、《左传》,济拔颠危,匡扶社稷,可不谓之仁乎?待玄德如骨肉,觑曹操若仇雦,可不谓之义乎?辞曹归汉,弃印封金,可不谓之礼乎?坐服于禁,水淹七军,可不谓之智乎?且将军仁义礼智俱足,惜乎止少个"信"字,欠缺未完。再若得全个"信"字,无出君侯之右也。(正末云)我怎生失信?(鲁云)非将军失信,皆因令兄玄德公失信。(正末云)我哥哥怎生失信来?(鲁云)想昔日玄德公败于当阳之上,身无所归,因鲁肃之故,屯军三江夏口。鲁肃又与孔明同见我主公,即日兴师拜将,破曹兵于赤壁之间。江东所费巨万,又折了首将黄盖。因将军贤昆玉无尺寸地,暂借荆州以为养军之资;数年不还。今日鲁肃低情曲意,暂取荆州,以为救民之急;待仓廪丰盈,然后再献与将军掌领。鲁肃不敢自专、君侯台鉴不错。(正末云)你请我吃筵席来那,是索荆州来?(鲁云)没、没、没,我则这般道。孙、刘结亲,以为唇齿,两国正好和谐。(正末唱)
【庆东原】你把我真心儿待,将筵宴设,你这般攀今览古,分甚枝叶?我根前使不着你"之乎者也"、"诗云子曰",早该豁口截舌!有意说孙、刘,你休目下番成吴、越!
(鲁云)将军原来傲物轻信!(正末云)我怎傲物轻信?(鲁云)当日孔明亲言:破曹之后,荆州即还江东。鲁肃亲为代保。不思旧日之恩,今日恩变为仇,犹自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圣人道:"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今将军全无仁义之心,枉作英雄之辈。荆州久借不还,却不道"人无信不立"!(正末云)鲁子敬,你听的这剑戒么?(鲁云)剑戒怎么?(正末云)我这剑戒,头一遭诛了文丑,第二遭斩了蔡阳,鲁肃呵,莫不第三遭到你也?(鲁云)没、没,我则这般道来。(正末云)这荆州是谁的?(鲁云)这荆州是俺的。(正末云)你不知,听我说。(唱)
【沉醉东风】想着俺汉高皇图王霸业,汉光武秉正除邪,汉王允将董卓诛,汉皇叔把温侯灭,俺哥哥合情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请你个不克己先生自说!
(鲁云)那里甚么响?(正末云)这剑戒二次也。(鲁云)却怎么说?(正末云)这剑按天地之灵,金火之精,阴阳之气,日月之形;藏之则鬼神遁迹,出之则魑魅潜踪;喜则恋鞘沉沉而不动,怒则跃匣铮铮而有声。今朝席上,倘有争锋,恐君不信,拔剑施呈。吾当摄到,鲁肃休惊。这剑果有神威不可当,庙堂之器岂寻常。今朝索取荆州事,一剑先交鲁肃亡。(唱)
【雁儿落】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得胜令】则是条龙向鞘中蛰,唬得人向座间躲。今日故友每才相见,休着俺弟兄每相间别。鲁子敬听者,你内心休乔怯,畅好是随邪,休怪我十分酒醉也。
(鲁云)臧宫动乐。(臧宫上,云)天有五星,地攒五岳。人有五德,乐按五音。五星者:金、木、水、火、土。五岳者;常、恒、泰、华、嵩。五德者:温、良、恭、俭、让。五音者:宫、商、角、徵、羽。(甲士拥上科)(鲁云)埋伏了者。(正未击案,怒云)有埋伏也无埋伏?(鲁云)并无埋伏。(正末云)若有埋伏,一剑挥之两段!(做击案科)(鲁云)你击碎菱花。(正末云)我特来破镜!(唱)
【搅筝琶】却怎生闹炒炒军兵列,上来的休遮当,莫拦截。(云)当着我的,呵呵!(唱)我着他剑下身亡,目前流血!便有那张仪口,蒯通舌,休那里躲闪藏遮。好生的送我到船上者,我和你慢慢的相别。(鲁云)你去了倒是一场伶俐。(黄文云)将军,有埋伏哩。(鲁云)迟了我的也。(关平领众将上,云)请父亲上船,孩儿每来迎接哩。(正末云)鲁肃,休惜殿后。(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我则见紫袍银带公人列,晚天凉风冷芦花谢,我心中喜悦。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云帆扯。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谢、多承谢。唤梢公慢者,缆解开岸边龙,船分开波中浪,棹搅碎江心月。正欢娱有甚进退,且谈笑不分明夜。说与你两件事先生记者:百忙里称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下)
题目孙仲谋独占江东地
请乔公言定三条计
正名鲁子敬设宴索荆州
关大王独赴单刀会
★温太真玉镜台 第一折
(老旦扮夫人引梅香上,诗云)花有重开时,人无再少日。生女不生男,门户凭谁立?老身姓温,夫主姓刘,早年辞世。别无儿男,止生得一个女儿,小字倩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夫主在日,教孩儿读书,老身如今待教他写字扶琴,只是无个好明师。我有个侄儿温峤,见任翰林学士,今将老身子母搬取来京旧宅居住,说道要来拜望老身。梅香。门首觑者,只等学士来时,报复我知道。(梅香云)理会的。(正末扮温峤上,云)小官姓温名峤,字太真,官拜翰林学士。小官别无亲眷,止有一个姑娘,年老寡居,近日取来京师居住。连日公衙事冗,不曾拜候。今日稍闲,须索拜候一遭。我想方今贤臣登用,际遇圣主,觑的富贵容易。自古及今,那得志与不得志的,多有不齐。我先将这得志的说一遍则个。(唱)
【仙吕】【点绛唇】车骑成行,诣门稽颡,来咨访。无非那今古兴亡,端的是语出人皆仰。
【混江龙】也只为平生名望,博得个望尘遮拜路途旁。出则高牙大纛,入则峻宇雕墙。万里雷霆驱号令,一天星斗焕文章。威仪赫奕,徒御轩昂。喜时节鹓鸾并簉,怒时节虎豹潜藏。生前不惧獬豸冠,死来图画麒麟像;何止是析圭儋爵,都只待拜将封王。(云)却说那不得志的,也有一等。(唱)
【油葫芦】还有那苦志书生才学广,一年年守选场,早熬的萧萧白发满头霜;几时得出为破虏三军将,入为治国头厅相?只愿的圣主兴,世运昌;把黄金结作漫天网,收俊杰,揽贤良。
【天下乐】当日个谁家得凤凰?翱也波翔,在那天子堂,争知他朝为田舍郎?傅说呵在版筑处生,伊尹呵从稼穑中长,他两个也不是出胞胎便显扬。(云)虽然如此,那得志不得志的,都也由命不由人,非可勉强。(唱)
【那吒令】他每都恃着口强,便仪秦呵怎敢比量?都恃着力强,便贲育呵怎敢赌当?元来都恃着命强。便孔孟呵也没做主张。这一个是王者师,这一个是苍生望,到底捱不彻雪案萤窗。
【鹊踏技】只落的意彷徨,走四方;昨日燕陈,明日齐梁。若不是聚生徒来听讲,怎留得这诗书万古传芳?
(云)我今日也非敢擅自夸奖,端的不在古人之下。(唱)
【寄生草】我正行功名运,我正在富贵乡。俺家声先世无诽谤,俺书香今世无虚诳,俺功名奕世无谦让,遮莫是帽檐相接御楼前,靴踪不离金阶上。
【幺篇】不枉了开着金屋,空着画堂。酒醒梦觉无情况,好天良夜成虚旷,临风对月空惆怅。怎能够可情人消受锦幄凤凰衾,把愁怀都打撇在玉枕鸳鸯帐!
(云)一头说话,早来到姑娘门首。梅香,报复去,说温峤特来问候。(梅香报科,云)报的奶奶得知,有温峤在于门首。(夫人云)老身恰才说罢,学士真个来了。道有请!(梅香云)请进。(正末做见科)(夫人云)学士,王事勤劳,取个坐儿来,教学士稳便;一面将酒来,与学士递一杯。(梅香云)酒在此。(夫人云)学士,满饮一杯!(正末接饮科)(夫人云)梅香,绣房中叫小姐来拜见学士咱。(梅香云)小姐,有请。(旦扮倩英上,云)妾身倩英,正在房中习针指;梅香说母亲在前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做见科,云)母亲,叫孩儿有甚事?(夫人云)孩儿,唤你来无别事,只为温家哥哥在此,你须拜见。(旦云)理会的。(夫人云)且住者,休拜!梅香,前厅上将老相公坐的栲栳圈银交椅来,请学士坐着,小姐拜见。(正末云)老相公的交椅,侄儿如何敢坐?(夫人云)学士休谦,"恭敬不如从命"。(正末云)谨依尊命。(夫人云)小姐,把体面拜哥哥者。(旦做拜科)(正末做欠身科)(夫人云)妹妹拜哥哥,岂有欠身之理?(正末云)礼无不答,焉可坐受?(夫人云)好一个有道理的人也。(正末背云)是好一个女子也呵!(唱)
【六么序】兀的不消人魂魄,绰人眼光?说神仙那的是天堂?则见脂粉馨香,环佩丁当,藕丝嫩新织仙裳,但风流都在他身上,添分毫便不停当。见他的不动情,你便都休强,则除是铁石儿郎,也索恼断柔肠!
【幺篇】我这里端祥他那模样:花比腮庞,花不成妆;玉比肌肪,玉不生光。宋玉襄王,想像高唐,止不过魂梦悠扬,朝朝暮暮阳台上,害的他病在膏盲;若还来此相亲傍,怕不就形消骨化,命丧身亡!(夫人云)梅香,将酒来。小姐与哥哥把盏。(旦奉酒科,云)哥哥,满饮一杯。(做递酒科)(正末唱)
【醉扶归】虽是副轻台盏无斤两,则他这手纤细怎擎将?久立着神仙也不当。你待把我做真个的哥哥讲.我欲说话别无甚伎俩,把一盏酒瀽一半在阶基上。
(夫人云)老身欲教小姐写字弹琴,争奈无个明师;学士肯看老身薄面,教你妹子弹琴写字?(正末云)姑娘在上,据你侄儿所学,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学士体谦。梅香,取历日来,教学士选个好日子,教小姐弹琴写字。(正未云)温峤今日出来时,有别勾当.也曾选日子,来日是个好日辰。(唱)
【金盏儿】来日不空亡,没相妨。天生壬申癸酉全家旺,不比那长星赤口要提防。大纲来阴阳偏有准,择日要端详;岂不闻成开皆大吉,闭破莫商量。(夫人云)既如此,就是明日,要劳动学士者。(正末云)谨依尊命!明日温峤自来。但温峤无学,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学士休得推辞,只看你下世姑夫的面皮,教训女孩儿则个。(正末唱)
【醉中天】白日短,无时晌,兼夜教,正更长,便误了翰林院编修有甚忙?我待做师为学长,拚的个十分应当,再无推让,早收拾幽静书房。
(夫人云)梅香,伏待小姐辞别了哥哥,回绣房去。(旦云)理会的。(拜科,下)(夫人云)多谢学士,幸不违阻,是必明日早见(正末云)敢不惟命!(唱)
【赚煞尾】恰才立一朵海棠娇,捧一盏梨花酿,把我双送入愁乡醉乡。我这里下得阶基无个顿放,画堂中别是风光。恰才则挂垂杨一抹斜阳,改变了黯黯阴云蔽上苍。眼见得人倚绿窗,又则怕灯昏罗帐,天那,休添上画檐间疏雨滴愁肠。(下)
(夫人云)学士去了也。梅香,便收拾万卷堂,来日是吉日良辰。请学士来教你小姐弹琴写字。收拾的停当时,可来回我话。(诗云)只因爱女要多才,收拾书堂待教来。(梅香诗云)从来男女不亲授,也不是我把引贼过门胡乱猜。(同下)
第二折
(老夫人上,云)昨日选定今日是吉日良辰。梅香,门首觑者,则怕学士来时,报我知道。(梅香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姑娘选定今日好日辰,不曾衙门里去。肯分的姑娘又来请;便不来请,我也索去。可早来到门首。梅香,报复去,道温峤来了也。(梅香报科,云)温学士来了。(夫人云)道有请。(梅香云)请进。(正末做见科)(夫人云)今日学士怎生来的恁早?(正末云)为领尊命,教小姐琴书,就不曾到衙门去。(夫人云)因为老身薄面,误了学士公事,老身知感不尽。梅香,快请小姐出来拜学士者。(梅香云)小姐,有请。(旦上,云)妾身正在绣房中,听的母亲呼唤,须索见去。(做见科)(夫人云)倩英,你拜哥哥!今日为始,便是你师父了也。(旦做拜科)(正末背云)小姐比昨日打扮的又别,真神仙中人也!(唱)
【南吕】【一枝花】藕丝翡翠裙,玉腻蝤蛴颈;妲己空破国,西子枉倾城。天上飞琼,散下风流病。若是寝正浓,梦乍醒,且休问斜月残灯,直睡到东窗口影。
(云)将琴过来,教小姐操一曲咱。(旦学操琴科)(正末唱)
【梁州第七】兀的不可喜煞罗帏绣幕,风流煞金屋银屏!这七条弦兴亡祸福都相应,端的个圣贤可对,神鬼堪惊;俗怀顿爽,尘虑皆清。一弄儿指法冷冷,早合着古操新声。金徽弹流水潺湲,冰弦打余音齐整,玉纤点逸韵轻盈。聪明,怎生得口诀手未到心先应!海棠色、惠兰性,想天地全将秀结成,一团儿智巧心灵。
(夫人云)再操一遍,则怕还有不是处,教学士听,有不是处再教。(正末唱)
【牧羊关】纵然道肌如雪、腕似冰,虽是一段玉,却是几样磨成:指头是三节儿琼瑶,指甲似十颗水晶。稳坐的有那稳坐堪人敬,但举动有那举动可人憎。他兀自未揎起金衫袖,我又早先听的玉钏鸣。(夫人云)小姐,弹琴不打紧;须装香来,请哥哥在相公抱角床上坐,着小姐拜哥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士教小姐写字者。(旦写字科)(正末云)腕平着,笔直着。小姐,不是这等。(正末起把笔捻旦手科)(旦云)是何道理,妹子跟前捻手捻腕!(正末云)小生岂有他意?(夫人云)小鬼头,但得哥哥捻手捻腕,你早十分有福也。(旦云)"男女七岁,不可同席。"(夫人笑科,云)哥哥根前掉书袋儿。(正未唱)
【隔尾】你便温柔起手里须当硬,我呆想望迎头儿撇会清,恰才轻搘着春葱尽侥幸。(带云)似这等酥蜜般抢白,(唱)遮莫你骂我尽情,我断不敢回你半声,也强如编修院里和书生每厮强挺。(云)小姐,不是了也。腕平着,笔直着。(旦怒云)哥哥,你又来也。(正末唱)
【四块玉】兀的紫霜毫烧甚香,斑竹管有何幸,倒能勾柔荑般指尖擎。只你那纤纤的手腕儿须索平正。我不曾将你玉笋荡,他又早星眼睁,好骂我这泼顽皮没气性。
(夫人云)小姐,辞了哥哥,回绣房云。(旦拜科,下)(正末云)温峤更衣去咱。(做行科,云)见小姐下的阶基,往这里去了。我只见小姐中注模样,不曾见小姐脚儿大小。沙土上印下小姐脚踪儿。早是我来的早,若来的迟呵,一阵风吹了这脚迹儿去,怎能勾见小姐生的十全也呵!(唱)
【牧羊关】妇人每鞋袜里多藏着病,灰土儿没面情,除底外四周围并无余剩。几般儿窄窄狭狭,几般儿周围正正。几时迤逗的独强性,勾引的把人憎。几时得使性气由他呲,恶心烦自在蹬。
(带云)小姐去了也。几时得见,着小官撇不下呵!(唱)
【贺新郎】你便是醉中茶,一啜曛然醒。都为他皓齿明眸,不由我使心作幸。待寻条妙计无踪影,老姑娘手把着头梢自领。索甚么嘱咐叮咛,似取水垂辘轳,用酒打猩猩。到这里惜甚廉耻,敢倾人命!休、休、休,做一头海来深不本分,使一场天来大昧前程。
【隔尾】他藉妆梳颜色花难并,宜环佩腰肢柳笑轻,一对不倒踏窄小金莲尚古自剩。想天公是怎生?这世情,教他独占人间第一等。
(正末回科)(夫人云)学士稳便。老身有句话:想小姐年长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他人,翰林院有一般学士,烦哥哥保一门亲事。(正末背云)小官暗想来,只得如此;若不恁的呵,不济事。(做向夫人云)姑娘,翰林院有个学士,才学文章,不在侄儿之下。(夫人云)似你这般才学少有。那学士多大年纪,怎生模样?哥哥,你说一遍。(正末唱)
【红芍药】年纪和温峤不多争,和温峤一样身形;据文学比温峤更聪明,温峤怎及他豪英?保亲的堪信凭,搭配的两下里相应。不提防对面说才能,远不出门庭。
【菩萨梁州】古人亲事,把闺门礼正。但得人心至诚,也不须礼物丰盈。点灯吃饭两分明:缑山无梦碧瑶笙,玉台有主菱花镜。更有场大厮并,月夜高烧绛蜡灯,只愁那烦扰非轻!
(云)温峤与那学士说成,择定日子同来。(夫人云)多劳学士用心。(正末做出门笑科,云)温峤,你早则"人生三事"皆全了也。(虚下,将砌末上科)(做见夫人科,云)告的姑娘得知,适才侄儿径去与那学士说了。今日是吉日良辰,将这玉镜台权为定物;别使官媒人来通信,央您侄儿替那学士谢了亲者。(唱)
【煞尾】俺待麝兰腮、粉香臂、鸳鸯颈,由你水银渍、朱砂斑、翡翠青。到春来小重楼策杖登,曲阑边把臂行,闲寻芳、闷选胜。到夏来追凉院、近水庭,碧纱厨、绿窗净,针穿珠、扇扑萤。到秋来入兰堂、开画屏,看银河、牛女星,伴添香、拜月亭。到冬来风加严、雪乍晴,摘疏梅、浸古瓶,欢寻常、乐余剩。那时节、趁心性,由他娇痴、尽他怒憎,善也偏宜、恶也相称。朝至暮不转我这眼睛,孜孜觑定,端的寒忘热、饥忘饱、冻忘冷。(下)
(官媒上,诗云)"析薪如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何,匪媒弗得。"自家是个官媒。温学士着我去老夫人家说知:选吉日良辰,娶小姐过门。可早来到也。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老夫人磕头!(夫人云)媒婆何来?(官媒云)奉学士言语,着我见老夫人,选日辰娶小姐过门。(夫人云)是那个学士?(官媒云)是温学士。(夫人云)他是保亲的。(官媒云)他不是保亲的,则他是女婿。(夫人云)何为定物?(官媒云)玉镜台便是定礼。(夫人云)有这等事?我把这玉镜台摔碎了罢!(官媒云)住、住!这玉镜台不打紧,是圣人御赐之物;不争你摔碎了,做的个大不敬,为罪非小。(夫人云)嗨,吃他瞒过了我也!梅香,便说与小姐知道,收拾停当,选定吉日,送小姐过门去罢。(下)
第三折
(正末引赞礼、鼓乐上)(赞礼唱和,诗云)一枝花插满庭芳,烛影摇红昼锦堂。滴滴金杯双劝酒,声声慢唱贺新郎。请新人出厅行礼!(梅香同官媒拥旦上)(正末唱)
【中吕】【粉蝶儿】怕不动的鼓乐声齐,若是女孩儿不谐鱼水,我自拖拽这一场出丑扬疾。安排下佯小心,装大胆,丹方一味:他若是皱着双眉,我则索牙床前告他一会。
(云)媒婆,你遮我一遮,我试看咱。(官媒云)我遮着,你看。(正末做看科)(旦云)这老子好是无礼也!(正末唱)
【红绣鞋】则见他无发付氲氲恶气,急节里不能勾步步相随。我那"五言诗作上天梯",首榜上标了名姓,当殿下脱了白衣,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面皮。(云)媒人,待咱大了胆过去来。(唱)
【迎仙客】到这里论甚使数,问甚官媒?紧逐定一团儿休厮离。和他守何亲,等甚喜?一发的走到跟底。大家吃一会没滋味。
(旦云)兀那老子,若近前来,我抓了你那脸!教他外边去!媒婆,你来。我和你说:这老子当初来时节,俺母亲教小姐拜哥哥,他曾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学士,小姐说:起初时,他曾拜你做哥哥,你受过他礼来。(正末云)我那里受他礼来?你与小姐说去。(官媒云)小姐,学士说:那里受你礼来?(旦云)在俺先父银栲栳圈交椅上坐着,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小姐说:学士在他老相公栲栳圈银交椅上受他礼来。(正末唱)
【醉高歌】我见他姿姿媚媚容仪,我几曾稳稳安安坐地?向旁边踢开一把银交椅,我则是靠着个栲栳圈站立。
(旦云)媒婆,你来。他又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学士,小姐说:你又受他的礼来。(正末云)我那里又受他礼来?(官媒云)小姐,学士说:他那里又受你的礼来?(旦云)这老子!俺母亲着我弹琴写字,他坐在俺先父抱角床上,我拜他为师来!(官媒云)学士,小姐说:学弹琴写字,拜你为师,你在老相公抱角床上受他礼来。(正末唱)
【醉春风】我坐着窄窄半边床,受了他怯怯两拜礼;我这里磕头礼拜却回席,刬地须还了你、你。便得些欢娱,便谈些好话,却有那般福气。(旦云)媒婆,你说与他去,我在正堂中做卧房,教他再休想到我跟前;若是他来时节,我抓了他那老脸皮,看他好做得人!(官媒云)学士,小姐说来,他在正堂中做卧房,教你休想到他跟前;若是你来时节,他抓了你老脸皮,教你做人不得。(正末唱)
【红绣鞋】正堂里夫人寝睡,小官在书房中依旧孤忄西。遮莫待尽世儿不能勾到他这罗帏,人都道刘家女被温峤娶为妻,落得个虚名儿则是美!(云)将酒来,我与小姐把盏咱。(正末把酒科)(旦云)我不吃。(官媒云)小姐接酒。(正末唱)
【普天乐】初相见玉堂中,常想在天宫内,则索向空闲偷觑,怎生敢整顿观窥?得如今服侍他,情愿待为奴婢。厨房中水陆烹炮珍羞味,箱柜内无限锦绣珠翠。但能勾与你插戴些首饰,执料些饮食,则这的我早福共天齐。
(旦做瀽酒科,云)我不吃。(正末唱)
【满庭芳】量这些值个甚的!忒斟得金杯潋滟,因此上把宫锦淋漓,大人家展污了何须计。只要你温夫人略肯心回,便瀽到一两瓮香醪在地,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今夜里我早知他来意,酒淹得袖湿,几时花压帽檐低?
(官媒云)这小姐则管不就亲,做的个违宣抗敕哩!(正末云)媒婆,休说这般话!(唱)
【上小楼】休提着违宣抗敕,越逗的他烦天恼地。你则说迟了燕尔,过了新婚,误了时刻;你说领着省事,掌着军权,居着高位;又道会亲处倚官挟势。(云)我则索哀告你个媒婆,做个方便者。(做跪科)(官媒云)学士,你为何在老身跟前下礼?(正末唱)
【幺篇】我"求灶头不如告灶尾"。为甚我今日媒人跟前做小伏低?教他款慢里劝谏的俺夫妻和会,兀的是罗帏中用人之际。
(官媒云)天色明了也。学士,你先往衙门中去,我自夫人跟前回话去也。(正末云)夫人,你的心事我已知道了。你听我说。(唱)
【耍孩儿】你少年心想念着风流配,我老则老争多的几岁?不知我心中常印着个不相宜,索将你百纵千随。你便不欢欣,我则满面儿相陪笑;你便要打骂,我也浑身儿都是喜。我把你看承的、看承的家宅土地,本命神祗。
【四煞】论长安富贵家,怕青春子弟稀,有多少千金娇艳为妻室?这厮每黄昏鸾凤成双宿,清晓鸳鸯各自飞,那里有半点儿真实意?把你似粪堆般看待,泥土般抛掷。
【三煞】你攒着眉熬夜阑,侧着耳听马嘶,闷心欲睡何曾睡。灯昏锦帐郎何在?香烬金炉人未归,渐渐的成憔悴还不到一年半载,他可早两妇三妻。
【二煞】今日咱守定伊,休道近前使唤丫鬟辈,便有瑶池仙子无心觑,月殿嫦娥懒去窥。俺可也别无意,你道因甚的千般惧怕?也只为差了这一分年纪。
【煞尾】我都得知、都得知,你休执迷、休执迷;你若别寻的个年少轻狂婿,恐不似我这般十分敬重你。(同下)
第四折
(外扮王府尹引祗从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提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王府尹是也。今有温学士亲事一节,老夫奏过官里,特设一宴,叫做水墨宴,又叫做鸳鸯会,专请学士同夫人赴席。筵宴中间,则教他两口儿和会。等学士、夫人到时,自有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上,云)今日府尹相公设宴请客,不知何意,须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为凤鸾失配累了苍鹘,今日个玳筵开,专要把鸳鸯完聚。我前面骑的是五花骢,他背后坐的是七香车;人都道这村里妻夫,直恁般似水如鱼,两口儿不肯离了一步。
【驻马听】想当日沽酒当垆,拼了个三不归青春卓氏女;今日膝行肘步,招了个百般嫌皓首汉相如。偏不肯好头好面到成都,忄敞的我没牙没口题桥柱。谁跟前敢告诉,兀的是自招自揽风流苦!
(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温学士和夫人来了也。(祗从报科,云)温学士和夫人到于门首。(府尹云)道有请。(见科,府尹云)小官奉圣人的命,设此水墨宴,请学士、夫人呤诗作赋。有诗的,学士金钟饮酒,夫人插金凤钗,搽官定粉;无诗的,学士瓦盆里饮水,夫人头戴草花,墨乌面皮。(旦云)学士,你听者,大人说:你若有诗便吃酒,无诗便吃冷水。你用心着!(正末唱)
【乔牌儿】自从不应举,何尝对两字句?昨日会宾朋,饮到遥天暮,今日酒渴的我没是处。
【挂玉钩】恨不的巴到咽喉咽下去。井坠着朱砂玉,与咱更压瘴气,凉心经,解脏毒。大人呵他自有通仙术。至如肿了面皮,疮生眉目,也索蘸笔挥毫,咒水书符。
(府尹云)若无诗呵,学士罚水,夫人头戴草花,墨乌面皮。(正末唱)
【川拨棹】这官人待须臾,休恁般相逼促。你道是傅粉涂朱,妖艳妆梳。貌赛过神仙洛浦,怎好把墨来乌?
(旦云)学士,着意吟诗;无诗的吃水,墨乌面皮,甚么模样!(正末云)休叫学士,你叫我丈夫。(旦云)无计所奈,则索唤丈夫。丈夫,须要着意者!(正未唱)
【豆叶黄】你在黑阁落里欺你男儿,今日呵可不道指斥銮舆,也有禁住你限时,降了你乖处。两个月方才唤了我个丈夫,虽不曾彻胆欢娱,荡着皮肤,刚听的这一声娇似莺雏,早着我浑身麻木。(旦云)丈夫,你知道么?倘或罚水,乌墨搽面,教我怎了?(正末唱)
【乔牌儿】如今便面上笔落处,也则是浮抹不生住。咱自有新合来澡豆香芬馥,到家银盆中洗面去。(旦云)丈夫,着意吟诗!(正末唱)
【挂玉钩】我从小里文章不大古,年老也还有甚词赋?则道我沉醉黄公旧酒垆,怎知我也有妆幺处。见他害恐惧,我倒身无措。且等他急个多时,慢慢的再做支吾。
(府尹云)学士,请吟诗者。(正末云)小官就吟。(旦云)丈夫,你要着意者!(正末云)夫人放心。(唱)
【水仙子】须闻得温峤不尘俗,明知道诗书饱满腹,那里是白头把你青春误?就嫌的我无地缝钻入去。少甚么年少儿夫?这一个眼灌的自邓邓,那一个脸抹的黑突突,空恁般绿鬓何如?
(旦云)学士吟诗波,休似吃凉水的。(正末云)夫人,我吟的诗好呵,你肯随顺我么?(旦云)你若吟得诗好,我插金钗、饮御酒,我便依随你。(正末云)夫人,你请放心者。(唱)
【甜水令】我如今举起霜毫,舒开茧纸,题成诗句,待费我甚工夫!冷眼偷看这盆凉水,何须忧虑,只当做醒酒之物。
【折桂令】想着我气卷江湖,学贯珠玑,又不是年近桑榆,怎把金马玉堂、锦心绣口,都觑的似有如无?则被你欺负得我千足万足,因此上我也还他佯醉佯愚。(旦云)丈夫,着意吟诗!倘罚水,墨乌面皮,教我怎了?(正末唱)他如今做了三谒茅庐,勉强承伏。软兀刺走向前来,恶支煞倒褪回去。(正末吟诗科,云)不分君恩重,能怜玉镜台。花从仙禁出,酒自御厨来。设席劳京尹,题诗属上才。遂令鱼共水,由此得和谐。(府尹云)温学士,不枉了高才大手,吟得好诗!赐金钟饮酒,夫人插凤头钗,搽官定粉。(旦喜科,云)学士,这多亏了你也!(正末云)夫人,我温峤何如?(府尹云)夫人,你肯依随学士么?(旦云)妾身愿随学士。(府尹云)既然夫人一心依随学士,老夫即当奏过官里,再准备一个庆喜的筵席。(正末唱)
【雁儿落】你畅好是吃赢不吃输,亏的我能说又能做。你只要应承了这一首诗,倒被我勒掯的情和睦。
【得胜令】呀,兀的不是一字一金珠,煞强似当日吓蛮书。你着宝钗簪云鬓,我着金杯饮醁醑。山呼,共谢得当今主。娇姝,早则不嫌我老丈夫。(府尹云)人间喜事,无过夫妇会合。就今日杀羊造酒,安排庆喜筵席,送学士、夫人还宅去。(诗云)金尊银烛启华筵,一派笙歌彻九天。若非恩赐鸳鸯会,焉能夫妇两团圆?(正末拜谢科)(唱)
【鸳鸯煞】从今后姻缘注定姻缘簿,相思还彻相思苦。剩道连理欢浓,于飞愿足。可怜你窈窕巫娥,不负了多情宋玉。则这琴曲诗篇吟和处,风流句,须不是我故意亏图,成就了那朝云和暮雨。
题目王府尹水墨宴
正名温太真玉镜台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第一折
(冲末扮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老夫姓王,双名得富,是这汴京人氏。家中颇有万贯家财,人顺口都唤我做王半州。在城有一人,也是个财主,姓李,唤做李十万。俺两个当初指腹成亲,我根前得了个女孩儿,唤做王闰香,年一十六岁也;他根前得了个儿孩儿,唤做李庆安。他当初有钱时,我便和他做亲家;他如今消乏了也,都唤他做叫化李家,我怎生与他做亲家?老夫想来:怎生与他成亲?我心中欲要悔了这门亲事,嬷嬷,你意下如何?(嬷嬷云)老员外,咱如今有万贯家财,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怎生与这等人家做亲?不教旁人笑话也!(王员外云)嬷嬷,你也说的是。我如今与你十两银子,有闰香孩儿亲手与李庆安做了一双鞋儿,你将的去与李员外,悔了这门亲事。等他不肯悔亲时,你便说:"既你不肯,俺员外说,着你选吉日良辰,下财置礼,娶的小姐去。"他那里得那钱钞来?必然悔了这门亲事。停当了呵,可来回我的话。老夫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也。(下)(嬷嬷云)老身将着银子、鞋儿去李员外悔亲走一遭去。堪笑乔才家道贫,凄凉终日受辛勤。难成鸾凤双飞友,却向他家去悔亲。(下)(外扮孛老儿薄篮上)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老汉汴梁人氏,姓李,双名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婆婆早年下世,有个孩儿是李庆安,孩儿每日上学攻书。我当初也是巨富的财主来,唤我做李十万。我如今穷薄了也,我一贫如洗,人都唤我做叫化李家。庆安孩儿当初我曾与王员外家指腹成亲。他根前得了个女孩儿,我根前得了个儿孩儿。他见俺家穷薄了也,他数次家要悔了这门亲事。孩儿上学去了也。老汉在家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嬷嬷上,云)老身是王员外家嬷嬷的便是。俺员外着我将着这十两银子、这双鞋儿,直至李庆安家悔亲走一遭去。来到门首也。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孛老儿拜科,云)老的,你爷儿每好么?(孛老儿云)嬷嬷,俺穷安乐。你今日来做甚么?(嬷嬷云)无事可也不来,俺员外的言语,要和你悔了这门亲事。与你这十两银子;这双鞋儿是罢亲的鞋儿,着庆安蹅断线脚儿,便罢了这门亲事也。(孛老儿云)嬷嬷,那里有这等道理来!等我孩儿来家与他商量。(嬷嬷云)我不管你,鞋儿、银子交付与你,我回员外话去也。(下)(孛老儿云)嗨!似此怎了也?天那!欺侮俺这穷汉。孩儿敢待来家也。(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俺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家;今日穷薄了,都唤做叫化李家。在城有王 半州和俺父亲指腹成亲来,他见俺穷薄了,他要悔了这门亲事。我是个读书人,量一个媳妇打甚么不紧!我上学去来,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无个风筝儿放,我见父亲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我自过去。父亲,您孩儿来家了也。你这哭怎的?(孛老儿云)孩儿,我啼哭哩、(李庆安云)父亲为甚么烦恼?(孛老儿云)孩儿也,王员外差嬷嬷来,拿着十两银子,一双鞋儿与你穿蹅断线脚,也就罢了这门亲事,因此上我烦恼也。(李庆安云)父亲,你休烦恼,量这媳妇打甚么不紧!将这鞋儿我穿的上学去。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道我无个风筝儿放。父亲有银子与我买一个风筝儿放着耍子。(孛老儿云)孩儿也,我与你二百钱,你买个风筝儿放耍子去。休要惹事,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也!(李庆安云)有了钱也,我买风筝儿去也。(下)(孛老儿云)孩儿买风筝儿去了,老汉无甚事,隔壁人家吃疙瘩茶儿去也。(下)(李庆安拿风筝儿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买了个风筝儿放将起去,不想一阵大风刮在这家花园内梧桐树上抓住了。这花园墙较低,我跳过墙,取我那风筝儿去。(做跳墙科,云)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我来到这梧桐树下,脱了我这鞋儿,我上树取这风筝儿咱。看有甚么人来。(正旦领梅香上,云)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儿,小字闰香。时遇秋间天道,梅香,咱后花园中闲散心走一道去来。(梅香云)姐姐,时遇秋间天气,万花绽拆,柳绿如烟;咱去后花园中闲散心去来。(正旦云)来到这后花园中,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试看这天淡云闲,几行征雁,秋将晚。衰柳凋残,我则见飞绵后开青眼。
【混江龙】更和这玉芙蓉相间,你看那战西风疏竹两三竿。则他这一年四季,更和这每岁循环。则他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和俺这倚庭轩家妇怯衣单。消宝篆、冷沉檀,珠帘卷、主钩弯,纱窗静、绣闺闲。则我这倦身躯暂把绣针停,绕着这后花园独步雕栏看。则他那池塘中枯荷减翠,树梢头梨叶添颜。(梅香云)姐姐,你每日家不曾穿这等衣服,今日姐姐这般打扮着,可是为何?(正旦唱)
【油葫芦】疑怪这老嬷嬷今朝将箱柜来翻,把衣服全套儿拣;换上这大红罗裙子绣鞋儿弯,拣的那大黄菊簪戴将时来按,拣的他这玉簪花直插学宫扮。则今番临绣床有些儿不耐烦,则我这睡起来云髻儿微軃,插不定秋色玉钗环。
(梅香云)姐姐,你天生的花容月貌,这几日可怎生清减了,可端的为何也?(正旦唱)
【天下乐】想起俺那指腹的这成亲李庆安。(梅香云)姐姐,您想那穷弟子孩儿怎的?(正旦云)这妮子,你也嫌他穷!(唱)咱人这家也波寒,休将人小觑看,今日个穷薄了也是他无奈间。俺父亲是王半州,他父亲是李十万,(带云)人有七贫七富,人有且贫且富。(唱)天那,偏怎生他一家儿穷薄难!(梅香云)姐姐,比及你这般想他,你可不好瞒着父亲、母亲送与他些金银钱钞,倒换过来做他的财礼钱,教他来娶你可不好?(正旦云)梅香,多承你顾爱,我怕不也有此心;争奈我是女孩儿家,一时间耽不下也!(梅香云)姐姐,放着梅香哩,不妨事。(正旦云)梅香,俺绕着这花园试看咱。梅香,那树下不是一双鞋儿?你取将来看咱。(梅香云)理会的。姐姐,委的是双鞋儿。姐姐看!(正旦看科,云)这鞋不是我做与李庆安的,可怎生放在这里?梅香,树上不是个人影儿?(梅香云)姐姐,树上可知是个人哩。(正旦云)梅香,你唤他下树来,我问他咱。(梅香唤科,云)那小哥哥,你下来!俺姐姐唤你哩。(李庆安云)理会的。我下这树来。小娘子将我的鞋儿来,我见小姐去。(梅香云)我与你鞋,穿上见俺姐姐去。(李庆安做见正旦,云)小娘子支揖!小生不合擅入花园,望小娘子宽恕咱。(正旦云)万福。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李庆安云)小生是李员外的孩儿,唤做李庆安。因放风筝儿耍子,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树上抓住了,我来取风筝儿来,小娘子恕小人之罪。(正旦云)谁是李庆安?(李庆安云)则我便是李庆安。(正旦云)你认的那指腹成亲的王闰香么?(李庆安云)小生不认的。(正旦云)则我便是王闰香。(李庆安云)原来是王闰香小姐!天使其然在此相会。恕小生之罪也!(正旦云)你因何不来娶我?(李庆安云)小姐不知:俺家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如今穷薄了,唤俺做叫化李家。我无钱,将甚么来娶你?如今人有钱的相看好,无钱的人小看。(正旦云)庆安,你休这般道。(唱)
【后庭花】你道是无钱的人小看,则俺这富豪家人见罕。则他这富贵天之数,端的是兴衰有往还。您穷汉每得身安,则俺这前程休怠慢!谁将你来小觑看?天着咱相会间,好将你来厮顾盼。我觑了你面颜,休忧愁,染病患。
(李庆安云)既然你家悔了亲,我又无钱,将甚么来娶你?(正旦唱)
【青哥儿】庆安也,我和你难凭、难凭鱼雁,我每日家枕冷、枕冷衾寒,则俺这夙世姻缘休等闲!(李庆安云)则是万望小姐怜悯小生也。(正旦云)庆安,我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来做你的财礼钱,你可来娶我,你意下如何?(李庆安云)恁的呵,多谢姐姐!我到多早晚来?(正旦唱)你等到的夜静更阑,柳影花间。(李庆安云)我知道了也。姐姐,我回去也。(正旦云)你且回来。(唱)我则怕"别时容易见时难",庆安,你则将这佳期盼。
(李庆安云)小姐之恩,小生不敢有忘。今夜晚间在那些儿相等?(正旦云)你则在太湖石边相等,是必早些儿来!(唱)
【赚煞】你可也莫因循,休迟慢,天色儿直然向晚。倚着那梧桐树睁睁凝望眼,你可便休迷了曲槛雕栏。那其间墙里无人看,墙外行人则要你厮顾盼。(李庆安云)小姐有顾盼之意,小生怎肯失了信也!(正旦唱)赴期的早些动惮,则我这呆心儿不惯。休着我倚着他这太湖石,(正旦云)庆安也,你是必早些儿来!(李庆安云)理会的。(正旦唱)身化做望夫山。(同梅香下)
(李庆安云)姐姐回去了也。天色可也早哩,回我家中去也。(下)
第二折
(王员外上,云)老夫王员外的便是。自从悔了这门亲事,老夫心中十分欢喜。今日开开这解典库,看有甚么人来。(裴炎上,云)两只脚穿房入户,一双手偷东摸西。自家姓裴,名个炎字。一生杀人放火,打家劫道,偷东摸西。但是别人的钱钞,我劈手的夺将来我就要;我则做这等本分的营生买卖,似别的那等歹勾当我也不做他。这两日无买卖,拿着这件衣服去王员外解典库里当些钱钞使用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王员外科,云)员外,我这件绵团袄值当些钱钞使用。(王员外云)这厮好无礼也,甚么好衣服拿来当钱!值的多少?我不当!(裴炎云)我好也要当,歹也要当!(做摔在王员外怀里科)(王员外云)这厮好大胆也!我根前你来我去的,你不知道我的行止?我大衙门中告下你来,拷下你那下半截来!你原是个旧境撒泼的贼,还歇着案哩,你快去!(裴炎云)员外息怒息怒,不当则便了也。我出的这门来。便好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领绵团袄子你当不当便罢,他骂我是歇案的贼!便好道:"你妒我为冤,我妒你为仇。"今夜晚间,提短刀在手,越墙而过,将他一家儿都杀了,方称我平生愿足。员外没来由,骂我是贼头。磨的钢刀快,今宵必报仇。(下)(王员外云)裴炎去了也。着这厮恼了我这一场。无甚事,闭了解典库,后堂中饮酒去来。(下)(裴炎上,云)短刀拿在手,台等夜阑时。自家裴炎的便是。颇奈王员外无礼,一领绵团袄当便当,不当便罢,骂我做歇案的贼!我今夜务要杀了他一家儿。天色晚也,来到这后花园中,我跳过这墙去。(做跳墙科,云)阿,可绰,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我在这太湖石边等候,看有甚么人来。(梅香上,云)自家梅香的便是。俺家闰香姐姐着我将这一包袱金珠财宝送与李庆安去。来到这后花园中,等庆安来赴期时先与他,可怎生不见庆安来?庆安,赤、赤、赤。(裴炎云)一个妇人来也,我先杀了他。(做拿住梅香杀科,云)黄泉做鬼休怨我。(梅香死科)(裴炎云)我杀便杀了,我试看咱:一包袱金珠财宝!罢、罢、罢,也够了我的也。不杀王员外了,背着这包袱,跳过这墙去,还家中去也。(下)(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天色晚了也,瞒着我父亲,来到这后花园中。有这苫墙的柳枝,我跳过这墙去。(做跳墙科,云)这的不是太湖石?梅香,赤、赤、赤。(绊倒科,云)是甚么东西绊我一交?我试看咱:原来是梅香。他等不得我来,睡着了。我唤他咱:梅香姐姐,我来了。这个梅香原来贪酒,吐了一身。(唤摇科。云)可怎生 粘挝挝的?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可怎么两手血?不知甚么人杀了他梅香!这事不中,我跳过这墙,望家中走、走、走。(下)(正旦上,云)妾身王闰香。约下与李庆安赴期。先着梅香送一包金银去了。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这早晚可怎生不见来?着我忧心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去时节恰黄昏灯影中,看看的定夜钟声后。我可便本欲图两处喜,倒翻做满怀愁。心绪浇油,脚趔趄家前后,身倒在门左右。觉一阵地惨天愁,遍体上寒毛抖擞。
【梁州】战速速肉如钩搭,森森的发似人揪。本待要铺谋定计风也不教透,送的我有家难奔,有事难收。脚下的鹅楣涩道,身倚定亮隔虬楼,我一片心搜寻遍四大神州。不中用野走娇羞!俺、俺、俺,本是那一对儿未成就交颈的鸳鸯,是、是、是,则为那软兀刺误事的那禽兽,天那!天那!闪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我欲待问一个事头,昏天黑地,谁敢向花园里走?我从来又怯后。则为那无用的梅香无去就,送的我泼水难收。
(正旦云)我来到这后花园中也。兀的不是风筝儿!(唱)
【四块玉】那风筝儿为记号,他可便依然有,咱两个相约在梧桐树边头。(带云)险不绊倒了我那!(唱)则我这绣鞋儿莫不跚着那青苔溜?这泥污了我这鞋底尖,红染了我这罗裤口,可怎生血浸湿我这白那个袜头?
(正旦云)我道是谁?原来是梅香倒在这花园中。我试叫他咱:梅香!梅香!(做手摸科,云)这妮子兀的不吃酒来?更吐了那,摸了我两手。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正旦做慌科,云)可怎生两手血?兀的不唬杀我也!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不中,我与你唤出嬷嬷来者。(叫科,云)嬷嬷!(嬷嬷上,云)姐姐,你叫我怎么?(正旦云)您孩儿不瞒嬷嬷说,我在后花园中见李庆安来,我道:"因何不来娶我?"他道,他家无了钱也。我便道:"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我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做财礼,你来娶我。"相约在太湖石边等候。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似此怎了也?(嬷嬷云)不干别人事,这的就是李庆安杀了咱家梅香来。(正旦云)嬷嬷,敢不是么?(嬷嬷云)不是他可是谁?(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也难同殴打相争斗,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怎当那绷扒吊拷难禁受。可若是取了招,审了囚,端的着谁人救?
(嬷嬷云)姐姐,这件事敢隐藏不住。(正旦唱)
【感皇恩】庆安也,你本是措大儒流,少不的号令在街头。不想望至公楼春榜动,刬的可便分秋。你则为鸾交凤友,更和这燕侣莺俦;则为俺爷毒害,分缝绻,折绸缪。
(嬷嬷云)姐姐,这愁烦何时是了?必要经官动府也。(正旦唱)
【采茶歌】往常则为俺不成就,今日也祸临头,一重愁番做了两重愁。则俺那父母公婆记冤仇,则管里冤家相报可也几时休!
(嬷嬷云)此一桩事不敢隐讳,我叫将老员外来,我与他说。老员外,你来!(王员外上,云)嬷嬷,这早晚你叫我有甚么事?(嬷嬷云)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丢下一把刀子。(王员外云)嗨,有甚么难见处,则是李庆安这个小弟子孩儿!为我悔了亲事也,他杀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罢!嬷嬷,将着刀子,我如今递着脚踪儿直到李庆安家,试探他那虚实走一遭去。(正旦云)嬷嬷,你看这刀子,则怕不是他么?(嬷嬷云)可怎生便知不是他?(正旦唱)
【尾声】这场人命则在这刀一口,量这个十四五的孩儿,嬷嬷也,他怎做的这一手?止不过伤了浮财,损了人口;若打这场官司再穷究,和父亲细谋,休惹那事头。(正旦云)常是庆安无话说,久后拿住杀人贼呵,(唱)我则怕屈坏了他平人,嬷嬷也,咱可敢倒罢手。(下)
(王员外云)嬷嬷,将着刀子,跟我直至李庆安家中,问此人这桩事走一遭去来。(同下)(孛老儿上,云)自家李员外的便是。俺孩儿李庆安上学来家吃了饭,不知那里去了。我关上这门,这早晚敢待来也。(李庆安上,做慌科,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小姐约我赴期,不知甚么人将梅香杀了。我害慌也,家中见父亲去。来到门首也,父亲开门来!(孛老儿云)孩儿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开门科,见云)孩儿也,你慌做甚么?(李庆安云)不瞒父亲说;我早晨间放风筝儿耍子,不想抓在王员外家梧桐树上。我跳过花园墙取去,不想正撞着王闰香。他说道:"你为何不来娶我?"我道:"因为俺家穷薄了,无钱娶你,你父亲悔了这门亲事。"他便道:"你今夜晚间来我这后花园中太湖石边等着,我着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财宝与你,你倒换过来娶我。"投到您孩儿去,不知甚么人把他梅香杀了,摸了我两手血。孩儿不敢隐讳,敬告父亲说知。(孛老儿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了也!(李庆安云)不干您孩儿事。(孛老儿云)孩儿,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关上门,俺歇息罢。(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来到也。嬷嬷,正是他杀了梅香来,门上两个血手印。开门来!开门来!(开门科)(孛老儿云)我开开这门。老员外家里来。有甚么事,这早晚到俺这里?(王员外云)老畜生,你还说嘴哩,你家庆安做的好勾当!见俺悔了这门亲事,昨夜晚间把我家梅香杀了,你还推不知道哩!(孛老儿云)俺孩儿是读书的人,他怎肯做这等的勾当?不干俺孩儿之事。(王员外云)不是他可是谁?你舒出手来。(李庆安云)父亲,不千您孩儿事。(王员外云)既然不是,你舒出手来。(李庆安做舒手科,云)兀的不是手。(王员外云)好阿,两手鲜血,还不是你哩!正是杀人贼!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王员外扯李庆安科)(李庆安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同下)(净扮官人贾虚同外郎、张千上)(净官人云)小官身姓贾,房上去跑马。"乒乓"响一声,跚破一路瓦。小官姓贾,名虚,字蓼然。幼习儒业,颇看《春秋》、《西厢》之记,念的滑熟。口应的饭饱,扒上城楼。望下一看,打个筋斗。撞破脑袋,鲜血直流。贴上膏药,勒上包头。疼的我战,冷汗浇流。忙叫外郎,与我就揉。疼了两日,害了一秋。不吃米饭,则啃骨头。我在这开封府祥符县做个理刑之官,但是那驴吃田、马吃豆,斗打相争,人命等事,都来我根前伸诉。今日坐起早衙,外郎,喝撺厢放告!(外郎云)张千,喝撺厢!(张千云)理会的。撺厢放告!(王员外扯李庆安? 人云)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这刀子必是个屠家使的,其中必然暗昧。(外郎云)大人,前官断定,请大人判个"斩"字,便去典刑。(官人云)既然前官断定,将笔来,我判个"斩"字(判字科,云)一个苍蝇落在笔尖上,令史赶了者!(外郎云)理会的。(做赶科)(官人又判宇科,云)可怎生又一个苍蝇抱住笔尖?令史与我赶了者!(外郎赶科,云)理会的。(官人判字科,云)你看这个苍蝇,两次三番抱住这笔尖,令史与我拿住者!(外郎拿住科,云)大人,我捉住了也。(官人云)装在我这笔管里,将纸来塞住,看他怎生出来?
第三折
(净扮茶博士上,云)吃了茶的过去,吃了茶的过去。俺这里茶迎三岛客,汤送五湖宾。喝上七八盏,敢情去出恭。自家茶博士的便是。在此棋盘街井底卷开着座茶房,但是那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都来俺这里吃茶。今日清早晨起来,烧的汤瓶儿热。开开这茶铺儿,看有甚么人来。(窦鉴、张弘各拿水火棍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这里前后可也无人,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语,着俺缉访杀人贼。来到这棋盘街井底巷。兄弟,咱去那茶房里吃茶去来。(张弘云)去来,去来。(二人入茶房科)(窦鉴云)茶博士,茶三婆有么?(茶博士云)有。(窦鉴云)你与我唤出茶三婆来。(茶博士唤科,云)茶三婆,有客官唤你哩!(正旦扮茶三婆上,云)来也,来也。好年光也!俺这里船临汴水休举棹,马到夷门懒赠鞭。看了大海休夸水,除了梁国总是天、俺这里惟有一搭闲田地,不是栽花蹴气球。好京师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俺这里锦片也似夷门,蓬莱般帝城。端的是辏集人烟,骈阗市井;年稔时丰,太平光景。四海宁,乐业声。休夸你四百座军州,八十里汴京。
【紫花儿序】俺这里千军聚首,万国来朝,五马攒营。好茶也,汤浇玉蕊,茶点金橙。茶局子提两个茶瓶,一个要凉蜜水,搭着味转胜,客来要两般茶名。南阁子里啜盏会钱,东阁子里卖煎提瓶。(茶博士云)三婆,有客官唤你哩。(正旦云)你看茶汤去。(茶博士云)理会的。(下)(正旦云)客官每敢在这阁子里,我试觑咱。(做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司公哥哥、"磨眼里鬼"哥哥。你吃个甚茶?(窦鉴云)你说那茶名来我听。(正旦云)造两个建汤来。(裴炎上,做卖狗肉科。云)卖狗肉,卖狗肉,好肥狗肉!自家裴炎的便是。四脚儿狗肉卖了三脚儿,剩下这一脚儿卖不出去,送与茶三婆去。可早来到也。(做见正旦,怒科,云)茶三婆,你今日怎生躲了我?(正旦云)我迎接哥哥来,怎敢躲了?这个是何物?(裴炎云)是肥狗肉。(正旦云)三婆吃七斋。(裴炎云)你吃八斋待怎的?收了者!(正旦云)三婆这些时无买卖。(裴炎怒云)我回来便要钱,你也知道我的性儿!我局子里扳了你那窗棂,茶阁子里摔碎你那汤瓶,我白日里就见个簸箕星!我吃酒去也。(下)(正旦云)裴炎去了,被这厮欺负煞我也!(窦鉴云)三婆说谁哩?(正旦云)三婆不曾说哥哥。俺这里有一人是裴炎,他好生的欺负负俺百姓每。(窦鉴云)那厮是裴炎?你这里是甚么坊巷?(正旦云)是棋盘街井底巷;有一人是裴炎,好生的方头不劣也!(窦鉴云)您可怎生怕那厮?(正旦云)哥哥不知,听三婆说一遍咱。(窦鉴云)你说,俺试听咱。(正旦唱)
【金蕉叶】那厮他每日家吃的十分酩酊,(窦鉴云)他怎么方头不劣?(唱)他见一日有三十场斗争。他吃的来涎涎邓邓,(窦鉴云)他这等厉害,好是无礼也!(唱)他则待杀坏人的性命。
(窦鉴云)那厮这等凶泼,每日家做甚么买卖?(正旦云)他卖狗肉,他叫一声呵,(唱)
【寨儿令】那厮可便舒着腿脡,他可早叉着门木呈,精唇泼口毁骂人。那厮他嘴脸天生,鬼恶人憎。他则要寻吵闹,要相争。
(窦鉴云)这等凶恶!您若恼着他呵,他敢怎的你?(正旦唱)
【幺篇】他去那阁子里扳了窗棂,茶局子里摔碎了汤瓶。他直挺挺的眉剔竖,骨碌碌的眼圆睁,叫一声:白日里要见簸箕星!
(张弘云)窦鉴哥,这厮好生无礼也!三婆,你看茶汤去。(正旦云)二位哥哥则在这里,三婆看茶客去也。(下)(窦鉴云)兄弟,你近前来:可是这般恁的……(张弘云)理会的。(下)(窦鉴云)兄弟这一去必有个主意。我且在此茶房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张弘扮货郎挑担子、插刀子上科,云)自家是个货郎儿。来到这街市上,我摇动不郎鼓儿,看有甚么人来。(裴旦上,云)妾身是裴炎的浑家。我拿着这把刀鞘儿,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做见张弘科)(裴旦云)肯分的遇着个货郎儿,我叫他过来试看咱。(拿刀子入鞘儿科,云)这刀子不是俺家的来!(张弘背云)谁道"是俺家的来",这刀子是我卖的!(裴旦云)物见主,必索取。是我的刀子!(张弘云)是我的!(闹科)(正旦上,云)街上吵闹,我试看咱。(见科,云)原来是裴嫂嫂。你闹做甚么?(裴旦云)这厮偷了我的刀子!(正旦云)茶房里有司公哥哥,你告去,他与你做个证见。(裴旦云)你说的是,我扯着他告去。(裴旦做见窦鉴科,云)哥哥,这厮偷了我刀子!(窦鉴云)怎么是你的刀子?(裴旦云)这刀子鞘儿现在我家里,怎么不是我的?(窦鉴云)我不信,将来我看!(裴旦云)哥哥,你看这鞘儿是也不是?(窦鉴云)真个是这刀子的鞘儿。兄弟,与我拿住这妇人者!(张弘云)理会的。(做拿住打科,云)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哎哟!他偷了我刀子,你着我招甚么?(正旦唱)
【鬼三台】则这贼名姓,劝姐姐休争竞。(裴旦云)这刀子委的是我的,你怎生打我?(正旦唱)走将来便把那头梢来自领,赃仗忒分明,不索你便折证。小梅香死的来忒没影,李庆安险些儿当重刑!第一来恶孽相缠,第二来也是那神天报应。
(窦鉴云)兀那厮,你快招了者!(张弘脱衣打科,云)我打这厮,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打杀我也!本是我的刀子,可怎生屈棒打我?(张弘又打科,云)不打不招,你快招了者!(裴旦云)罢、罢、罢,我且屈招了。(正旦唱)
【调笑令】你可便悄声,察贼情。(正旦云)司公哥哥,你来!(张弘云)怎的?(正旦唱)比及拿王矮虎,先缠住一丈青。批头棍大腿上十分楞,不由他怎不招承!向云阳闹市必典刑,(裴旦云)三婆,你救我咱!(正旦唱)杀么娘七代先灵。
(裴炎带酒上,云)问三婆讨我那狗肉钱去。(见正旦科,云)三婆,还我那狗肉钱来。(正旦云)哥哥,狗向钱有;那阁子里有人唤你哩!(裴炎见裴旦跪着窦鉴科,云)大嫂,你为甚么跪在这里?(裴旦云)我招了也。(裴炎云)你既招了,咱死去来。(窦鉴云)兄弟,有了杀人贼也!将这厮绑缚定,往开封府见大人去来。(裴炎云)罢、罢、罢,好汉识好汉,跟着你去。(正旦唱)
【尾声】到来日裴炎不死呵教谁偿命?杀了这丑生呵天平地平!我想这人性命怎干休?我道来,则他这瓦罐儿破终须离不了井。(下)
(窦鉴云)拿着赋人见大人去来。大尹多才智,公事今完备。拿住杀人贼,少不的依律定其罪。(同下)
第四折
(官人领张千上,云)老夫钱大尹是也。因为李庆安这桩事,我着窦鉴、张弘察访杀人贼去了,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张千,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窦鉴同张弘拿裴炎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拿着这厮见大人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张千云)报的大人得知:有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官人云)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拿过去!(窦鉴拿见科,云)当面!大人,俺二人拿住杀人贼,是裴炎。(官人云)果然是裴炎!兀那厮,你是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么?(裴炎云)大人,委的不干李庆安事,是我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饶便饶,不饶便杀了罢。(官人云)张千,将李庆安一行人都与我取上厅来。(张千云)理会的。将李庆安一行人取上厅来!(张千拿李庆安上,见官人科,云)当面!(官人云)李庆安,有了杀人贼也。张千,开了他那枷锁。你无事了也,还你那家中去。(李庆安云)你孩儿知道。我出的这衙门来。(孛老儿上,见科,云)孩儿也,为甚么开了你这枷锁?(李庆安云)父亲,有了杀人贼也;大人爷放俺还家中去。父亲,咱家中去来。(孛老儿云)既然有了杀人贼,饶了你也;谢天地,欢喜煞我也!孩儿,那王员外告着你杀人;"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早是有了杀人贼,你便是无罪的人;若无杀人贼呵,你便与他偿命。我偌大年纪,谁人养活我?我告那大人去:冤屈!(官人云)兀那老的,为甚么叫冤屈?(孛老儿云)大人可怜见!早是有了杀人贼,俺便无事了;若无那杀人贼呵,将我孩儿对了命可怎了?大人可怜见!常言道:"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王员外妄告不实,大人与老汉做主!(官人云)这老的也说得是。张千,与我唤将王员外那老子来!(张千员)理会的。王员外,唤你哩!(王员外上,云)老汉王员外。衙门里唤我,不知有甚事?我见大人去。(见科)(官人云)王员外,是裴炎杀了你家梅香,见今有了杀人贼也。这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您与他外边商和去。(王员外云)理会的。(孛老儿云)大人,我其实饶不过这老子!(同出衙门科)(王员外云)亲家,亲家,是我的不是了也,你饶了我罢!(孛老儿云)甚么亲家!你怎生告我孩儿是杀人贼?我不和你商和。(王员外云)既然不肯商和,我唤出女孩儿闰香来,看他说甚么。(做唤科,云)闰香孩儿行动些!(正旦上,云)父亲,唤我做甚么?(王员外云)孩儿,如今李员外告我妄告不实,你央浼他去:饶了我罢。(正 旦云)既然有了杀人贼,他告父亲妄告不实。父亲放心,不妨事,我与庆安陪话去。(王员外云)孩儿,你上紧救我咱!我倒陪奁房断送孩儿与庆安成合了旧亲,则着他饶了我罢!(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绣帏中独坐洞房春,谁曾见勘平人但常推问?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狱,公人立七十二恶凶神。如今富汉入衙门,便有那欺公事也不问。
(王员外云)孩儿也,那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大人教俺商和哩。孩儿也,他若饶了俺呵,我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与他;你和他说去。(正旦云)理会的。(正旦见孛老儿跪科,云)公公,怎生看闰香孩儿的面,饶过俺父亲咱!(孛老儿云)闰香孩儿,我不饶过你那老子!(正旦见李庆安,云)庆安,看我之面,饶过俺父亲者!(李庆安云)小姐,早是有了杀人贼;若无呵,我这性命可怎了也?(正旦唱)
【乔牌儿】当日个悔亲呵是俺父亲,赤紧的俺先顺。耽饶过俺便成秦晋,咱两个效绸缪夫妇情。(李庆安云)我便将就了,俺父亲他可不肯哩。(正旦云)我去公公行陪去。(正旦见孛老儿科,云)公公,可怜见俺父亲咱!(孛老儿云)孩儿也,不干你事,我饶不过他!(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是为夫呵受苦辛,告尊父言婚聘;访贤达尽孝顺,不索你相盘问。
(孛老儿云)闰香孩儿,不干你事。我饶不过你那父亲。(正旦唱)
【得胜令】您孩儿须告老尊亲:不索你记冤恨;我与那庆安言婚聘,合成了两对门。也是俺前生,赤紧的俺两个心先顺。告你个公公:你则是耽饶过俺老父亲!
(正旦云)庆安,俺父亲说来: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着我与你依旧配合成亲,你意下如何?(李庆安云)既是这等,我与父亲说去。父亲,俺丈人说来:若是俺饶了他,他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将闰香依旧与我为妻。咱饶了他罢!(孛老儿云)孩儿,当初他不告你来?(李庆安云)他告我,不曾告你。(孛老儿云)大人将你三推六问,不打你来?(李庆安云)他打我,不曾打你。(孛老儿云)若拿不住杀人贼呵,可不杀了你?(李庆安云)他杀我,可不曾杀你。(孛老儿云)我把你个犟小弟子孩儿!罢、罢、罢,我饶了他罢。(王员外跪谢科,云)既然亲家饶了我也,咱见大人去来。(做同见官人科)(孛老儿云)大人,我饶了他也。(官人云)既然你两家商和了也,一行人听我下断:裴炎图财致命,杀了王员外家梅香,市曹中明正典刑;窦鉴、张弘能办公事,每人赏花银十两。将老夫俸钱给与李员外做个庆喜的筵席,着李庆安夫妇团圆。您听者:则为他年少子衔冤负屈,泼贼汉致命图钱。梅香死本家超度,将前官罢职停宣。富嫌贫悔了亲事,倒陪与万贯家奁。窦鉴等封官赐赏,李庆安夫妇团圆。
题目王闰香夜月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正名李庆安绝处幸逢生
狱神庙暗中彰显报
★诈妮子调风月 第一折
(老孤、正末一折)(正末、卜儿一折)(夫人上,云住)(正末见夫人住)(夫人云了,下)(正末书院坐定)(正旦扮侍妾上,云)夫人言语,道有小千户到来,教燕燕伏侍去。"别个不中,则你去。"想俺这等人好难呵!
【仙吕】【点绛唇】半世为人,不曾教大人心困。虽是搽胭粉,只争不裹头巾,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
【混江龙】男儿人若不依本分,一个抢白是非两家分。壮鼻凹硬如石铁,教满耳根都做了烧云。普天下汉子尽教都先有意,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虽然两家无意,便待一面成亲,不分晓便似包着一肚皮干牛粪。知人无意,及早抽身。
【油葫芦】大刚来妇女每常川有些没事哏,止不过人道村,至如那"村"字儿有甚辱家门?更怕我脚蹅虚地难安稳,心无实事自资隐。即渐了虚变做实假做真,直到说得教大半人评论,那时节旋洗垢,不盘根。
【天下乐】合下手休教惹议论。(见末了)(末云了)(正旦唱)哥哥的家门,不是一跳身。(末云了)(正旦唱)便似一团儿搘成官定粉。(云)燕燕敢道么?(末云了)(正旦唱)和哥哥外名,燕燕也记得真,唤做"魔合罗小舍人"。
(末云了)(旦捧砌末唱)
【那吒令】等不得水温,一声要面盆;恰递与面盆,一声要手巾;却执与手巾,一声解纽门。使的人无淹润、百般支分!
(末云了)(正旦笑云)量姊妹房里有甚好?
【鹊踏枝】入得房门,怎回身?厅独卧房儿窄窄别别,有甚铺呈?燕燕己身有甚么孝顺?拗不过哥哥行在意殷勤。
【寄生草】卧地观经史,坐地对圣人。你观的国风、雅、颂施诂训,诵的典谟训诰居尧舜,(末云了)(正旦唱)说的温良恭俭行忠信。燕燕子理会得龙盘虎踞灭燕齐,谁会甚儿婚女聘成秦晋?(末云)这书院好。
【幺篇】这书房存得阿马,会得客宾。翠筠月朗龙蛇印,碧轩夜冷灯香信,绿窗雨细琴书润。每朝席上宴佳宾,抵多少"十年窗下无人问"!(末云住)(正旦唱)
【村里迓鼓】更做道一家生女,百家求问。才说贞烈,那里取一个时辰?见他语言儿栽排得淹润,怕不待言词硬,性格村、他怎比寻常世人?(末云了)(正旦唱)
【元和令】无男儿只一身,担寂寞受孤闷;有男儿呓梦入劳魂,心肠百处分。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便待要成眷姻。
【上马娇】自勘婚,自说亲,也是"贱媳妇责媒人"。往常我冰清玉洁难亲近,是他亲,子管教话儿亲。我煞待嗔,我便恶相闻。
【胜葫芦】怕不依随蒙君一夜恩,争奈忒达地、忒知根,兼上亲上成亲好对门。觑了他兀的模样,这般身分。若脱过这好郎君。
【幺篇】教人道"眼里无珍一世贫";成就了又怕辜恩。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若一遭儿恩爱,再来不问,枉侵了这百年恩。
(云)子末你不志诚?(末云了)(正旦唱)
【后庭花】我往常笑别人容易婚。打取一千个好嚏喷。我往常说贞烈自由性,嫌轻狂恶尽人。不争你话儿亲,自评自论;这一交直是哏,亏折了难正本。一个个忒忺新,一个个不是人。
【柳叶儿】一个个背槽抛粪,一个个负义忘恩,自来鱼雁无音信。自思忖,不审得话儿真,枉葫芦提了"燕尔新婚。"
(调让了)(正旦云)许下我的,休忘了!(末云了)(旦出门科)
【尾】忽地却掀帘,兜地回头问,不由我心儿里便亲。你把那并枕睡的日头儿再定轮,休教我逐宵价握雨携云。过今春,先教我不系腰裙,便是半簸箕头钱扑个复纯。教人道"眼里有珍",你可休"言而无信"!(云)许下我包髻、团衫、绣手巾。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下)
第二折
(外孤一折)(正末、外旦郊外一折)(正末、六儿上)(正旦带酒上,云)却共女件每蹴罢秋千,逃席的走来家。这早晚小千户敢来家了也。
【中吕】【粉蝶儿】年例寒食,邻姬每斗来邀会,去年时没人将我拘管收拾。打秋千,闲斗草,直到个昏天黑地;今年个不敢来迟,有一个未拿着性儿女婿。
(做到书院见末云)你吃饭末?(末不奈烦科)
【醉春风】因甚把玉粳米牙儿抵,金莲花攒枕倚?或嗔或喜脸儿多?哎!你、你!教我没想没思,两心两意,早晨古自一家一计!
(正旦云)我猜你咱。(末云)
【朱履曲】莫不是郊外去逢着甚邪祟?又不疯又不呆痴,面没罗、呆答孩、死堆灰。这烦恼在谁身上?莫不在我根底,打听得些闲是非?
(末云了)(旦审住)(云)是了!
【满庭芳】见我这般微微喘息,语言恍惚,脚步儿查梨。慢松松胸带儿频那系,裙腰儿空闲里偷提。见我这般气丝丝偏斜了髟
狄髻,汗浸浸折皱了罗衣。似
你这般狂心记,一番家搓揉人的样势,休胡猜人,短命黑心贼!
(末云了)(正旦云)你又不吃饭也,睡波。(末更衣科)(正旦唱)
【十二月】直到个天昏地黑,不肯更换衣袂;把兔鹘解开,纽扣相离,把袄子疏剌剌松开上拆,将手帕撇漾在田地。
(末慌科)(正旦唱)
【尧民歌】见那厮手慌脚乱紧收拾,被我先藏在香罗袖儿里。是好哥哥和我做头敌,咱两个官司有商议。休提!体提!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谁的?(末云了)(正旦唱)
【江儿水】老阿者使将来伏侍你,展污了咱身起。你养着别个的,看我如奴婢,燕燕那些儿亏负你?(旦做住)(末告科)(正旦唱)
【上小楼】我敢摔碎这盒子,玳瑁纳子,教石头砸碎。(带云)这手帕。(唱)剪了做靴檐,染了做鞋面,持了做铺持。一万分好待你,好觑你!如今刀子根底,我敢割得来粉零麻碎!
(末云了)(正旦云)直恁值钱!(唱)
【幺】更做道你好处打唤来的,却怎看得非轻,看得值钱,待得尊贵?这两下里捻捎的,有多少功绩,到重如细搀绒绣来胸背?
(云了)(正旦唱)
【哨遍】并不是婆娘人把你抑勒,招取那肯心儿自说来的神前誓。天果报,无差移,子争个来早来迟。限时刻,十王地藏,六道轮回,单劝化人间世。善恶天心人意,"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但年高都是积善好心人;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好说话清晨,变了卦今日,冷了心晚夕。
(宋云)(正旦出来科)(唱)
【耍孩儿】我便做花街柳陌风尘妓,也无那忺过三朝五日。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欺负我是半良半贱身躯。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为亲妇;半贱体意重似拖麻拽布妻。想不想在今日,都了绝爽利,休尽我精细。
(云)我往常伶俐,今日都行不得了呵!(唱)
【五煞】别人斩眉我早举动眼,道头知道尾。你这般沙糖般甜话儿多曾吃!你又不是"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自笑我狂踪迹。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今日知有丈夫滋味。
【四煞】待争来怎地争?待悔来怎地悔?怎补得我这有气分全身体?打也阿儿包髻,真加要带与别人成美,况团衫怎能勾披?他若不在俺宅司内,便大家南北,各自东西!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一般过与他茶饭吃,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他"做成暖帐三更梦",我"拨尽寒炉一夜灰"。有句话存心记:则愿得辜恩负德,一个个荫于封妻!
【二煞】出门来一脚高一脚低,自不觉鞋底儿着田地。痛连心除他外谁根前说,气夯破肚别人行怎又不敢提?独自向银蟾底,则道是孤鸿伴影,几时吃四马攒蹄?
【尾】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本待要皂腰裙,刚待要蓝包髻,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下)
第三折
(孤一折)(夫人一折)(末、六儿一折)(正旦上,云)好烦恼人呵!(长吁了)
【越调】【斗鹌鹑】短叹长吁,千声万声;捣枕捶床,到三更四更。便似止渴思梅,充饥画饼,因甚顷刻体?则伤我取次成。好个个舒心,干支刺没兴。
【紫花儿序】好轻乞列薄命,热忽刺姻缘,短古取恩情。(见灯蛾科,云)哎!蛾儿,俺两个有比喻:见一个耍蛾儿来往向烈焰上飞腾,正撞着银灯,拦头送了性命。咱两个堪为比并:我为那包譬白身,你为这灯火青荧。
(云)我救这蛾儿。(做起身挑灯蛾科,云)哎!蛾儿,俺两个大刚来不省呵!(唱)
【幺篇】我把这银灯来指定,引了咱两个魂灵,都是这一点虚名。怕不百伶百俐,千战千赢,更做道"能行怎离得影"?这一场其身不正,怎当那厮大四至铺排,小夫人名称?
(末、六儿上八开门了)(末云)(正旦唱)
【梨花儿】是教我软地上吃交,我也不共你争。煞是多劳重,降尊临卑,(云)有劳长者车马,贵脚踏于贱地,小的每多谢承。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云)你依得我一件事,依得我愿随鞭镫。(云)你要我饶你咱,再对星月赌一个誓。(云了)(出门了)(正旦唱)
【紫花儿序】你把遥天指定,指定那淡月疏星,再说一个海誓山盟;我便收撮了火性,铺撒了人情,忍气吞声,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赚出门程,(入房科)呼的关上栊门,铺的吹灭残灯。
(末告,不开门了)(末怒云了,下)(里闪下)(夫人上住)(末上,见住)(云了)(夫人唤了)(旦上,见夫人了)(夫人云了)(旦云)燕燕不会,去不得。(唱)
【小桃红】燕燕上复传示煞曾经,谁会甚儿女成婚聘?甚的是许出羞、下红定?问这洛阳城,少甚么能言快语官媒证?燕燕怎敢假名托姓?但教我一权为政,情取"火上等冬凌"。
(云)燕燕不去!(末云)(夫人怒云了)(正旦唱)
【调笑令】这厮短命,没前程,做得个"轻人还自轻",横死口里栽排定。老夫人随邪水性,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我说波娘七代先灵!,
【圣药王】然道户厮迎,也合再打听,两门亲便走一遭儿成。我若到那户庭,见那婢婷,若是那女孩儿言语没实诚,俺这厮强风情。(虚下)(外孤上)(旦上,见孤云)夫人使来问小姐亲事,相公许不许,燕燕回去。(外孤云了)(闪下)(外旦上)(旦随上,见了,云)特地来问小姐亲事,许不许?回去。(外旦许了)(正旦唱)
【鬼三台】女孩儿言着婚聘,则合低了胭颈,羞答答地禁声;刬地面皮上笑容生,是一个不识羞伴等。俺那厮做事一灭行,这妮子更敢有四星。把体面妆沉,把头梢自领。
(旦背云)着几句话破了这门亲!(对外旦云)小姐,那小千户酒性歹。(外旦骂住)(旦云)呀,早第一句儿。(唱)
【天净沙】先教人掩扑了我几夜恩情,来这里被他骂得我百节酸疼,我便似□墙贼蝎蜇呼声。空使心作幸,被小夫人引了我魂灵。
(外旦云了)(旦云)你道有铁脊梁的,你手里做媳妇。
【东原乐】我是你心头病,你是我眼内钉,都是那等不贤慧的婆娘传槽病。你子牢蹅着八字行,俺那厮陷坑,没一日曾干净。
【绵答絮】我又不是停眠整宿,大刚来窃玉偷香,一时间宠幸。数日间饮过,俺那厮一日一个王魁负桂英。你被人推、人推更不轻;俺那厮一霎儿新情,撒地腿脡麻,歇地脑袋疼。
【拙鲁速】终身无簸箕星,指云中雁做羹。时下且口口声声,战战兢兢,袅袅婷婷,坐坐行行;有一日孤孤另另,冷冷清清,咽咽哽哽,觑着你个拖汉精!
【收尾】大刚来"主人有福牙推胜",不似这调风月媒人背厅。说得他美甘甘枕头儿上双成,闪得我薄设设被窝儿里冷!(下)
第四折
(老孤、外孤上)(众外上)(夫人上住)(正末、正旦、外旦上住)(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双撒敦是部尚书,女婿是世袭千户。有二百匹金勒马,五十辆画轮车。说得他儿女妻夫,似水如鱼;撇得我鳏寡孤独,那的是撮合山养身处?
【驻马听】官人石碾连珠,满腰背无瑕玉免鹘;夫人每是依时按序,细搀绒全套绣衣服。包髻是缨络大真珠,额花是秋色玲珑玉。悠悠的品着鹧鸪,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
(做与外旦插带了科)(外旦云)(正旦唱)
【甜水令】姐姐骨甜肉净,堪描堪塑。生得肌肤似凝酥。从小里梅香、嬷嬷抬举,问燕燕梳裹何如?
【折桂令】他是不曾惯傅粉施朱,包髻不仰不合,堪画堪图。你看三插花枝,颤巍巍稳当扶疏。则道是烟雾内初生月兔,元来是云鬓后半露琼梳。百般的观觑,一刬的全无市井尘俗,压尽其余。(末云了)(正旦揪搜末科),(唱)
【水仙子】推那领系眼落处,采揪住那系腰行行掐胯骨。我这般拈拈掐掐有甚难当处?想我那声冤不得苦痛处。你不合先发头怒;你若无言语,怎敢将你觑付,你则索做使长、郎主。
(孤云了)(正旦唱)
【殿前欢】俺千户跨龙驹,称得上的敢望七香车。愿结同心结,永挂合欢树。蛮凤娇雏,连理枝比目鱼。千载相完聚,花发无风雨。头白相守,眼黑处全无。
(老孤问了)(正旦云)煞曾勘婚来。(唱)
【乔牌儿】勘婚处恰岁数,出嫁后有衣禄。若言招女婿,下财钱将娶过去。
【挂玉钩】是个破败家私铁扫帚,没些儿发旺夫家处,可更绝子嗣、妨公婆、克丈夫,脸上承泪靥无重数。今年见吊客临,丧门聚;反阴覆阴,半载其余。
【落梅风】据着生的年月,演的岁数,不是个义夫节妇,休想得五男并二女,死得教灭门绝户!(夫人云了)(旦跪唱)
【雁儿落】燕燕那书房中伏侍处,许第二个夫人做。他须是人身人面皮,人口人言语!
【得胜令】到如今总是彻梢虚,燕燕不是石头镌、铁头做;教我死临侵身无措,错支刺心受苦。(夫人云了)(正旦唱)瘫痪着身躯,教我两下里难停住;气夯破胸脯,教燕燕两下里没是处。
【阿古令】满盏内盈盈绿醑,子合当作婢为奴。谢相公、夫人抬举,怎敢做三妻两妇?子得和丈夫一处对舞,便是燕燕花生满路。
题目双莺燕暗争春
正名诈妮子调风月
★感天动地窦娥冤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里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特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葛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于。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 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料,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晦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几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甚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 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细着,你挣扎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未?(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锺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侯。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里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睛,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下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天,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文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他老子吃,随即七窃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 狭恕R虼搜焊胺ǔ。业湫獭D愫⒍蕴旆⑾氯脑福旱谝蛔啥琢罚以谄烨股稀H粝翟┩鳎豆仿洌磺蝗妊莸卧诘叵拢挤稍诎琢飞希坏诙纸袢斓溃氯呷鹧谘谀愫⒍祝坏谌潘荽蠛等辍9谎缮习琢罚孪卵瓴挥辏际俏愫⒍础#ㄊ疲┎桓婀偎局桓嫣欤闹性蛊谀蜒浴7浪夏冈庑滔埽樵肝薮侨献镯H咔砘ê」茄冢磺幌恃菲煨F穸浪勺扪芮癯奖眈级鹪#ǔ?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拿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于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甚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涂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人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合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是紧 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掉】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今,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窦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甚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要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这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状元堂陈母教子
楔子
(冲末外扮寇莱公引祗从上)(寇莱公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等闲赢得食天禄,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寇,名准,字平仲,官封莱国公之职。方今圣人在位,八方无事,四海晏然。当今明主要大开学校,选用贤良,每三年开放一遭举场。今以圣主仁慈宽厚,一年开放一遭举场,天下秀士都来应举求官。今奉圣人的命,怕有那山间林下,隐迹埋名,怀才抱德,闭户读书不肯求进的,圣人着老夫五南路上采访贤士走一遭去。调和鼎鼐理阴阳,万里江山属大邦。天下文章齐仰贺,他都待赤心报国尽忠良。(下)(正旦引大末、二未、三末、旦儿同杂当上)(正里云)老身姓冯,夫主姓陈,乃汉相陈平之后。老身所生三个孩儿:长者陈良资,次者陈良叟,第三个是陈良佐。有一女小字梅英。老身严教,训子攻书。盖一堂名曰"状元堂",未曾完备哩。孩儿每也,做甚么这般大惊小怪的?您看去咱。(大末云)那里这般大惊小怪的?(杂当云)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大末云)你何不早说?我与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正旦云)是真个打墙处撅出一窖金银来?休动着,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母亲,这的是天赐与俺的钱财,可怎生培埋了那?(正旦云)孩儿每也,你那里知道!岂不闻邵尧夫教子伯温曰:"我汝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依着我,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依着母亲的言语,便培埋了者。(三末云)下次小的每,将那金银都埋了者。有金元宝留下四个,我要打一副网巾环儿戴。(正旦云)往年间三年放一遭选场,如今一年开一遭选场。见今春榜动,选场开,着大哥求官应举去,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那?(大末云)母亲说的是。今年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便上朝求官应举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光辉祖宗也。(三末云)母亲,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应举走一遭去。(正旦云)三哥,你让大哥去,你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说的是。他文章低,不济事,让他先去。(大末做拜正旦科,云)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二兄弟好生在家侍奉母亲,三兄弟在家着志攻书。你看他波,我拜着他,他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正旦云)孩儿,你则着志者,早些儿回来。将酒来!大哥,你饮过这酒去者。(大末云)您孩儿理会的。(做饮酒科)(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你万言策诗书夺第一,八韵赋文章谁似你,五言诗作上天梯。望皇家的这富贵,金殿上脱白衣。
(大末云)凭着您孩儿素日所学,必得高官也。
【幺篇】哎,儿也!则要你"金榜无名誓不归",弟兄里丛中先觑着你。(正旦云)将酒来!(唱)我这里满满的捧着金杯,我与你专专的这庆喜,则要你夺的个状元归。(同二末、三末、旦儿下)
(大末云)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求官应举,走一遭去。"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下)
第一折
(正旦引二末、三未、旦儿同上)(二末云)母亲,自从大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也,母亲每夜烧这夜香,不知为何也?(正旦云)大哥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我每夜烧一位香,您那里知道也。我"不求金玉重重贵,只愿儿孙个个贤"。(唱)
【仙吕】【点降唇】我为甚每夜烧香?博一个子孙兴旺。天将傍,非是我夸强,我则待将《礼记》、《诗》、《书》讲。
(二末云)母亲,大哥这一去,凭着他那七言诗、八韵赋,必然为官也。(正旦唱)
【混江龙】才能谦让祖先贤,承教化,立三纲,禀"仁义礼智",习"恭俭温良"。定万代规模遵孔圣,论一生学业好文章。《周易》道谦谦君子,后天教起此文章。《毛诗》云《国风》《雅》《颂,《关雎》云大道扬扬。《春秋》说素常之德,访尧舜夏禹商汤。《周礼》行儒风典雅,正衣冠环珮锵锵。《中庸》作明乎天理,性与道万代传扬《大学》功在明明德,能齐家治国安邦。《论语》是圣贤作谱,《礼记》善问答行藏。《孟子》养浩然之气,传正道暗助王纲。学儒业,守灯窗,望一举,把名扬。袍袖惹,桂花香,琼林实,饮霞觞。亲夺的,状元郎,威凛凛,志昂昂。则他那一身荣显可便万人知,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有一日腰金衣紫,孩儿每也,休忘了那琴剑书箱。(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我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的便是。如今有陈大官人得了头名状元,报登科记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陈三哥支揖哩!(三未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大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三哥与家中老母说一声儿。(三末云)怎么?俺大哥做了官也,你认的是着?(报登科云)正是大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三未见正旦科,云)母亲,大厮得了官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首。(正旦云)与那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者。(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去罢。(报登科云)多谢了三哥,我去也。(下)(大末扮官人哪马儿领祗从上,云)志气凌云彻碧霄,攀檐折桂显英豪。昨夜布衣犹在体,谁想念朝换紫袍!小官陈良资是也。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华手卷,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得了头名状元。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大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似那抢风扬谷,你这等秕者先行;瓶内酾茶,俺这浓者在后。(大末云)兄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我报复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贺万千之喜!大哥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好、好、好,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大哥,母亲着你过去哩。(大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大末做拜二末科,云)二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二末拜科,云)哥哥喜得美除也。(大末做拜三不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看他波,三兄弟,我得了官拜你,怎生不 还我礼?(三末云)我待回礼来,我的文章可高似你!(大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您孩儿岂有今日也!(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一举登科赴选场。则是你那学艺广,把群儒一扫尽伏降。您端的似鲲鹏得志秋云长,您端的似鱼龙变化春雷响。(大末云)母亲,您孩儿受十年苦苦孜孜,博一任欢欢喜喜也。(正旦云)大哥,(唱)则是你才艺高,学艺广,可正是禹门三月桃花浪,俺孩儿他平夺得一个状元郎!
(大末云)"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正旦唱)
【天下乐】则他那马头前朱衣列两行,着人谈扬,在这满四方。可正是灵椿老尽丹桂芳,您可也不辱没你爷,您可也不辱没你娘。(正旦云)好儿也,(唱)你正是"男儿当自强"
(正旦云)今年第二年也,该第二个孩儿上朝应举去。(三末云)住者,母亲,头一年让大哥去了,今年该您孩儿去也。(二末云)三兄弟,你让我去罢。(正旦云)三哥,让你二哥去,你那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他文章不济,他《百家姓》也是我教与他的、我的文章高似他,我去罢!(二末云)三兄弟,我知道你的文章高,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您孩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做拜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你可着志者。(二末拜大末科,云)大哥家中侍奉母亲。(大末云)兄弟,你此一去必受皇家富贵也。(二末做拜三末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应举去也,家中好生侍奉母亲。(三末做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拜你,你怎生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二末云)你看他波!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进取功名那走一遭去。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下)(三末云)母亲,我让二哥去,你可欢喜了。(正旦云)三哥,你那里知道那!(唱)
【醉扶归】则要你聚萤火,临书幌;积瑞雪,映寒窗。你昆仲谦和礼正当,伊是兄弟,他是兄长。不争着你个陈良佐先登了举场,着人道我将你个最小的儿偏向。
(三末云)母亲说的是。(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理会的,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如今有陈妈妈家陈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我直至他门上报登科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三哥支揖哩!(三末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小人特来报喜。(三末云)报登科的,俺二哥也得了官了?你认的是么?(报登科云)正是家里二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得了官也,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是真个?与那报登科的二两银子。(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可休嫌少;等我明日得了官,你就从贡院里鼓着掌,掴着手,叫到我家里来,说:陈家三哥得了官也,我赏你五十两银子。(报登科云)我知道。多谢了三哥,我回去也。(下)(二末扮官人摆头答珊马儿上,云)黄卷青灯一腐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学而第一须当记,养子休教不看书。小官陈良臾是也。自到帝都阀下,撺过卷子,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圣人见喜,加小官头名状元。猪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可早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有三兄弟在于门首。(做见三本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云)二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我似那又含在后,你这等笨鸟先飞。我和母亲说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真个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二哥,母亲怪你哩,(二末云)我得了官,母亲喜欢便是,可怎生倒怪我?(三末云)说你怎生也做了官来,着你过去哩。(二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您孩儿多亏了母亲严教,今日得了头名状元也。(做拜科)(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二末拜大末,云)大哥,你兄弟得了官也。(大末云)兄弟喜得美除。(二末做拜三末,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做了官拜你,你怎么不还我礼?(三末云)我的文章高似你,怎么消受的我还礼!(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将酒来!孩儿也,你满饮一杯者。(二末云)您孩儿饮这一杯酒咱。(饮酒科了)(众街坊上,云)老汉是这陈婆婆街坊的便是。他两个孩儿都做了头名状元也,俺众街坊牵羊担酒,庆贺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俺自过去。(众街坊做见正旦科,云)陈婆婆,俺众街坊没甚么,牵羊担酒,特来庆贺状元也。(正旦云)有劳众街坊每。(街坊云)不敢也。(正旦唱)
【金盏儿】兀的不欢喜杀老尊堂,吵闹了众街坊。俺家里无三年,两个儿一齐的登了金榜。(街坊云)婆婆乃善门之家,以此出两个状元也。(正里唱)俺家里状元堂上一双双,一个学李太白高才调,一个似杜工部好文章;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正旦云)大哥受了者,等三哥为了官呵,一总还街坊老的每礼也。(大末云)众街坊休怪,改日置酒还礼。(众街坊云)不敢,不敢,老婆婆恕罪,俺街坊每回去也。(下)(正旦云)兀的不欢喜杀老身也!(唱)
【后庭花】今日个成就了俺儿一双,胜得了黄金千万两;且休说金玉重重贵,则愿的俺儿孙每个个强。您畅好是不寻常,您娘便非干偏向,人前面硬主张。您心中自忖量,亲兄弟别气象,则要您显志强。(二末云)您孩儿是白衣之人,谁想今日奋发也!(正旦唱)
【柳叶儿】他终则是寒门卿相,正青春血气方刚,拥虹霓气吐三千丈。孩儿每休夸强,意休慌,他则是放着你那紫绶金章。
(正旦云)孩儿,今年第三年也,可该作应举去哩。(三末云)着大哥走一遭。(大末云)俺两个都做了官也,你可走一遭去。(三末云)二哥走一遭。(二末云)我已是得了官也,你可走一遭也。(三末云)这么说,母亲走一遭。(正旦云)你看他波(三末云)都不去,我也不去。(大末云)可该你去了!(三末云)怎么直起动我去?小的每!将纸墨笔砚来,写一个帖儿,寄与那今场贡主,说:陈三哥家里忙,把那状元寄将家里来我做。(正旦云)孩儿也,可该你去也。(三末云)我去?也罢,也罢,我走一遭去。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也。我有三桩儿气概的言语。(正旦云)可是那三桩儿?(三末云)是掌上观纹、怀中取物、碗里拿带靶儿的蒸饼。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做拜正旦科)(大末云)兄弟,你怎么不拜俺两个哥哥?(三末云)两个哥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正旦云)孩儿也,则要你着志者。(三末云)母亲保重将息,您孩儿得了官便来。(正旦唱)
【尾声】你频频的把旧书来温,款款将新诗讲,不要你夸谈主张。我说的言词有些老混忘。后园中花木芬芳,俺住兰堂,有魏紫姚黄。指着这一种名花做个比方:三哥不要你做第三名衬榜,休教我倚门儿专望。哎,儿也,则要俺那状元红开彻状元堂。(下)(大末云)兄弟,你才说三桩儿显证,怎么是怀中取物、掌中观纹、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我如今到那里,见了今场贡主,觑我这任官,如同怀中放着一件东西,舒下手去便取出来,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掌上观纹?(三末云)这掌上观纹,如同手掌里纹路儿,把手展开便见,觑那官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觑我这任官,如同那碗里放着个带靶儿的蒸饼,我走将去拿起来,一口一了,则是个容易。大哥,你做了官盖多高的门楼?(大末云)丈二高。(三末云)忒低!我做了官盖三丈八寸高。(大末云)忒高了!(三末云)你不知,我若做了官,骑在马上,打着那伞,不下马就往家里去。你做了官要几个马台?(大末云)两个马台。(三末云)少!我做了官,安七十二个马台。(大末云)怎么要偌多?(三末云)但是送我来的人,到门首一个人占一个马台,一齐下马,可不好?你做了官戴甚么?(大末云)乌纱帽。(三末云)我做了官,戴一顶前漏尘羊肝漆一锭墨乌纱帽。你身穿甚么?(大末云)紫罗襕。(三末云)我得了官,穿一领通袖膝澜间色罩青暗花麻布上盖紫罗襕。你腰系甚么?(大末云)通犀带。(三末云)我做了官,系一条羊脂玉茅山石透金犀玛瑙嵌八宝荔枝金带。你脚下穿甚么?(大末云)干皂履。(三末云)我做了官,把我这靴则一丢,则一换。(大末云)换甚么?(三末云)我皮匠家换了头底来。(同下)
第二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的便是。今有大哥二哥都做了官也,则有三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为甚么儿孙每志气高?托赖着祖上阴功厚。一个曾前年登了虎榜,一个便去岁可兀的占了鳌头。俺家里富贵也双修,无福的难消受。俺可便钱财上不枉求,我觑着那珠翠金银,我可便浑如似参辰卯酉。
【梁州】我爱的是那《孝经》、《论语》得这《孟子》,我喜的是那《毛诗》、《礼记》、《春秋》。后园中有地栽松竹,有书堂书舍,书院书楼。则愿的子孙荣旺,门户清幽。俺家里实丕丕祖上遗留,既为官将他这富贵休愁。您、您、您,则频频的休离了那黄卷青灯,是、是、是,你可便稳拍拍明放着金章和那紫绶。呀、呀、呀,你可便用心机得峥嵘,你可也渐渐的稳情取个肥马轻裘。古人是有以显父母,身荣后,入八位,不生受。想当日常何荐马周,博一个今古名留。(正旦云)大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大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有陈三哥得了头名状元,陈妈妈家报喜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有大哥在于门首。大哥支揖哩!(大末云)你是那里来的?(报登科云)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知道。母亲,三兄弟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是谁说来?(大末云)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着他过来。(大末云)理会的。着你过去。(报登科见科,云)报的老母知道,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正旦云)孩儿,与那报登科的五两银子。(大末云)您孩儿知道。二兄弟,俺得了官时,则与了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三兄弟做了官,与他五两银子。(二末云)大哥,母亲偏向三兄弟也!(大末云)报登科记的,与你五两银子。(报登科云)多谢了,小人回去也。(下)(王拱辰跚马儿领祗候上,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小官王拱辰是也,乃西川绵州人氏。幼习儒业,颇看诗书。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章卷子,当殿对策,日不移影,应对百篇,文如锦绣,字扫龙蛇,一举状元及第。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张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咱一同接孩儿去来。(唱)
【红芍药】我这里笑吟吟行下看街楼,和我这儿女每可便相逐。我这里慢腾腾拦住紫骅骝,我将这玉勒来便忙揪。(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靠后,休惊着小官马头!(大末云)三兄弟是好壮志也。(二末云)母亲认的是着?(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唱)可正是男儿得志秋,他在那马儿上倒大来风流。(大末云)你看三兄弟,他见了母亲,可怎生不下马来?(二末云)大哥,敢不是三兄弟么?(正旦云)孩儿,你下马来波!(王拱辰云)这个婆婆儿好要便宜也!(正旦唱)我这里听言罢,教我紧低了头,唬的我魂魄可便悠悠。
(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你休错认了小官也!(正旦唱)
【菩萨梁州】则被这气堵住咽喉,眉头儿忔皱,身躯儿倒扭。好着我羞答答的不敢抬头,泪汪汪双目再凝眸,孜孜的觑了空低首。(正旦云)敢问那壁状元姓甚名谁?(王拱辰云)今春头名状元,我是王拱辰。(正旦唱)低低的问了牢缄口,闷无语,自僝僽。老身向官人行无去瞅,(正旦云)孩儿每,您说一声儿波,(唱)倒大来惭羞。
(正旦做走科)(二末云)哥哥,看母亲。(正旦云)大哥,既是状元,请下马来。(大末云)理会的。状元请下马来,状元堂上饮了状元酒回去。(王拱辰下马科,云)左右,接了马者(祗候云)理会的。(大末云)适间老母冲撞着状元,是必休怪也。(王拱辰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那壁状元的老母,是必宽恕咱。(大末云)状元有请!(王拱辰见正旦科,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老母。是必恕罪也。(正旦云)恰才老身为何错认了那壁状元:老身家中有三个孩儿,都去应举去了;两个孩儿得了状元回来,则有三哥不曾回来。恰才是那报登科记的差报了也。那壁状元是必休怪咱。(王拱辰云)小官不敢。(二末做施礼科,云)适间老母冲撞,休怪。(王拱辰云)不敢。(正旦云)将酒来!(做把盏科)(正旦云)状元饮过这杯酒咱。(王拱辰饮酒科)(正旦云)大哥,你问状元有婚也无婚?(大末云)母亲,有婚呵是怎生?无婚呵是如何?(正里云)有婚呵,着状元在状元堂上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回去;无婚呵,大哥将你妹子招状元为婿。未知你弟兄每意下如何?(大末云)谨遵母亲之言。(大末见王拱辰科,云)状元,恰才我母亲言语,问状元有婚也无婚?(王拱辰云)有婚是怎生?无婚可是如何?(大末云)若是有婚呵,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你便回去;若是无婚呵,小官有一舍妹,招那避状元为婿,意下如何?(王拱辰云)小官无婚,我愿随鞭镫。(大末云)一让一个肯。(正旦云)着状元换衣服去。(王拱辰云)理会的,小官换衣服去。(下)(正旦云)今年状元是王拱辰,知他俺那陈良佐在那里也?(大末云)今年头名状元是王拱辰,不知俺那三兄弟在那里也?(三末上,云)我劝这世上人,休把这口忒谝过了。我到的帝都阙下,今场贡主见了:"陈三哥你来了,不必看你文章,起动写四个字,是'天下太平'。"我拿起笔来,写了个'天'字,写那'下'字我忘了一点,做了个拐字,无三拐,无两拐,则一拐就把我拐出来了,做了第三名探花郎,绿袍槐简,花插幞头。去时夸了大口,今日得了探花郎,我怎生家中见母亲和两个哥哥?则待我两个哥哥不在门前,我走进房里去,随他嚷闹去,我一世也不出来。可早来到门首也。(做看科,云)你看我那苦命么!肯分的大哥在门首。大哥,你兄弟来了也。(大末云)呀、呀、呀,兄弟来了,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我得了探花郎。(大末云)你原来得了个探花郎,我对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个探花郎来了也。(正旦云)他不过来 ,敢教我接待他去那!(大末云)理会的。(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母亲的言语,说你不过去,待着母亲来接你那!(三末云)哥也,那得个母亲倒接儿子?我过去。娘打我时,两个哥哥功一劝。(大末云)兄弟,我知道也。(三末见正旦拜科,云)母亲,你孩儿得了官也,有一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得了探花郎。(正旦云)甚么官?(三末云)探花郎。(正旦云)则不你说,兀的又有人来说哩!(三末云)在那里?(正旦做打科,唱)
【牧羊关】你刚好合着眼无人处串,谁着你腆着脸去街上走?气的我浑身上冷汗浇流!(正旦云)你将着的是甚么?(三末云)是槐木简。(正旦唱)我将这槐木简来掂拆,绿罗襕着手揪。问甚么红漆通鞓带,花插皂幞头!我使柱杖蒙头打,呸!我看你便羞也那是不害羞!
(三末云)翰林都索入编修。(正旦云)噪声!(唱)
【贺新郎】你道是翰林都索入编修,我情知你个探花郎的名声,(正旦云)你觑波,(唱)你怎知俺状元除授?弟兄里则为你年幼,你身上我偏心儿索是有,我几曾道是散袒悠悠?(正旦云)师父多教孩儿几遍。(唱)我去那师父行陪了些下情,则要你工课上念得滑熟;我甘不的这厮看文书一夜到三更后!(三末云)母亲,你打我,则是疼你那学课钱哩!(正旦唱)且休说你使了我学课钱,哎,贼也,你熬了多少家点灯油!
(三末云)母亲,您孩儿虽然不得状元,亦不曾惹得街上人骂娘。(正旦云)怎么骂我?(三末云)俺大哥头一年做了官,摆着头答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家大的孩儿。""嗨!鸦窝里出凤凰。"(大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甚么好言语?娘倒是黑老鸦,你到是凤凰!第二年二哥也做了官,又骂的娘不好;摆着头答,街上人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第二个孩儿。";"嗨、嗨、嗨,粪堆上长出灵芝草。"(二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噤声!娘倒是粪堆,你倒是灵芝草!您孩儿虽然做了探花郎,不曾连累着娘。我打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的第三个孩儿。"众人道:"嗨、嗨、嗨,好爷好娘养下这个傻弟子孩儿。"(正旦做唤棒子科,云)将棒子来!(唱)
【絮虾蟆】我可也不和你强枉料口,我年纪大也惭羞。打这厮父母教训不瞅,做的个苗而不秀、则好深村放牛,伴着庄家学究。记的那个日头,状元一身承受;去时说了大口,临行相别时候,说的来花甜蜜就。无语低头,嘴卢都的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三末云)母亲,一品至九品,都是国家臣子。(正旦云)噤声!(唱)休那里一口里巧舌头,便有那一千笔画不成描不就。我和你难相见,枉厮守。休、休!快离了我眼底,休在我这边头!
(正旦云)从今以后,将陈良佐两口赶出门去,再也休上我门来!(大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可也好也!(正旦唱)
【尾声】大哥哥,枉可惜了你喷珠噀玉谈天口。(二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住,可也好也!(正旦唱)二哥哥,枉展污了你折桂攀蟾的钓鳌手。大哥哥枉受,二哥哥且落后。陈良佐自今后,你行处行,走处走;千自在,百自由,我和你个探花郎不记甚冤仇。(三末云)母亲吃一钟喜酒。(正旦云)抬了者!(唱)我可也消不的"状元"这个及第酒!(下)
(大末云)看母亲,看母亲!呸!三兄弟你羞么?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则得个探花郎,甚是惶恐。你不说"掌上观纹"?(三末云)手上生疮不见了。(大末云)"怀中取物"?(三末云)衣服破把来掉了。(大末云)"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不知那个馋弟子孩儿,偷了我的吃了。(大末云)你既为孔子门徒,何出此言?俺家素非白屋,祖代簪缨,乃陈平之后;你今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要齐家治国,修身正心;人心不正,做事不能成矣。人以德行为先:德者,本也;才者,末也;"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你这等人,和你说出甚么来!我和你同胞共乳一爷娘,幼小攻书在学堂。受尽寒窗十载苦,龙门一跳见君王。你去时人前夸大口,还家只得探花郎。凤凰飞在梧桐树,呸!自有傍人话短长。(下)(三末云)大哥数落了我这一会。(二末云)呸!三兄弟你羞么?(三末云)哥也,怎的?(二末云)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俺家素非白屋,累代簪缨,汉陈平之玄孙,祖宗拜秦国公之职;为子者,当以腰金衣紫。俺二人皆第状元,惟你不第者,何也?为子才轻德薄也。我和你说出甚么来!未应举志气凌云,但开口傍若无人。卖弄你诗才过李白杜甫,舌辩似张仪苏秦。大哥如泥中草芥,二兄长似陌上轻尘。孔子居于乡堂,见长幼礼法恂恂。可不道状元郎"怀中取物",觑富贵"掌上观纹"?发言时舒眉展眼,你今日薄落了缩项潜身。俺状元郎夸谈宗祖,呸!谁似你个探花郎,羞答答的辱没家门!(下)(王拱辰上,云)呸!你羞么?(三末云)你是谁?(王拱辰云)我是门下娇客,妹婿王拱辰,今春头名状元。(三末云)你是王拱辰,我把你个馋弟子孩儿!这带靶儿的蒸饼你吃了我的!(王拱辰云)适间小官听的大舅二舅所言,说三舅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可以治国齐家,修身正心;人心不正,作事不能成矣。《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乎节者,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论语》云:"君子不重则不威。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俗言有几句比并,尊舅岂不闻:草虫食草,岂知重味之甘?蚯蚓啼洼,不解汪洋之海。瓮生蠓蚁,岂知化外清风?萤火虽明,不解蟾光之照。树高而曲,不如短而直;水深而浊,不如浅而清。蜂蛛有丝,损人利己;蚕腹有丝,裕民润国。但凡为人三思,然后再思可矣。你空长堂堂七尺躯,胸中志气半星无。绿袍 槐简归故里,呸!枉做男儿大丈夫!(下)(祗候云)呸!(三末打科,云)你也待怎的?(同下)
第三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王拱辰领杂当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是也。今日是老身生辰贱降的日子,孩儿每也!(大末云)有。(正旦云)状元堂上安排下筵席者。若有陈良佐两口儿来时,休着他过来。将酒来!(大末云)理会的。(正旦唱)
【中吕】【粉蝶儿】人都说孟母三移,今日个陈婆婆更增十倍,教儿孙读孔圣文籍。他将那《孝经》来读,《论》、《孟》讲,后习《诗》、《书》、《礼记》。幼小温习,一个个孝当竭力。
【醉春风】一个那陈良臾,他可便占了鳌头,则俺这陈良资夺了第一;新招来的女婿,他又是状元郎,俺一家儿倒大来喜、喜!则要你郎舅每峥嵘,弟兄每荣显,托赖着祖宗福力。
(二末执壶科)(大末递酒科,云)母亲满饮一杯!(正旦做饮酒科,云)俺慢慢的饮酒,看有甚么人来。(三末同旦儿上)(三末云)今日是母亲生日,我无甚么礼物,和媳妇儿拜母亲两拜,也是我孝顺的心肠。可早来到门首也。大哥,和母亲说一声,道我在这门首哩。(大末云)兄弟,你则在门首,我报复母亲去。(大末做见正旦科,云)母亲,有三兄弟两口儿在于门首。(正旦云)休着那厮过来!(大末同二末、王拱辰告科)(大末云)母亲,看您孩儿面皮,着三兄弟两口儿过来,与母亲递一杯酒,也是他为子之道也。(正旦云)看着您众人的面皮,着那厮过来。休闲着他,着他烧火剥葱,都是他。依的,便教他过来;依不的,便着他回去。(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母亲的言语:着你过去烧火剥葱,扫田刮地,抬桌搬汤。你依的,便过去;你依不的,休着过去哩!(三末云)母亲怕闲了我。(三末同三旦做见科)(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和媳妇没有手帕,拜母亲几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谁教你与我做生日来?(三末云)我来拜母亲几拜,也是为子之孝道也。(正旦云)兀那厮!你见么?(三末云)您孩儿见甚么那?(正旦唱)
【红绣鞋】俺这里都是些紫绶金章官位,那里发付你个绿袍槐简的钟馗?哎!你一个探花郎,又比俺这状元低;俺这里笑吟吟的行酒令,稳拍拍的做着筵席,(云)你说波。(唱)可不道那埚儿发付你?(云)大哥,咱行一个酒令,一人要四句气概的诗,押着那"状元郎"三个字;有那"状元郎"的便饮酒,无那"状元郎"的罚凉水。教那厮把盏!先从大哥来把了盏,便问道:"吃酒的是谁?把盏的是谁?各自称呼着那官位者。吃了酒,着那厮拜!先从大哥来。(三末云)我理会的。(做递酒科,云)先从母亲来。(正旦云)先从大哥来。(三末递酒与大末科)(大末云)母亲,你孩儿吟诗也。诗曰:当今天子重贤良,四海无事罢刀枪。紫袍象简朝金阙,圣人敕赐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白马红缨麾盖下,紫袍金带气昂昂。月中失却攀蟾手,高枝留与状元郎。(大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大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我是杨六郎。(三末做拜科)(做递酒与二末科)(二末云)母亲,您孩儿吟诗也。诗曰:一天星斗焕文章,战退群儒独占场。龙虎榜上标名姓,头名显我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时乖运蹇赴科场,命福高低不可量。八韵赋成及第本,今春必夺状元郎、(二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二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我是酥麻糖。(做拜科)(递酒与王洪辰科)(王拱辰云)母亲、大舅、二舅,我吟诗也。诗曰:淋漓御酒污罗裳,宴罢琼林出未央。醉里忽闻人语闹,马头高喝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笔头刷刷三千字,胸次盘盘七步章。休笑绿袍官职小,才高压尽状元郎。(王拱辰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王洪辰云)是状元郎。那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耍三郎。(做拜科)(与三旦递酒科)(三旦云)母亲,您媳妇吟诗也。诗曰:佳人贞烈守闺房,则为男儿不气长。国家若是开女选,今春必夺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磨穿铁砚汝非强,只可描鸾守绣房。燕鹊岂知雕鄂志,红裙休矢状元郎!(旦儿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旦儿云)我是状元郎。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你的郎。(与正旦递酒科)(正旦云)这厮他到阙不沾新雨露,还家犹带旧风霜。绿抱槐简消不得,对人犹说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拜别请亲赴选场,绿袍羞见老尊堂。擎台执盏厅前跪,则这红尘埋没了状元郎。(正旦云)诗曰:黄金不惜焕文章,教子须教入庙堂。自古? 陀弈严啾龋フ庾丛尚菪Π程交ɡ桑。ㄈ┰疲┳≌撸∧庑┞砼=篑辗嗤燎剑艺夂K绾巫哦妨浚∧阏饴┩愣继蚝纹蚕伦丛桑堪铡铡眨盖撞槐厝饲靶呶摇D⒍ヌ炝⒌兀叱荽ⅲ郯裁迹任凶哟笳煞颍坏梦伲拍盖赘绺缧呷瑁≡蚪袢蘸萌粘剑潜鹆四盖祝偃ド铣蠊儆偃ァN胰舨坏霉伲胰ツ巧钌较鞣⑽啦患盖字妫晃胰粑伲辉谒酥隆D憧次掖蛞宦衷砀欠赏飞希诹叫兄煲铝新砬埃患讶伺醣郏呈壳姹蕖N移锢癫渴汤勺侣恚韬擦衷貉康敝比耍晃掖钟疲髁叫涮煜悖勘摁寥叽悍纾坌淙前胩肚锼涣浇质伺辈较屏保芯用窬〗怨笆郑宦砬案吆茸丛矗锵憬窒糖站础4蟾绽匆蝗蔗酷桑抑弊疟ù鹆耸晷量唷K地5淖錾酰≌庖蝗ィ硪惶砻趴咀判刂泄谑啦拧P莸拦鹬δ雅收郏盖追判模翊汉驮卤Ы础#ㄏ拢ù竽┰疲┠盖祝值苷庖蝗ィ厝晃僖病#ㄕ┰疲┖⒍チ艘病#ǔ?
【醉高歌】我可也不和你畅叫扬疾,谁共你磕牙料嘴!我则是倚门儿专等报登科记,知他俺那状元郎在那云里也那是雾里?
(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有陈婆婆第三个孩儿,得了今春头名状元,我报登科记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做见大末科,云)大官人,三官人得了今春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今春头名状元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前。(正旦云)与他十两银子。(大末云)理会的。与你十两银子。(报登科云)谢了官人!小人回去也。(下)(三末跚马儿领祗候上)(祗候云)小心下路。(三末云)要做状元有甚么难处!下头穿了衣服,便是状元。今日得了头名状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女婿,咱都去接待孩儿去来。(大末云)俺跟着母亲接兄弟去来。(正旦唱)
【普天乐】圪蹬蹬的马儿骑,急飐飐的三檐伞低;我这里忙呼左右:疾快收拾!(三末云)祗候人,接了马者!(祗候云)牢坠镫。(三末云)母亲来了也!(正旦唱)他见我便慌下马。(三末云)祗候人摆开者!(三末做躬身立住科)(正旦唱)他那里躬身立。(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官也,就这里拜母亲几拜。(做拜科)(正旦唱)我见他展脚舒腰忙施礼。(做哭科,唱)险些儿俺子母每分离!(三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岂得今日为官?(正旦云)你为官呵,(唱)你孝顺似那王祥卧冰,你恰似伯俞泣仗。哎,儿也,你胜强如兀那老莱子哎斑衣。
(三末做过来科,云)大哥、二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母亲,您孩儿往西产绵州过,那里父老送与我一段孩儿锦,将来与母亲做衣服穿。(正旦云)大哥,将的去估价行里,看值多少钱钞?(大末云)估价值多少?母亲,价值千贯。(正旦云)辱子!未曾为官,可早先受民财,躺着,须当痛决!(大末云)兄弟。为你受了孩儿锦,母亲着你躺着,要打你哩!(三末云)母亲要打我,番番不曾静扮。(正旦做打科)(大末云)母亲打的金鱼坠地也!(杂当做打报科,云)有寇莱公大人有请。(正旦云)不妨事,我见大人,自有说的话。(大末云)下次小的每,与我备马者!(正旦云)孩儿休备马,辆起兜轿,着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亲见大人去来。(唱)
【啄木鱼煞】咱人这青春有限不再来,金榜无名誓不归,得志也休把升迁看的容易。古人诗内,则你那文高休笑状元低。(同众下)
第四折
(外扮寇莱公领从人上)(寇莱公云)三千礼乐唐虞治,万卷诗书孔孟传。老夫寇莱公是也。奉圣人的命,开放举场。今有头名状元是陈良佐,问其缘故,乃汉陈平之后。他父曾为前朝相国,早年弃世。有母亲冯氏大贤,治家有法,教子有方。因陈良佐受西川孩儿锦一事,他母亲打的他金鱼坠地。圣人已知,着我加官赐赏。审问详细,着人请贤母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大末、二末、三末、王拱辰抬正旦上)(三末云)有香钱布施些儿!(正旦云)俺见大人去来。(唱)
【双调】【新水令】虽不曾坐香车乘宝马袅丝鞭,我在这轿儿上倒大来稳便。前后何曾侧,左右不曾偏。显得您等辈齐肩,将名姓注翰林院。(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从人报科,云)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寇莱公云)道有请。(从人云)有请!(正旦做见官人科)(寇莱公云)贤母,老夫奉圣人的命,为您一家儿母贤子孝,训子有纲纪之威权,居家有冰霜之直政,着老夫审问其详。谁想贤母着四个状元抬着兜轿,敢于理不可么?(正旦云)大人可怜见!休说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昔日曾闻荷担僧,一头担母一头经,经向前来背却母,母向前来背却经,不免把担横担定;感得园林两处分,后来证果为罗汉,尚兀自报答不的爷娘养育恩。(唱)
【水仙子】学的他那有仁有义孝连天,使了我那无岸无边学课钱;甘心儿抬的我亲朝见,尚兀自我身躯儿有些困倦。把不住眼晕头旋,不觉的抬着兜轿,虽不曾跨着骏马宛,尚兀自报答不的我哺乳三年!(寇莱公云)贤母为陈良佐升迁官位,贪图财利,接受蜀锦,有犯王条,则合着有司定罪,你怎生自己责罚,打的金鱼坠地那?(正里云)大人不知,此于未曾治国,先受民财,辱没先祖,依法教训咱!(唱)
【沽美酒】着他每按月家请着俸钱,谁着他无明夜攒家缘?俺家里祖上为官累受宣,我则怕枉教人作念,俺一家儿得安然。
(寇莱公云)贤母,三状元受财一事,未审其详也。(正旦唱)
【太平令】他将那孩儿锦亲身托献,这的是苦百姓赤手空拳。我依家法亲责当面,我着他免受那官司刑宪。与了俺俸钱骤迁,圣恩可便可怜,博一个万万古名扬谈羡。
(寇莱公云)老夫尽知也。您一家儿望阙跪者,听我加官赐赏!我亲奉着当今圣旨,便天下采访贤士。只因你母贤子孝,着老夫名传宣赐:陈婆婆贤德夫人,陈良资翰林承旨。陈良叟国子祭酒,陈良佐太常博士。王拱辰博学广文,加你为参知政事。一个个列鼎重裀,一个个腰金衣紫。今日个待漏院赐赏封官,庆贺这状元堂陈母教子。
题目待漏院招贤纳士
正名状元堂陈母教子
★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第一折
(孛老上,云)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走的乏了,且坐一坐歇息咱。(净扮葛彪上,诗云)有权有势尽着使,见官见府没廉耻。若与小民共一般,何不随他带帽子?自家葛彪是也。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时常的则是坐牢。今日无甚事,长街市上闲耍去咱。(做撞孛老科,云)这老子是甚么人,敢冲着我马头?好打这老驴!(做打孛老死科,下)(葛彪云)这老子诈死赖我,我也不怕;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随你那里告来。(下)(副末扮地方上,云)王大、王二、王三在家么?(王大兄弟上,云)叫怎的?(地方云)我是地方,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王大兄弟云)是真实?母亲,祸事了也!(哭科,王三云)我那儿也,打死俺老子!母亲快来!(正旦上,云)孩儿,为甚么大惊小怪的?(王三云)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正旦云)呀,可是怎地来?(唱)
【仙吕】【点绛唇】仔细寻思,两回三次,这场蹊跷事。走的我气咽声丝,恨不的两肋生双翅。
【混江龙】俺男儿负天何事?拿住那杀人贼,我乞个罪名儿。他又不曾身耽疾病,又无甚过犯公私。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穿三市,行行里挠腮撧耳、抹泪揉眵。
(做行见尸哭科,唱)
【油葫芦】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可早停着死尸。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昨朝怎晓今朝死,今日不知来日事。血模糊污了一身,软答剌冷了四肢,黄甘甘面色如金纸,干叫了一炊时。
【天下乐】救不活将咱没乱死!咱家私、自暗思,到明朝若是出殡时,又没他一陌纸,空排着三个儿,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
(王大兄弟云)母亲,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俺如今寻见那厮,扯到官偿命来!(下)(正旦唱)
【那吒令】他本是太学中殿试,"怎想他拳头上便死?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更做道见职官,俺是个穷儒士,也索称词。
(葛彪上,云)自家葛彪。饮了几杯酒,有些醉了也。且回家中去来。(王大兄弟上,云)兀的不是那凶徒?拿住这厮!(做拿住科,云)是你打死俺父亲来?(葛彪云)就是我来,我不怕你!(正旦唱)
【鹊踏枝】若是俺到官时,和您去对情词,使不着国戚皇亲、玉叶金枝;便是他龙孙帝子,打杀人要吃官司!
(王大兄弟打葛死料,兄弟云)这凶徒装醉不起来。(正旦云)我试问他。(问科,云)哥哥,俺老的怎生撞着你,你就打死他?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则这般干罢了?你起来,你起来!呀,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王三云)好也,我并不曾动手。(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寄生草】你可便斟量着做,似这般甚意儿?你三人平昔无瑕疵,你三人打死虽然是,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做指葛彪科,唱)
【金盏儿】想当时,你可也不三思?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无过恃着你有权势、有金资。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正是"将军着痛箭,还似射人时"。
(王大兄弟云)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只是咱家没有钱钞,使些甚么?(正旦唱)
【醉中天】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带云)便这等,也不济事。(唱)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净扮公人上,云)休教走了,拿住这杀人贼者!(正旦唱)
【金盏儿】苦孜孜,泪丝丝,这场灾祸从天至,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可知道"福无重受日,祸有并来时"。
(公人云)杀人事,不同小可。咱见官去来。(正旦悲科,云)儿也!(唱)
【后庭花】再休想跳龙门、折桂枝,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从来个人命当还报,料应他天公不受私。(带云)儿也,(唱)不由我不嗟咨,几回家看视,现如今拿住尔,到公庭责口词,下脑箍使拶子,这其间痛怎支?
【柳叶儿】怕不待的一确二,早招承死罪无辞。(带云)儿也,(唱)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便相次赴阴司,也得个孝顺名儿。
(祗候云)快见官去罢。(正旦云)儿也,你每做下这事,可怎了也!(王大兄弟云)母亲,可怎了也?(正旦唱)
【赚煞】为甚我教你看诗书、习经史?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想当时,也是不得已为之。便做道审得情真,奏过圣旨,只不过是一人处死;须断不了王家宗祀,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同下)
第二折
(张千领祗候排衙科,喝云)在衙人马平安!喏!(外扮包待制上,诗云)咚咚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正授开封府尹。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分付司房,有合签押的文书,将来老夫签押。(张千云)六房吏典,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内应科)(张千云)可不早说!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祗候押犯人跪科)(包待制云)开了那行枷者!兀那小厮,你是赵顽驴,是你偷马来?(犯人云)是小的偷马来。(包待制云)张千,上了长枷,下在死囚牢里去。(押下)(包待制云)老夫这一会儿困倦。张千,你与六房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老夫暂时歇息咱。(张千云)大小属官,两廊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大人歇息哩!(包做伏案睡做梦科,云)老夫公事操心,那里睡的到眼里?待老夫闲步游玩咱。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我推开这门。我试看者,是一个好花园也。你看那百花烂漫,春景融和。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正打在网中。(诗云)包拯暗暗伤怀,蝴蝶曾打飞来。休道人无生死,草虫也有非灾。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飞将一个大蝴蝶来,救出这蝴蝶去了。呀,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好奇怪也!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不救那小蝴蝶,扬长飞去了。圣人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救,等我救。(做放科)(张千云)喏,午时了也。(包待制做醒科,诗云)草虫之蝴蝶,一命在参差。撇然梦惊觉,张千报午时。张千,有甚么应审的罪囚,将来我问。(张千云)两房吏典,有甚么合审的罪囚,押上勘问。(内应科)(张千云)喏,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弟兄三人,打死平人葛彪。(包待制云)小县百姓,怎敢打死平人?解到也未?(张千云)解到了也。(包待制云)与我一步一棍,打上厅来。(解子押王大兄弟上,正旦随上,唱)
【南吕】【一枝花】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空教我意下踌躇,把不定心惊惧,赤紧的贼儿胆底虚。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
【梁州第七】这开封府王条清正,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扑咚咚阶下升衙鼓,唬的我手忙脚乱,使不得胆大心粗;惊的我魂飞魄丧,走的我力尽筋舒。这公事不比寻俗,就中间担负公徒。嗨、嗨、嗨,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更、更、更,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呀、呀、呀,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早是怕怖,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谁曾见这官府?则今日当厅定祸福,谁实谁虚?
(正旦同众见官跪科,张千云)犯人当面。(包待制云)张千,开了行枷,与那解子批回去。(做开枷科)(王三云)母亲、哥哥,咱家去来。(包待制云)那里去?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张千,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那婆子是甚么人?必定是证见人;若不是呵,敢与这小厮关亲?兀那婆子,这两个是你甚么人?(正旦云)这两个是大孩儿。(包待制云)这个小的呢?(正旦云)是我第三的孩儿。(包待制云)噤声!你可甚治家有法?想当日孟母教子,居必择邻;陶母教子,剪发待宾;陈母教子,衣紫腰银。你个村妇教子,打死平人。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正旦唱)
【贺新郎】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那厮每情理难容,俺孩儿杀人可恕。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他则会依经典、习礼义,那里会定计策、厮亏图?百般的拷打难分诉。岂不闻"三人误大事,六耳不通谋"?(包待制云)不打不招。张千,与我加力打者!(正旦悲科,唱)
【隔尾】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打的来伤筋动骨,更疼似悬头刺股。他每爷饭娘羹,何曾受这般苦!
(包待制云)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是谁先打死人来?(王大云)也不于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二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哥哥、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三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哥哥事,是他肚儿疼死的,也不于我事。(正旦云)并不干三个孩儿事。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妾身疼忍不过,一时乘忿争斗,将他打死。委的是妾身来!(包待制云)胡说!你也招承,我也招承,想是串定的。必须要一人抵命。张千,与我着实打者!(正旦唱)
【斗虾蟆】静巉巉无人救,眼睁睁活受苦,孩儿每索与他招伏。相公跟前拜复:那厮将人欺侮,打死咱家丈夫。如今监收媳妇,公人如狼似虎,相公又生嗔发怒。休说麻槌脑箍,六问三推不住;勘问有甚数目,打的浑身血污!大哥声冤叫屈,官府不由分诉;二哥活受地狱,疼痛如何担负;三哥打的更毒,老身牵肠割肚。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眼眼厮觑;来来去去,啼啼哭哭。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可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难吞吐,没气路,短叹长吁;愁肠似火,雨泪如珠。
(包待制云)我试看这来文咱。(做看科,云)中牟县官好生糊涂!如何这文书上写着"王大、王二、王三打死平人葛彪?"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便不呵,也有个小名儿。兀那婆子,你大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金和。(包待制云)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铁和。(包待制云)这第三个呢?(正旦云)叫做石和。(王三云)尚!(包待制云)甚么尚?(王三云)石和尚。(包待制云)嗨,可知打死人哩!庶民人家,取这等刚硬名字!敢是金和打死人来?(正旦唱)
【牧羊关】这个是金呵,有甚么难熔铸?(包待制云)敢是石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石呵,怎做的虚?(包待制云)敢是铁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便是铁呵,怎当那官法如炉?(包待制云)打这赖肉顽皮。(正旦唱)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委的衔冤负屈。(包待制云)张千,便好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把那大的小厮,拿出去与他偿命。(正旦唱)眼睁睁难搭救,簇拥着下阶除。教我两下里难顾瞻,百般的没是处。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兀那婆子说甚么?(张千云)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包待制爷爷葫芦提。(包待制云)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与我拿过来!(正旦跪料)(包待制云)着你大儿子偿命,你怎生说我葫芦提?(正旦云)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则是我孩儿孝顺,不争杀坏了他,教谁人养活老身?(包待制云)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又多邻家保举,这是老夫差了。留着大的养活他。张千,着第二的偿命。(正旦唱)
【隔尾】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要偿命,留下孩儿,宁可将婆子去。似这般狠毒,又无处告诉,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张千云)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正旦跪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怎生又说我葫芦提?(正旦云)怎敢说爷爷葫芦提,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不争着他偿命,谁养活老婆子?(包待制云)着大的偿命,你说他孝顺;着第二的偿命,你说他会营运生理;却着谁去偿命?(王三自带枷科)(包待制云)兀那厮做甚么?(王三云)大哥又不偿命,二哥又不偿命,眼见的是我了,不如早做个人情。(包待制云)也罢。张千,拿那小的出去偿命。(做推转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这第三的小厮偿命,可中么?(正旦云)是了。可不道"三人同行小的苦"。他偿命的是。(包待制云)我不葫芦提么?(正旦云)爷爷不葫芦提。(包待制云)噤声!张千,拿回来!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这两个小厮,必是你亲生的;这一个小厮,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不着疼热,所以着他偿命。兀那婆子,说的是呵,我自有个主意;说的不是呵,我不道饶了你哩!(正旦云)三个都是我的孩儿,着我说些甚么?(包待制云)你若不实说,张千,与我打着者!(正旦云)大哥、二哥、三哥,我说则说,你则休生分了。(包待制云)这大小厮,是你的亲儿么?(正旦唱)
【牧羊关】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却须是咱乳哺。(包待制云)这第二的呢?(正旦唱)这一个偌大小,是老婆子抬举。(包待制云)兀那小的呢?(正旦打悲科,唱)这一个是我的亲儿,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近前来。你差了也,前家儿着一个偿命,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正旦云)爷爷差了也!(唱)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显得后尧婆忒心毒。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
(包待制云)兀那婆子,你还着他三人心服,果是谁打死人来?(正旦唱)
【红芍药】浑身是口怎支吾?恰似个没嘴的葫芦。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鲜血模糊,恰浑似活地狱。三个儿都教死去。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更做道国戚皇族。
(做打悲科,唱)
【菩萨梁州】大哥罪犯遭诛,二哥死生别路,三哥身归地府,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大哥孝顺识亲疏,二哥留下着当门户,第三个哥哥休言语,你偿命正合去。常言道"三人同行小的苦",再不须大叫高呼。
(包待制云)听了这婆子所言,方信道"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惹愚"。这件事,老夫见为母者大贤,为子者至孝。为母者与陶孟同列,为子者与曾闵无二。适间老夫昼寐,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一个大蝴蝶来救出;次者亦然;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大蝴蝶虽见不救,飞腾而去。老夫心存恻隐,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救这小的之命。(词云)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杀死平人怎干休?莫言罪律难轻纵。先教长男赴云阳,为言孝顺能供奉。后教次子去餐刀,又言营运充日用。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贞烈贤达宜请俸。忽然省起这事来,天使游魂预惊动。三个草虫伤蛛丝,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三番继母弃亲儿,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张千,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正旦慌向前扯科,唱)
【水仙子】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这窝儿便死待如何?好和弱随将去,死共活拦当住,我只得紧指住在服。
(张千推旦科,押三人下)(正旦唱)
【黄钟尾】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今日为官忒慕古。枉教你坐黄堂、带虎符,受荣华、请俸禄。俺孩儿好冤屈,不睹事下牢狱。割舍了待泼做:告都堂、诉省部;撅皇城、打怨鼓;见銮舆、便唐突。呆老婆唱今古,又无人肯做主,则不如觅死处,眼不见鳏寡孤独;也强如没归着,痛煞煞、哭啼啼、活受苦!(下)
(包待制云)张千,你近前来,可是恁的……(张千云)可是中也不中?(包待制云)贼禽兽,我的言语,可是中也不中!(诗云)我扶立当今圣明主,欲播清风千万古。这些公事断不开,怎坐南衙开封府。(同下)
第三折
(张千同李万上,诗云)手执无情棒,怀揣滴泪钱。晓行狼虎路,夜伴死尸眠。自家张千便是。有王大、王二、王三下在死囚牢中。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王大、王二上,云)哥哥可怜见!(张千云)别过枷梢来,打三下杀威棒!(打三下科,云)那第三个在那里?(王三上,云)我来了!(张千云)李万,抬过押床来,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做扯科,三人叫科。张千云)李万,你家去吃饭,我看着。则怕提牢官来。(李万下)(正旦上,云)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送与孩儿每吃去。(唱)
【正宫】【端正好】遥望着死囚牢,恰离了悲田院,谁敢道半步俄延!排门儿叫化都寻遍,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
【滚绣球】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坐琴堂、请俸钱。谁曾遭这般刑宪,又不曾犯"五刑之属三千"。我不肯吃、不肯穿,烧地卧、炙地眠,谁曾受这般贫贱!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他须"不求金玉重重贵,却甚儿孙个个贤",受煞熬煎。
(做到牢门科,云)这里是牢门首,我拽动这铃索者。(张千云)则怕是提牢官来。我开开这门,看是谁拽动铃索来?(正旦云)是我拽来。(张打科,云)老村婆子,这是你家里!你来做甚么?(正旦云)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张千云)灯油钱也无,冤苦钱也无;俺吃着死囚的衣饭,有钞将些来使;(正旦云)哥哥可怜见,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老身吃了早晨,无了晚夕,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与孩儿每充饥。哥哥只可怜见!(唱)
【倘秀才】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云)哥哥,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唱)有这个旧褐袖,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张千云)我也不要你的。(正旦唱)谢哥哥相觑当,厮周全,把孩儿每可怜。
(张千云)罪已问定也,救不的了。(正旦唱)
【脱布衫】争奈一家一计,肠肚萦牵;一上一下,语话熬煎;一左一右,把孩儿顾恋;一捋一把,雨泪涟涟。
【醉太平】数说起罪愆,委实的衔冤,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告哥哥可怜。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气的来前合后偃。
(张千云)放你进来,我掩上这门。(正旦进见科,云)兀的不是我孩儿!(做悲科)(王大云)母亲,你做甚么来?(正旦云)我与你送饭来。(正旦向张千云)哥哥,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张千云)你没手?兀那婆子,喂你那孩儿。(正旦喂王大、王二科,唱)
【笑和尚】我、我、我两三步走向前,将、将、将把饭食从头劝,我、我、我一匙匙都抄遍;你、你、你胡噎饥,你、你、你润喉咽。(王三云)娘也,我也吃些儿。(正旦唱)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旦做倾饭料,云)大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二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唱)
【叨叨令】叫化的些残汤剩饭,那里有重罗面!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
(云)大哥,我去也,你有甚么说话?(王大云)母亲,家中有一本《论语》,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正旦云)二哥,你有甚么话说?(王二云)母亲,我有一本《孟子》,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王三哭云)我也没的吩咐你,你把你的头来,我抱一抱。(正旦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要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要欢喜哩!(张千入牢科,云)那个是大的?(王大云)小人是大的。(张千云)放水火!(王大做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这大的孝顺,保领出去养活你,你见了这大的儿子,你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欢喜哩!(张千云)我着你大欢喜!(做入牢科,云)那个是第二的?(王二云)小人便是。(张千云)起来,放水火!(做放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再与你这第二的,能营运养活你。(正旦云)哥哥,那第三个孩儿呢?(张千云)把他盆吊死,替葛彪偿命去。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正旦悲科,唱)
【上小楼】将两个哥哥放免,把第三的孩儿推转;想着我咽苦吞甘,十月怀耽,乳哺三年。不争教大哥哥、二哥哥身遭刑宪,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
【幺篇】你本待冤报冤,倒做了颠倒颠。岂不闻杀人偿命,罪而当刑,死而无怨。(做看王三科,唱)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王大、王二云)母亲,我怎舍得兄弟也!(正旦云)大哥、二哥家去来,休烦恼者!(唱)
【快活三】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做觑王三悲科,唱)教我扭回身,忍不住泪涟涟。(王大、王二悲科)(正旦云)罢、罢、罢,但留的你两个呵,(唱)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
【朝天子】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何日得重相见?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枉惹得后代人埋怨。我这里自推自攧到三十余遍,畅好是苦痛也么天!到来日一刀两段,横尸在市廛,再不见我这石和面。
【尾煞】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做儿的又当了罪愆,爷和儿要见何时见?若要再相逢一面,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王大、王二随下)(王三云)张千哥哥,我大哥、二哥都那里去了?(张千云)老爷的言语,你大哥、二哥都饶了,着养活你母亲去;只着你替葛彪偿命。(王三云)饶了我两个哥哥,着我偿命去,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张千云)把你盆吊死,三十板高墙丢过去。(王三云)哥哥,你丢我时放仔细些,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张千云)你性命也不保,还管你甚么疖子!(王三唱)
【端正好】腹揽五车书,(张千云)你怎么唱起来?(王三云)是曲尾。(唱)都是些《礼记》和《周易》。眼睁睁死限相随,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
【滚绣球】包待制比问牛的省气力,俺父亲比那教子的少见识,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包待制又葫芦提,令史每装不知。两边厢列着祗候人役,貌堂堂都是一伙洒肏娘的!隔牢撺彻墙头去,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带云)张千,(唱)等我肏你奶奶歪屄!(张千随下)
第四折
(王三背赵顽驴尸上,伏定)(王大、王二上,云)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母亲行动些!(正旦上,云)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我叫化了些纸钱,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拾得粗坌坌几根柴。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谁想有这一解!
(打悲科,云)孩儿呵!(唱)
【驻马听】想着你报怨心怀,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带云)若相见时呵,(唱)您两个施呈手策,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黑洞洞天色尚昏霾,静巉巉迥野荒郊外,隐隐似有人来,觑绝时教我添惊骇。(王大、王二背尸上,云)母亲那里?这不是三哥尸首?(旦做认悲科,唱)
【夜行船】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血模糊污尽尸骸。我与你慌解下麻绳,急松开衣带,您疾忙向前来扶策。
【挂玉钩】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石和哎,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你便叫煞他、怎得他瞅睬?空教我闷转加、愁无奈,只落得哭哭啼啼、怨怨哀哀。
(带云)石和孩儿呵!(唱)
【沽美酒】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小名儿叫的明白,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则被他抛杀您奶奶,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
【太平令】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百般的唤不回来。也是我多灾多害,急煎煎不宁不耐。(云)石和孩儿呵!(王三上,应云)我在这里!(正旦唱)教我左猜、右猜,不知是那里应来?呀,莫不是山精水怪!
(王三上,云)母亲,孩儿来了。(正旦慌科,云)有鬼,有鬼!(王三云)母亲休怕,是石和孩儿,不是鬼。(正旦唱)
【风人松】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唬的我撧耳挠腮。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王三云)母亲,我是人。(正旦唱)不是鬼疾言个皂白,怎免得这场灾?
(王三云)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着我拖他出来,饶了你孩儿也。(正旦唱)
【川拨棹】这场灾,一时间命运衰;早则解放愁怀,喜笑盈腮。我则道石沉大海!(云)大哥、二哥,您两个管着甚么哩?(唱)这言语休见责。(云)您两个好不仔细。抬这尸首来做甚?(唱)
【殿前欢】孩儿,你也合把眼睁开,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也不是鬼使神差。虽然道死是他命该,你为甚无妨碍?(王三云)孩儿知道没事,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正旦唱)常言道"老实的终须在"!把错抬的尸首,你与我土内藏埋。
(包待制冲上,云)你怎生又打死人?(正旦慌科)(包待制云)你休慌莫怕。他是偷马的赵顽驴,替你偿葛彪之命。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你本是龙袖娇民,堪可为报国贤臣。大儿去随朝勾当,第二的冠带荣身。石和做中牟县令,母亲封贤德夫人。国家重义夫节妇,更爱那孝子顺孙。今日的加官赐赏,一家门望阙沾恩。(正旦同三儿拜谢科,云)万岁,万岁,万万岁!(唱)
【水仙子】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一齐的望阙疾参拜。愿的圣明君千万载,更胜如枯树花开。捱了些脓血债,受彻了牢狱灾,今日个苦尽甘来。
【鸳鸯煞】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愿待制位列三公,日转千阶。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儿加做中牟县宰,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且休提这恩德无涯,单则是子母团圆,大古里彩!
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
赵顽驴偷马残生送
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
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刘夫人庆赏五侯宴
楔子
(冲末扮李嗣源领番卒子上,李嗣源云)野管羌笛韵,英雄战马嘶。擂的是镂金画面鼓,打的是云月皂雕旗。某乃大将李嗣源是也。父乃沙陀李克用。俺父亲手下兵多将广,有五百义儿家将,人人奋勇,个个英雄,端的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自破黄巢,俺父子每累建奇功。今天下太平,因某父多有功勋,加为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封为河东晋王之职。手下将论功升赏。今奉圣人命,为因黄巢手下余党草寇未绝,今奉阿妈将令,差俺五百义儿家将,统领雄兵,收捕草冠。若得胜回还,圣人再有加官赐赏。奉命出师统雄兵,剿除草寇建功名。赤心报国施英勇,保助山河享太平(下)(赵太公上,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虽然只得锄刨力,答贺天公雨露恩。自家潞州长子县人氏,姓赵,人见有几贯钱,也都唤我做赵太公。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近新来亡化过了。撇下个孩儿,未勾满月,无了他那娘,我又看觑不的他。我家中粮食田土尽有,争夺无一个亲人,则觑着一点孩儿!我分付那稳婆和家里那小的每:长街市上不问那里寻的一个有乳食的妇人来,我宁可与他些钱钞,我养活他,则要他看觑我这孩儿。今日无甚事,我去那城中索些钱债去。下次小的,看着那田禾,我去城中索些钱债便来也。(下)(正旦抱徕儿上,云)妾身是这潞州长子县人民,自身姓李,嫁的夫主姓王,是王屠,嫡亲的两口儿。妾身近日所生了个孩儿,见孩儿口大,就唤孩儿做王阿三。不想王屠下世,争夺家中一贫如洗,无钱使用!妾身无计所奈,我将这孩儿长街市上卖的些小钱物,埋殡他父亲。自从早晨间到此,无人来问,如之奈何也!(做哭科)(赵太公上,云)自家是赵太公。城中索钱去来也,不曾索的一文钱,且还我那家中去。兀的一簇人,不知看甚么?我试去看咱。(做见正旦科,云)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儿。我问他一声咱:兀那嫂嫂,你为何抱着这小的在此啼哭?可是为何那?(正旦云)老人家不知: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近新来我所生了这个孩儿,未及满月之间,不想我那夫主亡逝,无钱埋殡,因此上将这孩儿但卖些小钱物,埋殡他父亲。是我出于无奈也!(赵太公云)住、住、住,正要寻这等一个妇人看我那孩儿,则除是恁的……兀那王嫂嫂,你便要卖这小的,谁家肯要?不知你寻个穿衣吃饭处,可不好?(正旦云)你说的差了也!便好道:一马不背两鞍,双轮岂碾四辙?烈女不嫁二夫,我怎肯嫁待于人!(赵太公云)你既不肯嫁人,便典与人家,或是三年,或是五年,得些钱物埋 殡你夫主,可不好?(正旦云)我便要典身与人,谁肯要?(赵太公云)你若肯啊,我是赵太公,我家中近新来也无了浑家,有个小的,无人抬举他;你若肯典与我家中,我又无甚么重生活着你做,你则是抱养我这个小的,我与些钱钞埋殡你那丈夫,可不好?(正旦云)住、住、住,我寻思咱:我要将这孩儿与了人来呵,可不绝了他王家后代?罢、罢、罢,宁苦我一身罢!我情愿典,太公!(赵太公云)既是这般,则今日我与些钱物,你埋殡你夫主。你便写一纸文书,典身三年。则今日立了文书,我与你钱钞,埋殡了你夫主,就去俺家里住去。(正旦云)也是我出于无奈也呵!(赵太公云)你是有福的,肯分的遇着我。(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我这腹中愁、心间闷,俺穷滴滴举眼无亲,则俺这孤寒子母每谁瞅问?俺男儿半世苦受勤,但能勾得钱物,宁可着典咱身!(赵太公云)则今日埋殡你丈夫,便跟我家中去来。(正旦唱)则今日将俺夫主亲埋殡。(同下)
第一折
(赵太公上,云)自从王屠的浑家到俺家中,一月光景。我将那文书本是典身,我改做卖身文书,永远在我家使唤。这妇人抬举着我那孩儿哩,我如今唤他抱出那孩儿来,我试看咱。(做唤科,云)王大嫂!(正旦抱两个徕儿上,云)妾身自从来到赵太公家中,可早一月光景也。妾身本是典身三年的文书、不想赵太公暗暗的商量,改做了卖身文契,与他家永远使用。今日太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想我这烦恼几时受彻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短叹长吁,满怀冤屈,难分诉。则我这衣袂粗疏,都是些草络布无绵絮。
【混江龙】我堪那无端的豪户,瞒心昧己使心毒。他可便心侥幸,倒换过文书,当日个约定觅自家做乳母,今日个强赖做他家里的买身躯。我可也受禁持、吃打骂敢无重数。则我这孤孀子母,更和这瘦弱身躯!
(做见科,云)员外万福。(赵太公云)你来我家一个月了。你抱将我那孩儿来我看。(正旦做抱徕儿科)(赵太公做看徐徕儿科,云)王大嫂,怎生我这儿这等瘦?将你那孩儿来我看。(正旦做抱自徕科)(太公做看徕儿科,云)偏你的孩儿怎生这般将息的好?这妇人好无礼也!他将有乳食的奶子与他孩儿吃,却将那无乳食的奶子与俺孩儿吃,怎生将息的起来?这妇人不平心,好打这泼贱人!(做打科)(正旦唱)
【油葫芦】打拷杀咱家谁做主?有百十般曾对付:我从那上灯时直看到二更初,我若是少乳些则管里吖吖的哭,我若是多乳些灌的他啊啊的吐;这孩儿能夜啼不犯触,则从那摇车儿上挂着爷单裤,挂到有三十遍倒蹄驴。
【天下乐】不似您这孩儿不犯触,可是他声也波声,声声的则待要哭。则从那摇车儿上魇禳无是处。谁敢道是荡他一荡?谁敢是触他一触?可是他叫吖吖无是处。
(赵太公云)将你那孩儿来我看。(接过来做摔科)(正旦做扳住臂膊科,云)员外可怜见,休摔孩儿!(赵太公云)摔杀有甚事?则使的几贯钱!(正旦唱)
【金盏儿】你富的每有金珠,俺穷的每受孤独,都一般牵挂着他这个亲肠肚。我这里两步为一蓦,急急下街衢。我战钦钦身刚举,笃速速手难舒。我哭啼啼扳住臂膊,泪漫漫的扯住衣服。
(正旦云)员外可怜见!便摔杀了孩儿,血又不中饮,肉又不中吃,枉污了这答儿田地。员外则是可怜见咱!(赵太公云)兀那妇人,我还你,抱将出去,随你丢了也得,与了人也得,我则眼里不要见他。你若是不丢了呵,来家我不道的饶了你哩!(下)(正旦云)似这等如之奈何!孩儿,眼见的咱子母不能勾相守也。儿也,痛煞我也!(唱)
【尾声】儿也!则要你久已后报冤仇,托赖着伊家福,好共歹一处受苦。我指望待将傍的孩儿十四五,与人家作婢为奴。自踌蹰,堪恨这个无徒!(带云)儿也,你不成人便罢,倘或成了人呵,(唱)你穿着些布背子,排门儿告些故疏。恁时节老人家暮古,与人家重生活难做。哎,儿也!你寻些个口衔钱,赎买您娘那一纸放良书。(下)
第二折
(外扮李嗣源跚马儿领卒子上,云)靴尖踢镫快,袖窄拽弓疾。能骑乖劣马,善着四时衣。某乃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因为俺阿妈破黄巢有功,圣人封俺阿妈太原府晋王之职,俺阿妈手下儿郎都封官赐赏。今奉俺阿妈将令,着俺数十员名将,各处收捕黄巢手下余党;某为节度使之职。昨日三更时分,夜作一梦,梦见虎生双翅。今日早间去问周总管,他言说道:"有不测之喜,可收一员大将。"某今日统领本部军卒,荒野外围猎射走一遭去。众将摆开围场者!(做见兔儿科,云)围场中惊起一个雪练也似白兔儿来。我拽的这弓满,放一箭去,正中白兔。那白兔倒一交,起身便走。俺这里紧赶紧走,慢赶慢走。众将与我慢慢的追袭将去来!(下)(正旦抱徕儿上,云)妾身抱着这个孩儿,下着这般大雪,向那荒郊野外,丢下这孩儿也。你也怨不的我也!(唱)
【南吕】【一枝花】恰才得性命逃,速速的离宅舍。我可便一心空硬咽,则我这两只脚可兀的走忙迭。我把这衣袂来忙遮,俺孩儿浑身上绵茧儿无一叶。我与你往前行,无气歇,眼见的无人把我来拦遮,我可便将孩儿直送到荒郊旷野。
【梁州】我如今官差可便弃舍。哎,儿也!咱两个须索今日离别,这冤家必定是前生业。这孩儿仪容儿清秀,模样儿英杰。我熬煎了无限,受苦了偌些。我和他是吃了人多少唇舌,不由我感叹伤嗟!我、我、我,今日个母弃了儿,非是我心毒,是、是、是,更和这儿离了母如何的弃舍!哎!天也,天也!俺可便眼睁睁子母每各自分别,直恁般运拙。这冤家苦楚何时彻?谁能够暂时歇?若是我无你个孩儿伶俐些,那其间方得宁贴。
(正旦云)我来到这荒郊野外,下着这般大雪,便怎下的丢了孩儿也!(唱)
【隔尾】我这里牵肠割肚把你个孩儿舍,跌脚捶胸自叹嗟。望得无人,拾将这草料儿遮,将乳食来喂些,我与你且住者。儿也!就在这官道旁边,敢将你来冻煞也!
(李嗣源领番卒子上,云)大小军卒,赶着这白兔儿。我有心待不赶来,可惜了我那枝艾叶金鈚箭去了。如今赶到这潞州长子县荒草坡前,不见了白兔,则见地下插着一枝箭。左右,与我拾将那枝箭来,插在我这撒袋中。(李嗣源做见正旦科,云)奇怪也!兀那道旁边一个妇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儿,将那孩儿放在地上,哭一回去了;他行数十步可又回来,抱起那孩儿来又啼哭。那妇女人数遭家恁的,其中必是暗昧。左右!你去唤将那妇人来,我试问他。(卒子做唤科,云)兀那婆婆儿,俺阿妈唤你哩。(正旦见科,云)官人万福。(李嗣源云)兀那妇人,你抱着这个小的,丢在地下去了,可又回来,数番不止,你必是暗昧。(正旦云)官人不嫌絮烦,听妾身口说一遍: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当日所生了这个孩儿,未及满月,不想王屠辞世,争奈无钱埋殡。妾身与赵太公家典身三年,就看管他的孩儿。不想赵太公将我那典身的文书,他改做了卖身的文契。当日他赵太公唤我,我抱着两个孩儿,太公见了,他说:"偏你那孩儿便好,怎生饿损了我这孩儿?便将你那孩儿或是丢了或是人养了便罢,若不丢你那孩儿回来,我不道的饶了你!"因此上来到这荒郊野外,丢我这孩儿来。(李嗣源云)嗨!好可怜人也。兀那妇人,比及你要丢在这荒郊野外呵,与了人可不好?(正旦云)妾身怕不待要与人,谁肯要?(李嗣源云)兀那妇人,这小的肯与人呵,与了我为子可不好?(正旦云)官人若不弃嫌,情愿将的去。敢问官人姓甚名谁?(李嗣源云)我是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久以后抬举的你这孩儿成人长大,我教他认你来。你将他那生时年月小名说与我者。(正旦云)官人,这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小名唤做王阿三。(李嗣源云)左右那里,好生抱着孩儿;这围场中那里有那纸笔,翻过那袄子上襟,写着孩儿的小名生时年月。你休烦恼,放心回去。(正旦唱)
【贺新郎】富豪家安稳把孩儿好抬迭,这孩儿脱命逃生,媳妇儿感承多谢!(李嗣源云)我和你做个亲眷可不好?(正里唱)官人上怎敢为枝叶?教孩儿执帽擎鞭抱靴。(李嗣源云)你放心,这孩儿便是我亲生嫡养的一般。(正旦唱)听说罢我心内欢悦,便是你李富贵合是遇英杰。哎!你个赵太公弄巧翻成拙。儿也!你今日弃了你这个穷奶奶,哎,儿也!谁承望你认这富爹爹!
(李嗣源云)兀那妇人,你放心,等你孩儿成人长大,我着你子母每好歹有厮见的日子哩。(正旦云)多谢了官人也。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尾声】怕孩儿有刚气自己着疼热,会武艺单单的执斧钺,俺孩儿一命也把自家怨恨绝。我若是打听的我孩儿在时节,若有些志节,把他来便撞者,将我这屈苦的冤仇,儿也!那其间报了也。(下)(李嗣源云)兀那众军卒听者:他这小的如今与我为了儿,我姓李,就唤他做李从珂,到家中不许一个人泄漏了;若是有一个泄漏了的,我不道的饶了您哩!我驱兵领将数十年,因追玉兔骤征马宛。忽见妇女嚎咷哭,我身一一问前缘。他愿将赤子与我为恩养,我教他习文演武领兵权。一朝长大成人后,久以后我着他子母再团圆。(下)
第三折
(外扮葛从周领卒子上,云)黄巢播乱立山河,聚集群盗起干戈。某全凭智谋驱军校,何用双锋石上磨?某姓葛名从周是也,乃濮州鄄城人氏。幼而颇习先王典教,后看韬略遁甲之书,学成文武兼济,智谋过人。某初佐黄巢麾下为帅,自起兵之后,所过城池望风而降。不期李克用家大破黄巢,自黄巢兵败,某今佐于梁元帅麾下为将。某今奉元帅将令,为与李克用家相持。他倚存孝之威,数年侵扰俺邻境。如今无了存孝,更待干罢。俺这里新收一员大将,乃是王彦章,此人使一条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便是再长下的张车骑,重生下的唐敬德,此人好生英雄。某今差王彦章领十万雄兵,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小校,与我请将王彦章来,有事商议。(卒子云)理会的。王彦章安在?(王彦章上,云)幼年曾习黄公略,中岁深通吕望书。天下英雄闻吾怕,我是那压尽春秋伍子胥。某乃大将王彦章是也,乃河北人氏。某文通三略。武解六韬,智勇双全。寸铁在手,万夫不当之勇;片甲遮身,千人难敌之威;铁枪轻举,战将亡魂;二马相交,敌兵丧魄。天下英雄,闻某之名,无有不惧。今有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王彦章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王彦章来了也。(葛从周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做见科,云)呼唤某有何将令?(葛从周云)王彦章,唤你来别无甚事,今有李克用,数年侵扰俺邻境,如今无了存孝也,你领十万雄兵,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若得胜回还,俺梁元帅必然重赏加官也。(王彦章云)某今领了将令,点就十万雄兵,则今日拔寨起营。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与李克用家相持厮杀走一遭去!某驱兵领将显高强,全凭浑铁六沉枪。马如北海蛟出水,人似南山虎下岗。敌兵一见魂魄丧,赳赳威风把名扬。临军对阵活挟将,敢勇交锋战一场。(下)(葛从周云)小校,王彦章领兵与李克用家交战去了也?(卒子云)去了也。(葛从周云)凭着此人英勇,必然得胜也。俺梁元帅怎比黄巢?斩大将岂肯耽饶!十万兵当先敢勇,千员将施逞英豪。人人望封官赐赏,个个要重职名标。收军锣行营起寨,贺凯歌得胜旗摇。(下)(李嗣源领番卒子上,云)马吃和沙草,人磨带血刀。地寒毯帐冷,杀气阵云高。某乃李嗣源是也。今收捕草寇己回,颇奈梁元帅无礼,今差贼将王彦章,领十万军兵搦俺相持。他则知无了存孝,岂知还有俺五虎大将,量他何足道哉!某今领二十万雄兵,五员虎将,与梁兵交战去。小校,唤将李亚子、石敬瑭、孟知 祥、刘知远、李从珂五员将军来者。(卒子云)理会的。众将安在?(李亚子上,云)幼小曾将武艺习,南征北讨要相持。临军望尘知胜败,对垒嗅土识兵机。某乃李亚子是也。今有俺嗣源哥哥呼唤,须索见哥哥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李亚子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亚子来了也。(李嗣源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做见科,云)哥哥呼唤,有何事?(李嗣源云)亚子兄弟,唤您来别无事,今有梁将王彦章搦战,等五将来全了,支拨与您军马去。(李亚子云)理会的。(石敬瑭上,云)幼习韬略识兵机,旗开对垒敢迎敌。临军能射敌兵怕,大将军八面虎狼威。某乃石敬瑭是也。今有先锋将李嗣源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石敬瑭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报的阿妈得知:有石敬瑭来了也。(李嗣源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者。(做见科,云)呼唤某那厢使用?(李嗣源云)石敬瑭,今唤您五将与王彦章相持去,等来全时支拨与您军马。(石敬瑭云)理会的。(孟知样上,云)学成三略和六韬。忘生舍死建功劳。赤心辅弼为良将。尽忠竭力保皇朝。某乃孟知祥是也。今有李嗣源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孟知祥来了也。(卒子云)报的阿妈得知:有孟知祥来了也。(李嗣源云)着他过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做见科,云)呼唤孟知祥,有何事商议?(李嗣源云)且一壁有者。(刘知远上,云)番将雄威摆阵齐,北风招飐皂雕旗。马前战士千般勇,百万军中敢战敌。某乃刘知远是也。正在教场中操兵练士,今有哥哥升帐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刘知远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刘知远未了者。(李嗣源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刘知远见科,云)哥哥,呼唤你兄弟那厢使用?(李嗣源云)且一壁有者,等五将来全时,支拨与你军马。(刘知远云)理会的。(李从珂上,云)幼习黄公智略多,每回临阵定干戈。刀横宇宙三军丧,匹马当先战百合。某乃李从珂是也。正在教场中操练番兵,有阿妈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李从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从珂来了也。(李嗣源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李从珂云)阿妈,呼唤您孩儿那厢使用?(李嗣源云)唤你来不为别,今有梁元帅命王彦章领十万雄兵,搦俺相持。某今 统二十万人马,五哨行兵,擒拿王彦章去。李亚子,你领兵三千,军行左哨,看计行兵。(李亚子云)得令!某今领兵三千,军行左哨,与王彦章拒敌走一遭去。人又英雄马又奔,交锋今日定江山。两阵对圆旗相望,不提彦章永不还。(下)(李嗣源云)石敬瑭近前来,拨与你三千人马,你军行右哨,看计行兵。(石敬瑭云)得令!则今日领了三千人马,军行右哨。亲传将令逞威风,扯鼓夺旗有谁同?十万军中施英勇,生擒彦章建头功。(下)(李嗣源云)孟知祥,我拨与你三千精兵,你军行前哨,与王彦章对垒相持去,看计行兵。(孟知祥云)得令!某今领三千人马,军行前哨,擒拿王彦章去。今朝发奋统戈矛,义儿家将逞搊搜。皂雕旗磨番兵进,不擒彦章誓不休。(下)(李嗣源云)刘知远,拨与你三千雄兵,你军行中路,与王彦章交锋去,看计行兵。(刘知远云)得令!奉哥哥的将令,领本部下人马,与王彦章相持厮杀走一遭去。大小番兵,听吾将令!到来日:众番将敢勇当先,能相持战马盘旋。鼍皮鼓喊声震地,皂雕旗蔽日遮天。韵悠悠胡茄慢品,阿来来口打番言。遇敌处忘生舍死,方显俺五虎将武艺熟娴。(下)(李嗣源云)李从珂,我与你三千人马,你军行后哨,与王彦章交锋去,看计行兵。(李从珂云)得令!领了阿妈将令,领三千人马,军行后哨,与王彦章交战走一遭去。兵行将勇敢当先,塞北儿郎列数员。略施黄公三略智,生擒贼将在马前。(下)(李嗣源云)五员虎将去了也。某领大势雄兵,军行策应,擒拿王彦章易如翻掌。赳赳雄威杀气高,三军帅领显英豪。偎山靠水安营寨,扫荡贼兵建勋劳。(下)(王彦章跚马儿领卒子上,云)某乃王彦章是也。奉俺元帅将令统十万雄兵,与李克用家军兵相持厮杀。远远的尘土起处,敢是兵来了也。(李亚子跚马儿上,云)某乃李亚子是也。来者何人?(王彦章云)某乃梁将王彦章是也。你乃何人?(李亚子云)某乃李亚子是也。敢交锋么?操鼓来!(做战科)(石敬瑭跚马儿上,云)某乃石敬瑭是也。兀的不是王彦章!(战科)(孟知祥跚马儿上,云)某乃孟知祥是也。领本部下人马,截杀王彦章走一遭去。休着走了王彦章!(刘知远跚马儿上,云)某乃刘知远是也。兀的不是王彦章!(做战科)(李嗣源跚马儿上,云)休着走了王彦章!(李从珂跚马儿上,云)某乃李从珂。拿住王彦章者!(做混战科)(王彦章云)五员虎将战某一人,不中,我与你走、走、走!(下)(李嗣源云)王彦章败走了,更待干罢。无名的小将,有何惧哉!李亚子、石敬瑭、孟知祥、 刘知远,跟某回大寨中去;留李从珂收后,恐怕王彦章复来,你再与他交锋。他怎生赢的俺军兵!俺回营中去来。得胜收军卷旌旗,行军起寨罢相持。众将鞭敲金镫响,班师齐唱凯歌回。(四将同下)(李从珂云)阿妈回兵去了也。某袭殿后,恐防贼兵。征云笼罩雾云收,杀气冲霄满地愁。群雁扑翻鵾鹏鹞,五虎战败锦毛彪。(下)(赵太公上,云)窗外日光弹指进,席间花影座间移。老汉赵太公是也。自从教那妇人丢了他那小的,则抬举着我的孩儿,经今十八年光景也,抬举的孩儿成人长大了也。近日我染其疾病,若我死之后,恐怕我那孩儿不知,教人寻我那孩儿来,我有几句言语分付他。孩儿那里?(净赵脖揪上,云)我做庄家快夸嘴,丢轮扯炮如流水。引着沙三去跚橇,伴着王留学调鬼。自家赵脖揪的便是。我父亲是赵太公,祖传七辈都是庄家出身,一生村鲁,不尚斯文。伴着的是王留、赵二、牛表、牛筋。锄刨过日,耕种绝伦。秋收已罢,赛社迎神。开筵在葫芦篷下,酒酿在瓦钵磁盆。茄子连皮咽,稍瓜带子吞。萝卜蘸生酱,村酒大碗敦。唱会〔花桑树〕,吃的醉醺醺。舞会〔村田乐〕,困来坐草墩。闲时磨豆腐,闷后跚面筋。醉了胡厮打,就去告老人。一顿黄桑棒,打的就发昏。预备和劝酒,永享太平春。我今日吃了几杯酒,有我爹爹在家染病,且回家看爹爹去。可早来到也,我自过去。(做见科,云)爹爹,你病体如何?我奶子那里去了?(赵太公云)孩儿,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奶子,他是咱家里买来的。当初觅他来做奶子来,他将那好奶与他养的孩儿吃,将那无乳的奶来与你吃,因此折倒的你这般瘦了。你从今以后休唤做奶子,则叫他王嫂。你趁我在日,朝打暮骂他,久后他也不敢管你。孩儿,你扶我后堂中去。(下)(净赵脖揪云)爹爹,你不说呵,我怎么知道?兀的不痛痛痛痛煞我也!我如今唤他出来。王嫂,你出来!(正旦上,云)过日月好疾也!自从将孩儿与了那官人去了,可早十八年光景也,未知孩儿有也是无?如今赵太公染病,他着孩儿唤我,须索见他去咱。(见科)(净赵脖揪云)兀那王嫂!(正旦云)你怎生唤我做王嫂?我是你奶奶哩!(净赵脖揪云)我可是你爹爹哩!想当初我父亲买你来与我家为奴,就着你做奶子。奶的我好!你将那好奶与你那孩儿吃,你将那无乳的奶与我吃,故意的把我饿瘦了。如今我不唤你做奶子了,我则叫你做王嫂。你与我饮牛去,休湿了那牛嘴儿;若湿了我那牛嘴儿呵,回家来五十黄桑棍!(下)(正旦云)似这般如之奈何?当初他本不知道,如今他既知道了,这烦恼 从头儿受起也!我索井头边饮牛去咱。下着这般国家祥瑞,好冷天道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风飕飕遍身麻,则我这笃籁籁连身战,冻钦钦手脚难拳。走的紧来到荒坡佃,觉我这可扑扑的心头战。
【滚绣球】我这里立不定虚气喘,无筋力手腕软,瘦身躯急难动转。恰来到井口旁边,雪打的我眼怎开,风吹的我身倒偃,冻碌碌自嗟自怨,也是咱前世前缘。冻的我拿不的绳索拳挛着手,立不定身躯耸定肩,苦痛难言!
(正旦云)我将这水桶摆在井边,放下这吊桶去。好冷天道也!(唱)
【倘秀才】我这里立不定吁吁的气喘,我将这绳头儿呵的来觉软。一桶水提离井口边,寒参参手难拳,我可便应难动转。
(正旦云)将这吊桶掉在这井里,我也不敢回家去,到家里又是打又是骂。罢、罢、罢,就在这里寻个自缢!(外扮李从珂跚马儿领番卒子上,云)几度相持在战场,沙陀将士显高强。破灭黄巢真良将,扶持阿妈保家邦。某乃大将李从珂是也。奉着阿妈的将令,差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战去来,被俺五虎将困了王彦章,今日班师得胜回程。我父亲李嗣源与四个叔叔先回去了。某领三千军马后哨行将去,打这潞州长子县过,来到这村庄前。(做见旦科,云)奇怪也!兀那井口旁边一个妇人,守着一担水,树上挂着一条绳子,有那觅自缢的心,则管里啼天哭地的。左右那里,与我唤那妇人来,我问他。(卒子云)理会的。兀那妇人,俺大人唤你哩!(正旦云)哥哥唤我做甚么?(李从珂云)左右接了马者。(做下马科,云)将座儿来我坐。(正旦做见科,云)官人万福。(李从珂做猛起身科,云)好奇怪也!这个婆婆儿刚拜我一拜,恰似有人推起我来的一般。这婆婆儿的福气倒敢大似我么?兀那婆婆,你为甚么树上拴着这条套绳子要寻自缢?你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旦云)官人不知:老身在赵太公家居住,俺太公严恶,使我来这井上打水饮牛来。不想将吊桶掉在井里,不敢回家取三须钩去,因此上寻个自缢。(李从珂云)可怜也!这婆婆掉了桶在这井里,不敢回家中去,在此寻个自尽。嗨!可不道蝼蚁尚然食生,为人何不惜命?左右,拿着那揉钩枪,井中替他捞出那桶来。(卒子云)理会的。(做捞桶科,云)打捞出来了也。(李从珂云)将桶与那婆婆。(正旦云)多谢了官人!(做认科、云)看了这官人那中珠模样,好似我那王阿三孩儿也。(李从珂云)这个婆婆好无礼也,我好意的与你捞出桶来,你为何看着我啼哭?(正旦云)老身怎敢看着官人啼哭!老身当初也有个孩儿来,自小里与了个官人去了,如今有呵,也有这般大小年纪也。老身见了官人,想起我那孩儿来,因此烦恼。(李从珂云)兀那婆婆,你当初也有个孩儿来,与了一个官人去了。那官人姓甚名谁?穿着甚么衣服?骑着甚么鞍马?你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咱。(正旦唱)
【倘秀才】那官人系着条玉兔鹘连珠儿石碾,戴着顶白毡笠前檐儿漫卷。(李从珂云)他来你这里有甚么勾当?(正里唱)可是他赶玉兔因来到俺这地面,他兜玉辔,勒征马宛,斜挑着镫偏。
(李从珂云)那官人他可怎生便问你要那孩儿来?(正旦唱)
【呆骨朵】那官人笑吟吟,手捻着一枝雕翎箭,我可便把孩儿来与了那个官员。(李从珂云)曾有甚么信息来?(正旦唱)知他是富贵也那安然,知他是荣华也那稳便。(李从珂云)你这许多时不曾望你那孩儿一望?(正旦唱)要去呵应难去。(李从珂云)你曾见你那孩儿来么?(正旦唱)要见阿应难见。(李从珂云)你那孩儿小名唤做甚么?(正旦唱)知他是安在也那王阿三。(李从珂云)要了你那孩儿去的官人姓甚名谁?(正旦唱)你早则得福也李嗣源。(李从珂云)奇怪也!这婆婆叫着我阿妈的名字。左右,这世上,有几个李嗣源?(卒子云)止有阿妈一个是李嗣源。(李从珂云)兀那婆婆,我和李嗣源一张纸上画字,我到家中说了,若有你那孩儿时,我教他看你来。你那孩儿如今多大年纪?几月几日甚么时生?你说与我。(正旦云)俺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年十八岁也,小名唤做王阿三。(李从珂云)奇怪也!这婆婆说的那生时年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一般般的,则争一个名字差着,其中必有暗昧。我到家中呵,好歹着你孩儿来望你,你意下如何?(正旦云)官人是必着孩儿来看我一看。(唱)
【啄木儿尾声】你是必传示与那李嗣源,道与俺那闵子骞,有时节教俺这子母每重相见。要相逢一面,则除是南柯梦里得团圆。(下)
(李从珂云)奇怪也!这个婆婆说的他那孩儿,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则争着这一个小名差着:他是王阿三,我是李从珂;其中必有暗昧。我到家中问的明白,那其间来认,未为晚矣。听言说罢泪如梭,忽见受苦老婆婆。阿三小子谁名姓?多应敢是李从珂?(下)
第四折
(李嗣源引番卒子上,云)桃暗柳明终夏至,菊凋梅褪又春回。某乃李嗣源是也。过日月好疾也,自从在潞州长子县讨了那个孩儿来家,今经十八年光景也。孩儿十八岁也,学成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寸铁在手有万夫不当之勇。孩儿唤做李从珂。今因王彦章下将战书来搦俺交锋,奉着俺老阿妈的将令,着某为帅,李亚子为先锋,石敬瑭为左哨,孟知祥为右哨,刘知远为中路,李从珂为合后,统领二十万大军,前去与王彦章交锋。被俺五虎将大破了王彦章,今已班师得胜回还。这一场相持厮杀,多亏了我孩儿李从珂。今俺四虎将先回,着李从珂孩儿后哨赶将来。阿妈阿者大喜;谢俺阿妈封俺五将为五侯,着俺老阿者设一宴,名唤做五侯宴,就要犒赏三军。阿者的将令,着我等的五将全了呵,来回阿者的言语。这早晚怎生不见五将来?(李亚子上,云)三十男儿鬓未斑,好将英勇展江山。马前自有封侯剑,何用区区笔砚间?某乃大将李亚子是也。奉阿妈的将令,着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锋去来,今已得胜回营。比及见阿妈阿者,先见李嗣源哥哥去来;到也。兀那小番,与我报复去,道有李亚子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亚子来了。(李嗣源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李嗣源云)有请!将军来了也。(李亚子云)哥哥,您兄弟来了也。(李嗣源云)将军请坐!左右,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孟知祥上,云)三尺龙泉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某乃家将孟知祥是也。奉阿妈的将令,着俺五将收捕王彦章已回。有李嗣源哥哥令人请,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兀那小番,与我报复去,道有孟知祥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孟知祥来了。(李嗣源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孟知祥做见科,云)哥哥,您兄弟来了也。(李嗣源云)将军来了也。有阿者的将今,等俺五虎将来全了,阿者要来犒赏俺哩!将军请坐。左右,门首看者,有众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石敬瑭上,云)雄威赳赳定边疆,皂袍乌铠黑缨枪。天下英雄闻吾怕,则我是敢勇当先石敬瑭。某乃家将石敬瑭是也。奉俺阿妈的将令,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去到那里,则一阵,被俺五将大破王彦章,今已得胜班师回营也。有李嗣源相请,须索走一遭去。兀那小番,与我报复去,道有石敬瑭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石敬瑭来了。(李嗣源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相见科)(石敬瑭云)三位哥哥,您 兄弟来了也。(李嗣源云)将军请坐!早间奉阿妈的将令,为俺五将有功,阿妈要封俺为五侯,明日阿者要设一宴,是五侯宴,阿者亲自犒赏三军哩。待五将来全,俺一同去。(刘知远上,云)要立功名显姓,不辞鞍马劳神。某乃刘知远是也。俺奉阿妈的将令,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今已得胜还营。比及见阿妈,先见李嗣源哥哥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番报复去,道有刘知远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刘知远来了。(李嗣源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刘知远见科,云)哥哥,刘知远得胜还营。(李嗣源云)将军请坐!今奉阿妈的将令,为俺五将有功,阿者要设一宴,是五侯宴,阿者亲自犒劳赏三军。还有谁不曾来哩?(李亚子云)有李从珂将军不曾来哩。(李嗣源云)左右,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李从珂上,云)英雄赳赳镇江河,志气昂昂整干戈。雄威凛凛人人怕,则我是敢勇当先李从珂。某乃李从珂是也。奉阿妈的将令,差俺五虎将收捕王彦章,今日得胜回营。比及见老阿妈,先见我阿妈走一遭去。兀那小番,你报复去,道有李从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妈得知:有李从珂来了也。(李嗣源云)李从珂孩儿来了也。教孩儿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哩。(李从珂见科,云)阿妈,你孩儿来了也。(李嗣源云)从珂,你为何来迟?(李从珂云)阿妈,您孩儿来到潞州长子县赵家庄,遇见一个婆婆儿,树上拴着条绳子,有那觅自缢的心。您孩儿问其缘故,原来他掉了个吊桶在井里,他那主人家厉害,待取那三须钩去,怕打骂他,因此寻一个死处。您孩儿着左右人替那婆婆儿捞出那桶来与他,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啼哭。您孩儿问其故,那婆婆儿言道:"我也有一个孩儿来,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将的去了。"您孩儿问他那生时年纪,他道:他那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小名唤做王阿三,如今有呵十八岁也。我又问他:"那将了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姓甚名谁?"不想那婆婆儿说着父亲的名字,看起来他那孩儿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则争着一个名姓。我对那婆婆儿说道:"我和那将的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一张纸上画字的人。"那婆婆儿啼天哭地,跪着您儿哀告道:"官人可怜见!若是回去见我那孩儿啊,是必着来看我一看儿。"父亲,您儿想来:既然父亲有了您孩儿呵,要他那别人家儿女做甚么?父亲,如今那个人在那里?唤他出来,我见他一见,着他去见他那亲娘一见去,可不好?(李嗣源做惊科,云)住、住、住,孩儿,你不知道,我是讨了一? 龊⒍础R缤矸棠恪D秦艘膊怀桑易潘怕砣ィ幌胨粝侣砝吹绷恕H缃衲抢镉心呛⒍矗磕阈莨芩魅瞻⒄呱枰惑垩纾俏搴钛纾桶澄搴盍āD闱倚⑷ィ魅赵缛ァ#ɡ畲隅嬖疲┌⒙枵娓霾缓湍⒍担浚ɡ钏迷丛疲┧档牢蓿蚬芾镂剩。ɡ钛亲油谌丝疲疲┐隅妫愀盖资怯幸桓龊⒍矗怕砣サ绷艘病#ɡ畲隅嬖疲┘热荒悸髯盼遥豢纤担铡铡眨页龅恼饷爬础=袢斩疾幌驴纤担晃仪〔偶⒙韬退母鍪迨宥寄磕肯嚓铮渲斜厝话得痢N医袢涨也晃仕浚矫魅站葡淅习⒄吒埃么跻矢雒靼祝。ㄏ拢ɡ钏迷丛疲┐隅婧⒍チ艘玻浚ㄗ渥釉疲┤チ艘病#ɡ钏迷丛疲┼耍∷母鲂值埽夂⒍乔啄咐矗羰撬懒撕牵屹即竽昙鸵玻稍跎呛茫浚ㄊ磋┰疲└绺纾环潦拢橙缃裣热ビ氚⒄咚抵耍蛩缆魃绷耍灰胨当懔艘病#ɡ钏迷丛疲┬值埽愕赖氖恰1燃八ゼ习⒄撸巯热ゼ习⒄咦咭辉馊ァ2挥勺挡乱桑背跷抻型馊酥4隅嫒羧锨啄锶ィ冶闶翘宋蘩嵋采吮#ㄍ拢ɡ钏迷赐慕缟希钏迷丛疲┙袢阵垩绨才帕艘玻矍肜习⒄呷ダ础0⒄撸⒍星搿#ㄕ┌缌醴蛉松希疲├仙砹醴蛉耸且病N澄甯龊⒍笃屏罕檬せ鼗梗仙斫袢丈枰谎纾俏搴钛纾焕辞旌毓停搓秃⒍s垩缍及才帕艘玻虻壤仙恚胨髯咭辉馊ァ#ǔ?
【商调】【集贤宾】我则见骨剌剌列开锦绣旗,笑吟吟齐贺着凯歌回。则听的扑冬冬鼍皮鼓擂,韵悠悠风管笛吹。第一来会俺这困彦章得胜的儿郎;第二来贺功劳做一个庆喜的筵席。我则见儿郎每笑吟吟摆在两下里,一个个赳赳雄威。他那里高擎着玉斝,满捧着香醪,他每都一齐的跪膝。
(李嗣源、李亚子、石敬瑭、孟知祥、刘知远众将做跪下)(李嗣源递酒科,云)阿者满饮一杯!(正旦做接酒科,云)孩儿每请起来。(李嗣源云)量您孩儿每有甚功劳,着阿者如此用心!(正旦云)孩儿每请坐。(众云)孩儿每不敢也。(正旦唱)
【逍遥乐】俺直吃的尽醉方归;转筹箸不得逃席。(李亚子做递酒科,云)将酒来,阿者满饮一杯!(正旦做接酒科,唱)住者,此盏罢;孩儿每你着他稳坐的,序长幼则论年纪。觥筹交错,李嗣源为头,各分您那坐位。
(石敬瑭云)我与阿者递一杯。阿者满饮一杯!(正旦云)孩儿每,今日是甚么宴?(众云)今日是五侯宴。(正旦云)既是五侯宴,可怎生不见我那李从珂孩儿在那里?(李嗣源云)左右,那里?门首觑者,李从珂来时报复我知道。(李从珂上,云)便好道:事不关心,关心者焦。昨日问我阿妈那王阿三一事,我阿妈与众人左右隐讳不肯说。今日五侯宴上,若见了老阿者,我好歹要问个明白。来到也。报复去,道李从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的阿者得知:有李从珂来也。(正旦云)着孩儿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哩。(李从珂见正旦科)(正旦云)从珂孩儿来了也。(李从珂云)老阿者,您孩儿来了也。(做拜科)(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从珂,你为何来迟也?(李从珂云)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李嗣源做打拦科,云)从珂休胡说!则饮酒。(李从珂云)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李嗣源打拦科,云)从珂!中说的便说,不中说的休说,则饮酒。(李从珂云)老阿者,您孩儿要说,阿妈两次三番则是拦挡,不知为何不要您孩儿说?我也不饮酒!(正旦云)李嗣源,着孩儿说,你休拦他!(李从珂云)老阿者,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见一个老婆婆儿,树上拴着条绳子,有那觅自缢的心。您孩儿问其故,他原来去井上打水,掉了桶在井里。他那主人家严恶,那婆婆儿怕打,也不敢家中取三须钩去,因此上觅个死。您孩儿令人替他捞起桶来,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里啼哭。您孩儿言称道:"你为何看着我则管里啼哭?"那婆婆道:"我怎敢看着官人啼哭!当初我有一个孩儿来,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去了;如今有呵,也有官人这般大年纪。"您孩儿问他那孩儿生时年月。那婆婆道:"我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小名唤做王阿三。"您孩儿又问:"将的你孩儿去了的那个官人,他姓甚名谁?"那婆婆儿叫阿妈的名字。您孩儿想来:那婆婆儿说他那孩儿的八字,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则争个名姓。您孩儿是李从珂,他可是王阿三。您孩儿昨日个问阿妈,坚意的不肯说。今日对着老阿者与众将在此,着王阿三出来,您孩儿见他一见,怕做甚么?(正旦看李嗣源,云)孩儿,他敢见他那母亲来么?(李嗣源云)谁说道见他那父亲来?阿者休和孩儿说。您孩儿偌大年纪也,则看着他一个儿,不争阿者对着他说了呵,则怕生分了孩儿么?(正旦云)从珂孩儿,你阿妈是有个孩儿来,放马去,跌杀了也。(李从珂云)老阿者,休瞒您孩儿,便和您孩儿说呵,怕做甚么?(正旦唱)
【醋葫芦】那时节曾记得你有个弟弟,你阿妈乞将来不曾与些好衣食。你阿妈后来生下你,教那厮放牛羊过日,到如今多管一身亏。
(孟知祥云)阿者,您孩儿不曾与阿者递一杯酒哩。阿者,您孩儿递一杯酒,请阿者行一个酒令。今日不同往日筵会,大家都要欢喜。将酒来!您孩儿递一杯。(正旦云)孩儿每,今日是个好日辰,都要欢喜饮酒,不许烦恼。(李嗣源云)阿者说的是,都听令,则要欢喜饮酒,不许烦恼。(李从珂云)住、住、住,老阿者,这桩事您孩儿务要个明白了呵便饮酒。老阿者,对您孩儿说了罢!(李嗣源做跪科,云)阿者休和孩儿说。(正旦云)李嗣源孩儿,(唱)
【醋葫芦】我这里低声便唤你,你可便则管里、你那里干支剌的陪笑卖楂梨,不须咱道破他早知;那孩儿举头会意,咱不说他心下也猜疑。
(李从珂云)阿妈,和您孩儿说了罢!(李嗣源云)你教我说甚么来?(李从珂云)老阿者,对您孩儿说了罢!(正旦云)你阿妈则生了你一个,你着我说甚么来?(李从珂云)住、住、住,既然老阿者和阿妈都不肯说,罢、罢、罢,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就这里拔剑自刎了罢!(正旦、李嗣源、众将做扳住手夺剑科)(李嗣源云)孩儿也,不争你有些好歹呵,着谁人侍养我也,儿也!(正旦云)罢、罢、罢,李嗣源孩儿,我说也。(李嗣源云)阿者,且休和孩儿说!(正旦云)我若说了呵,(唱)
【后庭花】则俺这李嗣源别有谁?(李嗣源做悲科)(李从珂云)老阿者,如今王阿三在那里?(正旦云)孩儿也,十八年前你阿妈大雪里在那潞州长子县抱将你来。(李从珂云)老阿者,您孩儿可是谁?(正旦唱)哎,儿也!则这个王阿三可则便是你!(李从珂云)原来我便是王阿三,兀的不气杀我也!(做昏倒科)(众做救科)(李嗣源云)从珂儿也,精细着!(正旦云)从珂儿也,苏醒者!(李从珂做醒、悲科,云)哎哟,痛杀我也!(正旦云)孩儿,省烦恼!(李从珂云)老阿者,我的亲母见受着千般苦楚,我怎生不烦恼?(李嗣源云)阿者,恰才休和他说也罢,不争孩儿知道了,如今便要去认他那亲娘去,如之奈何?(正旦唱)不争咱这养育父将他相瞒昧,(正旦云)咱是他养育父母,他见了他亲娘受无限苦楚,不争你不要他去认呵,(唱)哎,儿也!则他那嫡亲娘可是图一个甚的?他如今受驱驰,他如今六十余岁,他身单寒腹内饥,他哭啼啼担着水;你将来瞒昧者。(李嗣源云)阿者,则是生分了孩儿也。(正旦云)孩儿,他这里怕不骑鞍压马,受用快活;他那亲娘与人家担水运浆,在那里吃打吃骂。孩儿,你寻思波,(唱)
【双雁儿】他怎肯坐而不觉立而饥?母恩临怎忘的?你着他报了冤仇雪了冤气,你着他去认义,那其间来见你。
(李从珂做悲科)(李嗣源做唤料,云)从珂!从珂!(李从珂不应科)(李嗣源云)我唤他从珂,他不应;我如今唤他那旧小名王阿三。(李从珂做应科,云)阿妈,您孩儿有!(李嗣源云)阿者,我恰才唤他从珂,他不应;我唤他王阿三,他才应。(李嗣源说鸡鸭论云)不因此事,感起一桩故事:昔日河南府武陵县有一王员外,家近黄河岸边,忽一日闲行到于芦苇坡中,见数十个鸭蛋在地,王员外言道:"荒草坡中如何得这鸭蛋?"王员外将鸭蛋拿到家中,不期有一雌鸡正是暖蛋之时,王员外将此鸭蛋与雌鸡伏抱数日,个个抱成鸭子。雌鸡终日引领众鸭趁食,个月期程,渐渐毛羽长成。雌鸡引小鸭来至黄河岸边,不期黄河中有数只苍鸭在水浮泛,小鸭在岸忽见,都入水中,与同众鸭游戏。雌鸡在岸回头,忽见鸭雏飞入水中,恐防损伤性命,雌鸡在岸飞腾叫唤。王员外偶然出户,猛见小鸭水中与大鸭游戏。王员外道:"可怜,我道鸡母为何叫唤,原来见此鸭雏入水,认他各等生身之主。鸡母你如何叫唤?"王员外言道:"此一桩故事,如同世人养他人子一般,养杀也不亲,与此同论。"后作鸡鸭论,与世人为戒。有诗为证,诗曰:鸭有子兮鸡中抱,抱成鸭兮相趁逐。一朝长大生毛羽,跟随鸡母岸边游。忽见水中苍鸭戏,小鸭入水任漂流。鸡在岸边相顾望,徘徊呼唤不回头。眼欲穿兮肠欲断,整毛敛翼志悠悠。王公见此鸭随母,小鸭群内戏波游。劝君莫养他人子,长大成人意不留。养育恩临全不报,这的是养别人儿女下场头。哎哟,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正旦云)孩儿,你省烦恼。(李嗣源云)阿者,您孩儿怎生不烦恼?(李从珂做辞正旦科,云)老阿者放心!是今日说破也,可怜见您孩儿怕不在这里一身荣华;我那亲娘在那里与人家担水运浆,吃打吃骂,千辛万苦,看着至死,不久身亡,你孩儿争忍在此不去认母也?我说罢也雨泪千行,恰便似刀搅我心肠。做娘的忍饥受饿,为子的富贵荣昌。可怜见看看至死,可来报答你这养育亲娘。〔正旦云〕从珂孩儿,你则今日领百十骑人马,去认你母亲去。孩儿,你则早些儿回来!(李嗣源云)儿也,我干抬举了你这十八年也!(李从珂云)阿妈休烦恼,您孩儿认了母亲,一同的便来也。(正旦、李嗣源做悲科,云)孩儿,你早些儿回来!(李从珂做拜辞科,云)你孩儿理会的。我出得这门来,则今日领着百十骑人马,直往潞州长子县认母亲走一遭去来。我恰才拜别尊堂两泪流,则为亲娘我无限忧。我今日领兵若到长子县,拿贼与母报冤仇。(下)(正旦云)嗣源,从珂孩儿去了也。 (李嗣源云)从珂去了也。(正旦云)嗣源孩儿,你则今日随后领着人马,直至潞州长子县看孩儿去,就将他母亲一同取将来。你都小心在意者!(众应科)您孩儿理会的。(正旦唱)
【尾声】快疾忙摆剑戟,众番官领兵器,将孩儿紧紧的厮追随。我则是可怜见他母亲无主依,你与我疾行动一会。他认了他嫡亲娘,你与我疾便的早些儿回。(下)
(李嗣源云)则今日俺弟兄五人点就本部下人马,随孩儿直至潞州长子县取孩儿的亲娘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则今日便索行程,接应孩儿去。驱兵领将显高强,从珂去认嫡亲娘。若到潞州长子县,管教他子母早还乡。(同下)
第五折
(净扮赵脖揪上,云)自家老赵,终日眼跳。山人算我,说我死到。自家赵脖揪的便是。这两日有些眼跳。颇奈那婆子无札,我使他打水饮牛,见一日要一百五十桶水。今日这早晚不见来,快着人去拿将那婆子来!(正旦担水桶上,云)似这般苦楚,几时受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听的叫一声"拿过那贱人来",我见叫吖吖大惊小怪。狠心肠的歹大哥,欺侮俺无主意的老形骸!也是我运拙时乖,舍死的尽心儿奈。
(正旦见净科)(净云)兀那婆子,你这一日在那里来?你死也!(正旦云)我在井边打水饮牛来。(净云)你去了这一日,打了多少水?你这贱人好生无礼!则这般和你说也不济事,你死也!将绳子来,吊起这婆子来,我直打死你便罢。你死也!(净做吊起正旦科)(正旦云)天也!可着谁人救我也?(李从珂领众卒子冲上云)某乃李从珂是也。大小三军来到这潞州长子县赵家庄也。众军围了这庄者!(众军做围了庄科了)(李从珂云)寻我奶奶在那里?(做入门科)(净云)爹爹!是甚么官人?唬杀我也!(净慌科)(正旦唱)
【川拔棹】我则见闹垓垓、闹垓垓的军到来,一个个志气胸怀,马上胎孩;雄赳赳名扬四海,喜孜孜美满腮。
(李从珂云)兀的吊着的不是我奶奶?小校快解了绳子,扶将来。(正旦唱)
【七弟兄】我这里见来、料来,这个英才,入门来两步为一蓦,大踏步一伙上前来,低着头展脚舒腰拜。
(李从珂做拜科,云)奶奶,你认的您孩儿么?(正旦唱)
【梅花酒】他不住的唤奶奶,把泪眼揉开,走向前来,急慌忙扶策。众军卒一字摆,众官员两边排。俺孩儿是壮哉!可扑的跪在尘埃,可扑的跪在尘埃。(李从珂云)母亲,认的您孩儿王阿三么?(正旦云)谁是王阿三?(李从珂云)则我便是王阿三。(正旦与从珂做悲科)(正旦唱)
【喜江南】儿也!今日个"月明千里故人来",这一场好事奔人来。俺孩儿堂堂状貌有人材,畅好是气概!恰便似九重天飞下一纸赦书来。
(正旦与从珂认住,悲科)(正旦云)孩儿,若不是你来呵,那得我这性命来!(李从珂云)母亲,那打你的、欺负你的安在?(正旦指净云)是这厮打我来。(李从珂云)原来是这厮欺负我母亲来!(净云)你是谁?(李从珂云)你问我是谁?这个是我的亲娘!(赵脖揪云)这个妇人原来是你的亲娘;这等呵,我死也!(李从珂云)把这厮与我执缚了者!(李嗣源同四将上)(李嗣源云)来到这潞州长子县赵家庄也。兀的不是从珂孩儿!(李从珂云)阿妈也来了也。母亲和阿妈厮见咱。(李嗣源云)兀那婆婆,你认的我么?(正旦做见嗣源科,云)索是多谢了官人!(李嗣源觑赵脖揪云)这厮是谁?(李从珂云)阿妈,这厮便是那赵太公的孩儿。(李嗣源云)兀那厮!你那赵太公那里去了?(赵脖揪云)大人可怜见!我父亲死了也。当初改了文契,是我父亲来;如今折倒他母亲,也是我来;朝打暮骂他母亲,也是我来。事到今日,饶便饶,不饶便哈剌了罢。(李嗣源云)这厮改毁文契,欺压贫民,推赴军前斩首施行!李从珂,与你母亲换了衣服,辆起车儿,同到京师拜见老阿者阿妈去来。(正旦唱)
【沽美酒】今日个望京师云雾霭,朝帝阙胜蓬莱,共享荣华美事谐。受用了玄纁玉帛,俺一家儿尽豪迈。
【太平令】稳情取香车麾盖,子母每终是英才。怡乐着升平景界,端的是雍熙无赛。呀!今日个喜哉、美哉、快哉!谢皇恩躬身礼拜。
(李嗣源云)则今日敲牛宰马,做一个庆喜的筵席。则为这李从珂孝义为先,为母亲苦痛哀怜。因葬夫典身卖命,相抛弃数十余年。为打水备知详细,认义在井口旁边。今日个才得完聚,王阿三子母团圆。
题目王阿三子母两团圆
正名刘夫人庆赏五侯宴
★包待制智斩鲁斋郎
楔子
(冲末扮鲁斋郎引张龙上,诗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再没双。街市小民闻吾怕,则我是权豪势要鲁斋郎。小官鲁斋郎是也。随朝数载,谢圣恩可怜,除授今职。小官嫌官小不做,嫌马瘦不骑,但行处引的是花腿闲汉,弹弓粘竿,鹞儿小鹞,每日飞鹰走犬,街市闲行。但见人家好的玩器,怎么他倒有,我倒无,我则借三日玩看了,第四日便还他,也不坏了他的。人家有那骏马雕鞍,我使人牵来,则骑三日,第四日便还他,也不坏了他的。我是个本分的人。自离了汴梁,来到许州,因街上骑着马闲行,我见个银匠铺里一个好女子,我正要看他,那马走的快,不曾得仔细看。张龙,你曾见来么?(张龙云)比及爹有这个心,小人打听在肚里了。(鲁斋郎云)你知道他是甚么人家?(张龙云)他是个银匠,姓李,排行第四。他的个浑家生的风流,长的可喜。(鲁斋郎云)我如今要他,怎么能勾……(张龙云)爹要他也不难,我如今将着一把银壶瓶去他家整理,多与他些钱钞,与他几钟酒吃,着他浑家也吃几钟,扶上马就走。(鲁斋郎云)此计大妙!财今日收拾鞍马,跟着我银匠铺里整理壶瓶走一遭去。(诗云)推整壶瓶生巧计,拐他妻子忙逃避。总饶赶上焰摩天,教他无处相寻觅。(下)(外扮李四同旦、二徕上,云)小可许州人氏,姓李,排行第四,人口顺唤做银匠李四。嫡亲的四口儿:浑家张氏,一双儿女。厮儿叫做喜童,女儿叫做娇儿。全凭打银过其日月。今日早间开了这铺儿,看有甚么人来?(鲁斋郎引张龙上,云)小官鲁斋郎。因这壶瓶跌漏,去那银匠铺整理一整理。左右,接了马者,将交床来。(张龙云)理会的。(坐下科)(鲁斋郎云)张龙,你与我叫那银匠出来。(张龙做唤科,云)兀那银匠,鲁爷在门首叫你哩!(李四慌出跪科,云)大人,唤小人有何事干?(鲁斋郎云)你是银匠么?(李四云)小人是银匠。(鲁斋郎云)兀那李四,你休惊莫怕,你是无罪的人,你起来。(李四云)大人唤我做甚么?(鲁斋郎云)我有把银壶瓶跌漏了,你与我整理一整理,与你十两银子。(李四云)不打紧,小人不敢要偌多银子。(鲁斋郎云)你是个小百姓,我怎么肯亏你?与我整理的好,着银子与你买酒吃。(李四接壶整理科,云)整理的复旧如初。好了也,大人试看咱。(鲁斋郎云)这厮真个好手段,便似新的一般。张龙,有酒么?(张龙云)有。(鲁斋郎云)将来!赏他几杯。(做筛酒,李四连饮三杯科,云)勾了。(鲁斋郎云)你家里再有甚么人?(李四云)家里有个丑媳妇,叫出来见大人。大嫂,你出来拜大人。 (旦出拜科)(鲁斋郎云)一个好妇人也!与他三钟酒吃。我也吃一钟。张龙,你也吃一钟。兀那李四,这三钟酒是肯酒;我的十两银子与你做盘缠;你的浑家,我要带往郑州去也。你不拣那个大衙门里告我去!(同旦下)(李四做哭科,云)清平世界,浪荡乾坤,拐了我浑家去了,更待干罢!不问那个大衙门里,告他走一遭去。(下)(贴旦引二徕上,云)妾身姓李,夫主姓张,在这郑州做着个六案孔目。嫡亲的四口儿家属,一双儿女,小厮唤做金郎,女儿唤做玉姐。孔目衙门中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李四慌上,云)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自家李四的便是。因鲁斋郎拐了我的浑家往郑州来了,我随后赶来。到这郑州,我要告他,不认的那个是大衙门,来到这长街市上,不觉一阵心疼;我死也,却教谁救我这性命咱?(正末扮张珪引祗候上,云)自家姓张名珪,字均玉,郑州人氏。幼习儒业,后进身为吏。嫡亲的四口儿,浑家李氏,是华州华阴县人氏,他是个医士人家女儿。生下一双儿女金郎、玉姐。我在郑州做着个六案都孔目。今日衙门中无甚事,回家里去,见一簇人闹。祗候,你看是甚么人?(祗候问云)你是什么人,倒在地上?(李四云)小人害急心疼,看看至死。哥哥可怜见,救小人一命咱!(祗候见末科,云)是一个人害急心疼,倒在地下。(正末云)我试看咱。兀那君子,为甚么倒在地下?(李四云)小人急心疼,看看至死,怎么救小人一命!(正末云)那里不是积福处?我浑家善治急心疼,领他到家中,与他一服药吃,怕做甚么!祗候人,扶他家里来。大嫂那里?(贴旦见末科,云)孔目来了也,安排茶饭你吃。(正末云)且不要茶饭。我来狮子店门首。见一人害急心疼,我领将来,你与他一服药吃,救他性命,那里不是积福处!(贴旦云)待我调药去。(做调药科,云)君子,你试吃这药。(李四吃药科,云)我吃了这药。哎哟,无事了也!多谢官人、娘子!若不是官人、娘子,那里得我这性命来?(正末云)我问君子,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李四云)小人姓李,排行第四,人口顺都叫李四。许州人氏,打银为生。(贴旦云)你也姓李,我也姓李,有心要认你做个兄弟,未知孔目心中肯不肯?我问孔目咱。(做问末科,云)这人也姓李,我也姓李,我有心待认他做个兄弟。孔目,意下如何?(正末云)大嫂,你主了便罢。兀那李四,你近前来,我浑家待认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李四云)你救了我性命,休道是做兄弟,在你家中随驴把马,也是情愿。(正末云)你便是我舅子,我浑家就是你亲姐 姐一般。兄弟,你为甚么到这里?(李四云)你便是我亲姐姐、姐夫。有人欺负我来,你与我做主!(正末云)谁欺负你来,我便着人拿去,谁不知我张珪的名儿!(李四云)不是别人,是鲁斋郎强夺了我浑家去了。姐姐、姐夫,与我做主!(末做掩口科,云)哎哟,唬杀我也!早是在我这里,若在别处,性命也送了你的。我与你些盘缠,你回许州去罢。这言语你再也休提!(唱)
【仙吕】【端正好】被论人有势权,原告人无门下,你便不良会可跳塔轮铡,那一个官司敢把勾头押?提起他名儿也怕。
【幺篇】你不如休和他争,忍气吞声罢;别寻个家中宝、省力的浑家。说那个鲁斋郎,胆有天来大。他为臣不守法,将官府敢欺压,将妻女敢夺拿,将百姓敢蹅踏,赤紧的他官职大的忒稀诧!(下)(李四云)我这里既然近不的他,不如仍还许州去也。(下)
第一折
(鲁斋郎上,云)小官鲁斋郎。自从许州拐了李四的浑家,起初时性命也似爱他,如今两个眼里不待见他。我今回到这郑州,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扫,必有生得好的女人,我领着张龙一行步从,直到郊野外踏青走一遭去来。(下)(正末引贴旦上,云)自家张珪。时遇寒食,家家上坟。我今领着妻子,上坟走一遭去。想俺这为吏的,多不存公道,熬的出身,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令史当权;案房里面关文卷,但有半点儿牵连,那刁蹬无良善。
【混江龙】休想肯与人方便,衜一片害人心,勒掯了些养家缘。(带云)听的有件事呵,(唱)押文书心情似火,写帖子勾唤如烟;教公吏勾来衙院里,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冒支国俸,滥取人钱,那里管爷娘冻馁,妻子熬煎?经旬间不想到家来,破工夫则在那娼楼串;则图些烟花受用,风月留连。
【油葫芦】只待置下庄房买些下田,家私积有数千;那里管三亲六眷尽埋冤。逼的人卖了银头面,我戴着金头面;送的人典了旧宅院,我住着新宅院。有一日限满时,便想得重迁;怎知他提刑司刷出三宗卷,恁时节带铁锁纳赃钱。
【天下乐】那其间敢"卖了城南金谷园"!百姓见无权,一味里掀,波家私如败云风乱卷;或是流二千,遮莫徒一年,恁时节则落的几度喘。(云)早来到坟所也。(唱)
【金盏儿】觑郊原,正晴暄,古坟新土都添遍,家家化钱烈纸痛难言。一壁厢黄鹂声恰恰,一壁厢血泪滴涟涟,正是"莺啼新柳畔,人哭古坟前。"(贴旦云)孔目,咱慢慢耍一会家去。(鲁斋郎引张龙上,云)你都跟着我闲游去来。这一所好坟也!树木上面一个黄莺儿。小的,将弹弓来。(做打弹科)(徕儿哭云)奶奶,打破头也!(贴旦云)那个弟子孩儿,闲着那驴蹄烂爪,打过这弹子来?(正末云)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我家坟院里打过弹子来。你敢是不知我的名儿!我出去看波。(唱)
【后庭花】是谁人墙外边,直恁的没体面?我擦擦的望前去,(鲁斋郎云)张珪,你骂谁哩?(正末唱)唬的我行行的往后偃。(鲁斋郎云)你这弟子孩儿作死也!我是谁,你骂我?(正末唱)我恰便似坠深渊,把不定心惊胆战,有这场死罪愆!我今朝遇禁烟,到先茔来祭奠,饮金杯,语笑喧;他弓开时似月圆,弹发处又不偏,刚落在我面前。
(鲁斋郎云)张珪,你骂我呵,不是寻死哩!(正末唱)
【青哥儿】你教我如何、如何分辨?(贴旦云)是那一个不晓事弟子孩儿,打破我孩儿的头!(正末唱)省可里乱语胡言。(徕儿云)打破我头也!(正末唱)哎,你个不识忧愁小业冤!唬的我魂魄萧然,言语狂颠。谁敢迟延?我只得破步撩衣走到跟前,少不的把屎做糕糜咽。
(正末做跪科)(鲁斋郎云)张珪,你怎敢骂我,你不认的我?觑我一觑,该死!你骂我,该甚么罪过?(正末云)张珪不知道是大人。若知道是大人呵,张珪那里死的是!(鲁斋郎云)君子千言有一失,小人千言有一当。他不知是我,若知是我,怎么敢骂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这座坟是谁家的?(正末云)是张珪家的。(鲁斋郎云)消不得你请我坟院里坐一坐,敢你祖宗都得生天!(正末云)只是张珪没福消受。请大人到坟院里坐一坐。(鲁斋郎云)倒好一座坟院也.我听的有女人言语,是谁?(正末云)是张珪的丑媳妇儿。(鲁斋郎云)消不得拜我一拜?(正末云)大嫂,你来拜大人。(贴旦云)我拜他怎地?(正末云)你只依着我。(贴旦出拜)(鲁斋郎还礼科,云)一个好女子也!他倒有这个浑家,我倒无。张珪,你这厮该死,怎敢骂我?这罪过且不饶你!近前,将耳朵来:把你媳妇明日送到我宅子里来!若来迟了,二罪俱罚。小厮,将马来,我回去也。(下)(贴旦云)孔目,他是谁,你这等怕他?(正末云)大嫂,咱快收拾回家去来。(唱)
【赚煞】哎,只被你巧笑倩祸机藏,美目盼灾星现;也是俺连年里时乖运蹇,可可的与那个恶那吒打个撞见,唬的我似没头鹅、热地上的蚰蜒。恰才个马头边附耳低言,一句话似亲蒙帝王宣。(做拿弹子拜科)(唱)这弹子举贤荐贤,他来的扑头扑面,明日个你团圆却教我不团圆!(下)
第二折
(鲁斋郎引张龙上,诗云)着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阴。谁识张珪坟院里,倒有风流可喜活观音!小官鲁斋郎,因赏玩春景,到于郊野外张珪坟前,看见树上歇着黄莺儿,我拽满弹弓,谁想落下弹子来,打着张珪家小的,将我千般毁骂。我要杀坏了他,不想他倒有个好媳妇!我着他今日不犯,明日送来。我一夜不曾睡着。他若来迟了,就把他全家尽行杀坏。张龙,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同贴旦上,云)大嫂,疾行动些!(贴旦云)才五更天气,你敢风魔九伯,引的我那里去?(正末云)东庄姑娘家有喜庆勾当,用着这个时辰,我和你行动些!大嫂,你先行。(贴旦先行科)(正末云)张珪,怎了也?鲁斋郎大人的言语:"张珪,明日将你浑家,五更你便送到我府中来。"我不送去,我也是个死;我待送去,两个孩儿久后寻他母亲,我也是个死。怎生是好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全失了人伦天地心,倚仗着恶党凶徒势,活支剌娘儿双拆散,生各札夫妇两分离。从来有日月交蚀,几曾见夫主婚、妻招婿?今日个妻嫁人、夫做媒,自取些奁房断送陪随,那里也羊酒、花红、缎匹?
【梁州第七】他凭着恶哏哏威风纠纠,全不怕碧澄澄天网恢恢。一夜间摸不着陈抟睡,不分喜怒,不辨高低。弄的我身亡家破,财散人离,对浑家又不敢说是谈非,行行里只泪眼愁眉。你、你、你,做了个别霸王自刎虞姬,我、我、我,做了个进西施归湖范蠡,来、来、来,浑一似嫁单于出塞明妃。正青春似水,娇儿幼女成家计,无忧虑,少萦系;平地起风波二千尺,一家儿瓦解星飞!
(贴旦云)俺走了这一会,如今姑娘家在那里?(正末云),则那里便是。(贴旦云)这个院宅便是?他做甚么生意,有这等大院宅?(正末唱)
【牧羊关】怕不"晓日楼台静,春风帘幕低"。没福的怎生消得!这厮强赖人钱财,莽夺人妻室,高筑座营和寨,斜搠面杏黄旗,梁山泊贼相似,与蓼儿洼争甚的!
(云)大嫂,你靠后。(正末见张龙科,云)大哥,报复一声,张珪在于门首。(张龙云)你这厮才来,你该死也!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鲁斋郎云)兀那厮,做甚么?(张龙云)张珪两口儿在于门首。(鲁斋郎云)张龙,我不换衣服罢,着他过来见。(末、旦叩见科)(鲁斋郎云)张珪,怎这早晚才来?(正末云)投到安伏下两个小的,收拾了家私,四更出门,急急走来,早五更过了也。(鲁斋郎云)这等,也罢。你着那浑家近前来我看。(做看科,云)好女人也!比夜来增十分颜色。生受你,将酒来吃三杯。(正末唱)
【四块玉】将一杯醇糯酒十分的吃。(贴旦云)张孔目少吃,则怕你醉了。(正末唱)更怕我酒后疏狂失了便宜。扭回身刚咽的口长吁气,我乞求得醉似泥,唤不归;(贴旦云)孔目,你怎么要吃的这等醉?(正末云)大嫂,你那里知道?(唱)我则图别离时,不记得。
(贴旦云)孔目,你这般烦恼,可是为何?(正末云)大嫂,实不相瞒,如今大人要你做夫人,我特特送将你来。(贴旦云)孔目,这是甚么说话!(正末云)这也由不的我。事已至此,只得随顺他便了。(唱)
【骂玉郎】也不知你甚些儿看的能当意?要你做夫人,不许我过今日,因此上急忙忙送你到他家内。(贴旦云)孔目,你这般下的也!(正末唱)这都是我缘分薄,恩爱尽,受这等死临逼。
(贴旦云)你在这郑州,做个六案都孔目,谁人不让你一分?那厮甚么官职,你这等怕他,连老婆也保不的?你何不拣个大衙门,告他去?(正末云)你轻说些,倘或被他听见,不断送了我也?(唱)
【感皇恩】他、他、他,嫌官小不为,嫌马瘦不骑,动不动挑人眼、剔人骨、剥人皮。(云)他便要我张珪的头,不怕我不就送去与他;如今只要你做个夫人,也还算是好的。(唱)他少甚么温香软玉,舞女歌姬!虽然道我灾星现,也是他的花星照,你的福星催。
(贴旦云)孔目,不争我到这里来了,抛下家中一双儿女,着谁人照管他?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唱)
【采茶歌】撇下了亲夫主不须提,单是这小业种好孤凄。从今后谁照觑他饥时饭、冷时衣?虽然个留得亲爷没了母,只落的一番思想一番悲。(正末同旦掩泣科)(鲁斋郎云),则管里说甚么!着他到后堂中换衣服去!(贴旦云)孔目,则被你痛杀我也!(正末云)苦痛杀我也,浑家!(鲁斋郎云)张珪,你敢有些烦恼,心中舍不的么?(正末云)张珪不敢烦恼。则是家中有一双儿女,无人看管。(鲁斋郎云)你早不说。你家中有两个小的,无人照管。张龙,将那李四的浑家,梳妆打扮的赏与张珪便了。(张龙云)理会的。(鲁斋郎云)张珪,你两个小的无人照管,我有一个妹子,叫做娇娥,与你看觑两个小的。你与了我你的浑家,我也舍的个妹子酬答你。你醉了骂他,便是骂我一般;你醉了打他,便是打我一般。我交付与你,我自后堂去也。(下)(正末云)这事可怎了也?罢、罢、罢!(唱)
【黄钟尾】夺了我旧妻儿,却与个新佳配,我正是"弃了甜桃绕山寻醋梨。"知他是甚亲戚?教喝下庭阶,转过照壁;出的宅门,扭回身体,遥望着后堂内养家的人,贤惠的妻。非今生是宿世,我则索寡宿孤眠过年岁,几时能勾再得相逢,则除是南柯梦儿里!(下)
第三折
(李四上,云)自家李四。因鲁斋郎夺了我浑家,赶到郑州,告不的他,又回许州来。一双儿女,不知去向。那里也难住,我且往郑州,投奔我姐姐、姐夫去也。(下)(徕儿上,云)我是张孔目的孩儿金郎,妹子玉姐,父亲、母亲人情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好是苦痛也!来到家中,且看两个孩儿说些甚么?鲁斋郎,你好狠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倚仗着恶党凶徒,害良民肆生淫欲,谁敢向他行挟细拿粗?逞刁顽全不想他妻我妇,这的是败坏风俗,那一个敢为敢做!
【醉春风】空立着判黎庶受官厅,理军情元帅府,父南子北各分离,端的是苦、苦!俺夫妻千死千生,百伶百俐,怎能勾一完一聚?
(徕儿去)爹爹,你来家也,俺奶奶在那里?(正末云)孩儿,你母亲便来。(叹科,云)嗨,可怎了也!(唱)
【红绣鞋】怕不待打叠起千忧百虑,怎支吾这短叹长吁?(徕儿云)俺母亲怎生不见来了?(正末唱)他可便一上青山化血躯。将金郎眉甲按,把玉姐手梢扶,兀的不痛杀人也儿共女!
(徕儿云)爹爹,俺母亲端的在那里?(正末云)你母亲被鲁斋郎夺去了也!(徕儿云)兀的不气杀我也!(徕气倒科)(正末救科,云)孩儿,你苏醒者!则被你痛杀我也!(张龙引旦上,云)自家张龙便是。奉着鲁斋郎大人言语,着我送小姐到这里。张珪在家么?(正末云)谁在门外?待我开门看咱。(做看科,云)呀,你来怎么?(张龙云)我奉大人言语,着我送小姐与你,休说甚么。小姐,你也休说甚么。我回去也。(下)(正末云)小姐,请进家来!两个孩儿,来拜你母亲。小姐,先前浑家止有这两个孩儿,小姐早晚看觑咱!(旦云)孔目,你但放心,都在我身上。(正末唱)
【迎仙客】你把孩儿亲觑付、厮抬举。这两个不肖孩儿也有甚么福?便做道忒贤达,不狠毒。(里云)孔目,你放心,就是我的孩儿一般看成。(正末唱)看成的似玉颗神珠,终不似他娘肠肚。(李四上,云)我来到郑州。这是姐姐、姐夫家。我叫门咱(做叫门科)(正末云)谁叫门哩?我看去。(见科)(正末云)原来是舅子。你的症候,我如今也害了也!(李四云)姐姐有好药!(正末云)不是那个急心疼症候,用药医得;是你那整理银壶瓶的症候。你姐姐也被鲁斋郎夺将去了也!(李四云)鲁斋郎,你早则要了俺家两个人儿也!(正末云)舅子,我可也强似你。他与了我一个小姐,叫做娇娥。(李四云)鲁斋郎,你夺了我的浑家,草鸡也不曾与我一个。姐夫,既没了姐姐,我回许州去罢。(正末云)舅子,这个便是你姐姐一般,厮见一面,怕做甚么?(李四云)既如此,待我也见一面,我就回去。姐夫,你可休留我。(做相见各留意科)(正末云)舅子,你敢要回去么?(李四云)姐夫,则这里住倒好。(正末云)好奇怪也!(唱)
【红绣鞋】他两个眉来眼去,不由我不暗暗踌躇。似这般哑谜儿教咱怎猜做?那一个心犹豫,那一个口支吾,莫不你两个有些儿曾面熟?
(祗候上,云)张孔目,衙门中唤你趱文书哩。(正末云)舅子,你和你姐姐在家中,我衙门中趱文书去也。(下)(旦与李四打悲科)(李四云)娘子,你怎么到得这里?(徕儿上,云)奶奶,俺爹爹那里去了?(旦云)衙门中趱文书去了。(徕儿云)这等,俺两个寻俺爹爹去。(下)(李四云)则被你想杀我也。(正末冲上,见科,喝云)你两个待怎么?(李四同旦跪科)(正末云)他早招了也。(唱)
【石榴花】早难道"君子断其初",今日个亲者便为疏。人还害你待何如?我是你姐夫,倒做了姨夫。当初我医可了你病症还乡去,把你似太行山倚仗做亲属;我一脚的出宅门,你待展污俺婚姻簿,我可便负你有何辜!
【斗鹌鹑】全不似管鲍分金,倒做了孙庞刖足;把恩人变做仇家,将客僧翻为寺主。自古道"无毒不丈夫",他将了你的媳妇,不敢向鲁斋郎报恨雪冤,则来俺家里歹尤云殢雨。
(李四云)姐夫,实不相瞒,则他便是我的浑家。改做他的妹子,与了姐夫。(正末云)谁这般道来?(唱)
【上小楼】谁听你花言巧语,我这里寻根拔树。谁似你不分强弱,不识亲疏,不辨贤愚。纵是你旧媳妇、旧丈夫,依旧欢聚,可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云)我一双孩儿在那里?(旦云)你去趱文书,他两个寻你去了。(正末云)眼见的所算了我那孩儿,兀的不气杀我也!(唱)
【幺篇】我一时间不认的人,你两个忒做的出!空教我乞留乞良、迷留没乱、放声啼哭。这郑孔目拿定了萧娥胡做,知他那里去了赛娘、僧住?(云)罢、罢、罢!浑家被鲁斋郎夺将去了,一双儿女又不知所向。甫能得了个女人,又是银匠李四的浑家,我在这里怎生存坐?舅子,我将家缘家计,都分付与你两口儿;每月斋粮道服,休少了我的。我往华山出家去也!(李四云)姐夫,你怎生弃舍了铜斗儿家缘、桑麻地土?我扯住你的衣服,至死不放你去。(正末唱)
【十二月】休把我衣服扯住,情知咱冰炭不同炉。(李四云)姐夫,这桑麻地土、宝贝珍珠,怎生割舍的?(正末唱)管甚么桑麻地土,更问甚宝贝珍珠!(李四云)姐夫,把我浑家与你罢。(正末唱)呸,不识羞闲言长语,他须是你儿女妻夫。
(旦云)孔目,你与我一纸休书咱。(正末唱)
【尧民歌】索甚么恩绝义断写休书?(李四云)鲁斋郎知道,他不怪我?(正末唱)鲁斋郎也不是我护身符。(李四云)俺姐姐不知在那里?(正末唱)他两行红袖醉相扶,"美女终须累其夫"!嗟吁,嗟吁!教咱何处居?则不如趁早归山去。
(李四云)姐夫,许多家缘家计、田产物业,你怎下的都抛撇了?(正末唱)
【耍孩儿】休道是"东君去了花无主"',你自有莺俦燕侣。我从今万事不关心,还恋甚衾枕欢娱?不见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空教我泪洒遍湘江竹!这其间心灰卓氏,干老了相如。(李四云)俺姐姐不知在那里?(正末云)你那姐姐呵,(唱)
【二煞】这其间听一声"金缕"歌,看两行红袖舞,常则是笙箫缭绕丫鬟簇;三杯酒满金鹦鹉,六扇屏开锦鹧鸪,反倒做他心腹。那厮有拐人妻妾的器具,引人妇女的方术。
(李四云)这一年四季斋粮道服都不打紧。姐夫,你怎么出的家?还做你那六案都孔目去!(正末唱)
【尾煞】再休提掌刑名都孔目,做英雄大丈夫,也只是"野人自爱山中宿"。眼看那幼子娇妻,我可也做不的主!(下)
(李四云)姐夫去了也。娘子,我那知道还有完聚的日子!如今我两个掌着他这等家缘家计,许他的斋粮道服,须按季送去与他,不要少了他的。(诗云)我李四今年大利,全不似整壶瓶这般晦气。平空的还了浑家,又得他许多家计。(同旦下)
第四折
(外扮包待制引从人上,诗云)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官封龙图阁待制,正授开封府尹。奉圣人的令,差老夫五南采访。来到许州,见一儿一女,原来是银匠李四的孩儿。他母亲被鲁斋郎夺了,他爷不知所向。这两个孩儿留在身边。行到郑州,又收得两个儿女,原来是都孔目张珪的孩儿。他母亲也被鲁斋郎夺了,他爷不知所向。我将这两个孩儿也留在家中,着他习学文章。早是十五年光景,如今都应过举,得第了也。老夫将此一事,切切于心,拳拳在念。想鲁斋郎恶极罪大,老夫在圣人前奏过:有一人乃是"鱼齐即",苦害良民,强夺人家妻女,犯法百端。圣人大怒,即便判了"斩"字,将此人押赴市曹,明正典刑。得到次日,宣鲁斋郎。老夫回奏道:"他做了违条犯法的事,昨已斩了。"圣人大惊道;"他有甚罪斩了?"老夫奏道:"他一生掳掠百姓,强夺人家妻女,是御笔亲判'斩'字,杀坏了也。"圣人不信,"将文书来我看。"岂知"鱼齐即"三字,"鱼"字下边添个"日"字,"齐"字下边添个"小"字,"即"字上边添一点。圣人见了,道:"苦害良民,犯人鲁斋郎,合该斩首。"被老夫智斩了鲁斋郎,与民除害。只是银匠李四、孔目张珪,不知所向。我如今着他两家孩儿,各带他两家女儿,天下巡庙烧香,若认着他父母,教他父子团圆,也是老夫阴骘的勾当。张千,你分付他两个孩儿同两个女儿,明日往云台观烧香去,老夫随后便来。(诗云)他不遵王法太疏狂,专要夺人妇女做妻房。被我中间改做"鱼齐即",用心智斩鲁斋郎。(下)(净扮观主上,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小道姓阎,道号双梅,在这云台观做着个住持。今日无事,看有甚么人来?(李四同旦儿上,云)自家李四是也。自从与俺那儿女失散了,十五年光景,知他有也无?来到这云台观里,与俺姐姐、姐夫并两家的孩儿,做些好事咱。(做见观主科,云)兀那观主,我是许州人氏,一径的来做些好事。(观主云)你做甚么好事?超度谁?(李四云)超度姐夫张珪、姐姐李氏、一双儿女金郎、玉姐;还有自己一双儿女喜童、娇儿。与你这五两银子,权做经钱,(观主云)我出家人,要他怎么?是好银子,且收下一边。看斋食,请吃了斋,与你做好事。(贴旦道扮上,云)贫姑李氏,乃张珪的浑家,被鲁斋郎夺了我去,可早十五年光景。一双儿女,不知去向,连张珪也不知有无。鲁斋郎被包待制斩了,我就舍俗出家。今日去这云台观,与张珪做些好事咱。早来到也。(做见观主科)(观主云)一个好道姑也!道姑,你从那里来?(贴旦云)我一径的来与丈夫张珪、孩儿金郎、玉姐做些好事。(李四云)谁与张珪做好事?(贴旦云)我与张过做好事。(李四云)兀的不是姐姐李氏!(相见打悲科)(贴旦云)兄弟,这妇人是谁?(李四云)这个便是你兄弟媳妇儿。姐姐,你怎生得出来?(贴旦云)包待制斩了鲁斋郎,俺都无事释放。今日来云台观,追荐你姐夫并孩儿金郎、玉姐。(李四云)我也为此事来,咱和你一同追荐者。(李徕冠带同小旦上,云)小官李喜童妹子娇儿。我母亲被鲁斋郎夺将去了,父亲不知所向。亏了包待制大人,收留俺兄妹二人,教训成人。今应过举得了头名状元。奉着包待制言语,着俺去云台观里,追荐我父母去。早来到了也。兀那住持那里?(观主云)早知相公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呀,怎生带着个小姐走?(李徕云)我一径的来做些好事。(观主云)相公要追荐何人?(李徕云)追荐我父亲银匠李四。(李四云)是谁唤银匠李四?(李徕云)兀的不是我父亲!(李四云)你是谁?(李徕云)则我便是您孩儿喜童,妹子娇儿。(旦云)孩儿也,你在那里来?(李徕再说前事,悲科)(李四云)孩儿,拜你姑姑者。(做拜科)(贴旦云)这两人是谁?(李四云)这两个便是我的孩儿。(贴旦悲科.云)你一家儿都完聚了,只是俺那孔目并两个孩儿,不知在那里?(张徕冠带同小旦上,云)小官是张孔目的孩儿金郎,妹子玉姐。我母亲被鲁斋郎夺去,父亲不知所向。多亏了包待制大人,收留俺兄妹二人,教训成人,应过举,得了官也。包待制着俺云台观追荐父母去,可早来到也。住持那里?(观主云)又是一个官人,他也带着小娘子走。相公到此只甚?(张徕云)特来做些好事。(观主云)追荐那一个?(张徕云)追荐我父亲张珪,母亲李氏。(贴旦云)谁唤张珪、李氏?(张徕云)我唤来。(贴里云)你敢是金郎么?(张徕云)妹子,兀的不是母亲!(做悲科)(贴旦云)这十五年,你在那里来?(张徕云)自从母亲去了,父亲不知所向。多亏了包待制大人,将我兄妹二人教训,应过举,得了官也。今日奉包待制言语,着俺云台观追荐父母,不想得见母亲;不知俺父亲有也无?(做悲科)(李四云)姐姐,这个既是你的儿子,我把女儿娇儿,与外甥做媳妇罢。(张徕云)母亲,将妹子玉姐与兄弟为妻,做一个交门亲眷,可不好那?(贴旦云)俺两家子母怕不完聚,只是孔目不知在那里?教我如何放的下!(做悲科)(正末愚鼓简 板上,诗云)身穿羊皮百衲衣,饥时化饭饱时归。虽然不得神仙做,且躲人间闲是非。想俺出家人,好是清闲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人生平地起风波,争似我乐清闲支着个枕头儿高卧!只问你炼丹砂唐吕翁,何如那制律令汉萧何?我这里醉舞狂歌,繁花梦已参破。
【风人松】利名场上苦奔波,因甚强夺?蜗牛角上争人我,梦魂中一枕南柯。不恋那三公华屋,且图个五柳婆婆。
(云)俺这出家人,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好是快活也呵!(唱)
【甜水令】俺这里春夏秋冬,林泉兴味,四时皆可。常则是日夜宿山阿,有人相问,静里工夫,炼形打坐,笑指那落叶辞柯。
【折桂令】想当初向清明日共饮金波,张孔目家世坟莹,须不是风月鸣珂。他将俺儿女夫妻,直认做了云雨巫娥。俺自撇下家缘过活,再无心缎匹缤罗你只管信口开合,絮絮聒聒;俺张孔目怎还肯缘木求鱼,鲁斋郎他可敢暴虎冯河!
【雁儿落】鲁斋郎忒太过,(带云)他道:"张珪,将你媳妇则明日五更送将来,我要!"(唱)不是张孔目从来懦。他在那云阳市剑下分,我去那华山顶峰头卧。
(云)我则道他一世儿荣华富贵,可怎生被包待制斩了,人皆欢悦。(唱)
【得胜令】今日个天理竟如何?黎庶尽讴歌。再不言宋天子英明甚,只说他包龙图智慧多。鲁斋郎哥哥,自惹下亡身祸;我舍了个娇娥,早先寻安乐窝。(云)今日我去云台观散心咱。(贴旦云)李四,你看那道人,好似你姐夫。你试唤他一声咱!(李四叫科,云)张孔目!(正末回头科,云是谁叫张孔目?(做见科,云)兀的不是我浑家李氏!(贴巨云)你怎撇了我出了家?劝你还俗罢!(正末诗云)你待散时我不散,悲悲切切男儿汉。从前经过旧恩情,要我还俗呵,有如曹司翻旧案。(众云)你还了俗罢!(正未云)我修行到这个地步,如何肯再还俗?(众拜科)(正末唱)
【川拨棹】不索你闹镬铎,磕着头礼拜我。(李四云)姐夫,今日咱两家夫妇儿女都完聚了,你可怎生舍的出家去?你依着我,只是还了俗者!(正末唱)谁听你两道三科,嚷似蜂窝,甜似蜜钵!我若是还了俗可未可!
(贴旦云)孔目,平素你是受用的人,你为何出家?你怎生受得那苦?(正末唱)
【七弟兄】你那里问我为何受寂寞,我得过时且自随缘过,得合时且把眼来合,得卧时侧身和衣卧。
【梅花酒】不是我自间阔,趁浪逐波,落落拓拓,大笑呵呵。夫共妻、任摘离,儿和女、且随他。我这里、自磨陀,饮香醪、醉颜配,拚沉睡、在松萝。
【收江南】呀!抵多少南华庄子鼓盆歌,乌飞兔走疾如梭,猛回头青鬓早皤皤。任傍人劝我,我是个梦中醒人,怎好又着他魔?
(包待制冲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老夫包拯。来到这云台观,见一簇人闹,不知为甚么?(李四云)爷爷,小的是许州人银匠李四。俺姐姐被鲁斋郎强夺为妻,幸得爷爷智斩鲁斋郎,如今俺姐姐回家来了,争奈姐夫张珪出了家,不肯认他,因此小的每和他儿女在此相劝,只望爷爷做主咱!(包待制云)兀那张珪,你为何不认他?(正末云)我因一双儿女,不知所在,已是出家多年了,认他做甚么?(包待制云)张珪,你那儿女和李四的儿女,都在跟前。这十五年间,我都抬举的成人长大,都应过举,得了官也。如今将李四的女儿,与张珪的孩儿为妻;张珪的女儿,与李四的孩儿为妻,你两家做个割不断的亲眷。张珪,你快还了俗者!(词云)则为鲁斋郎苦害生民,夺妻女不顾人伦。被老夫设智斩首,方表得王法无亲。你两家夫妻重会,把儿女各配为婚。今日个依然完聚。一齐的仰荷天恩。(正末同众拜谢科)(唱)
【收尾】多谢你大恩人救了咱全家祸,抬举的孩儿每双双长大,莫说他做亲的得成就好姻缘,便是俺还俗的也不误了正结果。
题目三不知同会云台观
正名包待制智斩鲁斋郎
★尉迟恭单鞭夺槊
楔子
(冲末扮徐茂公引卒子上,诗云)少年锦带挂吴钩,铁马西风塞草秋。全仗匣中三尺剑,会看唾手取封侯。某姓徐,双名世勣,祖居京兆三原人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自降唐以来,谢圣恩可怜,特蒙委任为军师,诸将皆出吾下。今因山后定阳刘武周不顺俺大唐,刘武周不强,他手下有一员上将。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此人使一条水磨鞭,有万夫不当之勇。今奉圣人的命,着唐元帅领十万雄兵,某为军师,刘文静为前部先锋,在美良川交战,被俺统兵围住介休城。唐元帅数次招安敬德,此人不肯降唐,回言道:"某有主公刘武周,现在定阳,岂肯降汝!"某忽思一计:着刘文静直至沙沱,使一反将计,将刘武周首级标将来了。某今日即将刘武周首级,请唐元帅直至城下,招安敬德走一遭去来。(下)(净扮尉迟敬德引卒子上,诗云)幼小曾将武艺攻,钢鞭乌马显英雄。到处争锋多得胜,则我万人无敌尉迟恭。某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阳人也,辅佐定阳刘武周麾下。某使一条水磨鞭,有万夫不当之勇。今因唐元帅领兵前未与我相持,在美良川交锋。某与唐将秦叔宝交战百余合,不分胜败。某因追赶唐元帅到此介休城;谁想他倒下座空城,被唐兵围住,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有唐元帅数次招安,我怎肯降唐?左右,城上看着!若有唐兵来打话呵,报复某家知道。(下)(正末扮唐元帅同徐茂公引卒子上,云)某姓李,名世民,见为大唐元帅。如今领兵在美良川,与尉迟敬德交战,被我将敬德引至介休城中围住。军师,某若得敬德投降俺呵,觑草寇有如翻掌耳。(徐茂公云)元帅数次招安敬德,他言称道有他主公刘武周在沙陀,他不肯背其主。某今使一反将计,着刘文静直至沙陀,把刘武周首级标将来了也。(正末云)军师,此计大妙!咱就将着首级招安敬德去来。(徐茂公云)早来到城下了也。兀那小校,报与您那尉迟恭说,俺唐元帅请他打话。(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将军得知;有唐兵在城下,请打话哩。(尉迟云)我与他打话去。(做上城科,云)唐元帅,你有何话说?(徐茂公云)敬德,你见俺雄兵围的铁桶相似,你若肯降唐呵,着你列座诸将之右;你若不降呵,俺众兵四下里安环,八下里拽炮,提起这城子来摔一个粉碎!你自寻思咱。(尉迟云)徐茂公,你说的差了也。可不道一马岂背两鞍,双轮岂碾四辙,烈女岂嫁二夫?俺这忠臣岂佐二主?见有我主公在定阳,我怎肯投降你?(徐茂公云)将军,你主公刘武周己被我杀了也;你不信,有首级在此。(尉迟云)俺主公有认处:鼻生三窍,脑后鸡冠。你拿首级来我看咱。(徐茂公云)小校,将秋千板吊上那首级去,着他认。(做吊上,尉迟做认科,云)晦,原来真个是俺主公首级。可怎生被他杀了也?(做哭科)(徐茂公云)将军,你主公已是死了,你不投降,更待何时?岂不闻"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背暗投明,古之常理。(正末云)敬德,你若肯投降呵,我奏知圣人,将你重赏封官;你若不降呵,俺这里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你如何飞得出这介休城去?(尉迟云)晦,谁想我主公被他杀了!我待不降呵,如今统着大势雄兵,我又无了主人,可不道"能狼安敌众大?好汉难打人多!"罢、罢、罢,唐元帅,我降可降,你依的我一件事,我便投降。(徐茂公云)休道一件事,便是十件也依的,你说。(尉迟云)等我主公服孝三年满时,我便投降您。(徐茂公云)军情事急,怎等三年?等不得!(尉迟云)既然这等呵,等三个月孝满,可投降。(徐茂公云)也等不得。(尉迟云)罢、罢、罢,男子汉势到今日,也一日准一年。等我三日,服孝满,埋殡追荐了我主公之时,那其间我大开城门投降,何如?(正末云)将军此言有准么?(尉迟云)大丈夫岂有谬言?你若不信,将我这人关枪、深乌马、水磨鞭、衣袍铠甲,您先将的去,权为信物;三日之后,我便投降也。(徐茂公云)既是这等,你可将来,小校收了者。(正末云)军师,似尉迟恭这等一员上将,端的世之罕有!(徐茂公云)元帅,果然是好一员虎将也!(正末唱)
【仙吕】【端正好】他服孝整三年,事急也权做那三日。此事着后代人知:则这英雄能尽君臣礼。待他投降后,凯歌回,卸兵甲,载旗旗,还紫禁,到丹墀,做个龙虎风云会。(同下)
(尉迟云)谁想俺主公死在唐将之手!一壁厢做个木匣儿,一般埋殡了。主公,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第一折
(尉迟引卒子上,云)某尉迟恭。今日是第三日也。小校,大开城门,待唐兵来时,报复某家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同徐茂会上,云)军师,今日第三日了,尉迟敬德敢待来也。(徐茂公云)元帅贺喜,今日却收服一员虎将也!(正末云)军师,投至俺得这尉迟恭,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天数合该,虎臣囚在迷魂寨;请的他来,似兄弟相看待。
【混江龙】因窥关隘,自从那美良川引至介休来。俺想着先王有道,后辈贤才。若不是周西伯能求飞虎将,谁把一个姜太公请下钓鱼台?他可也几曾见忽的旗展、豁的门开、冬的鼓响、当的锣筛?投至得这个千战千赢尉迟恭,好险也万生万死唐元帅!到今日回忧作喜,降福除灾。
(云)军师,传下军令,着大势雄兵摆的严整者。(徐茂公云)众将都与我刀剑出鞘,弓管上弦,把七重围子摆的严整!(正末唱)
【油葫芦】传将令疾教军布摆,休觑的如小哉,则他这七重围子两边排。(徐茂公云)元帅,量敬德一人,兵器袍党鞍马俱无,怕做甚么!(正末唱)虽然他那身边不挂犭唐猊铠,腰间不系狮蛮带,跨下又无骏马宛,手中又无器械;你觑那岩前虎瘦雄心在,休想他便肯纳降牌。
(卒子报科,云)报元帅得知,尉迟敬德来降了也。(尉迟做绑缚跪科,云)量尉迟恭只是一个粗鲁之夫,在美良川多有唐突,乞元帅勿罪!(正末云)将军既已归降,便当亲解其缚。(徐茂公做解科)(正末唱)
【天下乐】纵使有铁壁银山也撞开!哎,你个英也波才,休浪猜,你既肯面缚归降,我也须降阶接待。请将军去了服,罢了哀,俺今日与将军庆贺来。(尉迟云)元帅请坐,受尉迟恭几拜!(做拜科)(正未云)将军清起。(尉迟云)量尉迟恭有何德能,蒙元帅这般宽恕!敢不终身愿随鞭镫?(正末唱)
【那吒令】看尉迟人生的威风也那气概,腹隐着兵书也那战策,可知道名震着乾坤也那世界。俺这里虽然是有纪纲,知兴败,那里讨尉迟这般样一个身材!
(尉迟云)元帅,岂不闻"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正末唱)
【鹊踏枝】说话处掉书袋,施礼数傲吾济。据着你斩虎英雄,不弱如那子路、澹台。则怕俺弟兄每心不改,可不道"有朋自远方来"?
(云)左右,将酒来,我与将军递一杯咱。将军满饮一杯!(把酒科)(尉迟云)元帅先请!量尉迟恭无过是人武夫,着元帅如此重待!则一件:想当日在赤瓜峪与三将军元吉相持,打了他一鞭;今日尉迟恭降了唐,则怕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么。(正末云)将军但放心。某如今奏知圣人,自有加官赐赏,谁敢记仇?(唱)
【寄生草】你道是赤瓜峪与咱家曾会垓,马蹄儿撞破连环寨,鞭梢儿早抹着天灵盖,也则为主人各占边疆界。这的是桀之犬吠了帝尧来,便三将军怎好把你尉迟怪?
(尉迟云)韩信弃项归刘,萧何举荐,挂印登坛;想尉迟恭虽不及韩信之能,料元帅不弱沛公之量也。(正未唱)
【后庭花】你是个领貔貅天下材,画麒麟阁上客。想当日汉高祖知人杰,俺准备着韩淮阴拜将台。把筵宴快安排,俺将你真心儿酬待。则要你立唐朝显手策,立唐朝显手策。
【青哥儿】呀,据着你英雄、英雄慷慨,堪定那社稷、社稷兴衰。凭着你文武双全将相才,则要你扫荡云霾,肃靖尘埃。将勇兵乖,那其间挂印悬牌,便将你一日转千阶,非优待。
(徐茂公云)元帅,俺如今屯军在此,差人往京师奏知圣人,说尉迟恭降了唐也,圣人必有加官赐赏哩。(正末云)军师,你与三将军在此看守营寨,某亲自见圣人奏知,就将的敬德将军牌印来也。(徐茂公云)这等,元帅领二十骑人马去路上防护者。(正未唱)
【赚煞】则今日赴皇都、离边塞,把从前冤仇事解,直至君王御案上拆,一件件禀奏的明白。便道不应该,未有甚汗马差排,且权做行军副元帅。(云)军师,(唱)你与我整三军器械,紧看着营寨;则我这手儿里将的印牌来。(下)
(徐茂公云)元帅去了也、敬德将军,咱与你营中去来。(尉迟云)军师,想敬德降唐,无寸箭之功,元帅去取某印牌去了;我必然舍这一腔热血,与国家出力,方显其尽忠之心也。(诗云)我背暗投明离旧主,披肝沥胆佐新君。凭着我乌锥马扶持唐社稷,水磨鞭打就李乾坤。(下)
第二折
(净扮元吉同丑扮段志贤、卒子上,诗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出的朝阳门,便是大黄庄。自家不是别人,三将军元吉是也。这个将军是段志贤。我哥哥唐元帅领兵收捕刘武周,与尉迟交战,被我将尉迟引至介休城,将军兵围住。我则想杀了这匹夫,不想俺哥哥收留了他。如今俺哥哥亲自去京师奏知圣人,要与他加官赐赏。兄弟,你可知我恨他?(段志贤云)三将军,你为何恨他?(元吉云)兄弟也,想前此一日在赤瓜峪,我与尉迟交战时,他曾打了我一鞭,打的我吐血数里。他如今可降了唐,我这冤仇几时得报?(段志贤云)三将军,要报这一鞭之仇也容易。(元吉云)哥,你有甚计策?(段志贤云)如今唐元帅往京师去了,你守着营寨。你唤尉迟恭来,寻他些风流罪过,则说他有二心,将他下在牢中,所算了他性命。等唐元帅回来时,则说他私下领着本部人马,还要回他那山后去,被我赶上拿回来,下在牢中。那厮气性大的,这一气就气杀了也。这个计较可不好那?(元吉云)此计大妙!你那里是我的哥,便是我亲老子也设不出妙计来。左右那里?唤将尉迟恭来者!(卒子云)尉迟恭安在?(尉迟云)某尉迟恭。自从降了唐,有三将军元吉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卒子报科,云)敬德来了也。(元吉云)着他过来。(见科,尉迟云)三将军,呼唤敬德那厢使用?(元吉云)敬德,你知罪么?(尉迟云)敬德不知罪。(元吉云)你刬地不知罪哩?你昨日夜晚间,和你那本部下人马商量,还要回你那山后去,是么?(尉迟云)三将军,想敬德初降唐,无寸箭之功,唐元帅如此重待,又去京师奏知圣人,取我牌印去了,某岂有此心也?(元吉云)这厮强嘴哩,左右,把这匹夫下在牢中去。(卒子拿科)(尉迟云)罢、罢、罢,我尉迟恭当初本不降唐来,都是唐元帅、徐茂公说着我降唐;今日将我下在牢中。这元吉当初在赤瓜峪,我曾打了他一鞭,他记旧日之仇,陷害我性命。天也,教谁人救我咱?(下)(段志贤云)三将军,此计何如?(元吉云)老段,好计!我如今分付看守的人,则要死的,不要活的。若是死了尉迟恭,则显我老三好汉。凭着我这一片好心,天也与我个条儿糖吃。(下)(外扮单雄信上,云)某单雄信是也。幼习韬略之书,长而好武,无有不拈,无有不会。使一条狼牙枣槊,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俺主公洛阳王世充麾下。今有唐元帅无礼,要领兵前来偷观俺洛阳城,更待干罢!是俺奏知主公,就着俺统领十万雄兵,擒拿唐元帅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诗云)他逞大胆心怀奸诈,入洛阳全然不怕。若赶上唐将元戎,我和他决无干罢!(下)(正末上,云)某唐元帅。自从收捕了尉迟恭,某自往京师奏知圣人去。来到这途中,后面尘土起处,兀的不有人马赶将来也!(徐茂公慌上,云)某徐茂公。自从唐元帅去了,不想元吉思旧日之仇,如今把敬德下在牢中;我须亲赶唐元帅回来,救敬德之难。兀那前面不是元帅?元帅且住者!我有说的话。(正末云)军师,你为何赶将来?(徐茂公云)自从元帅去了,不想三将军记旧日之仇,如今把敬德下在牢中;诬言他有二心,思量重回山后去。若是敬德有些好歹,显的俺等言而无信了。因此一径的赶元帅回去,救敬德之难也。(正末云)军师,我观敬德岂有此心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是他新,咱须旧,没揣的结下冤仇。你道他尉迟恭又往那沙陀走,咱可也慢慢的相穷究。
【滚绣球】他有投明弃暗的心,拿云握雾的手,休猜做人中禽兽,论英雄堪可封侯。凭着他相貌搊、武艺熟,上阵处只显示的他家驰骤;都是我几遭儿抚顺的情由。据着他全忠尽孝真良将,怎肯做背义忘思那死回?干费了百计千谋?
(徐茂公云)元帅,你且休往京师去,疾回营中救敬德去来。(正末云)咱便回营救敬德去也。(下)(元吉同段志贤上,诗云)我元吉天生有计谋,生拿敬德下牢国。只待将他盆吊死,单怕他一拳打的我做春牛。自从把尉迟下在牢里,我则要所算了他性命;又被这不知趣的徐茂公左来右去打搅,怎生是好?(段志贤云)三将军,你不知,如今了师见你把敬德下在牢里,亲自赶唐元帅去了。(元吉云)不妨事。便唐元帅回来问我时,我自有话说。(正末同徐茂公上,云)可早来到营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徐茂公云)报复去,你说唐元帅同军师下马也。(卒子云)喏,有唐元帅同军师下马也。(段志贤云)如何?我说军师赶元帅去了也。(元吉云)不妨事,我接待去。(见科,云)呀,哥哥来了也,请坐!(正末云)三将军,敬德安在?(元吉云)哥哥,你说敬德那厮?他是个忘恩背义的人。想俺怎生看待他来,刚刚你去了,他领着本部人马,夜晚间要私奔,还他那山后去。早是我知道的疾,我慌忙领着些人马赶到数里程途,着我拿得回来。我待杀坏了,争奈元帅你可不在,且一他下在牢中,则等元帅回来,把这厮杀了罢!若不杀了他,久已后也是去的。(正末云)兄弟,我观敬德敢无此心。(元吉云)哥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无二心呵,他怎生背了刘武周投降了俺来?这等人到底不是个好的,不杀了要他何用?(正末云)兄弟,投至俺得这敬德呵,非同容易;你若杀了他,可不做的个闭塞贤路么?(元吉云)元帅,想昔日刘沛公手下英布、彭越、韩信,立起十大功劳,后来萧何定计课了英布,够了彭越,斩了韩信。你道三个将军有甚么罪过,尚然杀坏了;量这敬德打甚么不紧!趁早将他哈喇了,也还便宜。你若早些结果了他,哥也,我买条儿糖谢你。(正末云)兄弟,你则知其一,不知其二。(唱)
【倘秀才】那一个彭越呵,他也曾和舍人出口;那一个韩信阿,他也曾调陈豨执手;那一个英布呵,他使一勇性强占了九州。可不道"千军容易得,一将最难求"?怎学那萧何的做手?
(徐茂公云)元帅,你只唤出敬德来,多问他详细,便见真假。(正末云)这也说的是。小校,唤将敬德来。(元吉云)拿将敬德来!(尉迟带枷上,云)事要前思,免劳后悔。想当日降唐之后,唐元帅往京师去了;不想三将军元吉他记我打了他一鞭之仇。将我下在牢中。不期唐元帅半路回来,我今见元帅去。(见科)(尉迟云)元帅,可不道招贤纳士哩。(正末云)三将军,敬德有何罪,将他下在牢中?(元吉云)元帅,你不知:自你去后,他有二心,领着他那本部人马,要往本处山后去,早是我赶回来。想敬德我有何亏负他来?(尉迟云)元帅,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敬德并无此心!(正末云)既然这般,我亲释其缚。我欲待往京师奏知圣人,取将军牌印来;谁想将军要回去。可不道"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尉迟云)我敬德并无此心!(正末云)军师,安排酒果来。(元吉云)倒好了他!他有二心。要回山后去,这等背义忘恩,又饶了他;不杀坏,又与饯行,那里有这等道理!(正末唱)
【脱布衫】他厮知重不敢抬头,我再相逢争忍凝眸?君子人不念旧恶,小人儿自来悔后。(云)左右,将酒来。我与敬德递一杯送行。(把酒科,云)将军满饮一杯。(唱)
【小梁州】我这里亲送辕门捧玉瓯,将军你莫记冤仇。(云)左右,将一饼金来。(卒子云)金在此。(尉迟云)元帅要这金做甚么?(正末云)将军,(唱)这金权为路费酒消愁。指望待常相守,谁承望心去意难留!
(尉迟云)我敬德本无二心,元帅既然疑我,男子汉既到今日,也罢,也罢!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撞阶而死!(正末扯科,云)哎,敬德又说无此心,三将军又是那样说。(向元吉云)兄弟,如今我也难做主张。叫你那同去赶那敬德的军士们来,我试问他一番;待他说出真情来,便着敬德也肯心服。(元吉背云)这个却是苦也!他那里曾走,我那曾赶他?他便走我也不敢赶他去。如今叫军士们说出实话来,却是怎了?也罢,我有了!(回云)哥哥,你差了也。那时节听的这厮走了,还等的军士哩?我只骑了一匹马,拿着个鞭子,不顾性命赶上那敬德。他道"你来怎的?"我道:"你受我哥哥这等大恩,你怎逃走了?你下马受死。"他恼将起来,咬着牙拿起那水磨鞭,照着我就打来。哥哥,那时节若是别个,也着他送了五星三;谁想是你兄弟老三,我又没甚兵器,却被我侧身躲过,只一拳,珰的一声把他那鞭打在地下,他就忙了,叫"三爷饶了我罢"。我也不听他说,是我把右手带住马,左手揪着他眼扎毛,顺手牵羊一般牵他回来了。(尉迟云)那有这事来?(正末云)敬德他一员猛将,如何这等好拿?我且问军师咱。(向茂公云)军师,你听者,想是敬德真个走来?(徐茂公云)敬德也是个好汉;三将军平却是个不说谎的。(元吉云)我若不说谎就遭瘟。(徐茂公云)如令与元帅同到演武场,着敬德领人马先走,着三将军后面单人独马赶上去.拿的转来,这便见三将军是实;拿不来便见敬德是实。(元吉背云)老徐却也忒泼赖!这不是说话,这是害人性命哩。(正末云)此说最是。(元吉云)那时也只乘兴而已,幸者不可屡侥。哥哥要饶他便罢,不消来勒掯我、(尉迟云)三将军也不消恁的,我如今单人独马前行,你拿第来,你提的住,我情愿认罪;你刺的死,我情愿死。(元吉笑科,云)我老三不是夸口,我精神抖擞,机谋通透,平日曾怕那个?我和你便上演武场去。(入场,敬德先行科,元吉刺槊被夺、坠马科)(元吉云)我马眼叉。(换马,如前科)(元吉云)我手鸡爪风儿发了。(又赶,如前科)(元吉云)俺肚里又疼,且回去吃钟酒去着。(正末云)元来如此!敬德,则今日俺与你同见圣人去来。(尉迟云)这般呵,谢了元帅!(正末唱)
【幺篇】我和你如今便往朝中奏。(尉迟云)则是三将军记那一鞭之仇。(正末唱)将从前事一笔都匀。(元吉云)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正末唱)将军你莫愁,从今后体辞生受,则要你分破帝王忧。(卒子慌上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王世充手下前部先锋单雄信特来索战。(尉迟云)元帅,那单雄信只消差三将军去拿他,也不用多拨人马,只一人一骑包拿来了。(元吉云)何如?我道你也服了我老三的手段。(正末云)是。就拨五千人马,着兄弟做先锋,与我擒拿单雄信去来。(唱)
【上小楼】你道是精神抖擞,又道是机谋通透;雄信兵来,索要相持,你合承头。想着你单鞭的拿敬德,这般夸口,又何况那区区洛阳草寇。
(元吉云)适才你兄弟说耍,当真就差我交锋去?(做叫疼科,云)哎哟!一时间肚疼起来,待我去营中略睡一睡。(做出科,诗云)老三做事忒搊搜,差去争锋不自由。如今只学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下)(尉迟云)元帅,想尉迟恭初来降唐,无寸箭之功,情愿引领本部人马与他交锋去。(正末云)不必将军去,我正要看洛阳城池。如今领百十骑人马,同段志贤打探,就观看洛阳城去。(唱)
【幺篇】我正待看洛城、窥战守,因此上息却征鼙,偃却旗幡,减却戈矛。(尉迟云)元帅休小觑了单雄信。他人又强,马又肥,使一条狼牙枣木槊,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只是这等,恐怕有关。(正末云)不妨事。(唱)虽然他人又强,马又肥,也拚的和他歹斗,难道我李世民便落入机彀?
(徐茂公云)既然这般,元帅你要观看他洛阳城,元帅先行,我与敬德将军随后来接应元帅来。(正末云)军师说的是。我与段志贤先行,军师与敬德随后来接应者。(尉迟云)我就跟的元帅去,可不好那?(正末唱)
【随煞尾】则这割鸡焉用牛刀手,小将那消大帅收?管教六十四处征尘一扫休,十八处改年号的出尽了丑。(徐茂公云)元帅,这一去则愿你鞭敲金镫也。(正末唱)那时节将军容再修,将凯歌齐奏,你可也早些儿准备安排着这个庆功的酒。(下)(段志贤云)虽然如此,还要与三将军一别。三将军安在?(元吉上,云)我适才到营帐里打的一个吨,这肚就不疼了。正待要去厮杀,我哥哥便等不得,自家去了。(段志贤云)三将军、军师勿罪,我同元帅先去也。(元吉云)老段,则要你小心在意者。(段志贤下)(徐茂公云)三将军,你领兵合后,我与敬德先接应元帅去来。(元吉云)军师先行,我在后领兵再来接应你。敬德,据理来饶你不得;看俺哥哥面上,你且寄头在项。此一去若有疏失呵,我不道的饶了你哩!(尉迟云)三将军,别人不知,你可知我那水磨鞭来。我这一去遇着那单雄信呵,只着他鞭稍一指,头颅早粉碎也。(诗云)舍生容易立功难,谁似吾家力拔山?则这水磨钢鞭一骑马,不杀无徒誓不还。(徐同下)(元吉云)我要杀了这匹夫来,不想俺哥哥回来救了。也罢,我这一去好歹要害了他。若杀了敬德呵,才报的我这一鞭之仇!军师着我做合后,我只是慢慢的去,等他救应不到,必有疏失,岂不是一计?(下)
第三折
(单雄信跚马引卒子上,云)某单雄信是也。听知的唐元帅领着段志贤观看我洛阳城,更待于罢!某领三千人马赶去来。(下)(段志贤珊马上,云)某段志贤。我唐元帅观看他洛阳城,不想单雄信领兵赶将来了,怎好也?(单雄信赶上科,云)段志贤及早下马受降!(调阵科)(段志贤云)我近他不的,跑、跑、跑!(下)(单雄信云)这厮走了也,更待干罢!不问那里赶将去!(下)(正末跚马上,慌科,云)怎生是好?我正观看洛阳城,不想撞着单雄信领兵赶将来。段志贤不知在那里,可怎生是好?(单雄信上,云)李世民少走!你那里去?及早下马受降!(正来唱)
【越调】【斗鹌鹑】人一似北极天蓬,马一似南方火龙;他那里纵马横枪,将咱来紧攻。他急似雷霆,我疾如火风;我这里走的慌,他可也赶的凶。似这般耀武扬威,争强奋勇!
【紫花儿序】我恨不的胁生双翅,项长三头;他道甚么"体走唐童"。恰便似鱼钻入丝网,鸟扑入樊笼,匆匆。马也,少不的上你凌烟第一功,则要得四蹄那动!只听的喊杀声声,更催着战鼓逢逢。(单雄信云)赶入这榆科国来了也。你待走的那里去?(正末唱)
【耍三台】待把我征马宛纵,残生送。(徐茂公珊马慌上,云)兀的不是元帅!(做揪雄信科)(徐茂公云)将军且暂住一住!(单雄信云)我道是谁,元来是徐茂公。你放手!(正末唱)呀,元来是军师茂公!(徐茂公云)元帅,你快逃命走!(单雄信云)徐茂公,你放手!(正末唱)他道我已得命好从容,且看他如何作用。则要你拿云手紧将袍袖封,谈天口说转他心意从。你便是骗英布的隋何,说韩信的蒯通!(单雄信云)徐茂公,你放手!往日咱两个是朋友,今日各为其主也。(徐茂公云)将军,看俺旧交之情。(单雄信云)你两次三番则管里扯住我。罢!我拔出剑来,你见么?我割袍断义,你若再赶将来,我一剑挥之两段!
(徐茂公云)似此可怎生了也!(正末唱)
【调笑令】见那厮不从,支楞楞扯出霜锋,呀,我见他尽在嘻嘻冷笑中;我见他割袍断袖绝了朋情重,越恼的他忿气冲冲。不争这单雄信推开徐茂公,天也,谁搭救我这微躬?
(徐茂公云)不中!我回营中取救军去来。(下)(单雄信云)徐茂公去了也。李世民,你及早下马受降!(正末云)我手中有弓可无箭。兀那单雄信,你知我擅能神射,我发箭你看!(单雄信云)他也合死!手中有弓无箭,量你到的那里!(正来唱)
【小桃红】手中无箭慢张弓,频把这虚弦控。元来徐茂公临阵不中用!(敬德跚马上,叫云)单雄信慢走!(正末唱)则听的语如钟,喝一声响亮春雷动。纵然他有些耳聋,乍闻来也须怕恐!(尉迟云)单雄信勿伤吾主!(正末云)元来是敬德救我哩!(唱)高叫道"休伤俺主人公"。
(单雄信云)那里走将这个卖炭的来?这厮报马单鞭,量你何足道哉!
(尉迟云)单雄信休得无礼!(做调阵科)(正末唱)
【秃厮儿】尉迟恭威而不猛,单雄信战而无功。我见他格截架解不放空,起一阵杀气黑濛濛,遮笼。
【圣药王】这一个枪去疾,那一个鞭下的猛,半空中起了一个避乖龙。那一个雌,这一个雄,王吉玎珰鞭槊紧紧相从,好下手的也尉迟恭!
(尉迟打雄信下,云)元帅,若不是我尉迟恭来的单呵,险些儿落在他彀中;被某一鞭打的那厮吐血而走,被我夺了那厮的枣木槊也!(正末云)若不是将军来呵,那里取我这性命!则今日我与将军同见圣人去来。
(尉迟云)量尉迟恭有何德能,则是仗元帅虎威耳。(正末云)壮哉!壮哉!不枉了好将军也!(唱)
【收尾】我则见忽的战马交,出的枣槊起,飕的钢鞭重,把一个生硬汉打的来浑身尽肿。哎,则你个打单雄信的尉迟恭,不弱似喝娄烦他这个霸王勇!(同下)
第四折
(徐茂公上,诗云)帅鼓铜锣一两敲,辕门里外列兵刀。将军报罢平安喏,紧卷旗幡再不摇。某乃徐茂公是也。今唐元帅与单雄信在榆科园交战,某见唐元帅大败亏输,忙差尉迟恭接应唐元帅去了,未知输赢胜败。使的那能行快走的探子看去,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扮探子上云)一场好厮杀也呵!(唱)
【黄钟】【醉花阴】大路上难行落荒里践,两只脚蓦岭登山快捻。走的我一口气似撺椽。若见俺军师,一一的都分辨。(见科,云)报、报、报!(徐茂公云)好探子,他从那阵上来。你只看他喜气旺色,那输赢胜败早可知了也!
(诗云)我则见雉尾金环结束雄,腰间斜插宝雕弓。两脚能行千里路,一身常伴五更风。金字旗拿画杆赤,长蛇枪拂绛缨红。两阵相当分胜败,尽在来人启口中。兀那探子,单雄信与唐元帅怎生交锋?你喘息定了。慢慢的说一遍咱。(探子唱)听小人话根源:只说单雄信今番将手段展。
【喜迁莺】早来到北邙前面,猛听的锣鼓喧天;那军不到三千,拥出个将一员。雄纠纠威风武艺显,是段志贤立阵前。一个待功标汗简,一个待名上凌烟。(徐茂公云)元来是单雄信与某家段志贤交马。两员将扑入垓心,不打话来回便战。三军发喊,二将争功。阵上数声鼙鼓擂,军前两骑马相交。马盘马折,千寻浪里竭波龙;人撞人冲,万丈山前争食虎。一个似摔碎雷车霹雳鬼,一个似擘开华岳巨灵神。端的是谁输谁赢?再说一遍。(探子唱)
【出队子】两员将刀回马转,迎头儿先输了段志贤。唐元帅败走恰便似箭离弦,单雄信追赶似风送船,尉迟恭傍观恰便似虎视犬。
(徐茂公云)谁想段志贤输了也!背后一将厉声高叫道:"单雄信不得无礼!"你道是谁?乃尉迟敬德出马。好将军也!(诗云)他是那虎体鸢肩将相才,六韬三略贮胸怀。遇敌只把单鞭举,救难慌骑刬马来。捉将似鹰拿狡兔,挟人如母抱婴孩。若非真武临凡世,便应黑煞下天台。俺尉迟敬德与单雄信怎生交战?探子,你喘息定了,慢慢的再说一遍咱。(探子(唱)
【刮地风】揣、揣、揣加鞭,不剌剌走似烟,一骑马走到跟前。单雄信枣槊如秋练,正望心穿;见忽地将钢鞭疾转,骨碌碌怪眼睁圆。尉迟恭身又骁、手又便,单雄信如何施展?则一鞭偃了左肩,滴流扑坠落征马宛;不甫能躲过唐童箭,呀,早迎着敬德鞭!(徐茂公云)元来敬德手搘着竹节钢鞭,与单雄信交战。好钢鞭也!(诗云)军器多般分外别,层层叠叠攒霜雪。有如枯竹节攒成,浑似乌龙尾半截。千人队里生杀气,万众丛中损英杰。饶君披上铠三重,抹着鞭梢骨节折。敬德举鞭在手,喝声:"着!"单雄信丢了枣塑,口吐鲜血,伏鞍而走。好将军也!扶持宇宙,整顿江山。全凭着打将鞭,怎出的拿云手?鞭起处如乌龙摆尾,将落马似猛虎离巢。胡敬德世上无双,功劳簿堪书第一。此时俺主唐元帅却在那里?探子,你喘息定了,慢慢的再说一遍咱。(探子唱)
【四门子】俺元帅勒马亲回转,展虎躯,骤骏马宛。看他一来一往相交战,是谁人敢占先?那一个奔,这一个赶,将和军躲的偌近远。刚崦里藏,休浪里潜。马儿上前合后偃。
(徐茂公云)单雄信输了也!(词云)他只待抛翻狼牙箭,扯断宝雕弓;撞倒麒麟和獬豸,冲开猛虎与奔熊。好敬德也!他有那举鼎拔山力,超群出世雄。钢鞭悬铁塔,黑马似乌龙。杀人无对手,上阵有威风。壮哉唐敬德,归来拜鄂公。今若敬德不去,俺主唐元帅可不休了?兀那探子,你再说一遍咱。(探子唱)
【古水仙子】呀、呀、呀猛望见,便、便、便铁石人见了也可怜。他、他、他袋内有弯弓,壶中无只箭;待、待、待要布展怎地展?挣、锋、挣两三番迸断了弓弦。走、走、走一骑马逃入榆科园。来、来、来两员将绕定榆科转,见、见、见更狠似美良川!(徐茂公云)单雄信大败于输,俺尉迟恭赢了也!探子,无甚事,赏你一只羊、两坛酒,一个月不打差,你回营中去罢。(探子唱)
【煞尾】俺元帅今年时运显,施逞会刬马单鞭。则一阵杀的那败残军,急离披走十数里远。(下)(徐茂公云)尉迟恭鞭打了单雄信,俺这里赢了也!此一番回去,可不羞杀了三将军元吉!一壁厢推翻牛,窨下酒,做个大大的筵宴,等元帅还营,一米贺喜,二来赏功。己早分咐的齐备了也。(诗云)胡敬德显耀英雄,单雄信有志无功。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题目单雄信断袖割袍
正名尉迟恭单鞭夺槊
☆【高文秀】
高文秀,元代杂剧作家。生卒年未详。东平(今属山东省)人。元·钟嗣成《录鬼簿》说他是“东平府学生员,早卒。都下人号小汉卿”。明末孟称舜评其《谇范叔》一剧时云:“恩恩怨怨,凄凄楚楚,都从血性男子口中出来。作此剧者定是马东篱、乔梦符辈上人。”可见,他是关汉卿之后,与马东篱年辈不相上下的人。一生创作杂剧三十四种,数量可观,号称“小汉卿”,名副其实。诚如明·贾仲明〔凌波仙〕吊词所云:“花营锦阵统干戈,谢馆秦楼列舞歌。诗坛酒杜闲谈嗑,编敷演《刘耍和》。早年卒,不得登科,除汉卿一个。将前贤疏驳,比诸公么末极多。”今存杂剧《黑旋风双献功》、《保成公径赴润池会》、《须贾大夫谇范叔》、《好酒赵元遇上皇》、《刘玄德独赴襄阳会》五种和《周瑜谒鲁肃》第二折曲文。从内容看,《渑池会》、《谇范叔》取材于《史记》,前者成功地塑造了战国时代政治家商相如的艺术形象,至今仍然盛演不衰;后者描写范雎和须贾的故事,被论者认为是一部“为书生扬眉吐气的作品”。《遇上皇》写赵元与宋上皇的奇遇,有浓厚的传奇色彩。《襄阳会》与《周瑜谒鲁肃》,都是三国戏,对后世戏剧和小说都有影响。从其流传下来的杂剧看,高文秀擅长历史剧创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水浒戏”,其中以“黑旋风”为主的就有《黑旋风大闹牡丹国》、《黑旋风借尸还魂》、《黑旋风诗酒丽春园》、《黑旋风敷演刘耍和》、《黑旋风乔教学》、《黑旋风穷风月》、《黑旋风斗鸡会》、《黑旋风双献功》八种。前七种只有存目,今仅存《双献功》一种,描写李造化妆为庄稼汉,保护孙孔目赴泰安神州进香的故事。他的《黑旋风双献功》与康进之的《李逢负荆》堪称为元代“黑旋风杂剧”的双壁,高文秀与康进之因此被目为元曲“水浒戏”的代表作家。其杂剧多以情节热闹,曲辞通俗取胜。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金瓶牡丹”。一般把他归为元曲本色派作家。
★黑旋风双献功 第一折
(冲末扮孙孔目、搽旦扮郭念儿同上)(孙孔目诗云)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踏莲花步步生。小生郓城县人氏,姓孙名荣,浑家姓郭,是郭念人,嫡亲的两口儿家属。我在这衙门中做着个把笔司吏。我许了这泰安神州三年香愿.今年第三年也。这浑家要跟随将我去,争奈小生平昔间软弱.泰安神州谎子极多,哨子极广,怎生得一人护臂跟随将我去方可。大嫂,你在家中安排下茶饭,我去长街市上寻一个护臂,走一遭去来。(下)(搽旦云)孔目,你寻了护臂,早些儿来波。这里也无人,我心上只想着那白衙内,和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已央人叫他去了,只等来时,自有说话。(诗云)衙内性儿乖,把他叫将来。说些私情话,必定称心怀。(下)(外扮宋江、吴学究领偻儸上)(宋江诗云)家住梁山伯,平生不种田。刀磨风刃快,斧蘸月痕圆。强劫机谋广,潜偷胆力全。弟兄三十六.个个敢争先。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及时雨者是也。幼生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被告到官,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因打此梁山经过,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知某有难,领偻儸下山,将解人打死。救某上山,就共第二把交椅坐。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拜了某为头领。某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寨名水浒,泊号梁山。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国八百里。东连大海,西接济阳,南通钜野、金乡.北靠青、齐、兖、郓。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屯数百只战舰艨艟。三十六万座宴楼台,聚几千家军粮马革。风高敢放连天人,月黑提刀去杀人。我有个八拜交的兄弟.姓孙,是孔目。许下泰安神州烧香三年,烧了二年也。今在是第三年,问某讨个护臂的人。小偻儸,寨门窗望着,若兄弟来时,报复某知道。(偻儸云)理会的。(孙孔目上,云)小生孙孔目的便是。我离了家中,瞒着我浑家,则说街市上寻个护臂的人去。我这里离梁山至近,宋江哥哥是我旧交的朋友,我问他讨一个护臂去。可早来到也。你们休放冷箭,报复去,道有孔目孙荣特地拜见哥哥来。(偻儸科,云)喏,报的哥哥得知,有孔目孙荣到此求见。(宋江云)道有请。(偻儸云)请进。(孔目做见科,云)哥哥,多时不见,受你兄弟两拜。(宋江云)兄弟免礼。此一来莫非为讨护臂么?(孙孔日云)哥哥,我则为这三年香愿,今年是第三年也,要带媳妇儿前去。那泰安神州谎子极多,哨子汉广,特来问哥哥这里告一个护臂来。(宋江云)学究兄弟,这桩事难以点差。小偻儸,踏着山岗,传着某的将令,道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那一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可是有也是无?(偻儸云)理会的。我出得这门去。兀那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那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可是有也是无?(做三科)(正末扮李逵上,云)有、有、有,我敢去!我敢去!(唱)
【正宫】【端正好】遮莫待渡关河,登途径,把哥哥直送上泰岳山城。将我这夹钢斧绰清泉,触白石蚩蚩的新磨净,放心也,我和那合死的官军并。(云)报复去,道有山儿李逵来了也。(偻儸云)喏,报得哥哥得知,有山儿李逵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天。(偻愣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宋江哥哥喏,学究哥哥,喏,你兄弟来了也。(宋江云)兄弟,有个客人在此.你和他厮见咱。(正末做见孔目科,云)你兄弟知道。客人喏。(孙孔目惊科,云)是人也那是鬼?(宋江云)兄弟休惊莫怕,则他是第十三个头领,山儿李逵。这人相貌虽恶.心是善的。(正末唱)
【滚绣球】我这里见客人,将礼数迎.把我这两只手插定。哥也,他见我这威凛凛的身似碑亭,他可惯听,我这莽壮声?唬他一个痴挣,唬得荆棘律的胆战心惊。(带云)哥也,他不怕我别的,(唱)他见我风吹的龌龊是这鼻凹里黑,他见我血渍的臜是这衲袄腥,审问个叮咛。
(宋江云)山儿,这桩事我还不曾点差,你可是要公?只你这个名字不好,谁不知你是李逵?你更了名改了姓者。(正末云)哥也,你兄弟去便去,要改这名字怎的?(宋江云)你改了者。(正末云)既要我改,我改做山儿者波。(宋江云)谁不知你是山儿?(正末云)改做李逵者波。(宋江云)谁不知你是李逵?(正末云)你兄弟老爷、老娘家姓王,改做王重义者波。(宋江云)虽然更了名,改了姓,你这般茜红巾,腥衲袄,干红塔膊,腿绷护膝,八答麻鞋,恰便似那烟薰的子路,墨染的金刚。休道是白日里,夜晚间揣摸着你呵,也不是个好人。(正末云)你兄弟打扮做庄家后生,可是如何?(宋江云)这等便堪可去,只是那得庄家的衣服来?(正未云)有、有、有,你兄弟下得山去、在那官道旁边一壁掩映着,等那庄家过去:哥,你那衣服借与我使一使儿。那厮与我,万事罢论;他但说个不与,我一只手揪住衣服领上,一只手住脚腕,滴溜扑摔个一字交。阔脚板路着那厮胸膛,举起我这夹钢板斧来,觑着那厮嘴维鼻凹,恰待砍下。哥,休道是衣服,那厮连铁锄都与你兄弟了也。(唱)
【倘秀才】我今日改换了山寨的丑名,我打扮做个庄家后生。我着那捕盗官军摸不着我影,忒搊杀,好相争,我和他斗迎。
(宋江云)山儿,泰安神州,天下英雄都在那里。你休与人厮丢厮打,做那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的勾当。(正末唱)
【伴读书】泰安州便有那千千丈陷虎池,万万尺牢龙阱,我和你待摆手去横行。管教他抹着我的无干净,保护得俺哥哥不许生疾病。若是有差迟失了军中令,哥也,我便情愿纳下一纸儿军状为凭。(宋江云)山儿,你要写文书最好。只是你输着甚么?(正末云)哥也,您兄弟这一去,保护得哥哥无是无非还家来。若有些失错呵.我情愿输三两银子。(宋江云)这个少哩。(正末云)哦,我再做个东道,请你那一班落保的都吃一个烂醉何如?(宋江云)也还少哩。(正末云)罢、罢、罢,我情愿输了这六阳魁首。(唱)
【笑和尚】你、你、你道我调着嘴不志诚,我、我、我打着手多承领,管、管、管他壮着胆无傒幸。倘、倘、倘若是到泰安州败了兴,敢、敢、敢指梁山誓不回程。来、来、来,我情愿输了我吃饭的这一颗头和颈。(宋江云)山儿,你便写得是了。只要你下山去,常忍事饶人者。
(正末云)哥也,假似有人骂您兄弟呢?(宋江云)忍了。(正末云)有人唾在兄弟脸上呢?(宋江云)揩了。(正末云)有人打你兄弟呵呢?(宋江云)你也还他些。(正末云)还他这些儿?(宋江云)少。(正末云)还他这些儿?(宋江云)少。(正末云)还到这里怕做甚么?(做打拳科)(宋江云)可不打杀人也?则要你把是和非少争竞些儿才好。(正末唱)
【耍孩儿】是和非谁共你闲相竞,假若是买物件,多和少也不和他争。若有醉汉每骂我一千场,(带云)哥也,你写的是。(唱)我只索忙陪着笑脸儿相迎。那厮鼻中残涕望着我这耳根边喷,那厮口内顽涎望着我面上零。再不和他亲折证,我只是吞声忍气,匿迹潜形。
(宋江云)那泰安山神州庙,有一等打擂台赌本事的,要与人厮打。你见他山棚上摆着许多利物,只怕你忍不过,就要厮打起来,也不见得。(正末唱)
【一煞】有那等打擂台,使会能,摆山棚,博个赢,占场儿没一个敢和他争施逞。拳打的南山猛虎难藏隐,脚踢的北海皎龙怎住停。我也只紧闭口不放些儿硬,我只做没些本领,再不应承。
(宋江云)如今你怎生打扮去才好?(正末唱)
【二煞】我将烟毡帽遮了眼睛,粗布制缚了腿脡,着谁人识破我乔行径?(宋江云)孙孔目哥哥到那山上,要点烛烧香,回钱了愿,都是你与他当值来。(正末唱)他上山时,我与他备点烛烧香的事;下山时,我与他供回钱了愿的情,一步步跟随竟。(宋江云)假似哥哥上马呵,(正末唱)上马处,就与他执鞭坠镫,(宋江云)假似哥哥吃酒呵,(正末唱)吃酒处,就与他绰镟提觥。
(宋江云)那一个孙大嫂,可也生得大有颜色,只怕那一伙闲汉跟着他走,不好意思。(正末唱)
【三煞】那大嫂年又青,貌又整,则被他一班儿恶少相缠定。似这等天宽地荡的清平世,怎容得女纵男淫泼贱精?触犯我真无幸,请大嫂轻轻移步,和哥哥慢慢同行。
(宋江云)山儿,我教道你一句话儿,你听者,是"恭敬不如从命"。(正末唱)
【哨篇】可便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日里奉着哥哥令。若有人将哥哥厮欺负,我和他两白日便见那簸箕星。则我这两条臂拦关扶碑,则我这两只手可敢便直钓缺丁。理会的山儿性,我从来个路见不平,爱与人当道撅坑。我喝一喝骨都都海波腾,撼一撼赤力力山岳崩。但恼着我黑脸的爹爹,和他做场的歹斗,翻过来落可便吊盘的煎饼。
(宋江云)便好道:"弓硬弦长断,人强祸必随。"你若保着孙孔目回来时,我自有重赏。小心在意,则要你忍事饶人者!(正末云)哥哥,你放心也。(唱)
【煞尾】我去阿,两只手忙揪住巅险峰,两只脚牢踏住村峭岭。主张的我神州庙里身周正,我可敢搬倒那嵯峨,(带云)放心也,哥,(唱)这一座泰山顶。(同孙孔目下)
(吴学究云)李山儿与孙孔目去了也。恐怕有失,还该差神行太保戴宗尾着他去,打探消息,我们方好接应他。(宋江云)这说的是。小偻儸,传令与神行大保戴宗,着他星夜下山,打听李山儿消息,疾来回报者(卒子云)理会的。(宋江诗云)孙孔目要护臂烧香,李山儿怕惹事遭殃。因此上差神行太保,将消息早报取提防。(同下)
楔子
(搽旦上,云)妾身是孙孔目的浑家郭念儿的便是。有孔目街市上寻护臂去了,我瞒着他,着人寻那白衙内来,有紧要的说话。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他来也?(净扮白衙内上,诗云)五脏六腑刚是俏,四肢八节却无才。村入骨头挑不出,俏从胎里带将来。自家白赤交的便是,官拜衙内之职。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的。有这孙孔目浑家是郭念儿,和我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他着人来寻我,我如今到他家里,若是他夫主不在家,我和他说几句话。可早来到门首也。孙孔日在家么?(搽旦云)这个是他来了。孔目不在家,你进来。(白衙内做见科)(搽旦云)我着人寻你,你在那里,这早晚才来?(白衙内云)我也忙。你唤我做甚么?(搽旦云)如今孙孔目同我要往泰安神州烧香去,他说在火炉店里安下。我有一计,你便先去那里等着我。我有两句儿唱,你则听着,我便道:"眉儿镇常扢皱",你便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我叫"衙内",你叫"念儿"。我和你两个跳上马便走。(白衙内云)此计大妙。你先到那里,你便等着我;我先到那里,我便等着你。若见了你呵,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搽旦云)衙内去了也。这早晚孙孔目为甚不来?(孙孔目同正末上,云)兄弟,来到我家门首也。你过去与嫂嫂厮见咱。(正末云)哥也,请嫂嫂厮见咱。(孙孔国云)大嫂,我寻了个护臂,是王重义,你和他厮见咱。(正未见旦儿科,云)嫂嫂休怪,恕生面少拜识。(搭旦云)呸,脸脑儿恰似个贼。(孙孔目云)你好歹口也,他听着哩。(正末云)哥哥,你兄弟有一句话,可是敢说么?(孙孔国云)兄弟有甚话说?(正末云)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孙孔目云)你好眼毒也。你怎么便认将出来?(正末云)我便认出来也。(唱)
【越调】【金蕉叶】你看他那说话处阿,(带云)我才说道恕生面少拜识,(唱)他做多少去眉弄色。(搽旦云)你看我这几步儿走,(正末唱)你看他那行动处呵,(带云)娘也,又不是那小脚儿,竖里一尺,横里五寸。(唱)做多少家鞋弓袜窄,可怕不打扮得十分像路?(带云)哥哥,不是你兄弟口歹也,(唱)你可敢记着一场大来大小利害。
(孙孔目云)大嫂,收拾行李,咱烧香去来。(同下)(丑扮店小二上,诗云)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一夜起来七八遭。小可是这火炉店上一个卖酒的,但是南来北往官员士庶人等进香的,都在我这店中安歇。我今日开开板搭,烧的镇锅儿热,看是有甚么人来。(正末同孙孔目、搽旦上)(正末云)哥也,来到这火炉店。小二哥有么?(店小二云)官人每,打了人过去。(正末云)有干净房儿么?俺住一住八店小二云)官人,请里边来,有头一间房子干净,正好住。(孙孔目云)小二哥,把俺这大嫂寄在这里,不许放甚么闲杂人等到来搅扰。大嫂,你则在这店中头一间房子里等着,我和兄弟占了房子便来也。(搽旦云)你可早些儿来,我可害怕。(正末云)嫂嫂,你则在这里,我和俺哥哥占了房子便来也。(搽旦云)你可早些儿来,我可害怕哩八正末云)嫂嫂,你在这里,青天白日害甚么怕?哥哥去波。(搽旦云)孔目,你则早些儿回来。(孙孔目云)我知道。(搽旦云)孔目,你是必早些儿来,休着我忧心也。(正未云)哦,、这个嫂嫂,你直这般割舍不得那。(唱)
【幺篇】哎,你个嫂嫂莫得见责,也则是亏着俺为人在客,我恰才嘱付了三回五解。(搽旦扯孔目科,云)孔目,你早些儿回来。(孙孔目云)我就回来也。(正末扯孔目做走科,云)嫂嫂不索说,我和哥哥使来。我恰才嘱付了店家安抚了嫂嫂,天色将晚也。(唱)则去兀那泰安州寻一个家头房子去来。(同下)
(白衙内上,云)自家白衙内的便是。有郭念儿约我在这火炉店内相等,我便来到这里。他不知在那里?(搽旦云)不知那白衙内来了也不曾?我自唱一声咱。(唱)眉儿镇常扢皱。(白衙内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做叫科,云)念儿。(搽旦云)衙内,快上马,俺和你去来。(同下)(店小王云)怎么了?恰才那官人寄下的女人,平白地唱了一声,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他两个私奔走了。如今他那弟兄两个来时,我可怎么回他的话?(孔目上,云)我与兄弟泰安神州占了房子,我想我的大嫂独自一个在那店肆中,我放心不下。我撇了我那兄弟,看我那浑家去。来到这店肆中,我那大嫂呢?(店小王云)哥也,是我在这里。(孙孔国寻科,云)你怕不在这里。只问你我浑家那里去了八店小二云)我说则说,你休烦恼。你两个占房子去了,你大嫂平白的唱甚么"眉儿镇常扢皱",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道是"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一个叫"念儿",一个叫"衙内",无三念无两念,则一念他就念得走了。(孙孔目云)我儿,你死也、我这挥家寄在这里,着人拐的走了。我倒由闲可,等我兄弟来时,他便和你说话。(诗云)浑家好容貌,生得十分俏。被人拐去了,须索把状告。(同下)
第二折
(正末上,云)自家山儿的便是。和俺哥哥草参亭上占房子去来。三转身不见俺哥哥,想必去那店肆中望俺那嫂嫂去了。你看时遇春天。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柳絮堪扯,似飞花引惹,纷纷谢。莺燕调舌,此景宜游冶。
【混江龙】春光明晔,路行人拂袖扑蝴蝶。你觑那往来不断,车马相接。墙角畔滴溜溜草稕儿挑,茅檐外疏刺刺布帘儿斜。可知道你做营运的家家业,大古里人烟热闹,买卖稠叠。
【油葫芦】三月春光景物别,好着我难弃舍,怎当这佳人士女醉扶者?你看那桃花杏花都开彻,更和那梨花初放如银叶。(白衙内同搽旦上)(衙内云)大姐,咱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七留七林行,他那里必丢不搭说。又被那伙乔男乔女将咱来拽,(白衙内做撞正末科)(白衙内云)不中,走、走、走!(同下)(正末唱)这田地上赤留兀刺那时节。(云)甚么人伴我这一脚?不是赶俺哥哥忙呵。我不道的饶了你也。(唱)
【天下乐】打得那一匹马不刺刺走不迭,(孙孔目同店小二上)(孙孔目云)我那浑家到那里去了?(正末唱)我这里便观也波绝,那里无话说,我见他自推自攧自硬咽。我与你便一处行,一处歇。哥也,不知道你烦恼因甚些?
(云)哥也,怎么撇了我先来了那?(孙孔目云)我因放我大嫂不下,我先回来看他,谁想这店中不见了大嫂也!(正末云)哥也,可怎生不见俺嫂嫂么?(孙孔目云)兄弟,你休问我,你则问店小二去。(正末云)兀那店小二,俺嫂嫂呢?(店小二做怕科)(孙孔目云)你则问店小二!(正末云)兀那厮,俺嫂嫂呢?(店小二云)着人拐的去了。(正末云)怎生着人拐将去了也。(正末做打店小二,孙孔目劝科)(正末云)哥也,你放手。(唱)
【醉扶归】则俺这拳起处如刀切,恨不得打塌这厮太阳穴。(孔目扳正末科,云)兄弟也,干他甚么事?(正末云)哥也,你放手。(唱)你将我这臂膊休扳住了者,(带云)我不打这厮别的,(唱)只打这厮强夺人妻妾。(带云)兀那厮,可不道"寄在不寄失"?(唱)你是个小主人家,可不道管着一个甚也?我恨不得一把火刮刮匝匝烧了你这村房舍!(云)哥也,我见来,我见来!一个男子汉,一个妇人,两上叠骑着马。我正行走着哩,被那马撞了我一脚。我待要赶去来。因为赶着哥哥,不曾去得。哥也,打与你一个模状儿,我见那厮的衣裳鞍马,说起来看是也不是?(唱)
【一半儿】我适才途中马上见他些,那一个妇人叠坐着鞍儿把身体趄,那一个乔才横摔着鞭儿穿插的别。我打个模状儿说,可不道有一半几朦胧倒有一半儿切!
(孙孔国云)店小二哥,你只听我兄弟说他穿的衣服,和你两个对着,可是他么?(店小二云)哥,你说将来,看是也不是?(正末唱)
【后庭花】那厮绿罗衫绦是玉结,皂头巾环是减铁。(店小二云)正是!正是!(正末唱)他戴着个玉顶子新棕笠,穿着对锦沿边干皂靴。(店小二云)这个一发是了,他叫做甚么衙内?(正末唱)那厮畅好是忒唓唓,且莫说他鸟戎儿小鹞,吹筒粘竿。有诸般来摆设,只他马儿上更驮着一个女艳冶。
(孙孔国云)眼见得他是一个权豪势要之家,着他拐了我浑家去,可怎了也?(正末云)哥也,那厮走得也不远,我和你赶将去。(店小二云)哥,我对你说,那个妇人在店里面唱一声道"眉儿镇常扢皱",那一个衙内在店外面唱一声道"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一个叫道"衙内",一个叫道"念儿",无三念无两念,只一念便念得走了。(正末唱)
【醉扶归】那妇人呵,他唱一句为关节,那乔才呵,他应一句到来也。两下里惯速速怕甚么途路赊,必然个宽打着大周折。我和你疾忙赶上者,将他一双的在马前拽。
(孙孔目云)兄弟你休去。你这一去,则是你独自一个,他那里人手极多,你手里又无兵器,则怕你近不得他。(正末唱)
【赚煞尾】我也不用一条枪,也不用三尺铁,则俺这壮士怒目前见血。东岳庙磕塔的相逢无话说,把那厮滴溜扑马上活挟。他若是与时节。万事无些;不与阿,山儿待放会劣忄敞。恼起我这草坡前倒拖牛的性格,强逞我这些敌官军勇烈,我把那厮脊梁骨各支支生撅做两三截!(下)
(孙孔目云)兀那厮,你认的拐了我浑家的那个人么?(店小二云)他是那白衙内,又唤做甚么白赤交。(孙孔目云)既然是这等,我去大衙门里告这厮走一遭去。我那个大嫂也,则被你想杀我也!(下)(店小二云)怎么了?那一个赶那厮去了,这一个告状去了。他这一去,若是赶不上回来,我可怎了?我关上门,也不开这酒店罢。(诗云)今日造化低,惹场大是非。不如关了店,只去吊水鸡。(下)
第三折
(白衙内领张千上,诗云)小子白衙内,平生好倚翠。拐了郭念儿,一日七个醉。自家白衙内的便是,自从我拐了那郭念儿来,我则怕那孙孔目来告状,因此上我借这大衙门坐三日,他若来告状,我自有个主意。张千,门首觑着,若有告状的,放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孙孔目上,云)小生孙孔目的便是。被白衙内拐了我浑家去了。我来到这大衙门里,告他一状。冤屈也!(白衙内云)甚么人叫冤屈?张千,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当面。(白衙内云)兀那厮告甚么?(孙孔目云)大人,我告着白衙内白赤交拐了我浑家去了。望大人可怜见,与小人做主。他把良人妇女拐了,则这等干罢?那厮少不得车碾马踏,该杀该剐。(白衙内云)这厮,你怎么这等骂他,假似他听得呢?(孙孔目云)他有偌长耳朵?(白衙内云)这厮无礼,拿枷来,上了枷,下在死囚车里去。(孔目云)大人,我是原告!(白衙内云)我这衙门里则枷原告。(张千云)你如今告谁?(孙孔目云)我告白衙内。(张千云)你原来不认得白衙内?则这便是白衙内。(孙孔目云)原来他便是白衙内。我告了关门状,可着谁人救我那!(下)(白衙内云)如何?我道他来告状么。如今把这厮下在死回牢里,我直牢他,他浑家便属了我。凭着我这片好心肠,天也与我条儿糖吃。(同下)(丑扮牢子上,诗云)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小可牢子便是。今日该我当直。有孔目孙荣下在死囚牢里。不免拿他出来。(孙孔目带枷上)(牢子云)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棍。(孙孔目云)大哥,则望你脚镣手扭,抬上匣床,使上滚肚索,拽、拽、拽。(孙孔目叫科)(牢子云)你灯油钱也无,免苦钱也无,倒要吃着死囚的饭,有这等好处?你也带挈我去走走。(正末上,云)这里也无人。山儿也,事要前思,免劳后悔。当此一日,小偻儸踏着山冈,问了三声,道"有好男子跟的孙孔目哥哥往泰安神州烧香去"。你正是囊里盛锥,失者自出。我便道"我敢去,我敢去"。又立了军状,在宋江哥哥跟前说下大言,保护得孙孔目无事还家来。若有些失错呵,愿输项上这颗头。同孔目下的山来,到得火炉店内,我和他草参亭上占房子去,不知甚么人把大嫂拐了去了。我说:"哥哥.你则在这里,我不问那里赶上那厮,夺得大嫂回来"。我则赶他去了,谁想那哥正告在刁了俺大嫂的白衙内根前,如今把哥下在死囚牢里。山儿也,你有甚么面目见俺宋江哥哥?我无计可使,权打扮做个庄家呆后生,提着这饭罐儿。我怎能够入的那牢里去呵?我自有个主意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可便为哥哥打扮个丑容仪,(带云)有那等不认得我的,他道我是个呆厮,呆厮;有那等认得我的,他便道我那里是真呆厮,倒是个真贼。(唱)怎知道我是那家公明的兄弟?可也自有咱心上事,不许外人知。将我这饭罐儿忙提,山儿也,可用着你那贼见识入牢内。
(做向古门问科,云)大哥,那里是那牢哩?(内应云)高墙儿矮门,棘针屯着的便是。(正末云)哦,高墙儿矮门儿,一周遭棘针屯着的便是。多谢了大哥。(做走科,云)此间是牢门首也。放下这饭罐儿,我拽动这牵铃索。山儿也,你寻思波,着那牢子便道:"你既是做庄家呆后生,便怎生认得个是牵铃索?"可不显出来了?旁边儿有这半头砖,我拾将起来,我是敲这门咱。叔待,叔待,你家里有人么?(牢子云)甚么人?敢是提牢官来了。住着,若是提牢官呵,拽动这牵铃索。可是甚么人打得这牢门冬冬的响?我且开开这门看咱。(正末与牢子撞倒科)(牢子云)我打您个弟子孩儿。(正末云)叔待,你为甚么打我那?(牢子笑科,云)原来是个庄家呆厮。(正末唱)
【落梅风】我这里高声的叫,叫到那五六口;哥哥你便开门,呆厮可便与哥哥支揖。(牢子打科,云)这呆厮好无礼也,你怎么抱住我两只手臂?我打这个弟子孩儿。(正末唱)做甚么恶哏哏怒从你那心上起?叔待,呆厮不曾汤着你,不索你没来由这般叫天吖地。
(牢子云)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叔待,孩儿每是个庄家。(牢子云)你这庄家们倒会受用快乐。(正末云)叔待,俺这庄家至受苦恼也。(唱)
【夜行船】俺家里要打水浇畦,(带云)打罢那水,浇罢那畦,俺娘道:"果厮,你还不往田里去。"(唱)我又索与他压耙扶犁。(牢子云)好也,他把我当耕牛使用。(正末唱)我家里还待要打柴刈苇,织履编席,倒杼翻机。俺做庄家忒老实,俺可也不谎诈不虚脾。
(牢子云)兀那厮,你来这里做甚么?(正末云)叔待,你家里有我个孙孔目哥哥么?(牢子云)这弟子孩儿不知是牢,他说是我家里。他姓孙,你可姓甚么?(正末云)我姓王。(牢子云)我打这个弟子孩儿!他姓孙,你姓王,怎么是兄弟?(正末云)叔待,我可知和他不亲哩。这孔目跟的那官人到俺那乡里劝农去来,见我家房子干净,他就在俺家里下。俺娘见他是个孔目,将那好茶好饭儿这般管待他。因问俺娘姓什么,俺娘道:"我姓孙。"那孔国道:"我也姓孙。"他拜俺娘做姑姑。俺娘道:"俺家里别无甚么人,只则有这个呆厮,早晚去那城里面纳些秋粮儿,纳些夏税儿,你便照顾他。"俺是这般亲,俺那里是那真个的亲眷来那。(牢子云)原来是这等。(正末唱)
【甜水令】俺那时节因纳税当差,曾离乡下到来城内,(牢子云)这个也是认的兄弟,打甚么紧?(正末唱)因此上认义我做相识。(牢子云)若是要见他,须是替他将油灯钱、苦恼钱都与我些。(正末唱)我待要与俺哥哥送些茶饭,见些情义,俺两个又不是那真个亲戚。
【得胜令】呀,便问我要东西。叔待,则你那没梁桶儿便休提。不比你财主们多周济,量俺这穷庄家有甚的?俺真个堪嗤,俺孩儿每卧土坑披麻被,你可也争知?(带云)还有精着腿,无个裤儿穿的。(唱)谁有那闲钱补笊篱?
(牢子云)你看这个弟子孩儿,把这头扭过来,募过去,一阵尿臊臭。如今开开这牢门,我着他先进去,等待低下头,我一脚蹬倒这厮,我取一回笑。兀那呆厮,你先进牢里去,看你哥哥那。(正末云)叔待,你先行波。(牢子做不走科,云)我腿转筋。(正末云)叔待,你休怪呆厮说,俺家里个老驴也是这么抽蹄抽脚的。(牢子云)口走!(正末云)叔待,你又怎么的?(牢子云)我腿上一个疮、(正末云)早看觑着,不要迟了,怕变做疔疮哩。(牢子云)你看这厮骂得我好。(正末云)叔待,你将我的这件东西波。(牢子云)甚么东西?(正末云)俺娘与了我一贯钞,着我路上做盘缠,我就揣在怀里,怎么的吊了?俺大家寻一寻还我。(牢子云)等我替你寻。(牢子低头科)(正末蹬科)(牢子跌倒科)(正末入门科,云)叔待,我先进来了也。叔待,你家里怎生这般黑洞洞的?(牢子云)一个傻弟子孩儿!休要呆着,跟将我来。(正末云)叔待,你家里人一定不老实,可怎么高墙矮门儿,一周遭棘针儿屯着?(牢子云)呆厮,跟的我来,这是牢里。(正末笑科,云)呵、呵,我怎知是牢里?(唱)
【归塞北】他前面引只,我背后把他跟随。我将这田地儿踏,窝蛇儿来记,呀!谁知道一步步走入那棘针根底。
【雁儿落】-那坨儿里墙较低,那坨儿里门不闭。那坨儿里得空便,那坨儿里无寻觅。
(牢子云)跟着我入牢里去。(正末唱)
【川拨棹】跟着他入牢内,使尽我这贼见识。哭哭啼啼,切切悲悲。则俺那孔目哥哥在那里?你可也思量些甚饭食?
(云)孔国哥哥,(孙孔目应科,云)哎哟,唤我的是谁?(正末唱)
【七兄弟】我这里唤你,倒问我是谁?唤你的是王重义。(云)哎哟,哥哥也。(孙孔目云)兄弟也,你在那里来?(牢子打科,云)休要大惊小怪的!(正末唱)阁不住两眼忄西惶泪,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兀的不断送在高墙厚壁矮门内?
【梅花酒】哥,这罪也自省的,使不着你精细,使不着你伶俐,竟不知你甚日脱离?告押衙作疑惑,辨别个是和非。有关防无势力,把平人下在死田地。
【喜江南】呀;俺哥哥又不是打家截道的杀人贼,倒赔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娇妻,送与你这倚权挟势白衙内。到今朝这日,才得我非亲是亲的送那碗饭儿吃。
(牢子云)你看这呆厮,口里只管笃笃哺哺的说着许多说话。既然有饭,快拿将来喂他些罢。(正末云)叔待,与俺哥哥些饭儿吃。(做解手科)(牢子打科,云)你喂饱饭便罢,你怎么解他的手?(正末云)你休打波,叔待,不要斗我耍,你将我的来波。(牢子云)敢又是那一贯钞?(正末唱)
【归塞北】俺哥哥三朝的五日,可便忍饿耽饥。五六日不曾尝着水米,常言道饥饱劳役。
(云)权待,你将我的来波。(唱)
【雁儿落】他烟支支的撒滞殢,涎邓邓相调戏。别无人则有你,(云)你这个神道是甚么神道?(牢子云)这个是狱神。(正末云)你跪着我也跪着。(唱)咱两个说取一个牙疼誓。
(牢子云)你为甚么也跪着神道,要我说誓来?(正末唱)
【小将军】我恰才送些茶饭与俺哥哥且充饥,(带云)你恰才开门时节,你那头撞着我这头。叔待,有俫,(唱)明白的把一张匙却插在这里。这路大地下不是你个坌东西?叔待,我将你来跪了可便重还跪。(牢子云)你便这一张匙打甚么不紧?你喂你哥哥饭去。(正末云)哥哥,你吃些儿波。(孙孔目云)我吃不得了也。(正末云)哥哥不吃,我自家吃(牢子云)兀那呆厮,是甚么东西?(正末云)一罐子羊肉泡饭。哥哥不吃,我自家吃。(牢子云)你哥哥这几日吃死回的饭;他不吃。拿来我吃。(正末云)你真个要吃?管山的烧柴,管水的吃水,管牢的吃我脚后根。(牢子云)这厮他倒伤着我,将来我吃。(正末背科,云)我随身带着这蒙汗药,我如今搅在这饭里。他吃了呵,明日这早晚他还不醒哩。叔待,你吃,你吃。(牢子云)将来我吃。(做吹科)(正末云)叔待,吹甚么哩?(卒子云)将来,我吹去了些砒霜、巴豆。(牢子吃饭科,云)倒好饭儿。乡里人家着得那花椒多了,吃下去麻撒撒的。哎哟,麻撒撒的。(牢子倒科)(正末云)兀那牢子起来!这厮麻倒了也,到明日也还不醒哩。我解放了俺哥哥,则不俺哥哥一个人,我把这满牢里人都放了。我开开这门,你每各自逃生去。哥哥,我指与你一条大路,你一径先上梁山寨,见俺宋江哥哥去。我晚间杀了白衙内,回来献功也。(唱)
【鸳鸯煞】这厮他两三番会使拖刀计,咱安排下搭救哥哥智。只在今日明朝,得胜而归。畅道天理难欺,人心怎昧?则他这肉眼愚眉,把一个黑旋风爹爹敢来也认不得。(下)
(牢子起身慌科,云)哎哟,麻撒撒的。(下)
第四折
(白衙内同搽旦上)(白衙内诗云)借坐衙内放告牌,引得他人插状来。专待国牢身死后,方才做了永远夫妻大称杯。自家白衙内的便是。我将孙孔目下在死囚车中,早晚便是死的人也。俺夫妻永远团圆到老,兀的不快乐杀我也!正好饮酒,争奈无有了。我使的伴当去那同知家里取酒去,这早晚怎生不见来?(正末扮祗候上,云)自家山儿的便是。我昨日救了俺孙孔目哥哥,今夜晚间杀白衙内。我打扮做个祗候人,提着这瓶酒,我则能够到那厮根前,我自有个主意。天色晚了也,行动些,行动些。(唱)
【中吕】【粉蝶儿】酒果做缘由,安排下这场歹斗,两事家不肯干休。打这厮,损别人,安自己,他直吃到上灯前后。猛可里抬头,不觉的助杀气冷风吹透。
【醉春风】我想那一个滥如猫,这一个淫似狗。端的是泼无徒贼子,更和着浪包娄,出尽了丑、丑。情理难容,杀人可恕,怎生能够。
(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酒?(白衙内云)放下酒,你自出去。(正末云)这厮赶将我出来,我则在这窗儿外听着,看他说甚么。(搽旦云)行内,你坐着,我去看些好菜蔬来,再吃酒哩。(正末采住旦科,云)泼弟子,你认得我么?则我是王重义。休言语,但开口脖子上则一刀!(搽旦云)好汉挠我性命。(正末唱)
【上小楼】不要你将没作有,则要你贪花恋酒。我则见那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摆脑摇头。则为你这个不识羞,和那个贼禽兽,双双的成就。(云)我不杀你,你可唱波。(供旦云)唱甚么那?(正末做揪搽旦科,唱)可唱你那"眉儿镇常扢皱"。(正末杀搽旦科,云)我把这一颗头且放在这里,我可杀白衙内去。这厮醉了,我怎么肯不由不暗杀了这厮?不免将冻酒喷醒他来,我。慢慢的杀他未迟。(做喷科)(白衙内云)盖了天窗,猫溺下尿来了。(做见正末科,云)你是谁?(正末唱)
【幺篇】争知道他在我面前,不提防我在他背后。只见他手脚张狂,左右拦当,何处奔投?则为这吃剑头,送得俺哥哥牢内囚,风也不透。(做揪白行内科,云)我不杀你,你唱波。(白衙内云)着我唱甚么?(正来唱)可唱你那"夫妻每醉了还依旧"。(正末杀白衙内科,云)我把两颗头都拿将来,做一搭里放者。再将他衣服上扯下一块来,捻做个纸捻,去腔子里蘸着热血,在白粉壁上写道: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这白衙内来。(诗云)从来白衙内,做事忒狡猾。拐了郭念儿,一步一勾搭。恼犯黑旋风,登时人性发。随你问旁人,该杀不该杀?写是写了,不免将着这二颗头,到梁山油上宋江哥哥根前献功去来。(唱)
【小梁州】谁着你一世为人将妇女偷,见不得皓齿星眸,你道有闲茶浪酒结绸缎,天缘楱,不枉了好风流。
【幺篇】虽则是婚姻注定前生有,到的我黑爹爹一笔都匀。那里也月下客,冰上叟,多管是杀人的领袖,(云)俺如今回去见宋江哥哥,他问道:"山儿,你那泰安州的事怎么了?"我可也不说别的,(唱)则献上这血沥沥两颗活人头!(下)
(宋江引吴学究、孙孔目,同卒子上)(宋江云)某乃宋江是也。因为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李山儿消息,说孙孔目兄弟到得泰安神州庙半山里草参亭子上,回来早不见了他的浑家,元来是被白衙内拐骗去了。想这厮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李山儿一个如何近傍得他?为此与吴学究星夜领一枝人马前来接应。幸喜孙孔目兄弟已先来了,单不知李山儿的下落。大小偻儸,作速与我赶上去者。(正末上,云)兀那来的军马不是我宋江哥哥也?(宋江云)那挑着两个人头的不是李山儿么?(正末云)俺李山儿献功来!(掷人头科)(唱)
【满庭芳】奉哥哥元戎帅首,着我山儿、孔目,同去泰岳神州。又谁知草参亭上刚回后,早不见了泼贼淫囚。(带云)元来他与白衙内呵,(唱)他两个笑吟吟成双做偶,背地里悄促促设计施谋。(宋江云)他可设甚计谋来?(正末云)比时孙孔目哥哥赶上去,正要寻个大衙门告他下来,岂知白衙内那厮早借一座大衙门坐着,专等他来告状,就一把拿住,发下死回牢里。指望将他禁死了,与他浑家做了永远夫妻,可不好那。(唱)专等待来追究,便将他牢监固守,只落得尽场儿都做了鬼胡由。
(云)我想当日在哥哥根前立下军政文书,若不救的孙孔目出来,岂不怕输了我李山儿这一颗头那?(唱)
【十二月】因此上装一个送饭的沾亲带友,那一个管牢的便不乱扯胡揪。他见了咱拿着的是饭羹羊肉,就待要一气儿呷上两盏三瓯。他怎知道下的有砒霜巴豆,但吃着早麻撒撒,害得个魄丧魂丢。
【尧民歌】那时节先打发了孙家孔目出牢囚,我就直到他衙门里面报冤仇。只见他两个醉中情意正相投,更遇着我为他取到沽来酒。清也波讴,清讴乐未休,只这两句是他死时候。
(宋江云)他每两个唱着的是么曲儿,你就杀了他来?(正末云)当日那淫妇奸夫暗地期约,一个唱道"眉儿镇常扢皱",一个唱道"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两个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今日撞着俺黑爹爹李山儿,一把揪住头髻,按翻地上,着他仍旧唱这两句曲儿。声未绝口,早磕擦的一板斧一个,劈下头来。(唱)
【随尾】他、他、他,也会一骑马双驮着走,怎知俺两板斧劈下了头。这都是亲身作业亲身受,不枉了立军状的山儿果应了口。
(宋江云)今日枭了奸夫、淫妇之首,都是李山儿之功也。小偻儸,将此两个首级挂号梁山泊前,警谕众庶。一面就忠义堂上,窨下酒,卧番羊,与孙孔目、李山儿共做一个庆喜筵席者。(词云)白衙内倚势挟权,泼贱妇暗合团圆。孙孔目反遭缧绁,有口也怎得伸冤?黑旋风拔刀相助,双献头号令山前。宋公明替天行道,到今日庆赏开筵。
题目及时雨单责状
正名黑旋风双献功
★好酒赵元遇上皇 第一折
(外扮孛学老同卜儿、搽旦上)(孛老云)发若银丝两鬓秋,老来腰曲便低头。月过十五光明少,人过中年万事休。老汉姓刘,排行第二,人都叫我做刘二公,乃东京人氏。婆婆姓陈。别无甚么儿男,止生了这个女孩儿,小字月仙。人材十分,大有颜色,不曾许聘于人。招了个女婿,姓赵是赵元。那厮不成半器,好酒贪杯,不理家当,营生也不做,每日只是吃酒。我这女孩儿,好生憎嫌他。近日闻东京有个臧府尹,他看上俺女孩儿,我女儿一心也要嫁他。争奈有这赵元!婆婆、孩儿,怎生做个计较,可也是好?(卜儿云)老的也,赵元这厮,每日则是吃酒,不理家业,久后可怎么是了?(搽旦云)父亲,我守着那糟头,也不是常法。依着您孩儿说,俺如今直至长街上酒店里,寻着赵元,打上一顿,问他明要一纸休书。与便与,不与呵,直拖到府尹衙门中,好歹要了休书。休了我,可嫁与臧府尹。父亲意下如何?(李老云)孩儿说的是。咱三口儿至长街上酒店里寻赵元,走一遭去。(同下)(外扮店家上,云)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晓夜思量计万条。自家是店小二,在这东京居住。无别营生,开着个小酒店儿。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常在我这店中饮酒。今日清早晨,开了这店门,挑起望杆,烧的这镟锅儿热着,看有甚么人来?(正末扮赵元带酒上,云)自家赵元,是这东京汴梁人也。在这本处刘二公家为婿,浑家小字月仙。我平生好吃几杯酒,浑家与他父亲,好生憎嫌我,数番家打骂,索我休离。想我为人在世,若不是这几杯酒,怎生解的这心间愁闷。今日无甚事,长街市上酒店里饮几杯闷酒去来、(唱)
【仙吕】【点绛唇】东倒西歪,后合前仰,离席上。这酒兴颠狂,醉魂儿望家往。
【混江龙】我这里猛然观望,风吹青旆唤高阳。吃了这发醅醇糯,胜如那玉液琼浆。喜的是两袖清风和月偃,一壶春色透瓶香。花前饮酒,月下掀髯;蓬头垢面,鼓腹讴歌;茅舍中酒瓮边刺登哩登唱。三杯肚里,由你万古传扬。
(云)可早来到也。店小二哥,打二百钱酒,你慢慢的荡来我饮者。(店小二云)理会的。有酒,有酒,官人请坐。(做打酒科,云)官人,这是二百钱的酒。(正末云)将来我饮几杯,看有甚么人来。(李老同卜儿、搽旦上,云)心忙来路远,事急出家门。孩儿也,我问人来,赵元在这酒店里吃酒哩,我试看者。(做见科)(孛老云)赵元,你好也!每日营生不做,好酒贪杯,不成半器,你又在酒店中饮酒哩!(搽旦云)赵元,你这个不理正事,每日吃酒,不干营生,恋酒贪杯,几时是了?兀的不定害杀我也!(正末唱)
【油葫芦】你道我恋酒贪杯厮定当;(孛老云)你这等不成半器,我打这个糟弟子孩儿(正末唱)你畅好村莽撞。(卜儿云)老的,打这弟子孩儿。(孛老云)婆婆,我知道,我打他怕甚么!(正末唱)可知道你名儿唤做一窝狼。(擦旦云)村弟子孩人,每日家酒里眠,酒里卧,不着家里,撇的我冷冷清清。你吃这酒;有何好处?(正末唱)你不见桃花未曾来腮上,可又早阑珊了竹叶尊前唱。(搽旦云)父亲,和这等东西,有甚么好话?讲出甚么理来?狗口里吐不出象牙。向前打这贪酒不干营生糟丑生贼弟子孩儿。(孛老云)孩儿你说的是,我打这弟子孩儿。(打科)(正末唱)嗤嗤把头发揪,(搽旦云)父亲拳撞脚踢,与他个烂羊头。(孛老云)我踢这不成半器的畜生。(正末唱)连连的使脚撞,(李老云)我耳根拳打这狗弟子孩儿。(正末唱)耳根上一迷里直拳抢,(搽旦云)你穿的这尸皮,不是我做的?我扯碎你的。(正末唱)他恶狠狠都扯破我衣裳。
(卜儿云)你每日生理不干,只是吃酒,几时是了也?(正末云)我吃酒。干你甚么事?(搽旦云)好也,你还强嘴哩!每日家醉而复醒,醒而复醉,倒街卧巷。今番务要和你见个好歹。父亲,容不的他!(正末唱)
【天下乐】舍弃了今番做了一场,打骂你孩儿有甚勾当?又不曾游手好闲惹下祸殃。(搽旦云)你个乱箭射的,冷枪戳的,碎针儿签的!你若惹下勾当,告到官中,敢把你皮也剥了,脚节骨都撧折了。你每日只是恋酒贪杯,养活不的我,将休书来!(正末唱)动不动要手模,是不是取招状,(搽旦云)你这个糟短命,跳跳而死的,有几文钱喝了酒。我要打扮,胭脂粉也挣不出来。你是个男子汉,不于生理则吃酒,我可要你怎的?要你伴着?(正末唱)欺负杀受饥寒田舍郎!
(李老云)赵元,我着你不要吃酒,你怎么这两三日又吃酒,不来家?(正末云)父亲,这三日吃酒,有些人情,所以吃酒,不妨事。(搽旦云,)谎嘴,有甚么人情?狗请你吃酒来!父亲休听他。(正末云)父亲,听您孩儿说一遍者。(唱)
【那吒令】前日是瞎王三上梁,(孛老云)昨日在那里吃酒来?(正末唱)昨日是村李胡赛羊,(孛老云)今日又醉了,可是那里吃酒来?(正末唱)今日是酒刘洪贵降。(搽旦云)好朋友都是伙不上台盘的狗油东西。(李老云)你这厮,每日则吃酒,不做生理,怎么是好?(正末唱)我本待不出来,他每都来相访,怎当他相领相将?
(搽旦云)你这个辱没门户败家的村弟子孩儿,你每日贪杯恋酒,冻妻饿妇,则吃这酒,有甚好处?(正末云)这酒有好处。(搽旦云)这黄汤则是强嘴,有甚好处?你说!你说!(正末唱)
【鹊踏枝】有酒后聚的亲房,有酒后会的贤良。(搽旦云)呸!你不识羞。每日伴着些狐朋狗党,那个是好的?为这酒有甚么好处?(正末唱)岂不闻俗语常言;酒解愁肠。(卜儿云)你吃了酒,又惹是非,累及俺一家儿。(正未唱)我有酒后宽洪海量,没酒时腹热肠慌。
(搽旦云)糟驴马,糟畜生,糟狗骨头,久后直当糟杀了!别人吃也有个时候,你没有早晚。父亲不要和他干罢,你着他断了酒者。(孛老云)孩儿说的是。赵元,你近前来,今日便与我断了酒罢。若不断了这酒,一百黄桑棒,打也打杀你。(正末云)教我断酒?不问甚么营生,我都做的,惟有这酒断不的。(搽旦云)呸!害酒痨也不这等的很。(孛老云)不肯断酒,你做甚么生理那?(正末云)诸般生理都做的,只是这酒断不的。(唱)
【寄生草】者末为经纪,做货郎。使牛做豆将田耩,搽灰抹粉学搬唱,剃头削发为和尚。(搽旦云)我不和你撒赖撒痴的,断了酒者!(正末唱)教我断消愁解闷瓮头香,(搽旦云)断了者,断了者!(正未云)断不的,断不的!(唱)情愿去云阳闹市伸着脖项。
(搽旦云)便与我断了酒,断一年也罢。(正末云)教我断一年断不的。一年四季饮酒,皆有好处,断不的这酒。(孛老云)这四季怎生断不的?你说。(正末云)我说这四季断不的。(孛老云)你说这春景断酒呵,可是怎生?(正末云)春里断呵,(唱)
【醉中天】春暖群芳放,(李老云)夏里断呵?(正末云)夏里断呵,(唱)夏暑芰荷香。(孛老云)秋里断呵?(正末云)秋里断呵,(唱)金井梧桐败叶黄,(孛老云)冬里断呵?(正末云)冬里断呵,(唱)怎当那瑞雪飞头上?(云)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唱)人生死则在一时半晌,你教我断了金波绿酿,却不等闲的虚度时光?
(搽旦云)偌多花言巧语,看起来则是好酒,正是个不久长的糟弟子孩儿。父亲,既然他不肯断酒呵,不要他在城市中住。教他村里庄儿上去住,须没有酒吃。(孛老云)孩儿说的是。赵元;你吃这酒,早晚带累我。不要你在城市中住,则今日便与我村里庄儿上住去。你好歹断了这酒者。(搽旦云)你若不断酒,我饭也不与你吃,饿的你扁扁的,快往庄儿上去!(正末云)你教我村里住,须没酒吃,更是断不的。(李老云)可是怎生断不的?(正末唱)
【金盏儿】你教我住村舍伴芒郎,养皮袋住村坊。每日价风吹日炙将田耩,和那沙三赵四受风霜。怎能够百年浑是醉,三万六千场。(云)父亲,有两件断不的这酒。(孛老云)可是那两件?(正末唱)常言道野花攒地出,我则怕村酒透瓶香。
(搽旦云)父亲,似这等贪酒恋杯,不干生理,叫花头,短命弟子孩儿,我也难与他为妻。则这等,他也不肯休我,拖的他见府尹大人去来,当官休了,我也气长,那其间好嫁别人。(李老云)孩儿说的是。我和你见官府去来。(做正末同下)(净扮臧府尹引张千上,云)官人清似水,外郎白似面。水面打二时,糊涂做一片。自家是这本处府尹,姓臧,臧府尹便是。此处有一妇人,姓刘名月仙,我几番待要娶他为妻,他也有心待嫁我,争奈他有夫主。早晚寻他些风流罪过,害了性命,我娶了那女人为妻,便是我平生愿足。今日升厅,看有甚么人来告状。(孛老、卜儿、搽旦拖正末上)(孛老云)冤屈,冤屈!(净问云)外面甚么人叫冤屈?张千,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唤入科,云)当面。(众跪科)(净云)兀那老的,有甚么冤枉事?你说。(孛老云)大人可怜见,我这女婿赵元,不干生理,冻妻饿妇,每日只是吃酒。我女孩儿情愿问他要休书。(净云)老的请起来。如今断开了,你要了休书,是必休与了别人。(孛老云)大人可怜见,与老汉做主者。(净云)且住者,则除是这般。着这厮递送公文书,到西京河南府去。上司明有文案,误了一日假限杖四十,误了两日假限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新。这厮是贪酒的人,我若着他去,也无活的人。若去了这厮,我娶他浑家可不好?张千,与我问六房吏典,今次上西京递送公文该谁去哩?(张千云)相公,张千门来,该本处赵元去哩。(净云)既然这等,赵元,你近前,你的妻我也难断你休也。今次该你上西京河南府递送公文书。上司明有文案,误一日杖四十,误两日杖八十,误三日处斩。则今日便行。(正末云)今次该别人去,不该小人去。(净云)正该你去。(搽旦云)既然该你递送文书,赵元,你做与了我休书者!你去了死活不干我事。离了我眼.倒是个干净。(正末做踌躇科)(唱)-【游四门】他待将好花分付与富家郎,夫妇两分张。目下申文书难回向,眼见的一身亡,他却待配鸾凰。
(净云)休误了限期,快送公文去。你要写休书,早与他,不要讨打吃。(正末唱)
【柳叶儿】赤紧的司公厮向,走将来雪上加霜。唬的我悠悠的魂飘荡,何处呈词状?若写呵免灾殃,不写呵更待何妨!
(云)罢、罢、罢,我写与你。(唱)
【赏花时】则为一貌非俗离故乡,二四的司公能主张。则他三个人狠心肠,做夫妻四年向上,五十次告官房。
(搽旦云)你与我休书。你在路上车碾马踏,恶人开剥死了。不干我事。我放心的嫁人去也。(正末唱)
【幺篇】六合内经你不良,把我七代先灵信口伤。八下胡论告恶商量,做夫妻久想,莫要十指望便身亡。
【赚煞】十倍儿养家心,不怕久后旁人讲。八番家攞街拽巷,七世亲娘休过当,尚自六亲见也惭惶。五更头搭手思量,动不动惊四邻告社长。我待横三杯在路傍,都无二十日身丧,我这一灵儿不离了酒糟房。(下)
(净云)赵元着我差将去了,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大姐,我选吉日良时,便来问亲也。你可休嫁了别人。张千将马来,我且回私宅中去来。(下)(孛老云)孩儿也,你问赵元休书也索了。赵元此一去,眼见无活的人也,你便嫁那府尹去。孩儿,你身边有钱么?(搽旦云)父亲要怎么?(孛老云)我买两个小筐儿,我去都府门前挑筐儿拾马粪去也。(同卜儿、搽旦下)
第二折
(酒保上,云)曲律竿头悬草稕,绿杨影里拨琵琶。高阳公子休空过,不比寻常卖酒家。自家是个卖酒的,在这汴京城外草桥店,开着个酒店。时遇冬天,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天气好生寒冷。今日清早晨,开开这酒店,且挑起这望竿,烧的镟锅热热的,看有甚么人来吃酒。(驾引楚昭辅、石守信扮秀才上,云)建业兴隆起异谋,兵书戎策定戈矛。坐间若无良臣辅,怎得乾加四百州。朕乃宋太祖皇帝是也。自登基以来,四海晏然,八方无事。今引近臣楚昭辅、石守信,俺三人打扮做白衣秀士,私行于郊外,朕遣赵光普留守京师。时遇冬天,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您同朕,慢慢行将去来。(楚云)主公,这一会儿风雪又大,俺且去那酒店中,一来权且避这风雪,二来就饮几杯村酒如何?(驾云)既然如此,俺且入这酒店中避风雪去者。(做入店坐定科,楚云)酒保,打二百钱酒来。(酒保云)理会的。三位秀才请坐,我打酒来。(做打酒上,云)三位秀才,兀的不是二百钱的酒。你慢慢的饮一杯。(石云)将酒来,赵秀才满饮一杯。(驾云)二位秀才请波!(楚云)赵秀才满饮一杯。(驾饮科,云)你二位请坐饮一杯。(石云)俺二人也饮一杯。(驾云)咱三人慢慢的饮者,看有甚么人来?(正末迎风上,云)自家赵元。谁想本处司公臧府尹,强娶我浑家为妻,着我京都递送公文。误了一日假限,仗四十;误了两日假限,仗八十;误了三日假限,处斩。不觉的违了半月期程,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时遇冬天,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端,好大风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本】荡着风把柳絮迎,冒着雪把梨花拂。雪遮得千树老,风剪得力枝枯。这般风雪程途,雪迷了天涯路。风又紧,雪又扑。恰更似杴瀽筛扬。恰便似撏绵扯絮。
【梁州第七】假若韩退之蓝关外不前骏马,孟浩然灞陵桥不肯骑驴。冻的我战兢兢手脚难停住。更那堪天寒日短,旷野消疏。关山寂寞,风雪交杂。浑身上单夹衣服,舞东风乱糁珍珠。抬起头似出窟顽蛇,缩着肩似水淹老鼠,躬着腰人样虾蛆。几时到帝都?刮天刮地狂风鼓,谁曾受这番苦?见三疋金鞍拴在老桑树,多敢是国戚皇族。
(云)来到这酒店,门首有三匹马,想有人在里面,我也进去权时避避风雪者。(做入酒店科)(驾云)你二人再饮一杯。(楚云)俺二人再饮一杯。(正末云)我且近火炉边向火者。我闻的好酒香。卖酒的!(酒保云)客官要酒?(正末云)打二百钱酒来。(酒保云)官人,兀的二百钱的酒。(正末云)酒也,连日不见你,谁想今日在这里又相会,好美哉也!(唱)
【牧羊关】见酒后忙参拜,饮酒后再取覆,共这酒故人今日完聚。酒呵,则到永不相逢,不想今番重聚。为酒上遭风雪,为酒上践程途。这酒浸头和你重相遇,酒爹爹安乐否?
(斟酒科,云)我先浇奠者:一愿皇上万岁!二愿臣宰安康!三愿风调雨顺,天下黎民乐业!(驾云)民间有此贤哉之人?虽是容貌鄙陋,心意宽豁,此人有圣贤之道。(正末做见三人科)祗揖哩,秀才。我且与三位秀才敬奉一杯。(正末递酒科)(驾云)不敢,不敢,那壁哥哥先请。(正末云)秀才满饮一杯。(驾饮科)(正末云)二位秀才也饮一杯。(楚云)那壁哥哥请。(正末云)二位秀才满饮此杯。(二人饮科)(驾云)那壁哥哥满饮一杯。小生三人有何德能,动劳那壁哥哥?请饮过此杯酒者。(正末唱)
【隔尾】小人则是个随驴把马乔男女,你须是说古论文士大夫。这六点儿运人不曾把人做。我虽是愚浊的匹夫,不会讲先王礼数,(驾云)君子饮过这一杯酒者。(正末唱)我这里氵虢氵虢的咽喉中咽下去。(驾云)那壁哥哥,你慢慢的饮几杯,俺三人酒够了,俺先回去来。(做起身科)(酒保云)这三个秀才好无礼也,你吃了我酒,钱也不还,你往那里去?(驾云)俺身边无钱,改日还你。(酒保云)你吃了酒不还钱,我不放你去。打这三个无知的人!(做厮打科)(正末听科)是好奇怪也!(唱)
【感皇恩】我恰待自饮芳醑,是谁人喝叫喧呼?(酒保云)你这三个穷酸,怎生吃了酒不还钱?(正末唱)则听的絮叨叨不住的骂寒儒。(楚云)俺三人不曾带钱来,改日还你。(酒保扯住驾云)快还钱来,你若不还,不道肯轻饶了你哩?(正末唱)不住的推来抢去,则管扯拽揪捽。可知道李太白,留剑饮,典琴沽。
(酒保又扯住,云)你三人好模好样的,不还我酒钱?(正末唱)
【采茶歌】一个扯着衣服,一个更醉模糊,早难道满身花影倩人扶?三位儒人休恐惧,我替还酒债出青蚨。
(云)酒保,为何扯他三位?(酒保云)他三个吃了二百文钱的酒,不肯还钱。(正末云)你放了他三个,他乃是国家白衣卿相。这酒钱我替他还你,可是如何?(酒保云)你既然替他还钱,也罢,我放了他。(正末取钱还科,云)兀的二百文钱。(酒保接科)(正末云)三位秀才,咱一处再饮一杯酒者。(驾云)敢问那壁君子姓甚名谁?何处人氏?有何贵干到于此处?(正末悲科,云)小人姓赵,是赵元。(哭科)(驾云)你为何这等发悲?其中必有暗昧,你慢慢的说一遍,我试听者。(正末云)三位秀才不知,听我慢慢的说一遍。小人东京人氏,姓赵是赵元,在本处刘二公家为女婿。有妻是刘月仙,生的有些颜色,十分的不贤惠,将小人千般毁骂,万般憎嫌。更有丈人文母十分狠毒,将小人时常打骂。小人当朝一日,文人、丈母并妻月仙,拖到本处司公臧府尹衙门中,强要休书。不想赃官要娶小人浑家为妻,故意要作弄小人性命,差小人来西京递送公文书。误了一日,杖四十;误了两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不觉早误半月日期也!小人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因此上啼哭。不想酒店得遇三位秀才。(驾云)晦!不想此人有此暗昧之事。赵元,我也姓赵,你也姓赵,我有心待认义作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小人是个驴前马后之人,怎敢认义那壁秀才也?(驾云)你那大人、丈母怎生般利害?东京府尹怎生要娶你浑家为妻?你慢慢说一遍。(正末唱)
【红芍药】丈人丈母狠心毒,更那堪司公府尹糊涂。(驾云)你浑家怎不贤惠?(正末唱)果然这美女累其夫,他可待似水如鱼,好模样,歹做出,不睹事,要休书。(驾云)你那东京府尹,怎敢强娶你浑家?(正末唱)他倚官强拆散俺妻夫,真乃是牛马襟裾。"
(驾云)你不好去大衙门里告他?却在背后啼天哭地,成何用也?(正末唱)
【菩萨梁州】我须是鳏寡孤独,对谁人分诉,衔冤负屈?(驾云)你这等啼哭也无用也。(正末唱)因此上气填胸雨泪如珠。(驾云)赵元,我救你这一命,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哥哥,你怎生救我?(驾云)你放心,我与上京丞相赵光普一面之交。我欲待写书去,途中无纸。楚昭辅,你袖中将的霜毫笔来,你扳着赵元臂膊,石守信扶着兄弟,我在你臂膊上写两行字,画一个押字。若赵丞相见了时,你必然不死也。(楚、石二人扶正末科)(正末唱)一个举霜毫,一个扳臂膊,一个把咱扶着,道两行字便是我生天疏。(楚云)这两行字书、若到上京见了赵丞相,你必不死也。(正末唱)却教我无事还乡故,这好事要人做。不想二百长钱买了命处,胜似纸天书。
(云)小人既得了哥书信,若到上京见了赵光普丞相,见了这花押,必然饶了这性命也。小人便索长行。(驾云)你慢慢的去者。他看了你臂膊上花押,你必不死也。(正末云)罢,罢,罢!(唱)
【尾声】谁想今番横死身躯得恩顾,遥指云中雁寄书,两只脚不停住。这忧愁,这凄楚,这烦恼,这思虑,怎声扬,忒负屈。赵光普你执掌权枢,怎知俺冒风雪射粮军于受苦?(下)
(驾云)赵元去了也。谁想民间有这等贤哉之人!若到上京见了赵光普,见了寡人花押信字,必然饶了此人,就除为东京府尹,走马赴任。寡人若到西京,必拿赵元仇人报冤,有何不可?你二人跟着我慢慢私行去来。酒店之中问事情,偶然相会话平生。赵元此去寻光普,升为府尹坐东京。(同下)(酒保云)吃酒的客官去了也。天已晚了,收拾门户,回我家中去来。(下)
第三折
(赵光普引祗从上,云)两朵肩花擎日月,一双袍袖理乾坤。休言天下王都管,半由天子半由臣。某姓赵,名光普,字则平。辅佐主公,官拜丞相,到太师韩国公之职,乃开国功臣也。圣主常夜半幸某第,立风雪中。小官惶恐出迎,设重裀席地,炽炭烧肉。小官夫人行酒,上以嫂呼之,遂定下江南之计。每决大事,启文观书,乃《论语》也,此时称小官以半部《论语》治一天下。雷德骧尝诋毁某,上日:"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一社稷臣乎?"今主公同楚昭辅、石守信随处私行,以小官为留守。一今东京官吏,申将文书到此上京,误了一日杖四十,误了两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不知何人失误半月假限,罪当处斩。祗侯人门首看者.若有人来时,报复我知道。(祗候云)理会的。(正末上.云)赵元也,误了假限,疾快行动些。一天好大雪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六出花飞,碧大也乐云不退,抱双肩紧把头低。醉魂消,洒才醒.四肢无力。眼见得命掩泉泥,这场灾怎生冲避?
【醉春风】送了我也竹叶瓮头春,花枝心爱妻。则为恋香醪寻着永别离,到今日悔,悔,悔!也是我前世前缘,自作自受,怨天怨地。
(云)可早来到丞相府门首也。我来到这仪门首。我试看者。(做见祗候人摆着科)(正末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唱)
【迎仙客】狼虎股排着从人,雁翅般列着公吏。这无常略来人不知,我又不会脱身术,又不会插翅飞。止不过泪若扒推,这的是自寻的无头罪。
(云)祗候哥哥,报复一声,有东京申送文书来到。(祗候云)你这厮寻死也,这早晚才来!你则在门首,我报复去。(做报科,云)告的大人得知。有东京申解文书开到。(光普云)这厮好胆也,教他过来!(祗候云)理会的。教你过去哩。(正末做见科)(光普云)兀那厮,你是那里解送文书的人?(正末云)大人!小的是东京差来的。(光普云)兀那该房吏典,这厮误了多少时假限?该甚罪?(吏典云)误了一日杖四十,误了两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这厮误了半月假期也。(光普云)既然如此,收了所送文书。左右人推转这厮斩了者!(祗候云)理会的。(做拿正末科)(正本云)大人爷爷,有你哥哥的信,我带着哩。(光普云)带着甚么?左右拿回来。(正禾云)们。人说一遍者。(唱)
【上小楼】有你哥哥信息,小人阶前分细。怏怏疾疾,端端的的,诉说真实。(光普云)你说我听,若说的是呵,万事罢论;说的不是呵,必不轻恕!(正末唱)若赵元,说的来,差之毫厘,情愿便命归泉世。
(光普云)你在那里见俺哥哥来?有几个人跟随?你说一遍,我试听者。(正末云)小人在于酒店中相遇着来。(唱)
【幺篇】一行三个人,殷勤劝一杯。不承望少下酒钱,店主人家唱叫扬疾。(光普云)你可怎么劝来?(正末唱)我替还了二百钱,别无思议,出此上认为兄弟。
(光普云)你从头至尾,你慢慢的说一遍。(正末云)小人申解文书,来到草桥店酒肆中,见三个秀才吃酒.无钱还他,被店主人吵闹要钱,小人替还了。那三个秀才,问我姓氏名谁。小人道姓赵,他道我也姓赵,他认义我做兄弟,我拜他做哥哥,因此上修了一封书。他道是大人的哥哥哩,若见了我的书信,我必然不死也。(光普云)书信在那里?将来我看。(正末舒臂膊科,云)兀的不是?因途中无纸,就写在臂膊上了。(光普云)左右与我扶起来者。(祗候云)扶起来了。(光普看科,云)左右人一壁厢将朝衣来。(抵候云)理会的。兀的不是朝衣?(光普云)扶起来,着穿朝灭,交椅上坐着。早知御弟前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惊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唱)
【十二月】纳我在交椅上坐地,拿着我手脚身躯。地铺着绣褥,香喷着金猊。唤大夫是甚脉息?则我这病眼难医。
(光普云)小官不是也。(正末唱)
【尧民歌】几曾见悲田院土地拜钟馗,判官当厅问牙椎。神针法灸那般疾,恰便似蓝采和舞不迭看花回。冷笑微微,吾皇敕赐的,判断开封位。(光普云)御弟你听者:圣人命加你为东京府尹,即今走马到任,一壁厢便造文书。(正末云)教我做东京府尹?那衙门里有酒么?(光普云)作则要吃酒,则今日便索长行也。(正末唱)
【耍孩儿】不会做官看取傍州例,五刑文书整理。便萧曹律令不曾习,有档案分令交支持。没酒的休入衙门里,除睡人间总不知。无萦系,问甚从人司吏,吃了后回席。
(光普云)你今日将着文书,到于东京衙门里开罢,那其间自有意思也。(正未唱)
【二煞】饮酒如李太白,糊突似包待制。唤我做没底瓶,普天下人皆识。青云有路终须到,好酒无名誓不归。每日价醺醺醉,管甚么三推六问,不如那百盏充席。
(光普云)你则今日便索长行,东京赴任去。(正末唱)
【尾声】问甚么秋泉竹叶青,九酝荷叶杯。不拣你与我沧浪水,也强似忍风雪饥寒半路里。(下)(光普云)此人去了也。谁想此人酒务中,遇见上皇,就臂膊上写了花押,认为兄弟,加为东京府尹,走马到任。圣人若回家,别有加官。今日无甚事,左右将马来,且回私宅中去来。圣人酒店逢知己,加做东京府尹官。(下)
第四折
(外扮孛老、净扮府尹、搽旦同上)(孛老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过中年万事休。老汉乃刘二公是也。自从我这女孩儿,问赵元讨了休书,招下本处臧府尹。将赵元着他解送文书于上京,误了一日杖四十,误了两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不期此人到京,见了大人,将他违限之罪,尽行饶了。不知他有甚么才能,奉大人命,就除为东京府尹,走马到任。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两个孩儿,怎生便做个计较?(搽旦云)他做了官,送人事来与我。(孛老云)臧府尹,你可怎么说?(净云)父亲,有甚么话说?当初我强要他媳妇,指望要害了他。今日做了府尹,我便绿豆皮儿请退。媳妇也还他,我受死去罢。(搽旦云)他做了官,我便是夫人了。想我这等贞烈,天下少有。(净云)正是那家有贤妻。(孛老云)孩儿,等他来时,咱三口儿牵羊担酒庆贺他,就陪话。咱且回房中去来。(同下)(驾同赵光普、石守信上)(驾云)寡人乃赵官家是也。自从寡人同楚昭辅、石守信三人,扮为白衣秀士,随处私行。到草桥店,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到于店中饮酒。不期东京有一人,姓赵是赵元,也到店中饮酒。寡人带酒,与同二人欲要起身,被店主人家扯住,问寡人索要酒钱,无的还他。赵元替寡人还了二百文长钱。问其故,此人言说,有丈人丈母狠毒,妻儿乖劣,私通本处府尹,强要了休书,着他申送文书于上京。寡人得知其情由,就袖中取出斑管霜毫笔,就在赵元臂膊上,写了两行字,画了花押。赵普见了,烧了他一命,就加此人为东京府尹,走马赴任。寡人还京,再宣此人见一面。已差楚昭辅宣他去了,又差人去东京拿他丈人丈母并妻和本处府尹。寡人决断明白,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随楚昭辅上)(楚云)赵大人,今日主公宣唤,须穿行动些。左右人摆开头搭,摆列齐整者。便见圣人,走一遭去。(正末云)大人煞是劳动也。(唱)
【双调】【新水令】要甚么两行祗从闹交参,怎如马头前酒瓶十担。这纱幞头直紫襕,怎如白缠带旧绸衫。又不会阔论高谈,休想我做官滥。(楚云)赵大人,今日见了主公,自有重赏加官,还入东京为府尹,相公意下如何?(正末云)大人,我去不的也。(楚云)如何去不的?(正末唱)
【乔牌儿】这言语没掂三,可知水深把杖儿探。对君王休把平人陷,赵元酒性腌。
(楚云)相公,可早来到也。我先见圣人去。(做见科)(驾云)楚昭辅,赵元来了么?(楚云)来了也。(驾云)着他过来。(楚云)理会的。相公,主人有宣,把体面者。(正末云)理会的。(见科)(正末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驾云)赵元,你认的寡人么?那草桥店多承你美意,寡人今宣你来加官赐赏,你意下如何?(正末云)陛下,臣做不的官。(驾云)可是为何?(正末唱)
【甜水令】臣一心不恋高官,不图富贵,休将人赚,这烦恼怎生担?(驾云)寡人与你修盖宅舍,建立厅堂。(正末唱)也不索建立厅堂,修盖宅合,妆銮堆嵌,不如我住草舍茅庵。
(云)陛下,臣不做官。(驾云)怎生不做官?(正末唱)
【折桂令】我怕的是闹垓垓虎窟龙潭,原来这龙有风云,虎有山岩。玉殿金阶,龙争虎斗,惹起奸谗。朝野里谁人似俺,衡懵懂愚浊痴憨。语语喃喃,峥峥巉巉,早难道宰相王侯,倒不如李四张三。(驾云)寡人加你为大官,受用到老,有何不可?(正末唱)
【七弟兄】微臣怎敢把大官参,我则知苦涩酸浑淡。清光滑辣任迷贪,下民易虐何曾滥?(驾云)寡人欲要封你为官,为何推托?公有主意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微臣最小胆,则待逐日醺酣,圣主台鉴,你两两三三。也不做明廉共按察,伯子共公男。自羞惭,官高后不心甘,禄重也自贪婪。(驾云)明廉按察,你又不做。似这等,你待做甚么官好?(正末唱)
【收江南】我汴梁城则做酒都监,自斟自舞自清谈,无烦无恼口劳蓝。是非处没俺,这玉堂食怎如我瓮头甘?
(驾云)赵元,你要见你那仇人么?(正末云)陛下,臣可知要见他。(驾云)近御人,与我拿将东京府尹和赵元丈人丈母并妻刘月仙来者。(楚云)理会的。一行过去当面。(做拿孛老、卜儿、搽旦、净跪科)(驾云)兀那厮,你知罪么?(净云)陛下,小臣不知罪。(驾云)你为何强娶平人妻女?(净云)小臣并然不敢.他强招臣为婿来。(驾云)这厮好无礼也!(正末唱)
【雁儿落】姜太公颠倒敢,鲁义姑心中鉴。倚官府要了手模,你今日遭坑陷。
【得胜令】却不道风用担儿担,早难道蜻蜒把太山撼?你往日忒余滥,今番刀下斩。忍不住揪撏,风雪里将人赚。唬得脸如蓝,索休书却大胆。(驾云)住、住、住,你一行人听寡人下断:则为这刘二公不识亲疏,将女婿赶的别居。你妻更心生乖劣,狠毒心不辨贤愚。月仙女心怀歹意,夸伶俐索讨休书。误限次苦遭责断,实指望一命身卒。赵元苦恹恹不辞风雨,路迢迢不避崎岖。草桥店忽逢圣主,赦罪犯半点全无。赵元加你为府尹,赐彩缎罗绩真珠。刘二公两口儿罚同免罪,与赵元不可同居。月仙女杖断一百,因变乱败坏风俗。臧府尹贪淫坏法,依律令迭配流徒。今日个恩仇分别,一齐的万岁山呼。
题目丈人丈母狠心肠
司公倚势要红妆
正名雪里公人大报冤
好酒赵元遇上皇
★刘玄德独赴襄阳会
第一折
(冲末刘备同赵云上,云)叠盖层层彻碧霞,织席编履作生涯。有人来问宗和祖,四百年前将相家。某姓刘名备,字玄德,乃大树娄桑人也。某在桃园结义了两个兄弟,二兄弟蒲州解良人也,姓关名羽,字云长;三兄弟涿州范阳人也,姓张名飞,字翼德。俺弟兄三人在徐州失散,三载有余,不想今日在这古城聚会。某今要与曹操仇杀,无有城池,俺在这古城住月余也。今日与两个兄弟众将商议,与我唤将云长、张飞来者。(关末同张飞上)(关末云)帅鼓铜锣一两声,辕门里外列英雄。一寸笔尖三尺铁,同扶社稷保乾坤。某姓关名羽,字云长,蒲州解良人也。三兄弟乃涿州范阳人也,姓张名飞,字翼德。有俺哥哥大树娄桑人也,姓刘名备,字玄德。自徐州失散,在于古城聚会。今日哥哥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有关羽、张飞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关羽、张飞来了也。(刘备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做见科)(关末云)哥哥呼唤俺二人,有何商议的事?(刘备云)二位兄弟,唤您来别无甚事,只因曹操在徐州与俺交锋,俺兄弟每失散,今在古城,不为长计。倘曹操又领将兵来征伐俺,争奈此城地方窄狭,亦无粮草,怎生与他拒敌?(张飞云)哥哥,依着您兄弟,则在古城积草屯粮,招军买马。哥哥意下若何?(关末云)兄弟,不中。想着曹操手下,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他若领兵来时,将古城踏来平地,那其间悔之晚矣!(刘备云)兄弟言者当也。我有一计,和您商议。我如今要差一人,持着我的书呈,直至荆州牧。刘表是吾之宗亲,镇守荆襄九郡,我问他但借城池暂用,咱且屯军居止。若聚集的些人马呵,那其间可与曹操仇杀,未为晚矣。您意下若何?(关末云)哥哥言者当也,可着谁去?(刘备云)与我唤的简宪和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简雍上,云)幼小曾将武艺攻,南征北讨显英雄。临军望尘知敌数,四海英雄第一名。某姓简名雍,字宪和,文通三略,武解六韬,今佐于玄德公麾下为将。今玄德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简雍在于门首。(卒子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简雍在于门首。(刘备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你过去。(简雍见科,云)呼唤小官有何事?(刘备云)唤你来别无他事,我今要与曹操仇杀,争奈这古城无粮草。我如今修一封书,你直到荆州牧,他见了我的书,他自有个主意。你则今日便索长行。(简雍云)理会的。某不敢久停久住,奉玄德的将令,持着书呈直至荆州,走一遭去。奉命亲差不自由,谨驰驿马骤骅骝。舌剑 唇枪成功干,不分星夜至荆州。(下)(刘备云)简雍去了也。若借得城池,那其间再与曹操仇杀。若简雍回来时,报复我知道。(下)(刘琮上,云)河里一只船,岸上八个拽。若还断了箪,八个都吃跌。某乃刘琮是也。我父刘表,兄乃刘琦,父子三人。武艺不会,所事不知,能吃好酒,快吃肥鸡。颇奈刘备无礼,着一首将持一封书,问俺父亲借个城子。俺父亲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掉在壕里,签了大腿。我如今想来,则恐怕久以后将荆州夺了。我手下有二将,是蒯越、蔡瑁,叫他来共同商议。小校,唤将蒯将、蔡瑁来者。(卒子云)理会得。(蒯越、蔡瑁二将上)(蒯越云)某乃前部先锋将,俺家老子是皮匠,哥哥便是轮班匠,兄弟便是芝麻酱。某乃蒯越,兄弟蔡瑁。我又没用,他又不济。我打的筋斗,他调的百戏。公子呼唤俺二人,不知有甚事,须索见公子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俺蒯、蔡二人,来见公子。(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公子知道,有蒯越、蔡瑁,在于门首。(刘琮云-着他过来。(二净见科)(蔡瑁云)剑甲在身,不能施礼。(蒯越云)公子唤俺二将那厢使用?(刘琮云)蒯越、蔡瑁,唤您二半来别无甚事,今有刘备问俺父亲借座城子,俺父亲久后,必将这荆州让与刘备,唤您二将来商议。(蒯越云)我有一计。俺这里安排一席好酒,多着些汤水,多着几道嗄饭,准备几碗甜酱,我着他酒醉饭饱,走不动,撑倒了呵,那其间下手拿住,我着他死无葬身之地。公子,此计若何?(刘琮云)此计妙、妙、妙!此计好则好,比及这等,你先撑我不的。(蒯越云)此计已定,何故又撑呼?(刘琮云)既是这等,保守此计。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蒯越云)各家自扫门前雪,(蔡瑁云)莫管他家屋上霜。(同上)(刘表领卒子上,云)骏马雕鞍紫锦袍,胸中压尽五陵豪。有人要知吾名姓,附凤攀龙是故交。某姓刘名表,字景升,官拜牧守之职。涉猎经史,幼年策马入夷城,取用南郡蒯梁之谋,南据江陵,北守襄樊荆州。我有二子,长者刘琦,次者刘琮。能用兵者,乃蒯越、蔡瑁。久据荆州,保守无虞。今有刘玄德,被曹操攻破徐州,屯军在古城。他遣一将持一封书,问某借一城池,屯军养马。今年三月三,请玄德公赴襄阳会,玄德公来呵,我自有个主意。若来呵,报复我知道(刘备上,云)小官刘备是也。我着简雍问俺荆州牧哥哥借一座城池,谁想哥哥果然许诺,就遣一人请某赴襄阳会。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小校报复去,道刘备在于门首。(卒子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刘备在于门首。(刘表云)兄弟来了也,道有请。(卒子云)有请? ?见科)(刘备云)哥哥,数年不见,受您兄弟两拜。(刘表云)兄弟免礼。将坐榻来,兄弟请坐。抬上果桌来。(把盏科,云)兄弟,数年不见,满饮此杯。(刘备云)哥哥,您兄弟尽醉方回。(刘表云)我有二子,长者刘琦,次者刘琮,与我唤将来者。(正末同刘琮上,云)某刘琦是也,兄弟刘琮。俺父亲在荆州,统领着四十万铁甲军,镇守着这荆襄九郡,今为襄王。刘玄德来问俺父亲借一座城,权且居止。又着人请的玄德来荆州,住了数日也。今日是三月三襄阳会,俺父亲请玄德公饮宴,着令人唤俺兄弟二人,须索走一遭去。(刘琮云)哥哥,想咱父子每在此镇守,久住无虞,无鱼则吃羊肉。(正末云)兄弟,想昔日秦失其鹿,豪杰并起,汉祖三载亡秦,五年灭楚,投至今日非同容易也。(唱)
【仙吕】【点绛唇】想当日汉祖开基,五年登帝,无虞日。端拱垂衣,则他那肱股能经济。
【混江龙】中兴后诸侯强力,风俗教化渐凌夷。将一个董卓剿灭,将一个吕布遭危。一头的袁绍兴兵行跋扈。可又早曹公霸道骋奸回。现如今民殷国富可便说孙权,端的是这宽仁厚德谈刘备。手下有二将军关羽,和他这三兄弟张飞。
(刘琮云)可早来到也。(正末云)兄弟也,咱过去见父亲去来。(做见科)(刘表云)刘琦、刘琮,把体面与你叔父施礼。(正末云)理会的。(做见刘备科)(唱)
【油葫芦】我这里叉手躬身施罢礼,数十年远间离。(刘备云)吾侄,自从与曹操交锋,数年不见。(正末唱)都则为苦征恶战各东西。(刘备云)刘琦,我与你父亲都是汉之苗裔。(正末唱)俺须是分形连气同亲戚,叔父是先朝景帝亲苗裔。(刘备云)哥哥,你兄弟非为酒食而来,城池当紧。(正末唱)叔父要借郡州,待将那士马集。(刘备云)吾侄,奈您叔父身无尺寸之地,怎的与曹操交战?(正末唱)叔父道时间无尺寸安身地,普天下尽都是汉华夷。
【天下乐】常言道人急偎亲我稍知,(刘表云)玄德公,新野、樊城,你弟兄权且居止。(刘备云)谢了哥哥。(正末唱)将新野樊也波城,权驻跸。(刘表云)玄德公,在于新野、樊城,操兵练士,积草屯粮,复兴汉世,有何不可?(正末唱)若是那重磨日月扶社稷,平定海内安,更和那烽燧息。恁时节叙亲亲,行大礼。
(刘表云)刘琦,替你叔父递一杯酒。(正末云)理会的。将酒来,叔父满饮一杯。(刘备云)大公子,着吾兄先饮。(刘备递酒科)(刘表饮酒科了,云)着刘琮与他叔父递一杯酒。(刘琮云)您儿理会的。(做递酒科)(刘琮云)叔父满饮一杯。(刘表云)一壁厢与我动乐者。(刘备云)吾兄,酒够了也。(正末唱)
【那吒令】广设着珍羞和美味,高捧着琼浆和这玉醴,密排着歌儿和这舞姬。不弱如公孙弘的东阁筵,须不是楚项羽的鸿门会,尽开怀满饮金杯。(刘备云)吾兄,您兄弟饮不的了也。(刘表做将牌印让与刘备科,云)玄德公,吾今年迈,我也掌把不住这荆襄九郡,将这荆襄九郡牌印,让与玄德公掌管,你意下若何?(刘备云)吾兄,刘备焉敢受荆州牌印!现有两个公子,当以承袭荆州牧之职。(刘琮云)父亲,饮酒则饮酒。这牌印,叔父是个知理的人,他岂肯受这牌印?(正末唱)
【鹊踏枝】将牌印捧到尊席,多谦让苦辞推。情愿将九郡荆襄,教叔父掌握操持。(刘备云)吾兄,这的是父祖列土分茅之地,子孙堪可而守。(正末唱)你道是父祖业传留与子息,岂不闻尧舜可便天下贤圣承袭?
(刘表云)玄德公,吾今老矣也。这荆州牌印,你掌了者。(刘备云)哥哥,您兄弟断然不敢受!吾兄见放着两个公子哩。(刘表云)玄德公不知,吾这两个小的,他掌管不的。休道不也他,便着他掌管呵,可着谁承袭?(刘备云)哥哥,您兄弟多闻大公子刘琦,文武双全,宽仁厚德,可以承袭。(刘琮背云)好无礼!我恰才阻当这牌印,他说俺哥哥好。俺弟兄每承袭不承袭,干你甚事?我恨不的咬上他几口!(正末唱)
【寄生草】叔父那里休夸奖,莫厮推。你道我忠君孝父行仁义,你道我驱兵领将多谋智,又道我齐家治国能兴利。(刘备云)论大公子有经济之才,颜闵之德。(正末唱)怎有那经天纶地栋梁之才?则是个粪墙朽木儿曹辈。
(刘表云)既兄弟坚意不受,收了牌印者。行盏!(刘琮出门做怒科,云)颇奈大耳汉无礼!好意请你吃酒,俺父亲又借与你城池,你怎敢论俺弟兄每那个合做不合做?长别人的威风,灭我的志气!令人,唤蒯越、蔡瑁来。(卒子云)理会的。(蒯越、蔡瑁同上,云)公子唤俺二人,须索走一遭去。兀那小军,有何事?(卒子云)二位将军,二公子有请。(蒯越云)在那里,俺过去见二公子。(见科,云)公子唤俺有何事?(刘琮云)颇奈大耳汉无礼,酒筵间搬调俺父亲,论俺弟兄好歹。你如今乘骑两个鞍马,手持兵器,务要擒住刘备。先着王孙去盗刘备那的卢马,若盗了他马,可来回我的话。(蒯越云)得令。领着公子言语,擒拿刘备,走一遭去。(下)(正末云)嗨,这事怎了!我若不说与叔父知道呵,必然落在这二贼子彀中。兄弟也,我再着叔父饮一杯酒。叔父再饮一杯。(刘备醒科,云)我吃不的了也。(正末云)叔父,你不饮酒呵,你请个果木波。(刘备云)我用不的了也。(正末唱)
【醉扶归】叔父,这好枣知滋味,(刘备云)够了也。(正末唱)好桃也可堪食,(刘备云)我吃不的也。(正末唱)这醒酒清凉更好梨。(刘备醒科,云)吃不的了也。(正末唱)这果木本是同根蒂,他伤枝叶擘了面皮。(带云)叔父醉了,不解其意。(做摇醒科,云)叔父,你看这桌子上,好枣,好桃,好梨也。(刘备醒科,云)是、是、是,我知道了也。(正末唱)你怎生不解我这其中意?
(刘备辞科,云)哥哥,您兄弟多蒙哥哥城池、好酒食,您兄弟告回也。(刘备拜科)(刘表云)留着兄弟休回也,再住几日去。(刘琮云)父亲休管他,你则歇息去。(扶刘表下)(正末云)叔父,刘琮着蒯越、蔡瑁埋伏着人马,擒拿你哩。你便离了此处,快与我逃命走!(刘备走科,云)吾侄,你不说我怎知也!(正末唱)
【金盏儿】你快离席,莫惊疑。我这里吐实情泄漏了春消息,疾牵你那战马换征衣,则怕你意忙船去慢,心急马行迟。休寻入地窟,则要你寻觅他那上天梯。
(刘备云)我若知您弟兄不和,我怎肯说这等话!(正末云)叔父,你小心在意者,则要稳登前路也!(唱)
【尾声】痛离别,愁分袂,我和你再相见知道是何年甚日?望新野樊城去路疾,我则要你善加兵紧护城池,则要你用心机将那士马操习,准备着那灭寇兴刘显气势。那其间这干戈定息,我着他四方宁谧,恁时节风云文武拜丹墀。(下)
(刘备云)刘备也,我想来是你的不是了也。我亏了军师的妙计,离了这襄阳会,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回新野、樊城去也!(下)
第二折
(蒯越、蔡瑁同上)(蒯越云)自家蒯越、蔡瑁便是。奉二公子刘琮之命,今有刘备,在那酒筵间不合说立长不立庶。今奉公子之命,今夜差家将王孙先去驿亭,盗了刘备那的卢马,走一遭去。可早来到王孙家门首也。(叫科,云)王孙,二公子之命,着你今夜先去驿亭中,盗了刘备那的卢马,可来回公子的话。小心在意,干事成功者。(同下)
(正末扮王孙上,云)某是这荆王手下家将王孙的便是。因为俺刘玄德问俺这荆王借这城池,留下玄德公赴襄阳会,筵间带酒,问俺索荆州牌印。某奉二公子的命,着某今夜先盗刘玄德的卢马,须索走一遭去。(唱)
【越调】【斗鹌鹑】直等的漏尽更阑,街衢静悄。我则见斗转星移,这其间梦魂未觉。入的这馆驿仪门,绕着这虚檐涩道,又则怕遇着从人,撞着后槽。这一匹骏马的卢,煞强如骅骝騕褭。
【紫花儿序】则愿的驯良纯善,怕的是踢跳湾奔,使不着嘶喊咆哮。马乃是将之司命,盗了马步骤难熬。量度,又不是穴隙逾墙做贼盗,蒙差遣怎敢违拗!你正是人急偎亲,他可甚善与人交?
【金蕉叶】恰拌上一槽料草,喂饲的十分来饱。悄声儿潜踪蹑脚,我解放了缰绳绊索。
(做盗科)(刘备冲上科,云)小官刘备,来到这馆驿里也。馆驿子,牵我那马来。这馆驿里无人,我自家牵我这马去。兀那厮,你是甚么人?(正末云)我比及盗他这马,我先斩了刘玄德也。(刘备云)兀那将军,何故如此躁暴,有仗剑杀我之心也?(正末唱)
【寨儿令】你道我休暴躁,逞粗豪,掣红光剑锋手掿着。(刘备云)我有甚罪过?(正末唱)你道我犯法违条,盗马离槽,和你性命似燎鸿毛。
(刘备云)你为何盗我这马?(正末云)为你筵间索讨荆州牌印,我奉二公子命,故着我盗你这马来。(刘备云)将军不知,因借城子一事,请某饮宴,荆王言曰:"吾今老矣,这牌印可着谁掌领?"某言曰:"立长不立庶。"以此二公子挟仇,要伤某性命。(正末云)这般呵,是俺二公子的不是。(刘备云)将军,刘备乃汉之宗亲,是荆州牧之弟也。(正末唱)
【幺篇】你论亲戚是汉祖根苗,论昆仲和刘表知交。破黄巾立大功,诛董卓建功劳,是和非心上人自评跋。
(刘备云)吾之命在于半军。(正末云)襄王放心,我送你出城去。(刘备云)今日之恩,异日必报。(正末唱)
【调笑令】不索窨约,你便快奔逃,呀,再休说他乡遇故交。(刘备云)将军,此路往何处去?(正末唱)遥望着新野樊城道,似飞星彻夜连霄。你官道上莫行小路儿抄,岂辞劳水远山遥!
(刘备云)前有溪河拦路,如之奈何?(正末唱)
【耍厮儿】遥望见绿茸茸莎茵芳草,翻滚滚雪浪银涛。檀溪大堤水围绕,无舟渡、共长桥,险慌煞英豪。
(刘备做祷告天科,云)皇天可表,若刘备久后峥嵘之日,马也,我命在你,汝命在水。(正末唱)
【圣药王】他将那天地祈,咒愿祷,欠彪躯整顿了锦征袍。半玉带兜,金镫挑,三山股摔破了紫藤梢。(刘备做跳过檀溪科)(正末唱)则一跳恰便似飞彩凤走潜蛟。
(刘备回顾看正末科,云)将军,后会有期。(下)(蒯越、蔡瑁上,云)某乃蒯越、蔡瑁是也。俺奉着二公子将令,着俺二人追赶刘备。骑着快马,越赶也赶不上。这马,我不走他也不走。到这檀溪河,兀的不是王孙?王孙,刘备安在?(正末云)刘备是无罪之人,又和俺主公关亲,我因此上放了他去也。(蒯越云)这匹夫好是无礼也,你做的个知礼无礼故无礼。(蔡瑁云)舞哩舞哩舞哩舞。(蒯越云)兄弟,执缚住见二公子去来。(正末云)我不怕不怕不怕!(唱)
【尾声】你将那忠良损害合天道,他一骑马不剌剌风驱电扫。他得性命且逃灾,将我这泼残生断送了。(同下)
楔子
(司马徽上,云)宝剑离匣邪魔怕,瑶琴一操鬼神惊。贫道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镜先生,在于鹿门山办道修行。俺为友者七人,为江夏八俊。今有刘玄德因赴襄阳会,被刘琮所逼,独骑跳檀溪而过,误入鹿门山,迷踪失路,贫道在此等候。刘玄德这早晚敢待来也。(刘备上,云)某乃刘备是也。因赴襄阳会,刘琮有害吾之心,因此私逃。独骑跳檀溪河来,迷踪失路,不知那条路往新野、樊城去。(司马云)兀的不是刘玄德?玄德公,襄阳会煞是惊恐也?(刘备云)这个仙长,他怎生知道来那?(司马云)玄德公,你可不认的贫道,贫道可认你。(刘备云)仙长,刘备迷踪失路,不知那条路往新野、樊城去?(司马云)天色晚也,这鹿门山有一道庵,前往那里投一宿。玄德公,我观你手下虽有些能征之将,则少运筹之士也。(刘备云)敢问师父,何为运筹之士?(司马云)岂不闻南卧龙、北凤雏么?(刘备云)卧龙、凤雏何人也?(司马云)好、好、好。(刘备云)先生通名显姓咱。(司马云)好、好、好。你休问我,问兀的那个人去。(下)(刘备云)着某问谁去?可怎生不见了这个仙长那?知他是人也那是鬼!天气昏晚也,远远的一盏灯明,到那里觅一宿去。(下)(庞德公引道童上)(庞德公云)养性修真谈道德,天文地理讲精微。剑挥星斗能驱将,瑶琴一操动玄机。贫道庞德公是也,居于岘山之南。平生不入城府,不贪于奢华,常以清闲为乐。讲习太清妙诀,修炼长生之术。参通大道,学就仙方。隐迹山间,埋名林下。江夏道友,号为八俊,惟吾为首,在此鹿门山办道修真。今有刘玄德因襄阳会遭厄,跳檀溪失路迷途,误入鹿门山中。贫道今晚指引玄德荣昌之地,若来时,贫道自有个主意。道童,庵门首觑着,玄德公这早晚敢待来也。(刘备云)某离却襄阳会上,被刘琮军将所逼,檀溪河拦路,托上天护佑,的卢马拥身跳过檀溪之河。迷踪失路,来到鹿门山,不知去路。见一仙长,言曰"南卧龙、北凤雏,好、好、好",腾空而起,其神鬼难辨。天色昏晚,兀那庄儿上觅一宿。(唤门科,云)门里有人么?(庞德公云)道童,兀的刘玄德来了也,你开门去,道有请。(道童云)理会的,我开这门。玄德公,俺师父有请。(刘备云)某来到此仙庄,不曾相会,又早知某姓字,此乃非凡也。(做见科)(庞德公云)玄德公,自离新野赴襄阳,被刘琮所谋,索是惊慌来也?(刘备云)上告师父,刘备运拙,不幸如此。万望尊师有何指教,何不通名显姓咱?(庞德公云)贫道乃是庞德公是也,在此鹿门山养拙。玄德公,你也有缘,今晚到此庵中。(刘备云)师父,刘备到此山中, 遇着个师父,言说"南卧龙、北凤雏",某问其姓字,言称道"好、好、好",腾空而起不见了,未知是神是鬼。(庞德公云)玄德公,此人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乃是好好先生。(刘备云)师父,可怜刘备孤穷,有何道德仙法指教?(庞德公云)玄德公,俺这江夏有二人,南有卧龙,北有凤雏。此二人时运未到,贫道先与你一子。寇封安在?(寇封上,云)小将有。(见科)(庞德公云)寇封与玄德公相见。玄德公,将此寇封与你为子。拜了玄德公者。(寇封云)理会的。(做拜科)(刘备云)刘备孤穷,未知何日发达,感承尊师厚德也。(庞德公云)贫道与你举一人若何?(刘备云)师父,此人在何处?(庞德公云)此人他是这颍川独树村人氏,姓徐名庶,字元直。(刘备云)师父,此人比这卧龙、凤雏若何?(庞德公云)此人不在卧龙、凤雏之下。(刘备云)多谢吾师指教。天色明也,刘备回去也。刘封跟着我回新野、樊城去来。征战用英雄,今日得刘封。未投徐元直,先遇庞德公。(同刘封下)(庞德公云)道童,刘玄德去了也?(道童云)刘玄德去了也。(庞德公云)刘玄德先访徐庶,然后孔明,此二人少不的都在于玄德公麾下。贫道游山玩水,走一遭去。他各处疆土掌威权,玄德人和号四川。五十四州雄壮地,四十三载太平年。(同下)(卜儿同正末、道童上)(卜儿云)甘心守志乐清贫,教子攻书讲道经。侍母安居随缘过,山村数载受辛勤。老身姓陈,夫主姓徐,颍川独树村人也。止遗下此子徐庶,字元直,学通文武,习就大才,不肯进取功名,修行办道,侍养老身。孩儿也,功名当紧,可以竭力尽忠也。(正末云)母亲,您儿多亏母亲严教,您儿要尽忠不能尽孝,尽孝不能尽忠也。(卜儿云)孩儿也,似这等呵,不误了你功名?(正末云)你孩儿则要侍奉萱亲,修真养性。可不道父母在堂,不可远游,游必有方。(卜儿云)孩儿也,你则待游山玩水,办道修行,侍奉老身,几时是你那发达峥嵘之日也!(正末云)道童,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道童云)理会的。(赵云上,云)自小曾将武艺攻,幼年贩马走西戎。四海英雄闻我怕,则我是真定常山赵子龙。某乃赵云是也。奉俺玄德公将令,着某请徐元直,拜为军师,与曹操两家仇杀。问人来,则这个庄院便是。小校接了马者。道童报复去,道有玄德公手下赵云,特来相访。(道童云)师父,门首有玄德公手下赵云,在于门首。(卜儿云)孩儿也,是何方来的将军?(正末云)母亲,这赵云是刘玄德手下的将军。(卜儿云)孩儿也,有宾客至,我且回避。(虚下)(正末云)道童有请。(道童云)将军,俺师父有请。(赵云做见科)(正? ┰?将军贵脚来踏贱地,将军请坐。(赵云云)赵云久闻尊师道德无穷,今日幸遇,实乃赵云万幸也。(正末云)将军为何到此?(卜儿上,打听科,云)老身听他那里来的将军,说甚么。(赵云云)师父,小将奉俺玄德公将令,闻知师父有经济之才,伊吕之能,特请下山,拜为军师。师父意下若何?(正末云)将军,贫道是一闲人,并不知兵甲之书。(赵云云)俺玄德公久闻师父深通兵书,广览战策,遣赵云特请师父来。(正末云)是何人举荐贫道?(赵云云)俺玄德公遇好好先生与庞德公,举荐师父来。(正末云)是司马徽,道号好好先生。他与庞德公、诸葛亮、庞士元、崔州平、石广元、孟光威、俺是这江夏八俊。(赵云云)师父有神鬼不测之机,安邦调兵之策。师父可怜,下山走一遭去。(正末云)将军不知,贫道幼年间修行办道,并然不知兵甲之书。(赵云云)师父,俺玄德公宽仁厚德,乃汉景帝十七代玄孙,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可怜兵微将寡,下山走一遭去!(正末云)将军言称道,看汉室之面,救苍生之急。将军,贫道实有此心,争奈我有老母在堂,可不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卜儿上,见科,云)徐庶孩儿,你说的差了也。想玄德公是汉之宗亲,我多听的人说他宽仁厚德。既然主公遣子龙将军请你,你怎生言称道有老母在堂?孩儿也,你休为我误了你一世儿清名。孩儿也,你休顾我,则顾你。(赵云云)呀、呀、呀,老母言者当也!师父可不道顺父母颜情,呼为大孝?既老母又这般说,怎生请师父到新野。那其间着人来取老母,到新野同享富贵,有何不可?(正末云)罢、罢、罢!既然老母亲着徐庶去,道童,收拾行李,则今日辞别了老母,便索长行。(卜儿云)孩儿也,你这一去,则要你尽心竭力,扶助玄德公。(赵云云)老母放心,我到的新野,便来取老母。(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我本待要养性修真避世尘,今日个厚礼卑辞征聘紧。我则待奉甘旨侍萱亲,(赵云云)师父此一去,俺主公必然重用师父也。(正末唱)谁羡您高官极品?(卜儿云)孩儿也,用心者。(正末云)母亲,你放心也。(唱)你看我扶社稷可兀的立乾坤。(同下)
(卜儿云)孩儿去了也。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三折
(曹操引卒子上,云)善变风云晓六韬,率师选将用英豪。旗旛轻卷征尘退,马到时间胜鼓敲。某姓曹名操,字孟德,沛国谯郡人也。幼而习文,长而习武;文通三略,武解六韬。自破四大寇吕布之后,累建奇功,谢圣人可怜,加某为左丞相之职。某手下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颇奈刘、关、张无礼,自破吕布之后,在圣人跟前,保举他为官。他不伏某调,私出许都,夺了徐州。某拜夏侯惇为前部先锋,战刘、关、张在徐州失散。某领云长到于许都,加为寿亭侯之职。不想云长不辞而去,在于古城聚会。我差蔡阳擒拿关云长,不想云长斩了蔡阳。今有刘、关、张在新野、樊城屯军,更待干罢!我今唤将曹仁、曹章来,擒拿刘、关、张去。小校,与某唤将曹仁、曹章来。(卒子云)理会的。二位将军,元帅呼唤。(曹仁上,云)幼小曾将武艺习,南征北讨要相持。临军望尘知敌数,对垒嗅土识兵机。某乃曹仁是也。我善晓兵书,深通战策,每回临阵,无不干功。正在演武场中操兵练士,父亲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报复去,道有曹仁来了也。(卒子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曹仁来了也。(曹操云)着他过来。(卒子云)过去。(见科)(曹仁云)父亲,唤您孩儿那里使用?(曹操云)唤你来有事商议,你且一壁厢有者。与某唤将曹章来。(净扮曹章上,云)某乃是曹章,身凛貌堂堂。厮杀全不济,则吃条儿糖。某曹章是也。某深知赵钱孙李,我曾收得蒋沈韩杨。三军大败,金魏陶姜。若还拿住,皮卞齐康。某正在空地上学打筋斗,有父亲呼唤,须索走一遭去。报复去,道有曹章来了。(卒子报云)喏,有曹章来了也。(曹操云)着他过来。(卒子云)过去。(曹章云)父亲,唤曹章有甚事?哥哥曹仁也在此。(曹操云)您二人近前来。今有刘、关、张在于新野、樊城,借起军来,要与某交锋。曹仁,我拨与你十万军,你为元戎,曹章前部先锋,则今日点就雄兵,便索长行,则要成功。您小心在意者,然后某领大军接应你也。军随印转分直正,罪若当刑先言定。在朝休误天子宣,莫违阃外将军令。(曹仁云)某奉俺父亲将令,今有刘、关、张弟兄三人,在于新野屯军,要与俺相持厮杀,拨与某十万雄兵,某为大师元戎之职,兄弟曹章为前部先锋,则今日点就军校,与刘、关、张相持厮杀,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通鼓罢,拔寨起营。大将军专听严号令,能征战披甲便长行。吹毛剑打磨双刃快,出白枪勾引月华明。夹铜斧起处魂飘荡,狼牙棒落处揭天灵。坐的是七重金顶莲花帐,更压着周亚夫屯军细柳营。(下)(曹章云)曹仁去了也。我点就下本部军 马,与云长相持厮杀,走一遭去。今朝一日统戈矛,料想云长折一筹。随他身长九尺二,睁开瞅将单凤眸。三军见了都害怕,若是着刀鲜血流。轮起刀来望我脖子砍,不慌不忙缩了头。(下)(刘备同关末、张飞、赵云上)(刘备云)某乃刘玄德,自到荆州,借了新野、樊城,暂且屯军。某遣赵云请下徐庶师父来,今日是吉日良辰,就拜为元戎。安排酒肴,众将跟随着某去,直至元帅府,庆贺元戎走一遭去。(同下)(正末同刘备、关末、张末、赵末、巩固、刘封、简雍、麋竺、麋芳上)(刘备云)今日是吉日良辰,拜师父为元戎。今日大小众将,都来拜见师父。(正末云)量徐庶有何德能,受主公如此重礼!(刘备云)师父,可怜刘备身无所居,被曹操所逼,在新野暂时屯军。闻知师父穷经五典,善晓三纲,怀揣日月,袖褪乾坤。呼风唤雨军兵败,师父那神机妙策破曹公。(正末云)不才徐庶,我不求闻达,不望功名。我守清贫修真养性,侍老母孝养晨昏。因元帅宽仁厚德,为汉室征聘贤人。今日我居帅府运筹帷幄,做元戎领将驱兵。你看我扫十万里征尘宁静,保四百年锦绣乾坤。想昔日汉祖兴隆,扫荡群雄,肃清海内,投至到今日,非同容易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想当日楚汉争持,任贤能四方云会,扫群雄定乱除危。投至得灭了强秦,除了壮楚,才把那生民普济。若不是汉三杰尽力扶持,怎能够展封疆肃清海内!
【醉春风】韩元帅凭韬略定乾坤,萧丞相用机谋安社稷。张子房运筹帷幄看兵书,将沛公扶立起、起。才能够汉室兴隆,子孙永享,保护着万兵千岁。(刘备云)方今时世,多有英雄豪杰,师父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主公,想如今英雄强霸,各据疆土。河北袁绍,淮南袁术,荆州刘表,江东孙权。许都曹操,统领百万之众,虎视天下诸侯。主公乃汉之宗亲,争奈兵微将寡,咱且按兵自守,访谒贤俊,广结英豪,久后还有辅佐主公的人物出来哩。(刘备云)师父,想刘备被曹操攻破徐州,今经数载,身无所居之地。今日刘备幸遇尊师之面,请将师父来拜为元戎,觑曹操易如翻掌,克日而破,指日成功。(正末唱)
【红绣鞋】可主公道是数载无有安身之地,奈时间将少兵微,你则去访觅英贤可便厮扶持。(刘备云)据师父才不在他人之下。(正末唱)人事顺贤人出,天心祐气象齐,那其间会风云安社稷。
(做起风科)(正末云)主公,你见这阵风么?(刘备云)师父,此一阵风,主何凶吉?(正末云)这一阵风,不按和炎金朔,是一阵信风,单主着今日午时候,必有军情事至也。(刘备云)二兄弟,辕门首觑者,若有军情,报复某知道。(关末云)理会的。在此辕门首等候,看有甚人来。(许褚上,云)胆量雄威气势豪,曾习武艺学不高。能行战马上不去,整整的骗到四十遭。某乃曹丞相手下九牛许褚是也。奉着俺丞相将令,去新野、樊城刘备麾下下战书去。可早来到也,下的这马来。(做见科)(关末云)那里来的?(许褚云)二哥,你不认的?我是曹丞相手下九牛许褚,着我下战书来。(关末云)将书来。(见科,云)师父,有许褚来下战书。(看书科)(正末云)曹丞相命曹仁为帅,曹章为前部先锋,领十万雄兵,前来讨战。道童,你与我将过那笔来,背批四字,选日交锋。放的那下战书的去。(许褚云)我出的这门来。我见了关二叔了也。下了战书,也不敢久停久住,我回曹丞相话,走一遭去。(下)(刘备云)师父,曹操差他手下一将,乃是许褚,下将战书来,不知他那战书上,写着甚么哩?(正末云)您众将靠前来,恰才那曹丞相差九牛许褚,下将战书来,命他手下大将曹仁为帅,曹章为前部先锋,领他手下十万雄兵,来攻新野。(刘备云)师父,争奈刘备手下,兵不满万余,他那里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命曹仁为将,要与俺相持厮杀,我这里怎生与他拒敌?(正末云)俺这里兵不满万余,兵书道:寡不敌众。若是有力呵力战,若无力呵,可以智取。张飞安在?(张飞云)师父,呼唤张飞来,有何将令?(正末云)今有曹操令许褚下将战书来,要相持厮杀,我拨与你三千军马,你为前部先锋,你听我计者。(唱)
【上小楼】他倚仗着兵雄将威,你看我便谋为定计。则要你便敢战当先,手内长枪,跨下的乌雅。则要你显气势,敢拒敌,施逞你那武艺,(带云)这一去,则要你小心在意者。(唱)将他那败残军片时间杀退。
(张飞云)得令。出的这帅府门来,我领了这三千人马,与曹仁相持去。豹头眼逞搊搜,人似猛虎马如虬。拿住曹章亲杀坏,报了徐州失散仇。(正)(正末云)唤将麋竺、麋芳、刘封三将近前,拨与你一千军,你左哨行。曹兵若乱了往后退,你左哨军杀进去,看计行兵。(唱)
【幺篇】左哨兵编排整齐,则要您公心用意。你与我便领将埋伏,远观输赢,近看虚实。你这三将的威,各自得、施谋用智,你与我便统三军紧冲他左肋。
(刘封云)得令。俺弟兄三人,领着师父的将令,便索与曹仁交锋走一遭去。奉令驱兵显威风,人似苍蛟马若熊。三将赤心扶社稷,活捉曹仁建一功。(同上)(正末云)我拨与你一千军,你往右哨截杀,看计行兵。(唱)
【白鹤子】你行右哨排队伍,战曹将逞雄威。则你大杆刀带肩钐,则你这宣花斧着他天灵碎。(巩固云)得令。俺弟兄二人,出的这帅府门来,与曹仁交锋走一遭去。临军对阵把名扬,挟人拿将我为强。敌兵一见魂先丧,勇敢交锋战一场。(同上)(正末云)唤将赵云来。(赵云云)师父,唤赵云那里使用?(正末云)赵云,我拨与你一千军,你先去放过曹兵来;你将许都路上埋伏了你那一千军,等着张飞先锋杀退曹兵,你在前路上截住曹兵,可则要你成功而回也。(唱)
【十二月】我将这三军可便指挥,则你这众将要心齐。全凭着这先锋翼德,端的他武艺为魁。左右哨埋伏着准备,差你个赵子龙追袭。
【尧民歌】呀哎,你个云长英勇有谁及!你与我领将驱兵列旌旗,将千员勇猛似云齐。我这里炮响连天若轰雷,杀的他输也波亏,身无片甲回,他可便岂知俺这神仙计!
(赵云云)得令。某出的这帅府门来,统领一千军,与曹仁相持厮杀,走一遭去。牙角长枪争世界,皮楞金锏立江山。百万军中施英勇,杀退曹兵透胆寒。(下)(关末云)大小三军,听我将令。今奉军师将令,统领一千雄兵,直至许都路上,等候曹兵,擒拿贼将走一遭去。排兵布阵显雄威,左右编成队伍齐。夺鼓扯旗千般勇,三停刀上血光飞。(下)(刘备云)众将都去了也,凭师父神机妙算,必然建功也。(正末云)众将各领兵都去了也。主公,此一阵我杀曹兵胆寒,到来日高峰岭上,我看您众将与曹仁交锋。主公领一千军,紧守新野。(唱)
【尾声】到来日遇交锋催战鼓,助军威发喊齐。你看我则一阵着他那十万曹兵退,恁时节得胜收军那一场喜。(下)
楔子
(曹仁曹章领卒子上,云)某乃曹仁是也。兄弟曹章。俺奉丞相将令,擒拿刘、关、张,来到这新野、樊城。远远的尘土起处,必然是刘备家军来也。(张飞上,云)某乃张飞是也。领着三千军马,与曹兵相持厮杀走一遭去。来者何人?(曹仁云)某乃曹丞相手下大汉曹仁是也。来者何人?(张飞云)某乃张飞是也。量你何足道哉!操鼓来,某与你交战。(调阵子一遭科)(刘封领麋竺、麋芳上,云)某乃刘封,两兄弟麋竺、麋芳,统领三军,擒拿曹仁、曹章。大小三军,摆布的严整者。兀的不是张飞,俺一齐杀将去。(四将做混战科)(曹仁云)曹章,俺近不的他。不中,倒回干戈,与你走。(败下)(张飞云)曹仁、曹章输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同下)(巩固、简雍同上)(巩固云)某乃巩固是也。在此许都路上,等待曹兵。尘土起处,敢待来也。(曹章上,云)某乃曹章是也。某与刘、关、张厮杀,被赵云冲开阵势,将曹仁赶的不知那里去了,怎生是好?兀的那前头又有军马来了。(做见正末、关末科)(关末云)兀的不是曹章!小校与我拿住者。师父,拿住曹章也。(正末云)与我下在槛车中,去主公根前献功去来。(唱)
【仙吕】【赏花时】他不合剔蝎撩蜂寻斗争,我这里布网张罗打大虫。俺这里军士猛,将英雄,我将他生擒在阵中,这的是我初交战可兀的建头功!(众将同下)
第四折
(刘备引卒子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谁想徐庶师父,果有神机妙策破曹兵。今日班师回程也,安排下筵席,等待师父。小校,辕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贫道徐庶是也。被某则一阵,大败曹仁,生擒斩首。这一场交战,不同小可也。(唱)
【双调】【新水令】统堂堂军校出襄阳,胜军回凯歌齐唱。旗摇笼日色,鼓凯撼空苍。明晃晃剑戟刀枪,杀的那败残将五魂丧。
(云)可早来到也。接了马者。报复去,道有元戎下马也。(卒子报云)喏,元戎下马也。(刘备做接科)有请。(正末做见科)(刘备云)有劳师父,可怜刘备孤穷,略施小智,辅用机谋,杀曹兵十万,片甲不回,不在管乐之下。实乃刘备万幸也。(正末云)贫道托主公虎威,则一阵杀退曹兵,生擒斩首,得胜还营。(刘备云)师父怎生排兵布阵,妙策神机,擒拿曹仁、曹章来?(正末唱)
【雁儿落】他那里领雄兵临战场,俺这里先差个先锋将。凭着你长枪无对手,更和那乌马难遮当。
【得胜令】呀,他那里临阵的是曹章,俺这里左右哨暗埋藏。那曹兵大败输亏走,赵子龙手持着牙角枪。他无路去潜藏,望着那山谷深林撞。正遇着云长,恰便似英雄的楚霸王。
(刘备云)师父,俺这里军将赢了也。他那曹章在于何处?(正末云)杀的他十万军,则剩的百十骑人马,保着曹仁去了。将他先锋曹章活拿将来了也。(刘备云)杀退曹兵,走了曹仁也,拿住先锋曹章。执缚定,与我拿将过来。(众将拿曹章见刘备科)(刘备云)则这个便是曹章。刀斧手,与我斩了者。(刘备做封众将科)此一场交战,杀曹兵大败而输。被师父用智行兵,众将骁勇,今得胜回还。安排筵宴,庆贺军师,犒赏众将。可是为何?因曹操统领戈矛,徐元直广运机筹。刘玄德兵微将寡,他胜伊吕扶汤立周。手下将尽忠竭力,人似虎马若蛟虬。加师父军师之职,能征将拜将封侯。(正末唱)
【沽美酒】今日个重封官,恩赐赏;贺开宴,饮琼浆。则俺这将帅威风显气象,一个个英雄胆量,能挑战汉云长。
【太平令】赵子龙驱兵领将,张车骑乌马长枪。将士勇人人雄壮,扫群雄西除东荡。今日个宴亭,众将受赏,万万载皇图兴旺。
(刘备云)您众将听者:则因俺徐州失散数年间,古城聚义再团圆。我持书远谒荆州地,他留我赴会列华筵。则为那次子刘琮伤咱命,王孙相引到溪边。的卢一跳檀溪过,误入山门见二仙。举荐尊师多谋智,今朝何幸遇英贤!十万曹兵登时败,千古名扬姓字传。扶社稷千千载,祝赞吾皇万万年。
题目徐元直用计破曹仁
正名刘玄德独赴襄阳会
★须贾大夫谇范叔
楔子
(净扮魏齐领卒子上,诗云)自从分晋列为侯,天下雄兵数汴州。谁想马陵遭败后,至今说着也还羞。某乃魏齐是也,佐于魏国,为丞相之职。想俺先祖魏斯,与那赵籍、韩虔,同为晋大夫,三分其地,我魏国建都于大梁。今天下并为七国,是秦、齐、燕、赵、韩、楚和俺魏国。各据疆土,倚强凌弱,不肯相下。俺魏国与齐国有积世之仇,前年齐国遣孙膑统领军马,明称救韩,暗来袭魏,被他诈败佯输,添兵减灶,在马陵山下削木为号,众弩俱发,射死大将庞涓,掳了长啊公子申归齐。俺魏国从此不振,曾许他三年一进贡,屈指之间,早是三年了也。近日俺惠王病染不安,命俺权国,欲遣一文武全备能言快语之士,往聘齐国。一来还他三年贡物,二来求放公子申还朝,重修两国之好,永为唇齿之邦。俺国中惟有中大夫须贾其人,可以任使,已曾奏知俺主,着他前去。他说今日起程,必来辞别,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左右,与我门首觑者,若须贾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冲末扮须贾上,云)小官魏国中大夫须贾是也。俺主惠王不豫,魏齐权国,令小官奉使于齐。奈小官生而拙讷,不能应对,恐误两国之好。小官家中有一辩士,乃是范雎。此人深怀妙策,广览群书,问一答十,堪充其任。小官欲举此人同去,也见俺魏国多才,有何不可?此间正是相府门首。小校报复去,道有须贾来了也。(卒子做报科)(魏齐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做见科)(魏齐云)大夫,你来了也。今日为何还不登程?(须贾云)须贾行李已发,还有一事,未敢擅便,特此禀知。(魏齐云)大夫有何事?但说不妨。(须贾云)须贾平日拙口钝辞,犹恐应对有误。家中有一辩士,名曰范雎。得与此人同行,凡事计议,万无一失。须贾未敢自专,请老相国裁夺。(魏齐云)你说那范雎在于何处?(须贾云)现在舍下。(魏齐云)既然如此,何不就着此人来见俺波?(须贾云)左右,请将范先生来者。(卒子做唤科,云)范先生安在?(正末扮范雎上,云)小生姓范名雎,字叔,本贯魏国人氏。幼习儒业,兼看兵书。不幸父母早年亡化,在此中大夫须贾门下,做着个门馆先生。今日着人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做见须贾科,云)大夫呼唤小生,有何事分付?(须贾云)今小官奉使往齐,特举先生为副,万一请得魏申公子还国,先生必有重用。俺适才已禀过魏相了,同去见来。(正末云)既如此,大人请先,小生随后。(须贾做入见科,云)禀上老相国,则此人便是范雎。(正末拜科)(魏齐云)辩士免礼。恰才须贾大夫举荐你同入齐为使,若保的俺长兄公子无事还于本国,那 其间自有重赏加官也。(正末云)大人放心,小生自今日入齐为使,管教公子无事还国也。(唱)
【仙吕】【端正好】凭著俺仲尼书,苍颉字,周公礼,子产文辞。奈家贫不遇人驱使,怎肯道是无用也于才思。
(魏齐云)只要你保的公子还国,必有重用。(正末唱)
【幺篇】常则是半生忙,不遂我平生志,居陋巷甘分随时。今日个和使臣冠盖相随次,离魏国,到临淄;凭喉舌,决雄雌;休战阵,免兴师,(带云)大人放心,凭范雎三寸之舌,包请俺公子归国便了。(唱)管成就这公事。(下)
(须贾云)须贾就此告行,上托宗庙之灵、君主之福,下赖公子之德、相国之威,管权两国和好,无负此一番使命也。(做拜别科)(魏齐云)大夫,则要你小心在意者。(须贾做出门科,云)左右那里?收拾行装,轻车一辆,从者六七人,与范雎先生同往齐邦为使,则今日走一遭去。(诗云)从来使命本非轻,犹喜相知共此行。三寸舌为安国剑,一函书作固边城。(下)(魏齐云)令人,安排酒果,到于十里长亭,与须贾大夫饯行去来。(下)
第一折
(外扮邹衍领张千上,诗云)形据琅琊胜,财归渤海肥。七雄谁第一?什二在东齐。小官乃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方今周室既衰,列国诸侯,互相吞并,号曰七雄,是秦、齐、燕、赵、韩、楚、魏。先年间俺国与魏邦有隙,皆因魏邦倚恃庞涓之势,屡次侵犯俺国。后来遣卜商大夫往魏进茶,闻知孙子大贤,在茶车里暗藏他归国,俺主公拜为军师。是时庞涓伐韩,孙子口称救韩,却引兵径去袭魏,诈败佯输,添兵减灶。庞涓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我境,士卒亡者过半矣。"竟被孙子将那庞涓赚到马陵山下诛了,连他公子申也被掳了。魏邦因此许俺三年进贡,今经第三年也。魏邦使臣乃是须贾,带一副使,名为范雎。这范雎果然是个能言巧辩之士,俺主公见他一席话,不胜大喜,遂放公子申还国,两邦修好,永为唇齿。俺主公特遣小官在驿亭中摆设筵宴,管待范雎,更有偌多赏赐礼物,表俺主公敬贤之意。张千,门首觑者,若贤士来时,报复某知道。(正末上,云)小生范雎,随着须贾大夫,到此齐国为使。见了齐君,被小生几句话打动的他心欢意悦,就释放俺公子申无事回还。今日有齐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令人相请,须索去走一遭。想俺学成文武全才,虚淹半世,几时是那峥嵘发达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日月煎熬,利名牵扰,人空老。今日明朝,则俺这愁思知多少。
【混江龙】若依着先王典教,贫而无谄富无骄,俺可甚一身流落,半世辛劳?常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枉了也朱门先达有同袍。猛回头则落的纥地微微笑,倒不如痴呆懵懂,甘守着陋巷的这箪瓢。
(云)可早来到驿亭也。令人报复去,道有范雎在于门首。(张千做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有范雎来了也。(邹衍云)道有请。(张千云)请进。(做见科)(邹衍云)贤士,小官奉主公命令,在此相候良久。贤士请坐。(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劳大王如此重待?(邹衍云)贤士有如此大才,久后必有大用也。(正末唱)
【油葫芦】自古书生多薄命,端的可便成事的少,你看几人平步蹑云霄?便读得十年书,也只受的十年暴;便晓得十分事,也抵不得十分饱。至如俺学到老,越着俺穷到老。想诗书不是防身宝,刬地着俺白屋教儿曹。
(邹衍云)贤士,如今这秀才每但读些书,便去求官应举。贤士有如此大才,何不进取功名也?(正末唱)
【天下乐】他每只是些躲避当差影身草,自古来文章,可便将人都误了。(邹衍云)我想古人都是靠着文章出身的,怎见得就误了人来?(正末唱)劝今人休将前辈学。(邹衍云)学便如何?(正末唱)学卞庄斩虎的入虎穴,学吕望钓鱼的近池沼,学太康放鹰鹘拿燕雀。
(邹衍云)贤士,你不学古人,待要怎生也?(正末唱)
【那吒令】我论着那斩虎的,则不如去斩蛟;(邹衍云)这钓鱼的,可是如何?(正末唱)钓于的,则不如去钓鳌;(邹衍云)这放鹰的,可是如何?(正末唱)放鹰的,则不如去放雕。调大谎往上趱,抱粗腿向前跳,倒能够禄重官高。
(邹衍云)贤士,如今世上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的时节,也须穿着那鲜明衣帽,打扮的齐整些才好。(正末唱)
【鹊踏枝】但有些个好穿着,好靴脚,出来的苫眼铺眉,一个个纳胯挪腰。说谎的今时可便使着,天那,则俺这诚实的管老死蓬蒿!
(邹衍云)贤士,你可不寻几个相识朋友,告求些赍发去?(正末唱)
【寄生草】本待要寻知契、谒故交,见十家九家门关了。起三阵五阵檐风哨,有千片万片梨花落。但得个一顷半顷洛阳田,谁待想七月八月长安道?(邹衍云)张千,将酒来。(张千云)酒到。(邹衍云)贤士,小官奉命将着那牛酒管待贤士,请满饮此杯者。(做递酒科,正末云)大人请。(邹衍云)贤士请。(正末云)恭敬不如从命,小生饮这杯酒咱。(做饮酒科)(邹衍云)小官奉主公的命,在此驿亭中管待贤士,须要尽醉方归。张千,唤将那歌儿舞女来者,着他席间伏侍贤士。(张千云)歌儿舞女走动。(二旦上,动乐科)(邹衍云)贤士,如今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的是国家祥瑞,更接着这歌儿舞女,娇喉细细,红袖翩翩。贤士请放开怀抱,满饮一杯者。(正末云)大人,委的是好受用也!(唱)
【金盏儿】俺只见瑞雪舞鹅毛,美酒泛羊羔。这阴风不透重帘幕,两行弦管列娇娆。频敲白象板,轻品紫鸾萧。(邹衍云)贤士,此处比门外又是一般天气。(正末唱)抵多少地寒毡帐冷,杀气阵云高。(邹衍再递酒科,云)小官想来,据贤士有经纶济世之才,补完天地之手,文通《三略》,武解《六韬》,只合早决功名,立取荣耀。刬地困于穷途,可不枉了你也!(正末云)大人,我范雎幼年失教,不谙经史。想为官者要忠勤廉正,去暴除贪。量范雎是一愚瞽之夫,则可待时守分,知命安身,未敢希望功名也。(唱)
【醉扶归】俺则待手把着严陵钓,耳洗着许由瓢。不图他顶冠束带立于朝,但得个身安乐。(邹衍云)贤士,你怎么说这等没志气的话?人生功名富贵,皆由自取,也不专是天数。(正末唱)则这的便是俺一斟一酌,再休题富贵也有个轮来到。
(邹衍云)贤士,你看俺为官的,吃堂食,饮御酒;佳人捧臂,壮士擎鞭;出则高牙大纛,入则峻宇雕梁;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等受用!似你这闲居的,粗衣淡饭,草履麻绦,有甚么好处?(正末云)大人,则您这为官的,怎比俺清闲快乐也。(唱)
【金盏儿】你为官的刚量度今朝,又早想来朝,您几时学得俺齁喽喽一枕头鸡叫?(邹衍云)倒是你那闲居的好。(正末唱)闲居的无事那逍遥,吃的是浊醪一醉酒,直睡到红日半竿高。则俺这无忧愁青衲袄,索强如你耽惊怕紫罗袍。
(邹衍云)贤士,再饮一杯。(正末做醉科,云)大人,酒够了也。(做睡科)(邹衍云)贤士敢有酒,睡着了也。左右休大惊小怪的,等贤士醒来时,再饮几杯者。(须贾上,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小官须贾,自至齐国,赖得范雎之力,在齐王座间反复辩论,范雎对答如流,辞无凝滞。齐王大喜,厚赐回聘礼物,又放俺公子申还国,永为唇齿之邦,岂不可喜!小官今早谢过了齐王,止有中大夫邹衍尚未面别,闻知他在驿亭待客,不若就彼处告辞。令人,邹大夫在此么?(张千云)俺大夫在此待客哩。(须贾云)有劳报复一声,道有魏须贾还国,特来告别。(张千做报科)(邹衍云)你说管待贤士,着他回去,明日来辞。(张千做回科,云)俺大夫管待贤士哩,着你明日来辞。(须贾云)公子和行李都已先去了,怎生是好?令人,有劳再说一声,道须贾不能久待。(张千云)俺大夫着你明日来辞,我怎敢又过去?(须贾云)没奈何,再央你过去说一说。(张千云)也罢,你且等着,待我与你再禀。(张千做禀科,云)有须贾他说即刻要辞别,不能久待。(邹衍做怒科,云)这厮好打!好道管待贤士哩,着他明日来。我没有私宅的?这里也不是他告辞处。你休出去,一壁有者。(张千做侍立科)(须贾云)小官在此门下伺候良久,不见回音,莫不那祗侯人不肯通报么?天色渐晚,恐怕误了程途。待不辞来,又恐怕大夫见罪。他说管待贤士,不知管待的是何贤士?我自过去,有何不可(做入门科,云)这是仪门前,且莫过去,我试看咱。(做见正末惊科,云)我道大夫管待甚的贤士,可是俺那范雎!此席为何而设?我过去觑破此人,看他说甚么。(做进见,正末惊起科,云)呀,大夫到此也。(须贾云)范雎,你也在这里那?(正末云)是小生被召在此。(须贾云)须贾奉使,多谢大夫周方,今日还国,特来告辞。(邹衍云)须贾,你来是拜辞,还是撞席?我没有私宅的么?这驿亭中岂是你辞别去处?我若不看贤士之面,我将你囚于齐国,着你终身不能回去也。(须贾做怕科,云)小官得罪了也。小官在门外听候。(邹衍云)住者。须贾,着你这大雪中来辞我,怎生无一杯酒与你吃?看着贤士面上,令人,将酒来。(张千做斟酒,邹衍递科,云)须贾,满饮一杯。(须贾云)小官谨领。(邹衍云)住者,贤士不曾饮过哩,须贾,你怎敢先饮?(须贾做低头科,云)是、是、是。(邹衍云)贤士满饮此杯者。(正末云)小生怎敢先饮?(邹衍云)贤士,恭敬不如从命,贤士饮了者。(正末云)小生饮。(做饮酒科)(邹衍云)令人,将酒来,须贾,你满饮一杯。(须贾做接酒科)(邹衍云)住者,你慌做 甚么?大瓮家酿着酒哩,你吃多少?靠后。贤士,一只脚儿来,两只脚儿来,贤士请个双杯。(正末做饮酒科,云)小生饮。(邹衍云)令人,将酒来。须贾,你饮这杯酒。(须贾做接酒科)(邹衍云)住者,几年不曾见那酒?两只手捞铃一般相似,靠后。贤士,可不道"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正末云)小生酒够了也。(邹衍云)贤士既不用酒,叫左右将礼物来。(卒子做托砌末上科)(邹衍云)贤士,小官奉主公之命,有黄金千两,权为路费,少助行色,莫嫌轻微也。(正末云)大夫,小生多蒙大王厚礼,这等牛酒管待,尚且难消,又赐黄金千两,断然不敢叨受。(邹衍云)贤士,俺主公所赐之物,贤士不受,莫非嫌轻么?(正末唱)
【赚煞】我可也敢嫌轻?(邹衍云)莫非为少么?(正末唱)非为少,(邹衍云)贤士不受,可是为何那?(正末唱)则俺这穷命里消他不了。(邹衍云)蔬菜薄味,不成管待。(正末唱)百味珍羞食又饱,(邹衍云)贤士有酒哩,再饮几杯波。(正末唱)便做道酒肠宽沉醉陶陶。俺这里下阶道,(做行复立科,云)范雎,你不辞而回,是何礼也?(做回谢科,唱)屈脊低腰,承管待深恩甚时报?(邹衍云)贤士,这黄金是主公所赐,请收了者。(正末唱)这千金敢叨?(须贾云)大夫见赐,安得而辞?(正末唱)断然的不要,(须贾云)可不道富与贵,人之所欲也?(正末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俺则待粗衣淡饭且淹消。(下)(邹衍云)贤士去了么?(张千云)去了也。(邹衍云)须贾,你知罪么?(须贾云)小官不知罪。(邹衍云)须贾,你岂不闻"任贤则昌,失贤则亡"?故秦用百里奚而秦霸,郑用子产而郑强;吴去子胥而吴衰,越去范蠡而越灭。如你魏国,可谓失贤矣。前者不用孟子为相,却用庞涓为帅,所以马陵之战,你国公子申被掳于此。如今有一范雎,又不能用而为相,却用你为大夫。俺主公释放你公子申还国者,专为范雎之贤也。兀那须贾,你到于本国,便能辞官谢罪,让位范雎,万事罢论。倘若挟冤记仇,须贾,你觑者,俺这里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有一日兵临城下,将至濠边,四下里安环,八下里拽炮,人平了你宅舍,马践了你庭堂,将你魏国蹅踏的粉碎,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须贾,(诗云)你也曾读古圣文章,须知蔽贤者谓之不详。莫等待兵临城下,方才懊悔道自取其殃。(下)(须贾云)我正疑怪范雎今日临行不见,却在此间饮酒。我乃魏国中大夫,受命为使,倒不得与此宴。范雎是一从者,反受他牛酒管待,又赐黄金千两。我若非亲身至此,怎知有这等事!我想范雎本是一个贫士,因见我至此,故不敢受他这千金之赐。我如不来,此金必然受了。教我转转猜疑,其中必然暗昧。(做沉吟科,云)这有甚么难见处?想必范雎在我背后,以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重赏。范雎,你好无礼也!你坐于堂上,我立于阶下,全无一点不安的意思。今日之事,我且藏于腹中,等待还国之后,范雎,咱和你两个慢慢的说话。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下)
第二折
(魏齐领卒子上,云)某魏齐是也。遣须贾大夫入齐为使,不想齐王就放长兄魏申还于本国,又有回聘之礼,此皆是须贾大夫之功也。今日他在宅中安排酒肴,请某赴宴,想为赏雪而设。已曾分付左右,辆起安车,往须贾大夫宅中走一遭去。(下)(须贾引祗从上,云)小官须贾,自从使齐还国,主公大喜,优礼甚厚,止有范雎一事,还不曾说明。今日就家中略备果桌,专请丞相一人,要究范雎受齐宴赏之私,是何缘故。早间已令人请下,未见到来。时遇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天色寒冷,一壁厢备下热酒伺候。左右,门首觑者,等丞相来时,报复我知道。(祗从云)理会的。(魏齐领卒子上,诗云)紫阁黄扉相府开,安危须仗出群材。车声何事辚辚动,专为华筵赏雪来。此间正是须贾大夫私宅门首。令人,报复去,道某家来了也。(祗从做报,须贾慌接科,云)须贾有何德能,敢劳老相国屈高就下也。(魏齐云)多承大夫重意,老夫来迟休怪。(须贾云)不敢。令人,一面吹灯,抬上果桌来者。(祗从做抬果桌,须贾递酒科,云)将酒来,老相国请满饮此杯。(魏齐云)大夫此一遭出使,保的长兄还国,皆是大夫之力也。(须贾云)此岂须贾之能,全仗主公的洪福,老相国的余威,何足挂齿?今日雪中,荷蒙台驾降临,须贾不胜荣感。但有一事,要禀知老相国,未敢擅便。(魏齐云)大夫有何事,但说不妨。(须贾云)非是须贾饶舌,实为国家利害,不得不言。前者须贾不才,出使齐国,所举范雎同去。事毕将回,须贾因辞齐大夫邹衍于驿亭中,适值邹衍奉其主齐君之命,以牛酒筵宴款待范雎,宴罢又赠黄金千两。其时范雎看见须贾到来,遂辞金不受。我想此人必以魏之阴事告齐,故得其赏。不然何以致此?须贾一向怀疑,未敢遽发。但此事关系非小,今日难得老相国降临,乞差人召来与须贾面对,审问一个明白。(魏齐云)大夫不说,某岂得知!便着人唤将范雎来者。(卒子云)范雎安在?(正末云)小生范雎是也。自陪须贾大夫入齐为使,保的公子还于本国,(叹科,云)也不见一些功劳在那里,岂不是时也、命也?今日冬天腊月十二,乃是小生贱降之日,太学中同辈书生请小生饮一杯儿酒。恰才正饮之间,有一书生说起太公事来,俺想他遇不着那文王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其间尚兀自垂钓在渭水旁,独坐在磻溪上。至如我有才如吕望,也则怕无福可便遇文王。暗自斟量,天生下穷酸相,几时行通利方?凭着咱鼓舌摇唇,立取他封侯拜将。
【梁州第七】但只问魏公子因何释放,全仗着那一个游说齐邦?怎生这功劳不在咱头上?几曾沾一丝儿赏赐,壮半米儿行装?可着俺越多伎俩,越受凄凉。枉误了十载文章,干捱了半世风霜。他、他、他,谁肯念陋巷间一瓢的书生,是、是、是,我愿则愿那都堂中八府的宰相,来、来、来,他每都不着我见那深宫内万岁的君王。这天气,怎当?白茫茫冰连江海三千丈。徒步去,将何往?早则是冒雪冰寒冻欲僵,这便是咱衣锦还乡!
(做见祗从科,云)请小生有何事干?(祗从云)范先生,你在那里来?俺大夫安排筵宴管待丞相哩,教我请你,快行动些。(正末云)原来是大夫教你请我么?(唱)
【隔尾】你那里葡萄酒设销金帐,罗绮筵开白玉堂。闻知道魏相国亲身到宅上。(做徘徊科,云)既是请丞相赴宴,怎又请我?(唱)故意把寒儒厮奖,显的他宽洪海量。(云)哦,我知道了也。(唱)多应是须贾高情,将我这范雎来讲。
(做见科)(须贾云)范雎,你在那里来?(正末云)今日是小生贱降之日,太学中一辈的书生,请小生饮几杯酒。听得大人呼唤,小生不敢稽迟,一径造此。(须贾云)哦,原来今日是你生日。祗从人,与我扫一搭干净田地,请先生去了衣服者。(正末云)老丞相在上,小生怎敢去衣服?则这般呵好。(须贾云)还请去了衣服。(正末云)我猜着了也。(唱)
【牧羊关】敢怕吃那细索面,醒酒汤,便是油汁水瀽污也何妨?今日个为公子设佳筵,怎倒与小生做贱降。(魏齐云)范雎,恭敬不如从命也。(正末做脱衣服科)(须贾云)将问事来。(祗从做丢下问事)(正末做慌科,云)酒席上怎么用这东西?(唱)只见一条沉铁索当前面,两束粗荆棍在边厢。那里有这般样稀奇物?大夫也,强将来做荐寿觞。
(须贾云)范雎,你知罪么?(正末云)小生不知罪。(须贾云)今日个请老相国在此,和你讲明一句话。当日同使于齐,齐君牛酒金帛,独独管待你,是何缘故?你可对老相国实说。(正末云)老丞相在上,当初随大夫入齐为使,见了齐君,小生一席话间,使齐君大喜,释放俺公子还国。这的是小生之功,怎做得小生之罪?(须贾云)范雎,你不以吾国阴事告齐,焉得有此重待?你如何不肯实说?(魏齐云)这匹夫不打不招。(须贾云)祗从人,与我打着者!一杖子与他增添一岁。(祗从做打科)(正末唱)
【隔尾】正是那耕牛为主遭鞭杖,哑妇倾杯反受殃,灾祸临身自天降。我吃了这一场棍棒,天那!这的是为国于家落来的赏。
(须责云)左右将酒来。老相国,常言道"酒肉摊场吃,王条依正行"。今日筵上饮酒的自饮酒,他受刑的自受刑,正所谓情法两尽。请老相国满饮一杯。(正末云)大夫,这数九的天道,去了衣服,不冻杀小生也?(须贾云)你这等人,不冻死了要他怎的。(正末唱)
【牧羊关】泪雹子腮边落,血冬凌满脊梁,冻剥剥雪上加霜。则被你饿掉了三魂,敲翻了五脏。带肉连皮颤,彻髓透心凉。似这等勘范叔森罗殿,抵多少冻苏秦冰雪堂。
(须贾云)左右将酒来。(祗从云)酒到。(须贾做递酒科,云)老相国请满饮一杯,少遮寒色。(正末云)大夫,你打了小生一日也,有甚么茶饭与小生些儿吃?(须贾云)你饿了么?据礼不当与你吃,我怎肯做的"坐儿不觉立儿饥"?祗从人那里?将的他那茶饭来。(祗从做拿砌末放下科)(须贾云)祗从人,你着他自己揭开食用波。(正末做开看科,云)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怎生与小生吃?(须贾云)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与你吃?匹夫,我保你同入齐为使,你以阴事告齐,受他金帛牛酒,你与头口何别?岂不是背槽抛粪?你吃了者,一根草与你添一千岁寿。若不吃呵,祗从人,将大棒子打着者!(祗从做打科)(正末唱)
【红芍药】哎呀,一轮红日为谁藏,地老天荒。我则见半空中瑞雪乱飞扬,一刬颠狂。则恁这待佳宾筵会上,端的个华堂别的风光。放下那一盘家剉草半青黄,拌上些粗糠。
(须贾云)你这等人只该与你这样东西吃。(正末唱)
【菩萨梁州】则我这绵囤也似衣裳,坐不的红炉也那土坑。吃黄齑的肚肠,(带云)抬了者。(唱)我吃不的这法酒肥羊。则我这三般地狱怎生当?无情风雪无情棒。似吃着无心草,死熬这掩情况。打得我肉绽皮开内外伤,眼见的不久身亡。
(正末做死科)(魏齐云)那范雎打的如何?(卒子云)打死了也。(魏齐云)大夫,这酒也饮的勾了。(须贾做醉科)(魏齐云)哦,大夫醉了也。等他醒来时,说我自回去也。左右,将坐车来,还府中去。(诗云)主人已沉醉,老夫归去来。轩车还相府,灯火出天街。(下)(须贾做醒科,云)丞相爷安在?(祗从云)适才回去了也。(须贾云)他回去了?敢是怕我贻累他哩。左右,揣那匹夫过来。(祗从云)范雎已打死了也。(须贾云)哦,他死了?休道打杀一个,打杀了十个也无事。祗从人,与我将他撇在后面厕坑里,明日将粪车载出去。不是这等,也警不的后人。只为范雎不忠于国,不孝于家,小官平生一世,偏怪这等无恩无义的人。(诗云)非我不心慈,王法本无私。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下)(祗从做抬正末撇下科,云)将范雎丢在厕坑中也。咱等伏侍这一日,天气寒冷,各自回家吃杯酒去,待明早回话便了。(下)(正末做醒科,唱)
【隔尾】哎呀,我几曾醉眠绣被流苏帐,莫不是梦断茅庐映雪窗?长叹罢刚将眼睁放,我看了这厢,我又觑了那厢。天也,原来我这七尺身躯在那厕坑里躺。
(叫疼科,云)范雎,你好苦也!大夫,你好狠也!你便打死我也罢了,怎么丢在厕坑里?这秽气教我如何当得!且待我慢慢的挣扎起来,只索逃我这性命去。(外扮院公冲上,云)自家须贾大夫家一个院公是也。今日俺主人摆设筵宴,管待那魏齐丞相,整整吃了一日的酒。如今天色晚了也,我点起灯来,家前院后执料去咱。(做撞见,正末慌科)(院公云)是甚么人在这里走动?(正末做躲科)(唱)
【牧羊关】待走来如何走?待藏来怎地藏?没揣的偏和他打个头撞。(院公云)我举起这灯来试看咱。我道是谁,原来是范雎。你看一身秽污,你也少吃一钟波。(正末唱)我几曾吃美酒羊羔,刚刚是吃了会胡枷乱棒。(院公云)你既不醉呵,怎生浑身都是秽污?(正末唱)则被这粪沾湿我两鬓角,尿浸透我一胸膛。(院公云)你站开些,这臭气当不得。(正末唱)你闻不的我这秽气浑身臭,院公也,我几吃那开埕十里香。(院公云)你原来不曾吃酒,可怎生这个模样?(正末做跪科,云)院公可怜见,你救我咱。我同大夫入齐为使,见了齐王,一席话间,齐王大喜,便将公子魏申释放还国。齐王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小生,又赐黄金千两,我并不曾受,这是大夫亲见的。今归本国,安排筵宴请魏齐丞相饮酒,说我以阴事告齐,将我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死了我,丢在这粪坑中,倒亏这秽气熏活了。望院公怎生救我出去,此恩异日必当重报。(院公云)嗨,好可怜人也。这里也无人,你跟我将来,打些水淋的你身上干净,脱了你那秽污衣服。这寒冷天道,不冻杀了你来。我有穿的旧绵衣服,待我取来与你穿。(做取砌末科上,云)你穿了这衣服,还有五两碎银子,与你将息去。我如今开了后角门,放你出去。你休在这里,不问他州外府,逃你的性命。你久已后若得志呵,只休忘了我的恩念。(正末做拜科,云)院公,你是我重生的父母,再养的爷娘。小生也不往他处,唯有秦国最强,可以报仇,就此告辞去也。(唱)
【黄钟尾】我便似伍员去楚心犹壮,孙膑投齐气怎降?谢恩人肯主张,放咱去入咸阳。仗英雄显志量,见秦君说勾当。管穰侯立辞相,不荒唐有承望,(云)院公,不是我范雎说口,想报冤之期,可也不远。(唱)你则待的到蛰龙一声雷震响。(下)
(院公云)早是他遇着我哩,若撞见别人,可怎了也?若是死了这样有才学的人,岂不可惜?等主人问时,我只说在粪车里已将他送出城外去了,料想不来寻他。正是天上人间,方便第一。莫待他年,才想今日。(下)
第三折
(须贾引祗从、院公上,诗云)齐邦为使有风尘,今日驱车又入秦。人道此中狼虎地,可能容易出关门?小官须贾,此来为秦国新拜一相,乃是张禄,遣人遍告六国,各以中大夫入秦庆贺。小官到此好几日了,争奈各国使臣也还有未到的,那张禄丞相不肯放参。时遇冬寒天道,风雪大作,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院公,你在客馆中整顿下茶饭,我等雪慢呵乘车而回也。(院公云)理会的。(院公下)(须贾做行科,云)雪大的紧,祗从人,且半这车儿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会,等雪慢时再行也。(正末上,云)小官范雎是也,入秦以来,改名张禄,代穰侯为相。曾遣人遍告六国,各遣中大夫前来称贺。那须贾到此已几日了,我如今卸下冠带,仍旧打扮布衣,到客馆中看须贾去,看他可还认得我么?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几时得这峥嵘发迹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未亨通,遭穷困,身居在白屋寒门。两轮日月消磨尽,不觉的添霜鬓。
【滚绣球】人道是文章好济贫,偏我被儒冠误此身,到今日越无求进,我本待学儒人倒不如人。昨日周,今日秦,(带云)似这般途路难逢呵,(唱)可着我有家难奔,恰便似断蓬般移转无根。道不得个地无松柏非为贵,腹隐诗书未是贫,则着我何处飘沦?(正末做窥望)(须贾见科,云)奇怪,大雪中走将来这个人,好似范雎也。待道是呵,我当初打杀他了,再怎生得个范雎来?待道不是呵,你看那身分儿好生相似。且休问他是不是,待我唤一声:范雎,范雎,近前来,我和你说话咱。(正末云)谁唤范雎哩?(唱)
【叨叨令】我听的他两三番叫咱往前进,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车儿近。我这里忙掠开泪眼将他认,(须贾云)是我唤你哩。(正末唱)我这里觑绝时倒把身躯褪。(正末做怕科)(须贾云)范雎,你见了小官,这般慌做甚么那?(正末唱)大夫也,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唬的我兢兢战战忙逃奔。(须贾云)范雎少待,一别许久,正要和你讲话,何故如此惊恐?先生固无恙乎?(正末唱)
【滚绣球】大夫也,想着你折磨我那一场,我吃了你那一顿,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须贾云)你且休题旧话,则问先生何以到此?(正末唱)自从我逃灾出魏国夷门,(须贾云)原来先生西入秦邦,有几时了?(正末唱)到今日经两冬,过一春,睡梦里不曾得个安稳。(须贾云)你也曾思量小官么?(正末唱)想着你那雪堆儿里将我棍棒临身,(须贾云)你这般慌做甚么?(正末唱)但题着你名姓先惊了胆。梦见你仪容,(带云)兀的是须贾大夫来也。(唱)哎呀,可又早唬了魂,有甚精神?
(须贾云)小官今日见先生,观其气色,比往日大不同,想必峥嵘得意于此?(正末云)大夫休说小生吃的,且看小生穿的。(唱)
【倘秀才】你看我这巾帻旧、雪冰透我脑门,衣衫破、遮不着我这项筋,甚的是白马戏缨衫色新?自叹气,自伤神,只落的微微暗哂。
(须贾云)嗟乎,范叔一寒如此哉!左右,取一领绨袍过来。(祗从做取衣科)(须贾云)雪大,天气寒冷,此绨袍聊与先生御寒咱。(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多谢了大夫!(做接衣科)(唱)
【伴读书】谢大夫多情分,赐绨袍无悭吝。我可便接将来怎敢虚谦逊,觉的软设设身上如绵囤。不由不喜孜孜顿解心头闷,我、我、我,怎报的你这救济之恩?
(须贾云)这绨袍穿着,倒也可体。(正末唱)
【笑和尚】比我旧腰身宽二分,比我旧衣襟长三寸,正遮了这破单裤精臁刃。冻剥剥正暮冬,如今暖溶溶便开春,来、来、来,谢绨袍妆点了我腌身分。(背云)此人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心也。(须贾云)先生,与小官同到邸舍,共一饭叙旧如何?(正末云)敢问大夫为何至此?(须贾云)先生不知,小官特来庆贺张禄丞相。先生在秦已久,可曾闻的张禄丞相与谁人最善也?(正末云)原来大夫因贺张禄丞相到此。小生别无闻见,但张禄丞相与小生亦有一面之交。(须贾云)哦,先生原来与张君有善。(做背科,云)我这绨袍送的着了也。(回云)先生,吾闻秦国大小之事,一决于相君。今吾等在此,去留皆出其口。先生如肯与小官少进片言,慨放小官回还,也见得先生不忘故旧。岂有意乎?(正末云)这个当得,但恐人微言轻,不足为重。(须贾云)我想先生在魏国时,小官也不曾轻视先生。(正末云)多感!多感!(唱)
【滚绣球】想着你那日辰,那时分,我胡吃了三推六问,着我似拽车的驴马同尘。想着你喂惜的情,草料的恩,我怎肯背槽抛粪。(须贾云)君子不念旧恶,这也不必提起了。(正末唱)请你个老哥哥远害全身。则咱这义的到底终须义,大夫也,你那亲的原来则是亲,我怎做的有喜无嗔?
(须贾云)先生乃读书儒者,想昔日春秋赵盾,在那翳桑下遇着灵辄,也无过一饭之恩,后来赵盾有屠岸贾之难,灵辄扶轮而报。小官薄德,怎敢自比于赵盾;据先生义气,决然不在灵辄之后。(正末云)可知道来。(唱)
【呆骨朵】休则管巧言令色闲评论,到如今比并甚往古忠臣。我可也不似灵辄,你可也难学赵盾。大夫也,假若你赵盾身危困,我待学灵辄臂扶轮。则不要槽中拌和草,便是那桑间一饭恩。
(须贾云)这早晚雪可慢些儿也,我也先生同行数步,前往相府去来。(做同正末上车行科,须贾云)先生,你休瞒我。想先生在秦,必见重用。既不呵,如何这相府前祗从人等,见先生来,皆凛凛然起避?你必然发迹了也。(正末云)大夫,这厮每有甚么难见处?(唱)
【滚绣球】他见我尘满衣,垢满身,更和这蓬松两鬓,才出的相府仪门。他骂我做叫化头,乞俭身,都佯呆着不瞅不问,(须贾云)他如今为何惧怕先生也?(正末唱)猛见这素绨袍在我身上全新。为甚的那厮每趋前退后都皆怕?大夫也,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自古常闻。
(须贾云)先生,小官想张君得志于秦,自非文武兼全,焉能有此。(正末唱)
【三煞】他论机谋减灶压着齐孙膑,他论战策不弱如鞭尸楚伍员。则他那智量似穰苴,文学似子夏,德行似颜渊,舌辩似苏秦。端的个能安其国,能治其家,能正其身。请大夫把衣冠整顿,我与你同作伴谒张君。
(须贾云)先生,小官去住,皆在张君一语之下,小官只在此等候。(正末唱)
【二煞】你略消停且待穷交信,便入去须防丞相嗔。我着你早出潼关,早归汴水,早到东京,早离西秦。引你去亲登相府,完却公差,直着他开放贤门。这归期有准,管着你荡飞骑疾如云。
(须贾云)只是大雪中有劳先生,改日另当致谢。(正末唱)
【煞尾】我与你分开片片梨花粉,拂散纷纷柳絮尘。金马门中往前进,我将你个纳士招贤路儿引。(下)
(须贾云)不想范雎与张禄丞相有一面之交,我之事必济矣。倘得无事放还,我仍旧带了范雎,回于魏国,同享荣华也。(做等科,云)在此等候良久,如何不见范雎出来?我试向前问一声咱。(做见卒子科)(须贾云)小官借问虞候咱。(卒子云)你问甚么?(须贾云)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如何不见出来?(卒子喝云)休胡说!这府内只有丞相爷出入,那一个敢入的去?(须贾做惊科,云)没也,恰才入去的那个秀才范雎。(卒子云)甚么秀才,则他便是俺丞相爷。(须贾做慌科,云)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张禄丞相?嗨,须贾,你中了计也!初闻张禄丞相之名,未知其详,故以列国中大夫皆至秦邦为贺。我若知是范雎,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原来他改名张禄,实欲智擒须贾,要报旧日之仇。(做哭科,云)哀哉!可怜我须贾微躯,不能还于本国矣。罢、罢、罢,如今且回客馆去,待到来日,膝行肘步,肉袒求见,万一有个侥幸,得免其死。如不见饶,这也是我命数尽此,复何恨哉?大丈夫睁着眼做,到今日合着眼受。惜受俺一家老小,倚门而望,岂知死在秦邦,永无还日?(叹科,云)俺一家人则当做了一个恶梦者。(下)
第四折
(邹衍同众大夫领张千上,云)小官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奉秦国之命,着俺六国中大夫来贺张禄丞相。这位是楚国大夫陈轸,这是赵国大夫虞卿,这是韩国大夫公仲侈,这是燕国大夫剧辛。今日筵宴是俺国排设,专贺秦相的。除魏国须大夫有罪不敢同请,这几国大夫都在此等候多时。想秦相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扮冠带引卒子上,诗云)一自更名西入秦,能令六国尽来宾。正是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小官范雎是也。自俺为相,各国大夫都来庆贺。今日却是齐国邹大夫设宴相请,须索走一遭去也。(做见科)(邹衍云)有屈丞相俯临,小官等失迎,勿令见罪。(正末云)驿亭一别,契阔至今,既辱远来,又劳佳设。则愧张某才轻德薄,怎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白身一跳到关西,坐都堂便登八位。入朝争相印,当殿脱儒衣。口吐虹霓,三千丈五陵气。
(邹衍云)令人,将酒过来。(张千云)酒到。(邹衍云)各国大夫近前,丞相喜得美除,理当拜贺。(各国大夫同拜科)(正末云)请起。(唱)
【步步娇】这的是楚赵秦韩齐燕魏,今日个七国冠裳会。把干戈从此息,我有甚不欢欣不肯拚沉醉?(邹衍云)丞相请满饮此杯。(正末云)住者,(唱)且按住这凤凰杯,(邹衍云)丞相因何不肯饮酒?(正末云)张千。(张千云)小人有。(正末唱)你只问须贾来也是未。
(云)你各国大夫在此,当日某同须贾入齐为使,因齐王为某舌辩,不胜见喜,令邹大夫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又赐金锦,某不敢受。当时有须贾撞见,对魏齐丞相说某以阴事告齐,将某推勘打死,丢在粪坑之中。如今齐国邹大夫现在于此,我当初曾以阴事告齐也不曾?(邹衍云)丞相,当日并无此事。(正末唱)
【沉醉东风】我随他千乡万里,倒将我六问三推。冻我在雪堆中,撇我在茅坑里。说着呵尚兀自恶心呕逆,恰便似死羊般浑身尿共屎,委实的受尽了腌臜气息。
(张千做唤科,云)须贾安在?(须贾做膝行肘步上,云)死罪!死罪!贾不意相君能自致于青霄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贾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不敢复相天下之人矣。贾有死罪,请入鼎镬之中,请置狐貉之地,唯相君命之。(正末云)须贾,你罪有几何?(须贾云)贾得罪于相君多矣,擢贾之发,不足数贾这罪。(正末云)你今日因何来迟?(须贾云)丞相可怜。今日是须贾贱降之日,望丞相宽容,过了今日,他日受责如何?(正末唱)
【沽美酒】去年时我记的,今日是你生日,天教我便还报你。(云)张千,(唱)我这里唤公吏,快疾波请先生去了衣袂。
【太平令】哎,你个须贾也哥哥休罪,(云)张千,将问事来。(张千云)理会的。(做丢下问事科)(正末唱)早准备拶子麻槌,下着的国家祥瑞,拣一塔干净田地。将这厮跪只,按只,与我仗只,直打的皮开肉碎。
(须贾云)丞相与各国大夫饮宴,须贾冻于雪中,从旦至今,不曾吃饭,丞相安可忍乎?丞相那吃不了的茶饭,告些儿与须贾食用,便死呵,做个饱鬼。(正末云)张千,将他那茶饭来与他吃。(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将砌末放下科)(正末云)教他自揭开食用。(须贾做揭开科,云)丞相,这个是头口吃的草料,怎生与我吃?(正末云)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怎生与人吃?想当日我与你同入齐为使,见了齐君,一席话间,齐君大喜,放公子申归国。你道我以阴事告齐,将我打死了,丢在那厕坑里。匹夫,你比头口何别?张千,与我打着者!(张千做打科)(正末唱)
【川拨棹】这东西,去年时你备的。我与你揣在怀里,放在跟底。请先生服毒自吃,俺这里别无甚好饭食。
(云)张千,将那莝豆与须贾食用者。(须贾云)这个是喂驴马的草料,教我怎生食用波?(正末云)匹夫,你不记的当初有言,道是一根草料与我添一千岁寿哩。(唱)
【七弟兄】这的,与你,做生日,一根草满寿你一千岁。去年将小子痛凌迟,今日教你也知滋味。(邹衍云)丞相,各国大夫都在此庆贺,须要尽醉方休也。(正末唱)
【梅花酒】俺只见众公卿摆列齐,在紫阁黄扉,捧玉液金杯,一周遭绣履珠衣。从早起至晚夕,食又饱酒又醉。他在那大雪里冻一会、问一会,问一会、打一会。
(须贾云)丞相,你便在暖阁内饮宴,将我冻在这大雪里面,可正是"坐儿不觉立儿饥"也。(正末唱)
【收江南】呀,你道我坐儿不觉立儿饥,今朝轮到我还席。则为你损人利己使心机,图着个甚的?可正是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须贾云)罢、罢、罢,既到今日,丞相终不饶须贾之罪,他杀不如自杀,愿赐丞相宝剑,待须贾自刎而亡。(院公冲上,云)老汉是须大夫家院公。今日俺大夫在相府有难,我索看去咱。(做窥望科,云)呀,那张禄丞相果然就是范雎!我如今顾甚么生死,不免径自撞入。(做叩头科,云)丞相爷在上,院公叩头。(正末云)谁是老院公?(院公云)则我便是院公。(正末起拜科,云)大恩人请坐,受小官几拜咱。(邹衍云)丞相,他是须贾家院公,为何拜他?(正末云)众大夫不知,我当初与须贾入齐为使,他道我以阴事告齐,将我打死了丢在厕坑里。我挣扎起来,逃走性命,肯分的遇着老院公,赍发我盘缠衣服,放出后门,得到秦国。若不是老院公救了我呵,岂有今日?则他便是我大恩人也。(须贾做挣起,扭住院公科,云)原来是你老匹夫救活了他来。若当时不放他得至西秦,我岂受今日之耻?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落个垫背的。(正末云)令人,与我将须贾打下者!(唱)
【清江引】老院公肯分的来到这里,左右难回避。他怎敢轻撩虎狼须,快与我搬住猿猱臂。(带云)须贾,(唱)你饶过了这老院公,我也饶过了你。(院公云)望丞相爷看老院公薄面,饶过俺主人罢。(正末唱)
【雁儿落】虽然是为恩人有面皮,我与你这贼子无情意。你若要生辞函谷关,只除非梦返夷门地。(须贾云)丞相,这都是旧话,不提他也罢了。(正末唱)
【得胜令】呀,你道是旧话再休题,我可不干吃你一场亏?(邹衍同众大夫跪科,云)丞相在上,须贾罪过虽重,但他绨袍恋恋,也还有故人之情,望丞相姑恕。(正末云)众大夫请起,(唱)也则为尚有绨袍恋,因此上权停棍棒威。待饶伊,我也要将今日思前日;待不饶伊,又道我只报仇不报德。
(云)既然众大夫在此讨饶,令人,将须贾放了者。(做放科,云)须贾,我不看绨袍分上,怎肯便饶你死罪?如今放你归去,传示你主,早早解过魏齐到来,休教走了。(唱)
【收尾】我如今且将须贾驴头寄,疾回去,报与梁王得知。着他早早的解过魏齐来,(带云)那时节再约大众大夫同临敝国,(唱)慢慢的再贺俺范雎喜。(须贾换冠带,同众大夫拜谢科,云)谢丞相宽恩,敢不唯命!(院公云)这一件倒不好承认。那魏齐手下心腹人极多,只怕也有似俺院公的,私下放他溜了,教俺主人那里去抓他?(邹衍云)小官等再奉丞相一杯。(正末云)酒也深了,一面撤过宴者。(词云)因须贾不识忠臣,用谗言闭塞贤门,施侥幸将人陷害,怎知他天道无亲。大雪中绨袍恋恋,才得个免祸全身。快献取魏齐首级,罢刀兵永灭征尘。
题目须贾大夫谇范叔
正名张禄丞相报魏齐
★保成公径赴渑池会
楔子
(冲末扮秦昭公领卒子上,云)先祖颛顼苗裔孙,赐姓赢氏国为秦。只因善御扶周主,恶来有力事于殷。某乃秦国昭公是也,先祖乃颛顼之后。自犬戎伐周,先祖襄公将兵救周,战阵有功。周东徙洛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封祖襄公为诸侯,赐岐山之西地。自襄公至成公七世,乃立其祖穆公。闻楚人百里奚之贤,欲重币赎之,恐楚不与,乃请以五羚羊皮赎之。是时百里奚年已七十余矣,穆公与语国事,乃大悦,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穆公卒,葬从死者一百七十七人,秦人哀之,为作《黄鸟》之诗。至孝公乃十四世,山河始固,强国六公,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秦地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孝公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秦国大治。自兄武王卒,立某为公。俺秦国军有百万,将有千员,西接巴蜀,北控叶蕃,南连襄邓,东有蒲坂。今天下七国皆来伏秦,惟有赵国成公不来。某久闻赵国有楚和氏玉璧,价值万金,某心欲要求之,无计可取。今某手下有大将白起,唤他来商量怎生取索。左右,与我唤将白起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白起安在?(外扮白起上,云)少年为将领雄兵,铁马金戈定两京。全凭韬略安秦地,官封护国大将军。某秦国大将白起是也。郿郡人氏。自昭王十三年为将,击韩之新城,攻韩魏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官封武安君之职。今天下七国皆伏秦国。惟有赵国不伏。数次要领将收赵,昭公不允。今有昭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左右,报复去,有大将白起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白起来了也。(秦昭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过去。(做见科)(白起云)主公呼唤白起,有何军国之事商议?(秦昭公云)将军,今天下七国,皆伏于秦,惟有赵成公不伏俺秦国,今请你来商议。(白起云)大王,此事小哉。俺秦国军有百万,将有千员,若起兵与赵交锋,必然擒拿了赵成公,定了赵地也。(秦昭公云)白起,想赵国多有英雄,倘若与他交锋,若俺军不利,枉惹各国耻笑。赵国廉颇好生英勇,俺不当起兵,则可以智取也。(白起云)大王,赵国既有廉颇大半,俺怎生智取也?(秦昭公云)白起,某久闻赵国有无瑕玉璧,价值万金。咱这里差一使命,直至赵国,索取玉璧,与他十五座连城换取。若赵成公见说十五座连城,必送玉璧前来,俺收其玉璧,不与连城,玉璧秦国有之。他若不送半玉璧来时,俺秦国起大势军马,问罪兴师,擒拿成公。此计如何?(白起云)大王,此计大妙。若送玉璧到于秦邦,不放其人还国,其宝秦国收之。若无玉璧 ,某统大势雄兵,将赵国踏为平地。则今日便差使命赵国走一遭去。(秦昭公云)白起,就差使命,则今日便去取索玉璧。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则为这无瑕玉璧有光莹,差使命火速离京。若送入秦邦境界,我看他休指望十五座连城。(下)(白起云)则今日差使命赵国取玉璧去了。此一去若有玉璧,万事罢论。若不与呵,某统大势秦兵,活拿成公,方称某平生之愿。秦将英雄谁可当,今差使命出咸阳。不将玉璧亲身到,活拿廉颇剑下亡。(下)(外扮赵成公领卒子上,云)晋地三分出祖襄,为因智伯定兴亡。程婴立孤心存赵,至今万古把名扬。某乃赵成公是也。自祖襄公三分晋地,都于邯郸,祖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祖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林,胡王献马。二十一年,攻中山,献四邑。今天下七国争雄,五国皆伏于秦,惟有赵国不从于秦。久闻秦国白起,要起秦兵,与赵交锋。奈俺赵国有老将廉颇,十分英勇,秦不敢兴兵,皆惧此人也。今日某在邯郸观书,左右那里,门首觑者,若有人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外扮使命上,云)奉命离京出帝都,驱驰鞍马又当途。只因玉璧亲临赵,孤矢之间显丈夫。小官乃秦国使命是也。奉昭公之命,亲赍书呈,直至赵国索取玉璧。说话中间,可早来到邯郸也。小校报复去,有秦国使命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秦国使命至此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秦使命做见科)(赵成公云)兀那使命,你此一来,有何公干?(使命云)上告大王知道,今奉昭公之命,闻知赵国有无瑕玉璧,价值万金。俺主公敬奉十五座连城,换取玉璧。若大王允诺,可遣人送玉璧至秦,换取连城,以结两国之好。如若不从,两国干戈必起。伏望大王台鉴不错。(赵成公云)兀那使命,你且回本国。某与臣宰商议然后自有个主意。(使命云)大王,小官告回,望大王早遣人来。则今日小官便回秦国去也。只因这赵国玉璧号无瑕,故教两处起争差。今剩驿马回京兆,休辞海角与天涯。(下)(赵成公云)秦国使命去了也。小校,与我唤将大将廉颇来者,我与他商议玉璧之事。(卒子云)理会的。廉将军安在?主公呼唤。(廉颇上,云)幼年为将定邯郸,英雄赳赳展江山。伐齐曾破登莱路,威镇秦齐燕与韩。某乃赵国大将廉颇是也。为某大破齐兵,官拜上卿之职。今有成公呼唤,不知有何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廉颇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廉颇来了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 (做见科)(廉颇云)大王呼唤廉颇,有何事干?(赵成公云)将军,唤你来不为别,今有秦昭公差一使命,持书前来,索取无瑕玉璧,愿以十五座连城偿之,故请老将军商量此事也。(廉颇云)大王,此一事其中有诈,倘若将玉璧送到秦邦,若昭公不与城池,可不自送了玉宝,又不与城池,枉惹邻邦耻笑。愿大王思之。(赵成公云)老将军,若俺不送玉璧去时,秦国若领兵前来,俺可怎了也?(廉颇云)大王,自古道兵来将迎,水来土堰。他若领兵前来,俺这里领兵与他交锋。若战敌不胜呵,再做个摆布。(赵成公云)将军,岂不闻"三思而后行,再思而可矣"?左右,与我唤将中大夫蔺相如来者。(卒子云)理会的。蔺相如安在?(正末上,云)小官乃赵国中大夫蔺相如是也。方今七国之分,用秦齐燕赵韩楚魏。某辅佐赵成公,建国于邯郸。七国诸侯,内有强秦、壮楚、雄燕,大齐。今有秦国数次征伐俺邻邦,奈俺赵国武有廉颇,文有小官蔺相如,以此不曾得俺半根折箭。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蔺相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蔺相如来了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正末云)主人呼唤小官有何事?(赵成公云)大夫,唤你来不为别,今有秦国差一使命前来,索取无瑕玉璧,与咱十五座连城换之,故请你文武二人,商议此事。(正末云)据着主公心思,这玉璧可是与他也不与他?(赵成公云)我想来,咱将玉璧送与他,他必然赏与咱十五座连城;他若不与俺城时,咱再做个计较。(正末云)廉将军,据你意下如何?(廉颇云)据着我说,玉璧不当与他。倘有失错,悔之晚矣。(正末云)将军此言,说的差了也。(廉颇云)我怎生说的差了?若是玉璧不去呵,他必然来征伐俺赵国,老夫统领赵国精兵,与秦决胜败,未知谁赢谁输,再做商量。(正末云)将军,可不道"一日干戈动,十年不太平"?(赵成公云)大夫,俺若将玉璧送与他,他若还不肯偿城,咱怎生再得这玉宝?(正末云)主公,如今秦昭公要俺这无瑕玉璧,他以十五座连城换此玉璧,他岂有真心?他以城求璧而不与,曲在我矣;与之璧而不与我城,则曲在秦矣。主公,小臣蔺相如虽然不才,我愿奉璧而往。如若秦公无意偿城,则臣请完璧而归。我主意下如何?(赵成公云)大夫,想昭公兵有百万,将有千员。你若到秦境,他收了玉宝,将你拘在咸阳,人不能归赵,宝不能回国,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廉颇云)大夫,你言者不当。秦乃虎狼之国,兵多将广,马壮人强,有并吞六国之心。想当 日六国强兵,交锋于函谷,皆大败而回。何况你懦弱之人,不习兵甲之事,你若到秦邦,必然失宝丧命,那其间枉惹英雄耻笑。(正末云)将军息怒。如秦国不与连城,小官不完璧而归,对着主公、众官在此,小官永不还赵国!(赵成公云)大夫,玉璧价值万金,非同小可,则要你小心在意者。(廉颇云)相如,你若这一去,失了无瑕玉璧,囚你在咸阳城内,休想俺赵国起兵来救你。(正末云)将军放心也。(唱)
【正宫】【端正好】何须你列枪刀,排队伍,成和败全在相如。(廉颇云)大夫,你此一去,敢有去的路儿,无那回来的路儿。(正末唱)元帅怕有去路道我无回路,他将我厮小觑忒欺负,则今日离赵国践程途。他若是怀奸诈,我可便使机谋,(赵成公云)大夫,则要你疾去早来,小心在意者。(正末云)主公放心也。(唱)我手里怎肯道甘献与他这荆山玉。(下)(廉颇云)主公,相如去了也。他这一去,舍命丧身之路。玉璧不能回国,相国必然久困于秦,教邻邦耻笑也。(赵成公云)将军,相如如此一去,胜负未知。他若是不得秦城,完璧回国,那其间我将他重重加官赐赏,未为晚矣。则为这昭公使计用心机,故教两国起相持。你若是完璧偿城得两便,那其间封官赐赏把名题。(下)
第一折
(秦昭公领卒子上,云)自古长安地,周秦古雍州。三川花似锦,八水永长流。华夷图上看,陕右最为头。某乃秦昭公是也。自从前者差使命去赵国,索取无瑕玉宝去了,有使命回国,言说成公差人送来,换取十五座连城。某索玉璧,岂肯将连城换取?若将玉宝送到,某收于麾下,将来人囚于城中。玉宝得之,连成不与,方称我平生之愿。左右那里?门首觑者,赵国使命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领亲随上)(正末云)小官蔺相如,自离赵国,领着亲随,将着玉璧,来至秦邦。我想秦昭公这一番要这玉璧,他则是明欺赵国无人也。(亲随云)大夫,想秦国昭公奸诈,白起英雄,大夫这一遭不当为使,独入秦邦,则怕俺遭秦之困么。(正末云)你不知某在主公跟前,说了大言。这一遭入秦为使,也非同小可,则为救苍生之苦也。(唱)
【仙吕】【点绛唇】则恐怕士马相残,庶民涂炭,怎敢道违程限。人生于天地之间,播一个清史内名扬赞。
【混江龙】这一场也不用军卒百万,(亲随云)大夫,咱只是单人独马到秦国,凭着甚么武艺得玉宝回国也?(正末唱)凭着我唇枪舌剑定江山。见如今河清海晏,黎庶宽安。出口夸言离赵国,铺谋定计入潼关。因此上乘骏马,跨雕鞍,披星月,冒风寒,完玉璧,要回还。解了那麒麟殿上赵公忧,更和这虎狼丛里英雄汉。也不望封官赐赏,则愿的人马平安。(亲随云)大夫,想无瑕玉璧,是俺赵国之宝,秦国又不知道,因何将此无瑕之宝,自送于秦国?咱正是自招其祸也。(正末云)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唱)
【油葫芦】想当日文武群臣列两班,玉阶前,仰圣颜,则听得秦邦使命到邯郸。要无瑕玉璧相观看,他可便许连城换易成虚诞。(亲随云)大夫,既然秦国将十五座连城换此玉璧,便送来也不亏俺赵国。(正末唱)他要玉璧容易取,与连城呵恐作难。他将俺邻邦欺压相轻慢,俺若是起征战在霎时间。
【天下乐】则为这两国干戈若动烦,数十载难也波安,那其间悔后晚,则这个蔺相如正直非占奸。我言词有定准,无转关,我可便定兴亡在这番。(亲随云)大夫,旬日之间,到于秦邦也。(正末云)早来至府门首也。报复去,道有赵国中大夫蔺相如在于门前。(卒子云)理会的。中大夫,大王着你过去。(亲随云)大夫过去,亲随在于何处?(正末云)你则在门首,我自过去。(正末做见科)(秦昭公云)赵国使命,官居何职,为何至于秦邦?(正末云)小官赵国中大夫蔺相如,奉赵国命,差小官奉玉璧入秦。(秦昭公云)既然成公差你送玉璧入秦,今玉璧在于那里?(正末云)玉璧见在此,请公子观看。(秦昭公云)将玉璧来,我试看咱。(做看科,云)是好玉璧也。这玉璧当初您赵国怎生得来?(正末云)公子,这玉璧当初本不在赵国生,乃楚国荆山出此玉。有一人乃是卞和,得此玉进于楚公,楚公不识。次后卞和三进,楚公才知是玉,后来落在俺赵国。(秦昭公云)原来此玉不为真福,也则如此出产。这玉再有甚么奇妙?卞和因何知道他是无瑕玉璧也?(正末唱)
【金盏儿】这玉出荆山,长荆山,卞和为此可便遭危难。自离了楚国到邯郸,看承的如气命,爱惜似心肝。(秦昭公云)量此玉非为大宝,不为罕哉!(正末唱)您若将容易得,便做等闲看。
(秦昭公云)左右那里?与我叫将白起将军来。(卒子云)理会的。白将军安在?(白起上,云)某乃秦国大将白起是也。正在教场操军,小军来报,有赵国使命至此。主公呼唤,必然是赵国使人送玉璧前来,我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府门首也,小校报与大王知道,有白起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白起将军在于门首。(秦昭公云)首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白起云)大王,呼唤白起有何事?(秦昭公云)白起,唤你来不为别,今有赵国,差中大夫蔺相如,送将玉璧来,唤你来观看。(白起做背与秦公云)大王放心,他这一送这玉璧来,赵成公有惧秦之心,故使人送来。他想换十五座连城,难之又难哩。我如今将这无瑕玉,则说不为真宝,看他将甚么言语回大王?(秦昭公云)白起,正是如此,你心与我皆同。(白起云)大夫鞍马上劳神,将玉璧来,某试看咱。(做见科,云)我道是其么无瑕玉宝,价值十五座连城,原来此宝白石而已。虚得其名,非为宝也。(正末背云)则除是恁的。公子,此非真宝也。(秦昭公云)既然无瑕玉璧不是真宝,世上何为真宝?(正末云)公子岂不闻国之忠良,乃世之大宝。这玉呵!(唱)
【醉扶归】饥不可为粮饭,冻不可御风寒。(秦昭公云)你说这玉不是大宝,可怎生上下无瑕,一色光润,内外莹然?真乃世之宝也。(正末唱)便做道温润光辉有甚罕见,如今惹祸招灾患。无纹藻那能入眼?他端的费雕琢难磨渲。
(白起云)大王,此人言语之间,是个足智我谋之人,你问他想上古何为大宝?(秦昭公元)兀那大夫,这玉璧不是真宝,自上古至今,何为至宝?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公子,自古及今,有几个国之大宝也。(秦昭公云)是那几个国之大宝?你试说我试听咱。(正末唱)
【河西后庭花】一个汤伊尹除佞奸,一个姜太公伐暴残。有一个孝子周公旦,一个忠臣殷比干。(秦昭公云)我道你说甚么大宝,你可将上古名人比并,你在我跟前攀今揽古。(正末唱)非是我古今攀,他都是后人楷范,你看的这无瑕玉似等闲。
(白起云)大王,你如今和赵国大夫说,教他且回驿亭中安下。留下玉璧,再做商量也。(秦昭公云)大夫,今日天色已晚也,将玉璧留在某府中,你且回驿中安下,到来日再做道理。(正末云)住者!公子,这玉璧此一来呵,便留下秦国也。当此一日,公子差使命至赵国,言说秦国以五十座连城换此玉璧。今小官奉璧至此,公子所言玉璧非贵。如今小官将此玉璧,且回驿亭中,到来日聚集文武,小官对着文武,献此玉璧,也显的俺赵公敬公子之心。等公子与众将计议停当了,公子先进这十五座边城图样,小官将去,可也显的公子不失信于赵公也。(白起云)主公,他也说的是。(做背科,云)他既入到我秦邦,他便插翅也飞不出这潼关去。你且教他将玉璧回驿亭中去。(秦昭公云)大夫,今日你将玉璧且回驿亭中安下,明日与众官商议,可来取此玉宝。(正末云)小官且回驿亭中去也。(正末做出门见亲随科)(亲随云)大夫,玉璧安在?咱怎能够回国去?(正末云)玉宝在此。亲随,收玉宝收的好者。咱今夜便出秦关,暗转间道,回赵国去也。(唱)
【尾声】且归到驿亭中,疾便把程途盼。便荡过黄河退滩,一路上殷勤休怠慢。早回还,教公子开颜;语言间,别有机关。我若是有差错有输亏誓不还,他必然令人追赶。我若出的潼关一难,你看我不分星夜到邯郸。(下)
(秦昭公云)白起,既然赵国相如将玉璧归驿亭中安下,明日画与他城子图样,留下相如,永不能够还国。无瑕玉璧价千金,故使机谋用计深。休夸赵国英雄将,怎出秦邦京兆城?(下)(白起云)主公去了也。某来日画与他个十五座城子图样,留下玉璧,则不与他城子,便相如插翅也飞不出函谷关去。赵国相如胆量高,入秦为使显英豪。略施小计难逃命,教你目前一命丧荒郊。(下)(秦昭公领卒子上,云)莫使直中直,提防人不仁。颇奈赵国相如无礼,他推说今日画城子图样,换取玉璧。此人到于驿亭,夤夜潜逃出关,将玉璧带回本国去了。左右那里,与我唤将白起来。(卒子云)理会的。白将安在?(白起上,云)某大将白起。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索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白起云)主公呼唤白起,有何事?(秦昭公云)白起,今有赵国相如,将玉璧回于驿亭,至夜潜逃走了,似此怎生是好?(白起云)主公昨日不当将玉璧与他,今日倒教他耻笑。(秦昭公云)既然他走了,容易,你如今领三千人马,便与我赶去。若拿将回来,我将他锉尸万段!(白起云)主公,此人难以追赶。想相如心如曲珠,说东向西,往那里赶去?便拿将相如来,则是他一个人。(秦昭公云)今日不去追赶,此宝何日得之?(白起云)臣有一计,可以擒拿赵成公。(秦昭公云)计将安在?(白起云)主公设一会于渑池,则说与赵成公会盟,他必然来赴宴。来时臣设三计,会上必擒了赵成公,觑玉璧何罕之有!(秦昭公云)将军那三条计?试说一遍咱。(白起云)头一计,等赵公酒酣之际,筵前击金钟为号。第二计,酒筵间二将舞剑,就筵前可以成功。第三计,壁衣中暗藏甲士,擒拿成公。不出三计,赵国君臣必质于秦。主公意下如何?(秦昭公云)此计大妙!则今日就差使命,请命赵成公选日会盟于渑池。无甚事,后堂中饮酒去来。(同下)
第二折
(赵成公领卒子上,云)事有足诧,物有固然。某乃赵成公是也。自从蔺相如入秦国为使,怀璧换城,去了个月余,音信皆无。左右,门首觑者。若来时,报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小官蔺相如,奉公子命,着某入秦为使。见了秦公,某见秦公无意与城,被某说过秦公,私出秦邦。这一场煞是惊惧也!(唱)
【中吕】【粉蝶儿】不避那千里驱驰,尽忠心与国家出力。都则为秦昭王将诸国吞食,他许连城换玉璧,心怀奸计。若不是片语投机,论阿谀揣情磨意。
【醉春风】我夜月离秦邦,飞星投赵国,无瑕玉宝得全归,到大是喜、喜。他则待恣意贪饕,纵心残暴,我则待暗施谋智。
(云)可早来到也,接了马者。报复去,道蔺相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中大夫蔺相如来了也。(赵成公云)恰才说罢,相如果然来了也。未知玉璧若何?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大夫,着过去。(正末做见科)(赵成公云)相如,你去秦国为使,玉璧一事如何?(正末云)主公,小官托主公之威,到于秦国,见了昭公。秦公见小官对答如流,秦公大喜,欲要玉璧。小官见秦公无心与俺连城,被小官展转的说过。小官暗出潼关,全璧而回。(赵成公做喜科,云)大夫真是个谋如伊尹,智若傅说,全璧归国,智过上古之贤也!(正末云)小官不敢。(唱)
【迎仙客】臣不曾调鼎鼐,又不曾理盐梅,怎做的那济为楫旱为霖伊傅比。(赵成公云)想昭公乃虎狼之国,兴心贪图玉璧,你完宝而还,实为难矣。(正末唱)我则待罢刀兵,安社稷。则要的物阜民熙,则俺这为臣子要当竭力。
(赵成公云)大夫之功,深如沧海,加你为上大夫之职,与廉颇将军同班也。(正末云)小官有何功能,受如此职位也?(赵成公云)左右,与我唤将廉颇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廉颇将军安在?(廉颇云)某乃大将廉颇,正在教场中操军,有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有廉颇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廉将军来了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廉颇做见科,云)主公呼唤廉颇,有何事?(赵成公云)廉将军,唤你来不为别,今有中大夫相如,入秦为使,全璧而还。今日将他封官赐赏,加他为上大夫之职。(廉颇云)主公,想相如无汗马之功,凭口舌而已,怎生封他偌大官职?臣难以与他同位。(赵成公云)廉将军,岂不闻古人云:"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论相如之功,不在他人之下也。(正末唱)
【红绣鞋】怎消的加官进位?怎消的荫子封妻?上卿之职位何极。高牙乘驷马,大纛列红衣,我这里便谢深恩感至德。
(外扮秦国使命上,云)小官乃秦国使命,奉昭公之命,请赵国成公。可早来到府门首也,左右报复去,有秦国使命至此。(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秦国使命至此。(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使命过去。(做见科)(赵成公云)秦国使命,你此一来有何事?(使命云)告的成公得知,小官奉秦昭公之命,选下吉日良辰,请赵成公渑池会盟。愿早赴会,莫得推称也。(赵成公云)使命,某已自知道了,你回昭公话去,我随后来也。(使命云)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回秦国去也。(下)(赵成公云)使命去了也。廉将军,今秦昭公请我会盟,此事如何?(廉颇云)主人,此一事,乃秦昭公心生奸计。见不得玉璧,故在渑池设会,教主公赴会,就在筵间要擒拿主公,夺取玉璧。(赵成公云)似此怎生是好?(廉颇云)这一桩事,不干别人事,都是相如惹起刀兵来。(正末云)廉将军,怎生是我惹起刀兵来?(廉颇云)秦昭公见你不肯将玉璧留下,夤夜潜逃,有此不忿之心,故设此会,要擒拿主公。怎生不是你惹起刀兵来?(正末唱)
【普天乐】不肯将善人推,则待把贤门闭。将忠良妒忌,于礼何为?(廉颇云)相如,你此一去送玉璧,非为赵国,因你邀买功名,滥叨爵禄。(正末唱)不说那定国谋,安邦计,倒与我个滥叨功名弥天罪,见如今赏罚权在公子操持,公子掌朝廷明似皎日。将军倾社稷危如累卵,蔺相如辅皇图稳若磐石。(赵成公云)廉将军,今日昭公既来邀请,渑池会上,去好?不去何如?(廉颇云)主公,想昭公心生奸诈,故设此会,智赚主公,不可赴会。不如起大势雄兵,与他对敌。(正末云)主公不可起兵。(赵成公云)大夫,怎生不可起兵?(正末唱)
【上小楼】早难道"颠而不扶,危而不持"。你若是谋动干戈,境内分崩,四方离析。(廉颇云)相如,你说不要起兵,依着你怎生是好?(正末唱)则不如叙彝伦,正纲常,躬行仁义,我则要效唐虞太平之治。
(廉颇云)相如,你乃懦弱之人,岂晓兵家胜负?我今统领大兵,量秦兵何足道哉!(正末云)公子,若依着廉将军起兵呵,有几桩于民不利也。(赵成公云)是那几桩于民不利处?(廉颇云)相如,想我行兵,有甚么于民不利处?你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幺篇】商贾每阻了行旅,庄农每费了耕织。将他这仓廪耗散,府库空虚,士卒疲弊。(赵成公云)依着你呵,怎生?(正末唱)凭着我不伤财,不害民,一人一骑,(廉颇云)则依着我,起军与他交战。自古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正末唱)便休题养军千日。
(廉颇云)主公,则今日点十万大军,便索随主公赴会去。(正末云)主公,不必多点军兵,枉费粮草。则要百十骑人马,小官独自保主公赴渑池会去。(廉颇云)相如,你怎敢发大言,独自保主公去?倘或主公有些差失,谁人承认?(赵成公云)将军言者当也。大夫,你说你独自一人保我赴会,若筵会上有些疏失,怎生是好?(正末云)对着众官人每在此,我这一去,若有些儿差失呵,我输我这六阳会首。(廉颇云)相如,你若保主公无事回还,我面搽红粉,剑去髭鬓也!(赵成公云)大夫,你此一去,则要你施谋用智,言而有信者。(正末唱)
【十二月】盟府是公卿宰职,对着这文武班齐。你道是有危有难,我道来无是无非。打赌赛输了呵休悔,则要你言语诚实。
(廉颇云)我若输了呵,面搽红粉,岂不汗颜?(正末唱)
【尧民歌】呀,你说道面搽红粉的不便宜,则我这六阳会首不相亏。人言为信永无称,昧己瞒心把天欺。知也波知,与皇家作柱石,不比儿曹辈。(赵成公云)则今日点就百十骑人马,都要轻弓短箭,善马熟人,便索赴渑池会,走一遭去。(廉颇云)主公先行,某随后领大势雄兵,接应主公去。(正末云)主公放心也。(唱)
【尾声】不须军马多,则消的数骑随。看了那三川八水西秦地,向渑池赴会。我则怕盼程途心急马行迟。(下)
(赵成公云)既然昭公有请,便索赴会,走一遭去。玉璧离秦惹战争,故教白起统军兵。渑池会上怀奸诈,怎得秦邦十五城!(下)(廉颇云)主公去了也。某领大势雄兵接应走一遭去。则为这秦昭公使计兴邦,为玉璧惹起刀枪。领大兵齐临秦地,土平了京兆咸阳。(下)
第三折
(秦昭公领卒子上,云)某乃秦昭公是也。自从赵国相如,怀玉璧而潜逃回国,某有不忿之心,故设一会,乃是渑池会,请赵成公来会盟。若不来,统大兵征伐。若来呵,我手下有两员上半,一个是康皮力,一个是范当灾,与我唤将来。(卒子云)理会的。康皮力、范当灾安在?(净康皮力、范当灾上)(净康皮力云)肉吃斤半,米吃升半,听的厮杀,窝铺里声唤。俺二人一个是康皮力,一个是范当灾,公子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索报复,我们自过去。(做见科)(秦昭公云)康皮力、范当灾,今日筵宴,安排已安了么?(净康皮力云)已定了。(秦昭公云)左右,唤将白起将军来。(卒子云)理会的。白将军安在?(白起上,云)某白起是也。筵宴都安排了也,见公子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白起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白将军来了也。(秦昭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过去。(做见科)(秦昭公云)白起将军,干事如何?(白起云)都安排了也,则等赵成公来。(秦昭公云)令人门首觑着,若赵成公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同赵成公领卒子上)(赵成公云)大夫,想秦昭公排设此宴,请某会盟,则怕咱落于他彀中么?(正末云)主公,想秦昭公这一番兴心不善也。(赵成公云)大夫,若到筵前,倘有埋伏,某怎生得脱秦难也?(正末云)主公放心,若到渑池会上,小官稳情取保得主公无事还国也。(赵成公云)大夫,往日一命父母所生,今日一难全在大夫救护。(正末云)主公,可不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为臣子要尽忠报国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为家邦,遭途旅,岂辞劳千里驰驱?三川八水的这秦邦路,将渑池会亲身赴。
【滚绣球】若到那筵宴间,有些儿个生逆图,我肯教主忧臣辱?(赵成公云)大夫,不知筵宴之间,怎生埋伏摆布?(正末唱)休想他出红妆歌舞欢娱,止不过齐臻臻列着士卒,明晃晃伏着钺斧。我将主公紧紧的防护,消的我掣虹光手掿着锟鋙。他若是倚强凌弱非君子,我可也见义不为非丈夫,不索犹豫。(赵成公云)大夫,俺今来到渑池会上也。(正末云)左右那里,接了马者。(卒子云)理会的。(赵成公云)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赵成公特来赴会。(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赵国成公至此也。(秦昭公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赵成公云)量某有何德能,感蒙公子置酒张筵也?(秦昭公云)某略备菲仪,敬伸微意,感蒙公子屈高就下。小校,抬上果桌来者。(做递酒科,云)半酒来,公子满饮一杯。(正末唱)
【倘秀才】我则见他叙寒温相别间阻,让座位尊宾敬主,笑吟吟高捧定金樽碧玉壶,排珍馔,饮芳醑,何曾道断续?
(秦昭公云)公子既来赴会,怎生不引军将,则一人跟随?你国敢无有甚么文武贤才么?(正末云)秦公,想俺赵国非无文武,因主公设此一会,要修两国之好,因此俺主公而领小官相如跟随前来也。(秦昭公云)您赵国别无能文善武,则您一人,量您知甚今古前贤、圣学仁义?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秦公不知,听小官说一遍咱。(唱)
【滚绣球】您待要讲圣贤,论今古,称尧舜禹汤文武,他都是圣明君统绪鸿图。他将那仁义举,凶暴除,不比您恃刚强并吞攻取,普天下讴歌道泰咸伏。桀纣因饰非拒谏亡家国,尧舜为发政施仁立帝都,强教的四海无虞。
(秦昭公云)方今七国,岂你一人之能?(正末云)想方今七国之中,各有能文善武权谋术数之人,听相如略说一遍咱。(秦昭公云)七国之中,何人能武?你说一遍咱。(正末唱)
【倘秀才】问道是七国臣能文能武,一人下为肱为股,辅助的社稷安宁万姓伏。文通《三坟》典,武解《六韬》书,听小臣细数。
(秦昭公云)七国之中,有甚么贤宰能臣?你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滚绣球】齐孙膑减灶法有智谋,(秦昭公云)赵国有甚人物?(正末唱)赵李牧示怯弱扫夷虏,(秦昭公云)燕国有甚么英杰?(正末唱)燕乐毅破齐不攻不取,(秦昭公云)齐国有甚英雄?(正末唱)田穰苴诛庄贾文武全俱,(秦昭公云)魏国有甚么英雄?(正末唱)魏吴起犒士卒亲吮疽,(秦昭公云)俺秦国有甚么人物?(正末唱)武安君出奇兵快捣虚,(秦昭公云)齐国再有甚么好汉?(正末唱)齐田单火牛阵有如脱兔,(秦昭公云)您赵国有甚英雄?(正末唱)则俺那廉将军有勇气善野战长驱。(秦昭公云)七国多有说谎之客也。(正末唱)苏秦、张仪和陈轸,(秦昭公云)还有几个说客?(正末唱)蔡泽、荀卿共范雎,(秦昭公云)此等之人,七国之中,显耀英名,乃人中之杰也。(正末唱)他都是权谋术数之徒。
(赵成公云)感蒙大王深意,量某有何德能,无以酬报。(秦昭公云)成公,某久闻公子善能鼓瑟。筵前无乐,不成欢乐,伏望就筵鼓瑟为幸。(正末云)秦公,我赵公鼓瑟,请公击缶。(秦昭公云)想某职居高位,岂肯与人击缶?(正末云)秦公不肯,这五步之内,臣请以颈血溅大王!(唱)
【塞鸿秋】将主公向筵前鼓瑟相欺负,(秦昭公云)大夫,我击缶则便了也。(正末唱)请秦公击缶我也相凌辱。(秦昭公云)成公可将十五城与我为寿,免两国之刀兵。(正末唱)要俺十五城为寿将秦助,(云)小臣问大王要些回奉之物也。(秦昭公去)要什么回物?(正末唱)要你那咸阳城回赐休推故。(秦昭公云)想赵国相如无礼,你怎敢将言悔慢我?刀斧手,与我靠前来。(正末云)大王,俺为臣者生死不避也。(唱)五步内之间,霎时间颈血飞红雨,大家去史书中万代标名目!
(秦昭公云)筵前冷静,不能成欢。叫康皮力过来舞剑。(赵成公背云)筵前舞剑,必有伤害之意,似此怎生是好?(正末云)大王,一人舞剑冷静,俺两个舞剑咱。(唱)
【伴读书】我见他掣龙泉席上舞,整虎躯轻移步。俺主公战战兢兢身无措,他正是撩蜂剔蝎胡为做。又无甚兜鍪铠甲相遮护,使不着胆大心粗。(赵成公云)二人在筵前舞剑,有伤我之意,似此怎了也?(正末唱)
【笑歌赏】我、我、我,轻将这猿臂舒,是、是、是,骨碌碌睁怪眼冲寇怒,明晃晃剑离匣生杀雾。(云)秦公,你这里有埋伏军!(唱)一只手将腰带捽,谁敢将我当拦住!你若伏输,罢军卒,送俺出函关路。(正末做揪秦公科,云)秦公,你手下将若有个向前来,我先杀大王。(秦昭公云)一应军将退后,不得助手。(正末云)大王,你索送俺出渑池去咱。(赵成公云)大王,今日多蒙管顾,异日必当重谢。(秦昭公云)我将送你出函关,到是伶俐。(廉颇上,云)某领大军接应主公来。正末做放科(赵成公云)大王,深谢重礼,今请回国。(正末云)多蒙管待也。(净康皮力云)公子击金钟为号。(秦昭公云)去也,迟了我的也。某不能成事!(净范当灾云)大王休慌,还有三条妙计哩。(秦昭公云)成公,恕不远送,勿记旧仇。(正末唱)
【尾声】我见他金爪武士排着行伍,俺那里铁甲将军领着士卒。你无故言盟定计谋,有失尊卑礼法疏。鼓瑟筵前厮羞辱,强要城池心狠毒。送俺上雕轮驷马车,敢有二个兴心进一步,拚了个陨首捐躯。我和他爱的做,和你那锦片也似秦川做不的主!(同成公等下)
(秦昭公云)堪恨赵国大夫相如,智过吕望,谋若孙吴,全璧还国,救主无失,真乃七国之英雄杰士也。相如谋略胜孙吴,渑池会上要相图。休言白起千般勇,天下相如真丈夫。(同下)
楔子
(赵成公领卒子上)(赵成公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某赵成公是也。想渑池会上,秦昭公有害我之心,多亏了相如救我,无事还国。今日分付左右,安排筵宴,与相如庆功封赏。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廉颇上,云)某乃赵将廉颇是也。颇奈相如一人,保护公子赴渑池会去,酒筵之间,保主公无事还国。今日有主公安排筵宴,与他庆功封官。我想来,他无甚汗马之功,怎生倒封他偌大官职,与他同列?我今且在筵宴之间,看封他何等官位。若是与某同列,某教左右亲随,拿他小卒殴打,庶报某仇恨,方称我平生之愿。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有廉颇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相如来了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大夫,着你过去。(做见科)(赵成公云)大夫,想渑池会上,若不是大夫之能,某不能还国。此功乃你一人之功也,今设筵宴庆赏。(正末云)非相如之能,皆托宗庙威灵,主公虎威也,(赵成公云)大夫,今见你累建大功,封为上卿之职。(正末云)相如有何功,敢受如此重爵?(赵成公云)你众官人每劝数杯,尽醉方归。(廉颇云)颇奈相如,你乃一文人,不通兵书,不晓战阵,又无汗马之劳,封他偌大官职,某想难与他同列。主公,廉颇先回也。(赵成公云)将军为何先回?(廉颇云)廉颇吃不的了也。(做出门科,云)众多虞候苍头,在此等候。若相如出来时,您众人打上一顿,可来回话。恼的我发乍冲冠,怒的我气冲牛斗。他怎做我列臣僚,见廉颇躬身叉手?(下)(正末云)廉颇有不仇之心,主公,相如告回也。(赵成公云)相如大夫,再饮数杯去。(正末云)相如酒勾了也。(做出门科,云)祗候人,驷马车休往大路里去,则往小路上抄行。(外众优势打科了,下)(亲随扶正末科)(正末云)这厮好无礼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将我这驷马高车前后拥,你看那虞候苍头左右冲,寻闹吵显威风。廉将军他共我争功也那夺宠,不由我忿气怒填胸。(下)(卒子报,云)报的主公得知,有廉将军先出府门,着手下军卒等着。蔺相如大夫刚出的府门,被廉将军祗从人将相如大夫殴打了一顿。众人扶的相如大夫还家去了也。(赵成公云)颇奈廉颇无礼!相如有完璧救主之功,理合封官,不想此人有不忿之心,将他羞辱一场。某便要见廉颇罪来,争奈此人是一员上半,看他有功在前,便差令人说与廉颇,便着与相如解和了者。若不相和,某决无轻恕。相如用计运机筹,廉颇英雄志未酬。二将若肯同心意,觑那六国秦邦一鼓收。(下)(秦昭公领卒上,云)使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当初一心要图赵国玉璧,不期相如完璧还国。后来又设渑池会,想要擒拿成公,又被相如救的无事还国。此有冤仇,痛入骨髓。今差使命下将战书去,单搦蔺相如出马。若拿了蔺相如,便是我平生愿足。与我唤将康皮力、范当灾来。(卒子云)理会的。康皮力、范当灾安在?(净康皮力、范当灾上)(康皮力云)将鞴雕鞍马褂袍,未曾上阵跌折腰。临军对垒先逃命,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大将康皮力,兄弟是副将范当灾。帐房里吃烧肉,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左右报复去,道俺二将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康皮力、范当灾来了也。(秦昭公云)着他过来。(卒子)理会的。着您过去。(二将做见科,云)主公今日呼唤俺二将,有何事?(秦昭公云)唤你二将来不为别,只因赵国相如,欺吾太甚。今差你二将领十万秦兵,与国赵交锋,单搦蔺相如出马。若擒拿将蔺相如来,我将你二人重赏封官。(净康皮力云)主公放心,量那廉颇、相如,有何罕哉!若俺二人领兵去,要活的活挟过来,要死的砍将首级前来。我直教土平了赵国,活挟了蔺相如来。主公意下如何?(秦昭公云)您若得胜回还,自有加官赐赏。(净范当灾云)则今日领兵便索长行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你与我前排甲马,后列旌旛。当先摆五路先锋,次后列青龙白虎。太岁与土科相跟,太尉与将军引路。门神户尉,肩搭着纸剪的神刀。井神灶神,手拿着纸糊的巨斧。但上阵要知己知彼,若相持千战千赢。俺二将英雄实是乖,军卒人马两边排。若还将我都杀了,家里安灵便做斋。(下)(秦昭公云)二将去了也。此一去必然成功也。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下)(廉颇领卒子上,云)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某乃廉颇是也。只因筵宴之间,封相如偌大官职,与某同列。某有不忿之心,筵散之间,使令人将相 如打倒。今闻知相如在家染病,不曾入朝,他则是惧某之勇,必有害吾之心。今日我用副帅吕成看相如去,若相如言词和会,某去陪话;若他有害吾之心,某别有计较。左右那里?与我唤将吕成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吕成安在?(外扮吕成上,云)少年为将统雄兵,铁马金戈不暂停。全凭谋略安天下,官封副帅作元戎。某乃赵国参谋吕成是也。为某文通三略,武解六韬,累建大功,封某参谋之职。今日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做见科,云)将军呼唤吕成,有何事?(廉颇云)参谋,唤你来不为别,只因前者筵宴之间,某使令人将相如殴打了。今闻相如数日不朝,染病在家。我想此人必有伤吾之意。(吕成云)元帅,想相如凭舌剑欺压秦国,论胆量完璧而回,乃肱股忠烈之士,半军耻为同列,故有不忿之心。使令人殴打此人,必然感疾在家。未知元帅心意如何?(廉颇云)参谋,我今日与你同到相如宅上,你推去看他,我则在门首等候。若相如语言之中为国呵,我则做小,负荆请罪;若相如言语之中倘有不逊,别作商量也。(吕成云)元帅此言当也。则今日便到相如宅上探望去来。(同下)
第四折
(虞候扶正末上)(正末云)自人那一日饮宴之后,回家染起疾病,不能动止。(虞候云)大夫这证候,敢是停食伤饮,请个医人诊视,可也好?(正末云)孩儿也,我那里取那病来?自从廉颇那一日将某并随从之人殴打了,我感了一口气,在家闭门不出。(虞候云)想大夫完璧还国,渑池会上那等英雄。不是大夫谋略,主公岂能还国!论大夫之功,不在廉颇之右,何故惧他?(正末云)孩儿,你那里知道,俺为臣者当要赤心报国,岂记私仇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托赖着当今帝王胜唐尧,则俺这文共武尽心忠孝。又不为居庙廊愁戚戚,治家国鬓萧萧。廉颇哎,则为你跋扈矜骄,气的我染疾病进汤药。
(正末云)虞候,门前觑者。若有人来,报复我知道。(虞候云)理会的。(廉颇同吕成上)(廉颇云)可早来到也。参谋,你先过去。(吕成云)左右报复去。有参谋吕成特来探望。(虞候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参谋相公在于门首(正末云)有请。(虞候会)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正末云)有劳先生降临,请坐。(吕成云)丞相,这容颜依旧,面貌端然,不知是何病疾?(正末云)我这病,(唱)
【步步娇】怎禁那待漏东华风寒冒。(吕成云)敢是饥饱劳役?(正末唱)公事冗伤饥饱。(吕成云)这病敢是风寒暑湿?(正末唱)皆因是年纪老。(吕成云)服药如何?(正末唱)则这内外相伤病难熬。(吕成云)别请个医人看视咱。(正末唱)这症候要和调,(吕成云)医人审其症源,服药必痊也。(正末唱)便有那扁鹊难医疗。
(吕成云)丞相,这病药饵不能医,则怕你这病症,感气填胸,必是廉将军之事么?(正末云)非为廉将军,盖因我病体在身。(吕成云)丞相,论你有经纶济世之才,补完天地之手,凭三寸舌完璧还朝,仗英豪渑池会救主除难。丞相何故惧怯廉将军?(正末云)先生言者差矣。(吕成云)丞相,小官何差之有?(正末云)廉半军他比我何强?(吕成云)廉将军虽然不强,只因你名扬七国。(正末云)则视廉将军比秦公如何?(吕成云)秦昭公乃虎狼之国,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廉将军难以并比。(正末云)想秦公在渑池会上,大将数员,列雄兵百万,我独自一人,拔剑在手,张目叱吒之间,喝众将不敢近,使昭公击缶。酒罢,我保赵公无事还国。量廉将军一人,我何惧之有?见今秦国不敢加兵于赵国者,徒以我二人在也。今若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也。我岂惧廉将军哉?(吕成云)丞相原来有济国安邦之策,扶危救困之忧,忠孝双全,人中之杰。俺廉将军万不及一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则俺这文共武并无差错,过如那弟兄每岂有情薄?俺须是一殿臣,胜似那通家好,煞强如晏平仲善与人交。(吕成云)丞相与廉将军,都是尽忠肱股一殿之臣,勿念旧仇。(正末唱)俺两个竭力推诚辅圣朝,(吕成云)论赵国,丞相与廉将军,安邦定国之臣也。(正末唱)怎做的立国安邦的这大宝?(吕成云)丞相,小官改日迎门来望。小官告回也。(正末云)先生少罪。(吕成做出门见廉将军科)(廉颇云)参谋,相如语言可是如何?(吕成云)是你之差矣。恰才相如丞相言说,见今秦国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我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小官看相如乃仁人君子之心,将军不及者多矣!(下)(廉颇云)既然相如有如此宽洪之量,尽心报国,某之不及。则今日肉袒负荆,至门谢罪,可为刎颈之交也。(做到门科,云)左右报复去,有廉将军叩门,负荆请罪来。(虞候云)理会的。报的大夫得知,廉将军在于门首。(正末云)做甚么?(虞候云)有廉将军负荆请罪来。(正末云)在那里?(虞候云)在门首。(正末唱)
【落梅花】则听的吵吵的人喧闹,我悠悠的魂魄消,(出门科,唱)原来是廉将军叩门来到。(廉颇云)大夫,廉颇乃一愚鲁之人,不晓仁义,多有失礼,万望大夫恕罪。(正末做跪科,云)将军请起。(廉颇云)大夫,看俺一殿之臣,旧日之交,休得见怪。(正末唱)恐嗔拳又向我这身上拷,我为甚忙陪着笑容哀告。
(廉颇云)大夫,廉颇多有差迟,今日叩门负荆请罪,望大夫饶恕咱。(正末云)将军何故如此?(廉颇云)丞相,可不道"君子不念旧恶"?望丞相宽恕廉颇之罪也!(正末唱)
【殿前欢】咱今日自评跋,(廉颇云)看咱一殿之臣,休记旧冤。(正末唱)我和你是风云会上旧臣僚。(廉颇云)大夫,赵国有咱文武二人之勇,不惧各国英雄。(正末唱)见如今偏邦岂敢侵边徼?(廉颇云)都皆惧咱文武二人。(正末唱)惧怕俺这文武英豪。你便似紫金梁架海涛,我似那白玉柱侵云表。(廉颇云)前者筵宴之间,不合愚鲁,有伤弟兄之情。(正末唱)若自伤损相残暴,则恐怕倾颓了赵国,(廉颇云)大夫,我的不是了,今日悔之不及也。(正末唱)我则怕畅快秦朝。
(卒子云)报的众位大人得知,今有秦将领兵至于城下索战哩。(正末云)不妨事,则今日我与廉将军同共擒拿秦将去。(廉颇云)大夫之功,已见于前。今日廉颇同大夫领着雄兵,擒拿秦将,走一遭去来。(正末唱)
【水仙子】堂堂阵势喊声高,赳赳军卒战鼓敲,重重鞍马征云罩。全在这大将军气势豪,破秦邦定在今朝。廉元帅施《三略》,蔺相如运《六韬》保山河共立勋劳。(同下)
(净康皮力、范当灾上)(净康皮力云)大小三军摆阵势,远远的尘土起处,敢是赵斩珍来也。(正末同廉颇骊马儿上)(廉颇云)大夫,前面来的不是秦国军兵?看我擒拿也。(正末云)来者何人?(净康皮力云)我乃秦将康皮力、范当灾,领大兵来,擒拿你这无名之将。(正末云)这里比你那渑池会上省气力,操鼓来!(唱)
【雁儿落】旗开云影飘,炮响雷霆噪。弓开秋月圆,箭发流星落。
(调阵子科)(唱)
【得胜令】霎时间尸首积山高,鲜血滚波涛。觅子寻爷叫,呼兄唤弟号。俺将帅雄骁,恰便似撞雾天边鹞。他军马奔逃,恰便似飘风云外鹤。(做拿净康皮力、范当灾科)(廉颇云)大夫,小官今日将秦国二将活挟将来了,将众兵斩尽杀绝也。(正末云)咱见主公去来。(同下)(赵成公领卒子上,云)某乃赵成公是也。自渑池会上以回,廉颇将军与大夫相如不睦,某使令人与他二人圆和,廉将军负荆请罪,结为刎颈之交。正酒筵之间,有秦将领兵索战。他文武二人,领着赵兵,与秦将交锋。此一去,必然得胜也。左右门首看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同廉颇上)(廉颇云)大夫,今日擒拿秦国二将在此。(正末云)执缚了那厮,见主公去来。(廉颇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相如、廉颇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相如、廉颇来了也。(赵成公云)着他过来。(做见科)(赵成公云)您二位将军,鞍马上劳神也。(正末云)托主公虎威,将贼将活拿将来了也。(赵成公云)多亏二位将军擒拿了贼子也。(正末云)这一场功劳,多亏廉将军也。(廉颇云)非小官之能,多亏大夫用计也。(赵成公云)二位将军,您在那阵面上怎生交锋来?你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沽美酒】败残军尽捕剿,擒贼首献皇朝。驰骋凶顽显暴骄,强要俺无瑕玉宝,渑池会痛凌虐。(赵成公云)则今日安排筵宴,加官赐赏也。(正末唱)
【太平令】将鼓瑟筵前奏乐,捧金钟笑里藏刀。背伦教有伤伦教,行霸道不遵王道。将这厮绑到市曹,处决一刀,俺设筵宴三军赏犒。
(赵成公云)将帮将拿出去杀坏了者。(净康皮力云)谢赍发了。(净康皮力下)(赵成公云)您二人听我加官赐赏。赵国廉颇能征战,大夫相如多机见。武安赵国定乾坤,文赛颜曾能直谏。完璧还国真丈夫,会盟救主还金殿。官封极品禄千钟,分茅裂土人堪羡。腰金衣紫作朝臣,箫韶乐奏排筵宴。(正末唱)
【折桂令】则见这金銮殿乐奏箫韶。(赵成公云)因你二人齐家治国,竭力尽忠,故设筵宴管待也。(正末唱)将他这宝篆香飘,绛蜡光摇。(廉颇云)大夫,咱托一人之洪福,定七国之干戈,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也。(正末唱)见如今万剩登基,百司进礼,四海来朝。(赵成公云)因为你于国有功,今日个封官赐赏也。(正末唱)今日个褒功绩升官进爵,赏勋劳裂土分茅。(廉颇云)岂不闻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也!(正末唱)见如今黎庶歌谣,雨顺风调,万世皇图,地厚天高。(赵成公云)则为那渑池会上结仇冤,赵国公卿有二贤。武将廉颇安社稷,相如谋略古今传。加你为上卿之职头庭相,廉颇你总领三军金印悬。今日个文臣武将安天下,永保皇朝万万年。(同下)
题目赵廉颇伏礼亲负荆
正名保成公径赴渑池会
☆【郑廷玉】
郑廷玉(亦作庭玉),彰德(今河南安阳市)人,生卒年月不详。元·钟嗣成《录鬼簿》把他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类,名次排在关汉卿、高文秀之后,位居第三。在其名下,共著录杂剧二十三种。郑廷玉究竟创作并流传下来多少杂剧,历来说法不一。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著录二十一种,明·臧晋叔《元曲选》收录四种,《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收录六种,《孤本元明杂剧》收录一种《元刊杂剧三十种》收录二种,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著录五种。诸本著录或收录的流传下来的剧本共有六种,它们是《楚昭公疏者下船》、《包待制智勘后庭花》、《布袋和尚忍字记》、《看钱奴买冤家债主》、《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崔府君断冤家债主》。其中《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崔府君断冤家债主》两种的著作权有异议。《元曲选》、《宋元戏曲考》没有收录和著录《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元曲选》虽收录了《崔府君断冤家债主》,却标明作者是“无名氏”。至于郑廷玉所撰杂剧以外的其他创作,今存于世者,仅有清·李玉《北词广正谱》收录的一支套数《金山寺》残曲。
有关郑廷玉的生平及其创作情况的介绍和评价,古人留下的资料很少。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珮玉鸣銮”,而郑廷玉的创作成就,主要在于杂剧,唯一涉及到对其杂剧作创进行评价的材料,是“天一阁蓝格钞本”《录鬼簿》略传后明·贾仲明补写的〔凌波仙〕吊词:
《金凤钗》《打李焕》《后庭花》,《忍字记》《栾城驿》《双教化》,《凤凰儿》《料到底》偷闲暇。《因祸致福》关目冷,《贬扬州》《债主冤家。《渔父辞剑》才情壮,《孙属遇猿》节佳,《疏者下船》安顿精华。
这篇挽词本来已经够短了,行文中竟又出现了十四种作品的名称,真正属于评语的只有十几个字,其中“偷闲暇”云云,又实在令人费解。这些情况,给研究郑廷玉造成了困难。许多年来,对郑廷玉及其作品的研究进憎爱分明缓慢,也许与此有关。
郑廷玉是元代前期的一位高产杂剧作家。他熟悉社会生活,洞察人情世态,作品题材广泛,艺术技巧高超,语言生动、质朴,表现的思想内容也比较复杂,从不同的角度和侧面,对元代的社会生活、市井百态进行了广泛、深刻的描摹和反映,既有对当时社会的黑暗腐朽和丑恶现象的无情揭露和鞭挞,又有对美好幸福生活的热烈追求与憧憬,具有相当高的认识价值与审美价值。郑廷玉着力于艺术形象的塑造,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个性鲜明,富于立体感,既注意使人物性格特征在发展变化中充分展示,又充分展示人物性格特征的发展变化,对人的良知与高尚品德进行热情讴歌。赵鹗(《金凤钗》)是一位寒士,虽然历经坎坷,善良忠厚的本色却始终不渝,即使在卖诗周桥借以谋生的艰难时刻,也能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在他的笔下,《看钱奴》中的贾仁、《忍字记》中的刘均佐、《冤家债主》中的乞僧,同样是大财主、悭吝人,却存在着性格上的差异,表现出作者深厚的艺术功力。郑廷玉的杂剧中宿命论、因果报应观念相当浓重,使作品的丰厚意蕴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限制。另外,某些描写技法比较陈旧,例如被狗舔吃了手指上的油这类细节,元人杂剧中屡见不鲜,而在郑廷玉作品中又不止一次出现。总之,郑廷玉杂剧的思想内容是健康或基本健康的,艺术方面也熠熠闪光,是中国古代戏曲宝库中的一笔宝贵财富。
★楚昭王疏者下船 第一折
(冲末扮吴王领卒子上,诗云)太伯当年曾逊避,至今子姓居吴地。延陵何事慕高风,几使孤家不承继。某乃吴王阖闾,名姬光者是也。昔年征伐越国时,获得宝剑三口:一曰鱼肠,二曰纯钩,三曰湛卢,某常佩之。夫此剑者,昔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监制。采五山之铁精,炼六合之金气,感得雨师洒尘,雷师击节,蛟龙捧炉,天帝焚炭,候天伺地,阴阳同体,久而成功。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乃世之奇宝也。一向库中收藏,忽然湛卢失其所在。闻知此剑飞入楚国,被昭公收得。某数次遣使,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更待干罢!令人,与我唤将孙武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孙武安在?(外扮孙武子上,诗云)新书著就十三篇,篇篇兵法妙通玄。君王不信亲相试,宫中赐出女三千。某乃孙武是也。本齐国人,以兵法得见吴王,教练女兵数千,驱之水火,莫敢逃避,皆因某号令严威所致。兵法有云: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吏士之罪也。法令熟行,君令有所不受。某如今现为吴国大将,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孙武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军师到!(做见科)(孙武云)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吴王云)且一壁有者。令人,与我唤将伍子胥、伯嚭安在?(外扮伍子胥、净扮伯嚭同上)(伍子胥诗云)千里间关弃楚归,短箫闲向市中吹。可怜不遂英雄志,辜负当年举鼎威。某姓伍名员字子胥,现为吴相国,这是伯嚭,皆楚人也。某因费无忌谗谮,害我父兄,不得已弃楚投吴,思图报复。恰遇伯嚭,也来投吴。一者为同是乡里,二者又为同是避仇,以此举荐于朝,为太宰之职。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伍员、伯嚭都来了也。(卒子报科,云)相国、太宰到!(见科)(伍子胥云)主公呼唤,有何事商议?(吴王云)军师,请您众将来,不为别事,则为湛卢宝剑飞入楚国,某数次差人多将金币索取,不肯付还。今请军师众将商议,有何计可以得此宝剑?(《孙武云》主公,多闻这湛卢之剑乃越国欧冶子所制,斩铁截石,断水吹毛,真为无价之宝,这个不可不取。(伍子胥云)主公在上,今楚国有二将,乃是子期、子常。论子期廉而爱士,颇知兵法,奈有智而少勇;子常怙势而骄,不惜军士,有勇而无智,皆不足为虑。况有奸臣费无忌当权,必然暗行谗谮,未必用他。主公何不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然后统兵征伐,有何难哉!(伯嚭云)若是楚昭公用那费无忌老头儿对阵,也不消伍相国费力,只我伯嚭身上,包杀的他尿流屁滚!(吴王云)相国言者当也。我如今先差人下将战书去,着孙? 湮Γ喙确妫沉焖氖蛐郾胨徽饺ァT蛞⌒脑谝猓晒Χ亍?伍子胥云)则今日辞别了主公,教场中点就四十万雄兵,一来为楚昭王收了我家宝剑不还,二来有费无忌害我父兄之仇,誓当报复,管取马到成功,奏凯回来也。(诗云)弃楚奔吴几度秋,可怜犹未雪冤仇。今朝统领雄兵去,不斩奸臣誓不休。(同下)(吴王云)军师同相国、太宰三人去了,吾观此一战破楚必矣!(诗云)伍相国智勇无双,马到处谁敢相当?将郢城踹为平地,取湛卢重返吴邦。(下)(正末扮楚昭公同外扮芈旋领卒子上)(正末云)某乃楚昭公是也。数年前正寝之间,忽闻一声响亮,俄而素光明室,爽气逼人,惊起视之,见一口宝剑,坠于榻下。遍问朝臣,皆莫能测其来历。有司马子期,他言隐士风胡子能辨此剑,遂请视之。风胡子曰:此剑号为湛卢,闻越国允常使欧冶子铸此宝剑,后归于吴。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带之有威,用之无敌,真稀世奇宝。某闻而大喜,佩服在身,未尝轻离。谁想吴王阖闾屡屡遣使索取,某不肯还他。但吴国方强,倘若再来相索,可怎了也?(芈旋云)哥哥,您兄弟想来,此剑原是吴国之宝。他既来索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了他,两国和谐,可不好那?(正末云)兄弟,你那里知道,此剑非同小可。既到吾国,也是天使其然,岂可便与他去?(唱)
【仙吕】【点绛唇】这剑呵冰刃霜寒,玉华光灿,孜孜看。怎飞来坐榻之间,委实的紫气冲霄汉。(芈旋云)哥哥,量此物强杀者波,则是一口剑,那里取神光冲射牛斗之上?听那风胡子做甚么?(正末唱)
【混江龙】这剑真为奇幻,世人休做等闲看。我则见英英结秀,湛湛生斑。这剑本在东方平百越,今日个飞来南国镇荆蛮。这剑按阴阳斡运,顺天地循环。采铜出那溪之水,取锡在赤堇之山。下雷雨消隔尘滓,有鬼神守护炉间。这剑他抱精灵多气爽助神威,真乃是免忧愁绝惊恐除危难。现如今河清海晏,国泰的这民安。
(使命上,诗云)人去似星驰,江隔如天堑。亲捧一缄书,来索千金剑。小官乃吴国使命是也。奉主公的命,差往楚国下战书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吴国使命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吴国使命求见。(正末云)道有请。(使命做见科)(正末云)使命来此,有何公事?(使命云)小官是吴国来的使命,有书在此。(正末云)将书来我看。原来为这一口剑不与他,果然下将战书来。似此可怎了也?(唱)
【油葫芦】久与吴国姬光阻面颜,(芈旋云)哥哥,既是他下将战书来,凭着俺这里兵多将广,马壮人强,量吴国姬光到的那里,就怕着他哩!(正末云)我不怕姬光,怕是那一个人!(唱)怕的那伍盟府天下罕,(芈旋云)量伍子胥有何英雄,哥哥直这般怕他?(正末唱)他正是良才奇宝在人间。我则道重修讯问传书简,原来他相期恶战呈公案。(芈旋云)虽然那子胥多有本事,凭着俺这名山大川,长江险阻,那伍子胥怎便容易到的俺国来?(正末唱)你休道是阻着大川,隔着大山,便有那波涛滚滚长江限,假若是无敌手战应难。
(芈旋云)哥哥,若当初依着您兄弟,早早送还了这剑,也不到今日。事已至此,不如会集众官商议,保举一员名将,领兵与伍子胥交战,可不好也?(正末唱)
【天下乐】哎,抵多少恶语伤人六月寒,无也波瑞,着俺把剑还,到如今事已在前后悔晚。现放着登仕台,空有这拜将坛,我则怕举贤才人去懒。(云)本待把这厮杀坏了,古云:"两国相持,不斩来使。"你回去,则说选日交兵便了。(使命云)理会的。出的这门来,不敢久停久住,回主公话,走一遭去。(诗云)湛卢宝剑惹刀检,纷纷战国各封强。忙离楚国登途路,不分昼夜到吴邦。(下)(芈旋云)使命去了也。哥哥,这战书上怎么写着来?(正末云)这战书上写着,道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交战。争奈俺国半老兵骄,怎生是好也。(芈旋云)哥哥,岂不闻古云:军来将敌,水来土堰。俺这里有司马子期、子常、申包胥,皆是南楚有名之将,请将来与他商议,有何不可?(正末云)兄弟,你那里知道?(唱)
【那吒令】我端坐在,朝堂这间;聚集着,英才这班;怎经的,会临潼那番。(芈旋云)这伍子胥当初在临潼会上,怎生般英雄,哥哥试说一遍,您兄弟听咱。(正末唱)哪里取这般忠义人,英雄汉。他举鼎时,多敢有神力相关。
(芈旋云)哥哥,你兄弟想来,秦国文有百里奚,武有秦姬辇,可怎生都不如那子胥,倒让他做个盟府?(正末唱)
【鹊踏枝】他、他、他,吓的那秦姬辇怎敢遮拦,百里奚只瞪眼偷看。他向那斗宝筵前,顿剑摇环。(芈旋云)闻他当初在临潼,曾救姬光之难,到今日投吴伐楚,可知道来。(正末唱)便休题吴姬光攧碎了温凉玉盏,他直着秦公子曲躬躬亲送出潼关。(云)令人,与我唤将申包胥来者。(卒子云)申包胥安在?(外扮申包胥上,诗云)忆与伍员别时语,他要覆楚与我复楚。回头已隔数年余,前事今皆弃如土。小官申包胥是也,官封上卿之职。方今春秋之世,首称强楚,为中国盟主者久矣。自伍子胥去后,始觉本国微弱。今日主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申包胥到!(申包胥见科,云)主公呼唤小官,有何事商议?(正末云)今有吴国下战书来,拜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伯嚭为先锋,领兵四十万,与俺决战,特请大夫计议,何以应之?(申包胥云)主公,论本国止有司马子期、子常二员大将,子期智高勇怯,子常有勇而无智。若吴国果用孙武为军师,子胥为元帅,其锋不可当也。(正末唱)
【寄生草】从来道要得千军易,偏求一将难。闲时故把忠臣慢,差时不听忠臣谏,危时却要忠臣干。谁当这借吴雪恨伍将军,我则索求那扶周摄政姬公旦。(申包胥云)主公,若子胥领兵前来,切不可与他交战。你则深沟高垒,紧守城池。等小官直至西秦,借他兵来,那其间内外夹攻,方能取胜。(正末云)则怕秦昭公不肯借与咱兵,怎生是好?(申包胥云)主公,想秦、楚旧为亲戚之邦,必在借与咱兵,不必疑虑。(正末唱)
【幺篇】你须想着归期急,休言他去路艰。止不过船临古渡垂杨岸,路逢峻岭滩头涧,小可如君骑羸马连云栈。(申包胥云)小官既为国解难,怎敢避的途路之苦。(正末唱)你休辞山遥水远路三千,我专等你坚甲利刃那兵十万。
(云)大夫,你此一去何日可回?(申包胥云)主公,我去只消一个月便回也。(正末唱)
【金盏儿】你道是一个月借兵还,三十日报平安。但愿你晓行晚宿无辞惮,休着我悬望的恶心烦。你只看风传金柝远,霜照铁衣寒。(申包胥云)主公放心,小官若见了秦昭公,借的军马即便回也。(正末唱)我可为甚着贤人投敌国,也则怕那猛将过昭关!(申包胥云)那吴国孙武子深知兵法,又加以子胥之勇,俺国中无能胜之者。小官去后,只愿主公坚壁不战,以待秦兵。休听一时之言,坐失万全之策。(正末唱)
【醉扶归】你道是伍盟府能雄悍,孙武子又非凡。只要我高垒深沟紧闭关,专等待秦邦返。我只怕你人疲意懒,早淹的过了程期限。
(申包胥云)小官则今日辞了主公,便索长行也。(正末唱)
【赚煞】你去后我夜忧到明,明忧到晚。若是那秦公子将卿傲慢,你则索将火性儿全然都放坦,是必休便冒渎容颜。那其间借的些金鼓旗幡,将你那洗尘酒开怀儿做了送路盏。(申包胥公)主公,我这一去,若借得秦兵来时,料那伍子胥恐怕前后受敌,必解兵而归矣。(正末云)只要借得秦兵呵,(唱)恁时节吴兵自还,楚城无患,生则怕你别时容易见时难!(下)(申包胥云)二公子,你紧记者,若伍子胥领兵来时,休听费无忌那短见,就要与他家厮杀,有误大事。我即日往秦邦借兵去也。(诗云)东吴滚滚动征尘,济困扶危投远亲。方信家贫显孝子,楚邦有难识忠臣。(下)
第二折
(净扮费无忌上,诗云)人有好的我偏害,人有歹的我倒爱。我的分毫不与人,人的我会白厮赖。小官费无忌是也。现为楚国上大夫之职,奉主公的将令,着老夫为帅,与吴国伍子胥拒敌。我想来,他的父兄尚然被我杀了,这一个短命的弟子孩儿,有甚本事?我正要与他耍一耍,怕他怎么?(诗云)老夫本领甚可夸,子胥本是我仇家。不愁巨斧当头劈,也只结的碗口一个大疮疤。(下)(伍子胥、孙武、伯嚭领卒子上)(伍子胥云)某伍子胥领兵伐楚,如今已到郢城。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远远的尘土卢处,楚家军马敢待来也!(正末同芈旋、费无忌领卒子上)(正末云)某乃楚昭公是也。大小三军,将阵脚射住。我与二公子在将台之上,看费无忌与伍子胥决战去来。(唱)
【越调】【斗鹌鹑】他走樊城兀自红颜,过昭关早成皓首。只道他暮景萧萧,依还的雄威赳赳。他本为楚国萦心,权借这吴兵应手。现如今太宰伯嚭敢突前,孙武子为合后。只待要投鞭儿截断长江,探囊儿平吞了俺这夏口。
【紫花儿序】将他那乾坤忠孝,更和盖世界英雄,来寻那旧日杀父母冤仇。我则见征云不散,杀气难收。飕飕凛凛,寒风不住吼。大刚来也则是冤仇深厚,扑腾腾鼙鼓惊心,明晃晃剑戟侵眸。
(伍子胥云)兀那来将,莫非费无忌么?(费无忌云)然也。来将何人?(伍子胥云)某乃伍子胥是也。父兄之仇,今日须报,你早早下马来请死者!(费无忌云)口走!量你到的那里,且与你斗三百合耍子!(做调阵子科)(正末唱)
【调笑令】你每做的来不周,结下了父兄仇,抵多少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在杀场上面争驰骤,费无忌你索担忧。他只待摘了你心肝标了你首,可兀的便肯干休。
(伍子胥云)出马来,出马来!(战科)(正末唱)
【小桃红】史见他旗门开处跃骅骝,高叫道谁敢来和咱斗。早着俺千军万马都惊走,急难收,兀的般威风不信人间有。淹的呵抛下了戈矛,氲的呵遮漫了宇宙,莫不是剑气上连牛。
(费无忌云)你看这小畜生,好无礼也,全然不省的有个前辈后辈。则你那伍奢老头儿,也还让着我哩!(伍子胥云)我今日不拿你这老匹夫锉尸万段,誓不收军。(战科)(正末唱)
【金焦叶】那一个锦征袍窄窄的把狮蛮款兜,这一个凤翅盔律律的把红缨乱丢。那一个点钢枪支支的把黄幡狠揪,这一个铁胎弓率率的把雕翎稳扣。
【天净沙】俺只道他两个都一般状貌搊搜,都一般武艺滑熟,管杀的惨迷离神嚎鬼愁。可原来半合儿不够,早一个先纳了输筹!
(云)呀,费无忌却输了也!(唱)
【秃厮儿】马以处敌兵乱走,枪着处鲜血交流,偏爱杀伐争战斗。两下里,不相投,难休。(费无忌云)我敌不过他,只是逃命的好,走、走、走!(伍子胥云)你这老匹夫,走那里去!(追科)(正末唱)
【圣药王】则他那枪似虬,马似彪,骨碌碌地上滚人头,数载仇一鼓收,片时间叠尸高耸似山丘,恰便似落叶尽归秋。
(伍子胥云)早将那老匹夫拿倒了也!大小三军,就此杀向前去,休教走了楚王者!(下)(芈旋云)哥哥,俺家兵大败了,我保着你走了罢。(正末唱)
【收尾】眼睁睁见死可也无人救,索把这泼残生告天保佑。则被那借吴兵的伍相逞尽了十分强。(芈旋云)怎得这申包胥救兵到来,可也好也!(正末唱)遥望俺复楚国的包胥且耐着一时守。(同下)
第三折
(龙神领鬼力上,诗云)长江浩浩显威灵,风浪孤舟谁敢行?直待险时才救护,方知暗里有神明。吾乃汉江龙神是也,掌管着万里长江。有楚昭公弟兄妻子四口儿,明日到此,驾着渔船一只,过江逃难。明日正是四耗九丑之日,合起大风,眼见得都该淹死了的。吾神奉上帝敕令,但有下水者,救护至岸。如今在此等候,这早晚他敢待来也。(丑扮梢公上,嘲歌云)渔人顶笠又披簑,得蹉跎处且蹉跎。一杆轻钩浮游动,闲中无事唱渔歌。唱渔歌,眼观清水玩风波。黄芦随岸长,红蓼遍滩多。江边则老汉,屋中则有渔婆。渔婆道,大哥,大哥,镇日常有甚生活?吃的三杯村糯酒,绿阴中要结丝萝。摆过船舟,斜横了个舵。可打破则个锅。把个家婆来叫吖吖,吵闹得似风魔,阿外外。自家是个梢公,每日在这江边捕鱼为生。今日风平浪静,撑着这船,慢慢的打鱼去来。(正末同芈、旦儿,俫儿慌上)(正末云)兄弟也,走,走,走!(唱)
【中吕】【粉蝶儿】则听的兵起东吴,可扑扑胆惊心惧,早则不三战杀入王都。吓得我乱慌慌,忙劫劫,不成活路。偏生生的望眼模糊,悄不见那西秦远来相助。
(旦儿云)大王,后面吴兵追赶的至近,你休顾俺子母每,你和小叔叔则逃您的性命咱。(正末唱)
【醉春风】则俺这妻子似瑟和琴,弟兄如手共足。(芈旋云)俺怎肯撇下了嫂嫂侄儿也!(正末唱)俺一家四口儿盼程途,俺端的苦,苦。几能够罢息干戈,还归宫阙,抚安黎庶。
(芈旋云)哥哥,想俺申包胥与那伍子胥,原是故友。两个曾打赌赛来,一个要覆楚,一个要复楚。若俺申包胥借得兵来,必然退了吴兵,重安楚国也。(正末唱)
【迎仙客】一个报冤仇称了子胥,一个打赌赛去了包胥,何处也济困扶危重复楚。慌速速的强逃生,急煎煎的甘受苦。(内发喊科)(正末唱)脑背后闹吵吵的起军卒,(芈旋云)哥哥,兀的不是追兵渐近了也?前面又阻着长江,江水泛涨,无船可渡,怎生是好?(正末唱)眼前面翻滚滚野水无人渡。
(芈旋云)哥哥,兀的江岸边有一只渔船,我试唤他一声咱。兀那梢公,你快船撑过来,我有的赏你。(梢公云)来也,来也。(芈旋云)兀那梢公,将你这船渡俺四口儿过去,到了岸上,我还你的船钱,可也不少。(梢公云)客官,则是船小渡不的。(正末唱)
【红绣鞋】不得已央及你个渔父,(梢公云)肯载不肯载,也则自的我。(正末唱)似这般装着势待要何如?我与你也是近疃邻庄共乡闾。(梢公云)怕不是乡闾,大家要看个风水,实是船小,载不起这几个人。(正末唱)你道是船儿小难装载,则要你量儿大救俺家属,早早的过长江无间阻。
(芈旋云)兀那梢公,你认不得俺哥哥就是楚昭公,被吴兵追赶至近。你若肯渡半俺过去,久后平定了楚国,那其间将你官封三品,赏赐千金,不强似你在此捕鱼为活?你是寻思咱。(梢公云)你何不早说,既是楚昭公,我须是管下的百姓,便是船小,也只得载将过去。上船!上船!(芈旋云)哥哥,请上船去。(众上船科)(梢公云)仔细,船儿小,可都坐定了!你看偌远的江面,几时摆得到那岸边,才放心也!(正末唱)
【石榴花】俺只见云涛雪浪接天隅,这的是海阔洞庭湖。(梢公云)我说不载,不载,您强要上这船来,还不开的半里,早起风了。你看泼天也似的大浪,可不苦也!(正末唱)你看这大惊小怪泼村夫,那里便叫苦,吓的俺魄散魂无。(梢公云)风浪越大了。船儿又小,淹上水来了也。不着亲的,快请一个下水去,才救的一船人性命。(众做悲科)(正末唱)他道是不关亲者当身故,俺四口儿那一个为疏?则被这一家老小同奔赴,(带云)艄公,你小心在意者!(唱)到今日只仗的你做护身符。
(芈旋云)哥哥,这风浪越大了,船只较小,不堪重载,似此怎了也?(正末唱)
【斗鹌鹑】兄弟是同气连枝,妻子是多情伴侣。(扆旋云)哥哥,则保你的前程,休顾恋你兄弟罢!(正末唱)眼睁睁弟觑着兄,(旦儿、芈做悲科)(正末唱)悲切切子随着母。好叫我穰穰劳劳意不舒,(梢公云)不着一个人下水呵,再一会连船都没了也。(正末唱)他道是霎时都命卒。(芈旋云)哥哥好觑当嫂嫂侄儿,您兄弟拜别了。哥哥,下水也去。(正末云)兄弟,不争你下水呵,(唱)着谁人买马招军,重与俺扬威耀武!(梢公云)风狂浪猛,看看的淹上水来了,快着一个下水去。(正末唱)
【普天乐】俺只见掩掩泼泼画船儿歪,囊囊突突梢公絮。(梢公云)这风把船掀过来,淹上水了。还不着个下水去,敢多要死哩?(正末唱)我则见他无休的催促,待不的须臾。(旦儿悲科,云)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正末唱)儿悲啼为母离,母痛哭抛儿去。哎,你个掌命司的梢公可便休催促,百忙里割不断他子母每肠肚。但保全了孩儿的身躯,怎顾得夫人的性命?(芈旋云)哥哥,您兄弟下水去也。(正末云)兄弟,你住者!(唱)紧揪住俺这兄弟的衣服。
(芈旋云)哥哥,梢公道疏者下船。您兄弟想来,嫂嫂、侄儿与哥哥,正是着亲的,唯您兄弟是个疏慢些的,理当下水。(正末扯芈旋科,云)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哩。(旦儿云)孩儿,眼见的我顾不的你也。大王,这兄弟同胞共乳,一体而分,妾身乃是别姓不亲,理当下水。(正末云)夫人,你说的是。(唱)
【上小楼】我着你名标万古,那里也相随百步。你待要留了婴孩,替了亲叔,救了儿夫。你道不共族稍似疏,何妨的从新革故,(旦儿云)大王,我嘱付你咱,好生看顾我这孩儿,我下水去也。(诗云)半生空记百年恩,苦为波涛没汉津。眼看儿夫难共守,生抛幼子若无亲。手足自今同一处,姻缘到底属何人?幽魂定不随风去,飞上青山更化身!(下)(龙神云)鬼力,将夫人救上岸者。(鬼力云)理会的。(芈旋哭科,云)可惜了嫂嫂也!(正末唱)久以后史书中又新添个节妇!(梢公云)船便轻了些,争奈风浪越越的大了,再请一个下水去,还有救哩!(芈旋云)哥哥,风浪越大,可怎了也?梢公道,再请一个下水,还有可救。您兄弟则索辞别了哥哥,下水去也。(正末云)兄弟,咱两个须亲,还有不亲的来。(俫儿云)爹爹,眼见的不亲的是您孩儿也。(正末唱)
【幺篇】儿也觑两个是亲骨肉,(芈旋云)哥哥,留着侄儿,休绝了俺楚家后代。你则放了手,您兄弟情愿下水去。(正末唱)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俫儿云)爹爹,你则好看觑叔叔,你孩儿辞别了,下水去也。(正末云)儿也,你那叔父呵,(唱)他和我着疼,我和他着热,你比他还疏。(俫儿下水科,云)爹爹,我下水去也。(诗云)母亲一命丧黄泉,不由您儿泪涟涟。今朝下水投江去,和母亲幽冥路上受熬煎。(下)(龙神云)鬼力,与我将这小公子救了者。(鬼力云)理会的。(正末唱)儿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狱,好寻娘去,(芈旋云)哥哥,你着侄儿下船,可怎忍也?(正末唱)又何妨死的来不着坟墓。
(芈旋云)可惜嫂嫂、侄儿刚下水去,这风浪就宁息了。虽然安稳无事,使我不胜伤感。(正末唱)
【满庭芳】哀哉子母,如今稀有,从古应无。又不是进胶舟那日昭王渡,怎生的也共为鱼?儿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贞烈出嫁从夫。似这等难相顾,总只是皇天丧楚,教你去龙颔下探明珠。(梢公云)渡过江了,撺下脚踏板,请登岸。(做上岸科)(芈旋云)解这金鱼下来,赏了梢公。后面有人追来时,若非本国之人,你是必休渡他过江也。(梢公云)理会的。等您回来时,我另打一只大海船在此等候。(下)(正末云)谢天谢地,上的岸来,兄弟也,这两条路您自往那一条路去?(芈旋云)哥哥,现今嫂嫂、侄儿都无了也,则有您兄弟一人相随,可怎生又教我那一条路去?不知哥哥主着何意?(正末云)兄弟,你那里知道!(唱)
【耍孩儿】本待要相随相从相将去,也则为我胆儿自虚。我只见前山掩映苍苍树,那其间必有埋伏。小路行怕撞着孙都统,大路走须防他伍子胥。兄和弟谁防护?可不是免鱼鳖才离江上,逢豺虎又断送山谷。(芈旋云)既然这等,您兄弟则往这小路上,抄出大路相会。且辞别了哥哥去也。哥哥受您兄弟一拜,只愿哥哥稳登前路,无惊无恐。(正末唱)
【二煞】兄弟也咱相逢时有限期,别离了无限苦,(正末走科)(芈旋追上,云)哥哥,您兄弟再送哥哥几步。(正末唱)两下里欲去也频回觑。好着我悲切切痛煞煞提着胆向刀尖过,倒不如悄促促低着头在剑下诛。兄弟也哭一声行一步,俺兄弟情气吁成云雾,他子母恨泪滴满江湖。
(芈旋云)哥哥,但若打听的救兵来时,便当重返楚国,再整江山,休要挫折了志气者。(正末唱)
【煞尾】俺如今一程程逐去途,一心心怀故土。大都来是一兴一败天之数,但不知肯分的秦兵几时到得楚。(下)
(芈旋云)哥哥去了也,我往这小路儿去罢。(下)(龙神引鬼力上,云)那贤妇、孝子都救了,吾神不敢久停久住,回上帝话去来。(诗云)汉水东连扬子江,几多舟楫此中亡。凡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龙王。(下)
第四折
(外扮秦昭公领卒子上,诗云)轻分一旅出函关,列国曾无匹马还。自古秦中多紫气,争教不想占江山。某乃秦昭公是也。昔年我父穆公因与楚结交,世为邻好。近因吴中有一口宝剑飞入楚国,那吴王屡次索剑,楚王只不肯还,以此惹动刀兵,几至灭国。有楚大夫申包胥前来借兵求救,某坚意不允。不意包胥在驿亭中,依墙而哭,七昼夜不绝,遂将邮亭哭倒。我想此人真烈士也,我如今要借兵与他,未曾与百里奚商议。令人,与我唤将百里奚来者。(卒子云)百里大夫安在?(外扮百里奚上,诗云)先事虞君后佐齐,还因陪嫁入秦西。曾向养牲家自卖,人号羊皮百里奚。老夫乃百里奚是也。有秦王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百里奚来了也(卒子报科,云)百里奚大夫到。(百里奚做见科,云)主公呼唤小官,有甚事来?(秦昭公云)为因申包胥借兵一事,特请你来商议,还是借的不是,不借的是?(百里奚云)想那伍子胥在临潼会上,对着十七国诸侯比试,文过小官,武胜姬辇,此段冤仇,未曾相报。今有申包胥来借兵,我想子胥深入敌境,兵老将骄,可不战而破,所谓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主公若不借兵与他,可不自失了这个机会?(秦昭公云)既然如此,令人,与我请将申包胥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申包胥上,诗云)千里而来借救兵,秦王何事不相应?可怜七日号几绝,血泪斑斑在驿亭。小官申包胥,到于秦国借兵,争奈秦王不允,将小官羁留驿亭。小官恐负前言,楚国有失,乃倚墙而哭,七日七夜,水浆不曾到口。如今秦王呼唤,须索见来。若再不肯时节,我拚的扭住秦王,将颈血蘸他衣服之上,必然肯发救兵,不负我复楚之誓。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卒子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申包胥在于门首。(秦昭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申包胥做见科,云)俺楚王悬望大国救兵,不啻饥渴。大王怎生不念亲好,忍坐视乎?(秦昭公云)大夫,因你日夜号哭,忠烈动人。某今借与你十万雄兵,命姬辇为帅,即日救楚,你意下如何?(申包胥云)多谢了大王!俺主公必当重报。(秦昭公云)令人,与我唤将姬辇来者。(卒子云)姬辇安在?(净扮姬辇上,诗云)千钧力气生来有,单被子胥出尽丑。直自当年举鼎来,至今闪了右边手。某乃姬辇是也,官封大将军之职。主公呼唤,不知有甚差遣?令人报复去,道是俺姬辇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姬辇到。(姬辇做见科,云)主公呼唤姬辇,那厢使用?(申包胥云)久闻元帅大名,如雷贯耳。今蒙大王怜悯敝国,肯发救兵,有劳元帅领兵前赴,真乃小官万幸。(姬辇云)不敢,不敢。(? 卣压?姬辇,我今拨与你十万雄兵,同申包胥救楚去,你可小心在意者。(姬辇云)主公,某想伍员在临潼会上拳打蒯瞆,脚踢卞庄,文赛百里奚,武过末将,主公着他做了盟府,又与他一口宝剑,筵前举鼎,欺人太甚。某今领十万雄兵,一来救楚,二来就擒拿伍员,雪我临潼之耻。(秦昭公云)只愿你马以成功,奏凯而还,某当与百里奚大夫,迎劳函关之外。你则小心着志者。(诗云)出函关鸣笳擂鼓,至郢都扬威耀武。破伍员誓灭强吴,助包胥重扶弱楚。(同百里奚下)(申包胥云)元帅,你早到楚国一日,解俺一日之难,不可迟延,有失本望。(姬辇云)即日传令大小三军,拔营而起,直赴楚国救援去来。(申包胥诗云)千里投人实是难,甘心就死不空逊。(姬辇诗云)若非七日墙边泣,焉得雄兵便出关?(同上)(正末领卒子上,云)某楚昭公,只为一口湛卢剑不与吴国,惹的伍子胥兵来伐楚,好生危急。今幸申包胥借得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为有盟誓在前,即便收兵罢战而去。目今楚国重安,皆申包胥之力也。(唱)
【双调】【新水令】包胥烈气子胥知,听的道借军来,他可便引兵先退。借兵的重扶楚国安,投吴的齐着凯歌回。这两个名姓天下知,真乃是忠与孝两完备。
(云)令人,与我请申包胥来者。(卒子云)申包胥安在?(申包胥上,云)小官申包胥,借起秦兵与子胥交战,谁想子胥不忘旧交,将城池地面复还与楚,即日班师,还他本国去了,今幸楚国无恙。主公着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申包胥来了也。(卒子云)申包胥到。(正末云)快请过来。(卒子云)请过去。(申包胥做见科)(正末云)此一场大功,多亏了大夫也。(申包胥云)托赖主公洪福,小官何功之有!(正末唱)
【驻马听】伍员无敌,入楚地鞭尸尚恨迟;包胥有智,借秦兵复国偏能疾。(申包胥子云)子胥若不想旧交之情,凭着他武艺,量小官到的那里?(正末唱)虽然他会临潼八面虎狼威,怎如你哭秦亭七日英雄泪。(做悲科)(申包胥云)主公为何发起悲来?(正末唱)我今日安居宝殿里,猛想起渡江时,不觉心如碎。(申包胥云)主公,吴兵已退,楚国重安,此乃如天之喜,且省烦恼。(芈旋上,云)某芈旋。自从江边与哥哥别后,一向避于随地,可早半年光景也。听的申包胥借的秦兵,重扶楚国。我如今回去,见我哥哥咱。令人报复去,道有芈旋在于门首。(卒子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二公子来了也。(正末云)快有请!(卒子云)请进去。(芈旋做见,悲科)(正末云)兄弟也,你在那里来?(芈旋云)您兄弟自与哥哥相别之后,流落随国,听知哥哥复楚,一径的寻将来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自间别伯夷、叔齐,我常只是坐想行悲。(芈旋云)许久不见哥哥,请受您兄弟几拜。(正末唱)既然为兄弟情,讲甚君臣礼。想当年在小船中寸步难移。(芈旋打悲科,云)您兄弟岂望今日与哥哥相见也!(正末云)令人,安排酒果来与兄弟拂尘者。(唱)今日相逢有限期,我又恐怕是南柯梦里。(云)兄弟,你满饮一杯。(芈旋云)您兄弟吃不下这酒去。(正末云)兄弟,你为甚么吃酒不下?(芈旋云)您兄弟心下则想着嫂嫂和侄儿哩。(正末云)兄弟,你嫂嫂有。(芈旋云)既然有嫂嫂,何不请将出来相见咱?(正末云)令人,请将夫人来者。(卒子云)夫人有请。(二旦上,云)妾身乃楚昭公继室夫人。大王呼唤,须索见去来。(做出见科)(正末云)兄弟,兀的不是你嫂嫂。(芈旋做认科,云)哥哥,这那里是我那嫂嫂也?(正末云)兄弟也,可知不是你那嫂嫂哩!(唱)
【落梅风】他身丧在波涛内,名标在书传里。一个忠则尽命,一个孝当竭力。我今日立安邦还成子共妻,(云)兄弟也,当初我弃了嫂嫂侄儿,留得你在。哥哥今日还有嫂嫂,少不的生下侄儿。若无了你也呵,(唱)那里去再寻个同胞兄弟?
(旦领俫儿上,云)妾身自同孩儿下水之后,谢天地可怜,将俺母子救于岸上,投到一个人家,唤做申屠氏。见说是楚昭公的夫人,将我十分供养,不觉过了半年光景。听知俺大王已复楚国,我如今引着孩儿认他去。这便是宫门外了。令人报复去,道有大王的亲眷在于门首。(卒子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两个亲眷在门首求见哩。(正末云)我有甚么亲眷?在那里?兄弟,待我自看去咱。(唱)
【甜水令】我恰才与兄弟团圆,开怀笑饮,同欢同会。我这里那步出宫闱,远听声音,近观相貌,端详仔细,(旦儿云)大王万福!(正末做惊科)(唱)呀,原来是俺咏睢鸠窈窕元妃!
(云)您母子每在何处来?(旦儿云)妾身自与大王离别之后,投于汉江,料无生理。不想水中金光闪烁,冷气逼人,一位神圣将妾身救于岸上。都是漫漫的芦苇,正在徬徨之际,则见孩儿也从江中爬上岸来。问其缘故,原来为着风浪越猛,相继下水,也见一位神圣,救了性命。俺母子投到一个申屠氏家,住了半年。大王今日复立家邦,那知俺母子在汉江中受尽苦楚?说兀的做甚!(诗云)当年母子没风湍,为保君王玉体安。虽然幸得神明护,只恐后人夺却故人欢!(正末唱)
【折桂令】我则道你趁横波一去无消息,可正是堂上糟糠,休猜做墙上泥皮。想当日船小江深,风高浪涌,云锁天地。若不是贤达妇三从四德,若不是仁孝子百顺千随。我则道夫妇分离,父子乖违,怎能彀再得团圆,还见这笑眼欢眉。
(芈旋云)哥哥当日在汉江之上,情愿舍了嫂嫂、侄儿,留您兄弟,岂知嫂嫂、侄儿,安然无事。可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信不诬也。(秦百里奚上,云)某乃秦国百里奚是也。奉主公的命,要将金枝公主与楚昭王小公子为婚,遣某亲送吉帖来此。令人报复去,道有秦国使命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秦国使命求见。(正末云)快请进来。(卒子云)请进。(百里奚做见科)(正末云)前者多得秦王借兵救援,使寡人复还楚国,感恩非浅。只因丧败之后,百事未理,有失报谢。今日重劳大夫远涉敝地,益增惶恐。(百里奚云)救灾恤邻,乃是常礼,何足为谢。小官今此一来,不为别事,乃奉主人之命,有金枝公主,愿与大王小公子结婚,遣小官亲赍吉帖送上。倘勿弃嫌,实为万幸。(正末云)寡人有何德能,敢劳秦王如此错爱也?(唱)
【沽美酒】谢大王怜下国,借猛将解重围。也只为丧败初还百无备,尚未及酬恩报德,非是俺急时偎缓时弃。
【太平令】自斗宝临潼赴会,赐无祥公主来归。曾对天割襟为记,愿世世无相违背。这信誓,在彼,怎悔?难得见今朝这日。
(百里奚云)小官闻知大王避难汉江,因风浪陡作,将夫人、小公子都送下水,可怎生又得完聚?敝国僻远,不知其详,请大王试说一遍,小官洗耳恭听。(正末唱)
【锦上花】当日个避难临江,扁舟同济。陡遇风波,梢子惊啼。(云)他道是船小不能重载,内中有疏者,请一位下水,方才有救。(唱)他道所未倾危,刚争半米。疏者非亲,请其下水。
【幺篇】夫人先拜辞,稚子继沉溺。也只为兄弟情深,难忍抛弃。谁想龙神,暗中呵卫。死者重生,生者不愧。
(百里奚云)有这等事,可也难得。(正末唱)
【清江引】可又得金枝公主成配匹,岂不是天缘美?永为唇齿邦,万古干戈息,将着甚的般花红酬谢你个秦百里?
(芈旋云)今日俺一家团圆,又得与秦国结交,永不唇齿,真乃天大的喜事。就此殿庭之上,摆设起满堂花,遍地锦,椎番牛,窨下酒,做个庆喜筵席,款待百里奚大夫,到明日仍遣申包胥入秦报谢者。(正末唱)
【收尾】殿庭中摆设下千金席,列两行鸾歌风吹。不争为青锋剑揽惹了那场灾,还落的赤绳书接受了这重喜!
题目伍子胥一战入郢
正名楚昭公疏者下船
★布袋和尚忍字记
楔子
(冲末扮阿难上,诗云)明性不把幽花拈,见心何须贝叶传。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离天。贫僧乃阿难尊者是也。我佛在于灵山会上,聚众罗汉讲经说法。有上方贫狼星,乃是第十三尊罗汉,不听我佛讲经说法,起一念思凡之心。本要罚往酆都受罪,我佛发大慈悲,罚往下方汴梁刘氏门中,投股托化为人,乃刘均佐是也。恐防此人迷却正道,今差弥勒尊佛化做布袋和尚,点化此人,再差伏虎禅师化为刘九儿,先引此人回心,后去岳林寺修行,可着定慧长老传说与他大乘佛法。若此人弃却酒色财气,人我是非,功成行满,贫僧自有个主意。则为他一念差罚去尘埃,贪富贵不舍资财。发慈悲如来点化,功行满同赴莲台。(下)(正末扮刘均佐领旦儿、俫儿、杂当上,正末去)自家汴梁人氏,姓刘名圭,字均佐。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妻乃王氏。某今年四十岁,所生一儿一女,小厮儿唤做佛留,女孩儿唤做僧奴。我是汴梁城中第一个财主,虽然有几文钱,我平日之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若使一贯钱呵,便是挑我身上肉一般。则为我这般悭吝苦克上,所以积下这家私。如今时遇冬天,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有那般财主每红炉暖阁,赏雪饮酒,恁般受用快乐。我刘均佐怎肯这般受用!却是为何?则怕破败了这家私也。(旦儿云)员外,常言道:风雪是酒家天。虽然是这等,堪可饮几杯也。(正末云)大嫂,我待不依你来,可又不好;待依你来呵,又要费用。罢、罢、罢,咱将就的饮几杯。(旦儿云)员外,饮几杯可不好那。(正末云)小的们,打些酒来,我与奶奶吃一杯。你来,我和你说,你休打多了,则打两蛊儿来够了。(杂当云)理会的。(递酒科)(旦儿云)员外,你先饮一杯。(正末饮酒科,云)再将酒来。大嫂,你也饮一杯。(旦儿饮酒科,云)再将酒秋。(杂当云)无了酒也。(旦儿云)则斟了两蛊儿,便无了酒,再打酒来。(正末云)酒够了也。老的每说来,酒要少饮,事要多知。俺且在这解典库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外扮刘均佑上,诗云)腹里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小生洛阳人氏,乃刘均佑也。读几句书,因游学到此,囊箧消乏。时遇冬月天道,下着大雪,我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兀的不是一个大户人家,我问他寻些茶饭吃。早来到这门首,无计所奈,唱个莲花落咱:一年家春尽一年家春。兀的不天转地转我倒也。(做倒科)(正末云)大嫂,俺虽然在这里饮酒,俺门首冻倒一个人。孩儿每,那里与我扶将那君子进来,讨些火炭来,烫些热酒与他吃。刘均佐也要寻思波!大嫂,我平日不是个慈悲人,每常家休道是冻倒一个,便是冻倒 十个,我也不管他。这个人好关我心也,我试问他咱。兀那君子,你这一会儿比头里可是如何?(刘均佑云)这一会觉过来了些儿也。(正末云)君子,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冻倒在俺门首?你试说一遍咱。(刘均佑云)长者,小生洛阳人氏,姓刘名均佑。也读几句书,因游学到此,囊箧消乏,身上无衣,肚中饥馁,见长者在此饮酒,无计所奈,唱个莲花落,不想冻倒在员外门首。若不是员外救了小生,那得有这性命来。(正末背云)刘均佐,你寻思波!我问他那里人氏,他道是洛阳人氏,姓刘名均佑。可不道一般树上无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既是关着我这心呵,兀那刘均佑,我有心待认义你做个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刘均佑云)员外休斗小生耍。(正末云)我不斗你耍。(刘均佑云)既是这般呵,休道是兄弟,在家中随驴把马,愿随鞭镫。(正末云)兄弟,我便是你亲哥哥一般,这个便是你亲嫂嫂哩,你拜,你拜。(刘均佑拜科,云)嫂嫂请坐,受你兄弟两拜咱。(旦儿云)小叔叔免礼。(正末云)两个孩儿过来,拜你叔叔者。(俫儿拜科)(刘均佑云)不敢,不敢,免礼。(旦儿云)员外,你与小叔叔共话,我回后堂执料茶饭去也。(下)(正末云)兄弟,我今日认义了你,我有件事与你说。(刘均佑云)哥哥有甚事,对你兄弟说咱。(正末云)你恰才在雪堆儿里冻倒了,你若不是我呵,那里得你那性命来。我又认义你做兄弟,你心里便道这个员外必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你若是这等呵,你差了也。你哥哥为这家私,早起晚眠,吃辛受苦,积成这个家私,非同容易。听您哥哥说一遍咱。(刘均佑云)哥哥说一遍,与您兄弟听咱。(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往常我敬富从来不敬贫,只共钱亲人不亲。恰才那风凛凛这雪纷纷,你在长街上便冻损,(云)兄弟,我是个财主,议义你这等穷汉做兄弟,你自寻思波!(唱)我可也忒富贵你可忒身贫。(刘均佑云)你兄弟身上褴褛,则怕人家笑话哥哥么。(正末唱)
【幺篇】你贫呵生受凄凉活受窘,我富呵广有金珠胜有银。(云)兄弟,家私里外勤苦,要你早晚用心。(刘均佑云)您兄弟理会的。(正末唱)你在这解典库且安身,(云)兄弟也,不争我今日认义你做兄弟,我是好心。若俺那一般的财主每便道:你看那刘均佐,平日之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等悭吝苦克,平白的认了个闲人。(唱)一任教旁人将我来笑哂。罢、罢、罢,我权破了戒,今日个养闲人。(同下)
第一折
(刘均佑领杂当上,云)小生刘均佑。自从哥哥认义我做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原来我这哥哥平日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放钱举债都是我。今日是哥哥生日,他平昔间不肯受用,我如今卧翻羊,安排酒果,只说道是亲戚朋友、街坊邻舍送来的,他才肯食用。他若知道是我安排的,就心疼杀他。小的每,酒果都安排了也不曾?(杂当云)都停当了。(刘均佑云)既然都停当了,请哥哥、嫂嫂出来。哥哥、嫂嫂有请。(正末同旦儿、俫儿上,云)自家刘均佐。自从认义了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我这兄弟十分的干家做活,早起晚眠,放钱举债,如此般殷勤,我心中甚是欢喜。大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大嫂你知道的,我每年家不做生日,你休对兄弟说。他知道呵,必然安排酒食,可不破费了我这家私?(旦儿云)今日你兄弟请,不知有甚事?你见兄弟去来。(正未见科,云)兄弟请俺两口儿有甚事?(刘均佑云)哥哥请坐。今日是哥哥生辰之日,您兄弟安排下些酒食,拜哥哥两拜,尽您兄弟的心。(正末云)嗨,大嫂,如何?我说兄弟知道了,安排酒食,可不费了我这家私?兀的不痛杀我也!(刘均佑云)哥哥,你不知道,这东西都是亲戚朋友、街坊邻舍送来的,不是咱将钱买的。我恰才管待他们,都回去了。如今摆将来,都是见成桌面,请哥哥、嫂嫂吃几杯。(正末云)哦,原来如此,你可早说波!既然是这等呵,咱饮几杯。(旦儿云)员外,你直是这等悭吝,吃用的多少也。(刘均佑云)将酒来,我与哥哥递一杯。则愿的哥哥福寿绵绵,松柏齐肩者。(正末云)有劳兄弟。(唱)
【仙吕】【点绛唇】感谢知交,五更绝早都来到。他道我福寿年高,着我似松柏齐肩老。
【混江龙】觥筹交错,我则见东风帘幕舞飘飘。则听的喧天鼓乐,更和那聒耳笙箫。(刘均佑云)哥哥满饮一杯。(正末云)兄弟,好酒也。(唱)俺只见玉盏光浮春酒熟,金炉烟袅寿香烧。(云)说与那放生的,(唱)着他静悄悄,休要闹吵吵。(刘均佑云)小的每,说与那放生的,着他远着些,不要在此喧闹。(正末云)兄弟,你哥哥为甚积攒成这个家私来,(唱)则为我平日间省钱俭用,到如今才得这富贵奢豪。(外扮布袋和尚领婴儿、姹女上,云)佛、佛、佛,南无阿弥陀佛。(做笑科,偈云)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到大自在。世俗的人,跟贫僧出家去来,我着你人人成佛,个个作祖。贫僧是这凤翔府岳林寺住持长老,行脚至此。此处有一个刘均佐,是个巨富的财主。争奈此人贫饕贿赂,悭吝苦克,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贫僧特来点化此人。这是他家门首,兀那刘均佐看财奴!(做笑科)(刘均佑云)哥哥,门首是甚么人大惊小怪的,我试看咱。(见布袋科,云)好个胖和尚也!(布袋笑科,云)冻不死的叫化头,你那看财奴有么?(刘均佑背云)我冻倒在哥哥门首,他怎生便知道?(布袋云)你那看财奴在家么?(刘均佑云)我对俺哥哥说去。(见正末笑云)哥哥,笑杀我也。(正末云)兄弟,你为何这般笑?(刘均佑云)哥哥,你说我笑,你出门去,见了你也笑。(正末云)我试看去。(见科)(布袋云)刘均佐看财奴!(正末笑科,云)哎呀,好个胖和尚,笑杀我也!(布袋云)你笑谁哩?(正末云)我笑你哩。(布袋念偈云)刘均佐,你笑我无,我笑你有,无常到来,大家空手。(正末云)兄弟,笑杀我也。这和尚吃甚么来,这般胖那!(唱)
【油葫芦】猛可里抬头把他观觑了,将我来险笑倒。(布袋云)婴儿、姹女,休离了左右也。(正末唱)引着些小男小女将他厮搬调。(云)他这般胖呵,我猜着他也,(唱)莫不是香积厨做的斋食好?(布袋云)你斋我一斋。(正末唱)更和那善人家斋得禅僧饱。他腰围有篓来粗,肚皮有三尺高。便有那骆驼、白象、青狮豹,(布袋云)要那骆驼、白象、青狮豹做甚么?(正末唱)敢可也被你压折腰。
(布袋云)他嗓嗑贫僧哩!(正末唱)
【天下乐】这和尚肉重千斤不算膘,(云)他吃甚么来?(唱)我这里量度,将他比并着,(布袋云)将我比并着甚么?(正末唱)恰便似快活三恰将头剃了。(云)兀那和尚,你这般胖,似两个古人。(布袋云)我似那两个古人?(正末唱)你肥如那安禄山,更胖如那汉董卓,(云)你这般胖,立在我这解典库门首,知的啰,是个胖和尚,不知的啰,(唱)则道是个夯神儿来进宝。
(布袋云)刘均佐,你愚眉肉眼,不识好人,则我是释迦牟尼佛。(正末云)谁是释迦牟尼佛?(布袋云)我是释迦牟尼佛。(正末云)你是释迦牟尼佛?比佛少多哩!(唱)
【那吒令】你偌来胖个肉身躯呵,你怎喂的饱那饿鸟;你偌来粗的腿木呈呵,你怎穿的过那芦草;你偌来个大光脑呵,你怎垒的住那雀巢!(布袋云)贫僧忧你这尘世的人,不听俺如来教。(正末唱)你道为俺这尘世的人,不听你这如来教,都空吃饭不长脂膘。(布袋云)刘均佐,贫僧非是凡僧,我是个禅和尚,两头见日,行三百里田地哩。(正末唱)
【鹊踏枝】你不敢向佛殿绕周遭,你不敢礼三拜朝。(云)你这等肥胖呵,(唱)你稳情取滚出山门,踹上青霄。(布袋云)刘均佐,你斋贫僧一斋,(正末唱)这里面要饱呵得多少是了,(云)和尚,你这般胖呵,有一桩好处。(布袋云)有那一桩好处?(正末唱)你端的便不疲乏世不害心嘈。
(布袋云)刘均佐,贫僧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则我便是活佛也呵。(正末唱)
【寄生草】呀,你道是神通广大,可惜你这肚量小。(云)兀那和尚,你听者,(唱)不想这病维摩入定参禅早,谁想你是个瘦阿难结果收因好,不想你个沈东阳削发为僧了。(云)兀那和尚,我忧你一半儿,愁你一半儿。(布袋云)你忧我甚么,愁我甚么?(正末唱)我愁呵愁你去南海南挟不动柳枝瓶,我忧呵忧你去西天西坐损了那莲花萼。
(布袋云)刘均佐,你若斋我一斋呵,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如何是大乘佛法?(布袋云)将纸墨笔砚来,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我无纸。(刘均佑云)哥哥有纸,我取一张来。(正末云)兄弟也,一张纸又是一个钱买,则吃你破坏我这家私。(布袋云)既无纸呵,将笔砚来,就手里传与你大乘佛法。(刘均佑磨墨科)(正末唱)
【醉中天】我见他墨磨损乌龙角,(布袋做蘸笔科)他那里笔蘸着一管紫霜毫。(布袋云)将你手来,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我与你手。(布袋做写科,云)刘均佐,则这个便是大乘佛法。(正末做看科,云)我倒好笑!(唱)我只见刃字分明是一个心字挑,(布袋云)这忍字是你随身宝。(正末唱)他道这忍字是我随身宝。(云)写下这个忍字,又要我费哩。(布袋云)可费你些甚么?(正末唱)又费我半盆水一锭皂角,巧言不如直道,我谢你个达摩俫把衣钵亲交。(布袋云)刘均佐,你斋贫僧一斋。(刘均佑云)哥哥放着许多的家私,咱斋他一斋,怕做甚么?(正末云)兄弟,你看他那肚皮,两石米的饭也吃不饱。(刘均佑云)我这里无有素斋。(布袋云)贫僧不问荤素,便酒肉贫僧也吃。(正末云)那个出家人吃酒肉来?(刘均佑云)有酒肉拿来与他吃。(正末云)将一盏酒来与他吃。(刘均佑斟酒科)(正末云)兄弟,浅着些,忒满了也!(布袋云)将来我吃。(奠酒科)南无阿弥陀佛。(正末云)嗨!可惜了,百米不成一滴,可怎生浇奠了也!(布袋云)刘均佐,再化一蛊儿吃。(正末云)无了酒也。(刘均佑云)哥哥,再与他一蛊吃。(正末云)则吃你这等。(刘均佑斟酒科)(正末云)兀的吃、吃、吃!(布袋云)贫僧不吃,与我那徒弟吃。(正末回头科,云)在那里?(布袋云)兀的不是。(正)(正末云)呀,可那里有人?和尚,那壁无人,可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刘均佑云)哥哥,那和尚那里去了?(正末云)好是奇怪了呵!(唱)
【河西后庭花】他赚的咱回转头,又不曾挪动脚。我恰才斟玉斝相邀命,呀、呀、呀,他可早化金光不见了。(云)好奇怪也。(唱)我这里自猜着,多管是南方在道,他故将人来厮警觉。
(云)兄弟,我正要吃酒,走将个胖和尚来,搅了俺一席好酒也。(刘均佑云)哥哥,疯僧狂道,信他做甚么。咱家里饮酒去来。(正末云)那胖和尚去了也,要这忍字做甚么?将些水来洗去了。(刘均佑云)小的每将水来,与哥哥洗手。(正末洗科,云)可怎生洗不下来?将肥皂来。(刘均佑云)有。(正末擦洗科,云)可怎生越洗越真了?将手巾来呀。兄弟也,可怎生揩了一手巾忍字也?(刘均佑云)真个蹊跷!(正末云)好是奇怪也。(唱)
【金盏儿】这墨又不曾把鳔胶来调,这字又不曾使绣针来挑,可我怎生洗不下、擦不起、揩不掉?这和尚故将人来撇皂,直写的来恁般牢。我若是前街上猛撞见,若是后巷里厮逢着,我着两条汉拿到官,直着一顿棒拷折他腰。
(刘均佑云)哥哥,信他做甚么。(正末云)兄弟,是好奇怪也。咱且到解典库中闲坐一坐咱。(净扮刘九儿上,云)众朋友每你则在这里,我问刘均佐那弟子孩儿讨一贯钱便来也。刘均佐看财奴,少老子一贯钱,怎么不还我?(刘均佑云)是甚么人这般大惊小怪的?我去看咱。(见科)(刘九儿云)刘均佑叫化头,你家看财奴少老子一贯钱,怎生不还我?(刘均佑云)这个穷弟子孩儿,要钱则要钱,题名道姓怎的?哥哥听了又生气也,我对俺哥哥说去。(见正末云)哥哥,门首有那叫化头刘九儿,说哥哥少他一贯钱。(正末云)兄弟,你过来,我看去。(见刘九儿科,云)刘九儿,为甚么在我这门首大惊小怪的?(刘九儿云)刘均佐看财奴,还老子一贯钱来。(正末云)你看我那造物波,恰才那胖和尚搅了我一场,又走将一个穷弟子孩儿来。兀那刘九儿,你和人说,我是万贯财主,倒少你这穷弟子孩儿一贯钱?(刘九儿云)你有钱,你学老子这等快活受用。你敢出你那解典库来么?(正末云)你敢进我家里来么?(刘九儿云)我便来,你敢把我怎的?(正末打科,云)我不敢打你那?(刘九儿做倒科)(正末云)这个穷弟子孩儿,我倒少你的钱,你倒在地下赖我,兀的不气杀我也。(刘均佑云)哥哥,休和他一般见识。你请坐。兀那厮,你起来。你要钱怎生毁骂人?(做惊科,云)哥哥,你打的他口里无了气也。(正末云)你看这厮,我推他一推便死了,我不信。(刘均佑云)哥哥,你看去。(正末云)过来,我看去。这厮轻事重报。(叫科,云)刘九儿,讨钱便讨钱,你又骂我,则少一贯钱,你好好的讨。起来,起来。(摸刘九儿口科,云)兄弟,真个死了也。(唱)
【河西后庭花】我恰才胸膛上扑地着,他去那砖街上丕的倒。不争你这穷性命登时死,哎!将我这富魂灵险吓掉了。只见他鼻喽喽的冷涎潮,他可早血流出七窍,冷冰冰的僵了手脚。
(云)兄弟也,为一贯钱打死了这个人,我索偿他性命。兄弟,可怜见救您哥哥咱。(刘均佑云)哥哥放心,人命事您兄弟替哥哥当。哥哥,这死的人心上还热哩,不得死,等我看去。(看科,云)哥哥,他胸前印下一个忍字也。(正末云)兄弟,真个?你过来,我看去。(看科,云)兄弟,真印下个忍字也。(唱)
【忆王孙】这字他可便背书在手掌恁般牢,(云)兄弟,你看我手里的和他胸前的一般哩,(唱)可怎么翻印在他胸脯,可怎生便无一画儿错,两个字肯分的都一般大小?(带云)到的官司三推六问呵,(唱)我索把罪名招,(刘均佑云)哥哥放心,我替您承当去。(正末云)兄弟,你替不的我也。(唱)你看,赤紧的我手里将咱自证倒。
(云)兄弟也,我将这家业田产、娇妻幼子都分付与你,你好生看管,我索逃命去也。(布袋冲上,云)刘均佐,你打杀人,走到那里去?(正末云)师父,救您徒弟咱。(唱)
【金盏儿】我从今后看钱眼辨个清浊,爱钱心识个低高。我从今后弃了家财,礼拜你个真三宝。(布袋云)我着你忍着,你怎生打杀人也呵?(正末唱)自从这个忍字在手内写,今日个业果眼前招。(布袋云)你肯跟我出家去么?(正末唱)你徒弟再不将狠心去钱上用,凡火向我腹中烧。学师父清风袖里藏,仿师父明月在杖头挑。
(布袋云)刘均佐,我着你忍着,你怎生不忍,打杀人?刘均佐,(偈云)你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我救活了他,你跟我出家去么?(正末云)师父若救活这个人,我便跟师父出家去。(布袋云)要道定者,休要番悔。(布袋叫刘九儿科)疾,刘九儿。(刘九儿起见众科,云)一觉好睡也。(布袋念佛云)南无阿弥陀佛。(刘九儿云)刘均佐,还老子一贯钱来,(正末云)兄弟,快与他一贯钱。(刘均佑与钱科,刘九儿云)可原来还老子一贯钱。众兄弟每,我可讨了一贯钱,跟我吃酒去来。(下)(正末云)兄弟,他去了也,与了他多少钱?(刘均佑云)与了他一贯钱。(正末云)嗨!兄弟也,既是活也,与他五百文也罢。(布袋云)刘均佐,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师父可怜见,我怎生便舍的这家业田产、娇妻幼子?你徒弟则在后园中结一草庵,在家出家,三顿素斋,念南无阿弥陀佛,则便了也。(布袋云)刘均佐,你舍不的出家,凡百事则要你忍着,只念南无阿弥陀佛。(正末云)师父,你徒弟理会的。兄弟也,我将这家缘家计,且分付与你,则好生看我这儿女也。(刘均佑云)哥哥只管放心,都在我身上。(正末唱)
【赚煞】则这欠债的有百十家,上解有三十号,(带云)我为这钱呵,(唱)使的我身心碎了。将我这花圃楼台并画阁,我今盖一座看经修炼的团标。我也不怕有贼盗,提防着水火风涛。(带云)刘均佐,你自寻思波。(唱)我看着这转世浮财,则怕你守不到老。(做看忍字科)(唱)我将这忍字来觑了,谢吾师指教。(布袋云)只要你忍的。(正末云)师父,我忍者,我忍者。(唱)哦,原来俺这贪财人,心上有这杀人刀。(下)(布袋云)谁想刘均佐见了小境头,如今在家出家。等此人凡心去后,贫僧再来点化。(偈云)学道如担担上山,不思路远往难还。忽朝担子两头脱,一个闲人天地间。(下)(刘均佑云)那师父了也。俺哥哥在家出家,将家缘家计都交付与我,我须往这城里外索钱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正末上,云)自家刘均佐。自从领了师父法旨,在这后花园中结下一个草庵,每日三顿素食,则念南无阿弥陀佛,过日月好疾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才那花溪飞燕莺,可又早莲浦观鹅鸭。不甫能菊天飞塞雁,可又早梅岭噪寒鸦。我想这四季韶华,拈指春回头夏,我将这利名心都毕罢。我如今硬顿开玉锁金枷,我可便牢拴定心猿意马。
【梁州第七】每日家扫地焚香念佛,索强如恁买柴籴米当家。(带云)若不是俺师父呵,我刘均佐怎了也啊!(唱)谢诸尊菩萨摩诃萨,感吾师度脱,将俺这弟子来提拔。我如今不遭王法,不受刑罚。至如我指空说谎瞒咱,这一场了身脱命亏他。我、我、我,谢俺那雪山中无荣无辱的禅师,是、是、是,传授与我那莲台上无岸无边的佛法,来、来、来,我做了个草庵中无忧无虑的僧家。一回家火发,我可便按纳。心头万事无牵挂,数珠在手中掐。我这里静坐无言叹落花,独步烟霞。
(云)南无阿弥陀佛,我这里静坐咱。(俫儿上,云)自家是刘均佐的孩儿。俺父亲在后园中修行,俺叔叔与俺奶奶每日饮酒做伴,我告知俺父亲去。开门来,开门来。(正末云)是甚么人唤开门哩。(唱)
【骂玉郎】我将这稀剌剌斑竹帘儿下,俺这里人静悄不喧哗,那堪独扇门儿砑。(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我这里疑虑绝,观觑了,听沈罢。(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
【感皇恩】呀,他道是年小浑家,这些时不曾把他门踏。我将这异香焚,急半这衣服整,忙将这数珠拿。(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莫不是谁来添净水?莫不是谁来献新茶?我这里侵阶砌,傍户牖,近窗纱。
(俫儿云)开门来。(正末云)可是甚么人?(唱)
【采茶歌】日耀的眼睛花,莫不是佛菩萨?(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开门见科,唱)呀,原来是痴顽娇养的这小冤家。必定是他亲娘将孩儿无事打,我是他亲爷肠肚可怜他。
(云)孩儿也,你来这里做甚么来?(俫儿云)你孩儿无事不来,自从父亲修行去了,俺母亲和俺叔叔每日饮酒做伴,我特来告与父亲知道。(正末云)哦!你娘和叔叔在房中饮酒做伴是真个?(俫儿云)是真个,不说谎。(正末怒科,云)这个冻不死的穷弟子孩儿,好无礼也!想着你在雪堆儿里冻倒,我救活了你性命,我又认义做兄弟。我见他家私里外,倒也着意,将这万贯家财都与他掌管着。我恨不的手掌儿里擎着。(见忍字科,云)嗨,孩儿,你且耍去。(俫儿云)爹爹,你只回家去罢。(正末唱)
【牧羊关】你休着您爷心困,莫不是你眼花?(俫儿云)我不眼花,我看见来。(正末唱)他莫不是共街坊妇女每行踏?(俫儿云)无别人,则有俺奶奶和叔叔饮酒。(正末云)这言语是实么?(俫儿云)是实。(正末唱)你休说谎咱。(俫儿云)不敢说谎。(正末怒科,云)是实,我真个忍不的也。(唱)也不索一条粗铁索,也不索两面死囚枷,也不索向清耿耿的官中告,(带云)忍不的了也!(唱)放心波我便与你碜可可的亲自杀。(并下)
(刘均佑同旦儿上,云)自家刘均佑的便是。自从哥哥到后花园中修行去了,如今这家缘过活儿女,都是我的,倒大来索是受用快活也。(旦儿云)叔叔,正是这等说。我早安排下酒食茶饭,两口儿快活饮几杯,可不是好?(刘均佑云)我正要饮几杯哩。我关上这卧房门饮酒者。(饮科)(正末上,云)我手中无刃器,厨房中取了这把刀在手。来到这门首也,我试听咱。(旦儿云)叔叔,这家私里外,早晚多亏你,满饮一杯。(刘均佑云)嫂嫂之恩,我死生难忘也。嫂嫂请。(正末云)原来真个有这勾当,兀的不气杀我也!(唱)
【哭皇天】见无吊窗心先怕,他若是不开门我脚去蹅。不由我怒从心上起,刀向手中拿,(做看科,云)我试看咱。(旦儿云)叔叔,你再饮一杯。(正末唱)他两个端然在那坐榻。(云)开门来!(刘均佑云)兀的不有人来了也。(下)(布袋暗上)(旦儿开门科,云)员外,你来家了也么?(正末唱)我把这房门来紧靠,把奸情事亲拿。(旦儿云)你要拿奸情,这奸夫在那里?街坊邻舍,刘均佐杀人哩!(正末唱)何须你唱叫,不索你便高声。(拿旦儿叫科)(正末唱)呀,来、来、来,我和你个浪包娄,(推旦儿科)(唱)浪包娄两个说话咱,(见刀把上忍字科)(唱)呀,猛见这忍字画画儿更不差。
【乌夜啼】我则邮黑模糊的印在钢刀把,天那,则被你缠杀我也,忍字冤家!(旦儿云)好,出家人如此行凶!刘均佐杀人哩!(正末唱)你可休叫吖吖,一迷里胡扑塔,咱可便休论王法,且论家法。(旦儿云)刘均佐,可不道你出家来,你看纪念佛,刬地杀人?(正末唱)那里有皂直掇披上锦袈裟?那里也金刀儿削了青丝发?休厮缠,胡遮剌,我是你的丈夫,你须是我的浑家。
(云)我且不杀你,那奸夫在那里?(旦儿云)你寻奸夫在那里!(下)(布袋在帐幔里打嚏科)(正末云)这厮原来在这里面躲着哩,更待干罢。(唱)
【红芍药】我只一手将系腰来采住向前掐,可便不着你躲闪藏滑。(布袋云)刘均佐,你忍着。(正末见布袋科)(唱)我这里猛抬头觑见了自惊呀,吓的我这两手便可剌答,恨不的心头上将刀刃扎。(布袋云)刘均佐,心上安刃呵,是个甚字?(正末想科,云)心上安刃呵,(唱)哦,他又寻着这忍字的根芽,把奸夫亲向壁衣拿,眼面前海角天涯。
(云)我恰来壁衣里拿奸夫,不想是师父,好蹊跷人也。(唱)
【菩萨梁州】两模两样鼻凹,一点一般画画。磕头连忙拜他,则被你跷蹊我也,救苦救难菩萨。些儿失事眼前差,先寻思撇掉了家私罢。待将爷娘匹配的妻儿嫁。便恩断义绝罢,虽然是忍心中自详察,(布袋云)刘均佐,休了妻,弃了子,跟我出家去。(正末云)他着我休了妻,弃了子出家去,(唱)我且着些个谎话儿瞒他。
(布袋云)刘均佐,我着你忍着,你又不肯忍,提短刀要伤害人。可不道你在家里出家,则今日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刘均佐一心待跟师父出家去,争奈万贯家缘、娇妻幼子无人掌管。但有个掌管的人,我便跟师父出家去。(布袋云)刘均佐,你道无人掌管家私,但有掌管的人来,便跟我出家去,你道定者。(刘均佑上云)自家刘均佑。恰才索钱回来,见哥哥走一遭去。(见科)哥哥,您兄弟索钱回来了也?(正末云)兄弟,便迟些儿来也罢。(布袋云)刘均佐,兀的不掌管家私的人来了也?便跟我出家去。(正末云)兄弟,索钱如何?(刘均佑云)都讨了来也。(正末云)好兄弟,不枉了干家做活。兄弟,我试问你咱。(布袋云)刘均佐,忍着念佛。(正末云)是、是、是,南无阿弥陀佛。(唱)
【牧羊关】这分两儿轻和重?(刘均佑云)也有十两五钱不等。(正末唱)金银是真共假?(刘均佑云)俱是赤金白银。(正末唱)他可是肯心肯意的还咱?(刘均佑云)都肯还。若不肯还呵,连他家锅也拿将来。(正末云)正是恩不放债,南无阿弥陀佛。兄弟,将一个来我看。(刘均佑递银科,云)哥哥,雪白的银子你看。(正末接银子,印忍字,惊科)(唱)我这里恰才便汤着,却又早印下,又不曾有印板,也须要墨糊刷。(布袋云)这忍字须当忍着。(正末唱)师父道忍呵须当忍,(刘均佑云)这个银子又好。(正末唱)抬去波,我可是敢拿也不敢拿。
(布袋云)刘均佐,管家私的人来了也,你跟我出家去。刘均佐,你听者。(偈云)休恋足色金和银,休想夫妻百夜恩。假若是金银堆北斗,无常到来与别人。不如弃了家活计,跟着贫僧去修行。你本是贪财好贿刘均佐,我着你做无是无非窗下僧。(正末云)罢、罢、罢,自从认义了兄弟,我心中甚是欢喜。我为一贯钱,打杀一个人;平白的拿奸情也没有,争些儿不杀了一个人。我如今将这家缘家计、娇妻幼子都交付与兄弟,我跟师父出家去也。兄弟,好生看管我这一双儿女,我跟师父出家去。罢!罢!罢。(唱)
【黄钟尾】我说的是十年尘梦三生话,我啜的是两腋清风七盏茶。非自谈非自夸,我是这在城中第一家。我虽有钱呵(唱)一厘也不肯罚,一毫也不肯拔。我道吃了穷汉的酒,闲汉的茶。笑看钱奴忒养家,叹看钱奴忒没法。谢吾师度脱咱,我将家缘尽赍发,将妻儿配与他,谢兄弟肯留纳。我半那拨万论千这回罢,深山中将一个养家心来按捺,僧房中将一个修行心来自发。(布袋云)你念佛。(正末云)依着师父,每日则念南无阿弥陀佛。(唱)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杀。(下)(布袋云)谁想到刘均佐又见了一个境头,将家计都撇下,跟我往岳林寺出家去,那其间贫僧再传与他大乘佛法便了。(下)
第三折
(外扮首座上,诗云)出言解长神天福,见性能传祖佛灯。自从一挂袈裟后,万结人缘不断僧。贫僧乃汴梁岳林寺首座定慧和尚是也。想我佛门中,自一气才分,三界始立。缘有四生之品类,遂成万种之轮回。浪死虚生,如蚁旋磨,犹鸟投笼,累劫不能明其真性。女人变男,男又变女,人死为羊,羊死为人,还同脱裤着衣,一任改关换面。若是聪明男女,当求出离于罗网,人身难得,佛法难逢,中土难生,及早修行,免堕恶道。想我佛西来,传二十八祖,初祖达摩禅师,二祖慧可大师,三祖僧灿大师,四祖道信大师,五祖弘忍大师,六祖慧能大师。佛门中传三十六祖五宗五教正法。是那五宗:是临济宗、云门宗、曹溪宗、法眼宗、沩山宗;五教者,乃南山教、慈恩教、天台教、玄授教、秘密教。此乃五宗五教之正法也。(偈云)我想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传令,岁岁年年享太平。今奉我佛法旨,此处有一人姓刘名圭字均佐。此人平昔之间,好贿贪财,只恋荣华富贵,不肯修行。今被我佛点化,着此人看经念佛,参禅打坐。这早晚不见到来,刘均佐误了功课也。(正末上,云)南无阿弥陀佛。自家刘均佐,跟师父出家,每日则是看经念佛。师父有个大徒弟,着他看管我修行,我若凡心动,他便知道就打。如今须索见他走一遭去。(见科)(首座云)刘均佐,我奉师父法旨,着你清心寡欲,受戒持斋,不许凡心动;如若凡心动者,只打五十竹篦。凡百的事则要你忍,你听者,忍之为上。(偈云)忍之一字岂非常,一生忍过却清凉。常将忍字思量到,忍是长生不老方。念佛念佛,忍着忍着。(做睡科)(正末云)是,忍着,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睡着了也。口退!刘均佐,我当初一时间跟师父出家,来到这寺中,每日念佛。虽我口里念佛,想着我那万贯家缘,知他是怎的也?(首座喝云)嗨!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万贯的家缘?便好道万般将不去,只有业随身。我师父法旨,教你参禅打坐,抖擞精神,定要讨个分晓,不可有思乱想。须要绵绵密密,打成一片,只如害大病一般,吃饭不知饭味,吃茶不知茶味,如痴如醉,东西不辨,南北不分。若做到这些功夫,管取你心华发现,彻悟本来。生死路头,不言而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如十人上山,各自努力。便好道,(偈云)人人有个梦,千变万化闹。觉来细思量,一切惟心造。息气受境禅,迷惑若颠倒。发愿肯修行,寂灭真常道。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云)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又睡着了也。天那,万般家缘不打紧,弃一个花朵儿浑家。(? 鬃?口退!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花朵儿浑家?我师父着你修行养性,要锁住心猿,拴住意马。呆汉!(偈云)自理会,自理会,自不理会谁理会?十二时中自着肩,莫教落在邪魔队。一点灵光是祸胎,做出不良空懊悔。我笑世人闲理会,争人争我情不退。损他利已百千般,生铁心肠应粉碎。眼光落地业根深,炉炭镬汤难躲避。阎罗老子无人情,始觉临期难理会。刘均佐,念佛念佛,忍者忍者。(睡科)(正末云)是,念佛,忍者。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又睡着了也。花朵儿浑家不打紧,魔合罗般一双男女,知他在那里?(首座喝云)口退!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魔合罗般孩儿?我师父着你修行,先要定慧心。定慧为本,不可迷着。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言,好是慧定。学道者莫言先慧而发定,定慧有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用本同,此乃是定慧了也。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摔数珠科,云)师父,我忍不的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如今跳离人我是非乡,(带云)师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到大来间别无恙。我识破这红尘战白蚁,都做了一枕梦黄粱。我这般急急忙忙,今日个都打在我头上。
(首座云)刘均佐,你听者。你那一灵真性,湛若太虚,五蕴色身,死如幻梦,果是顶门具眼,便知虚里无花,直下圆成,永超生灭。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前因,万缘差别。风景浩浩,凋残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烧坏菩提之种。道念若同情念,自然佛法时时现前;为众如同为身,怕不烦恼尘尘解脱。(偈云)便好道:念佛弥陀福最强,刀山剑树得消亡。自作自招还自受,莫待临时手脚忙。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云)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睡科)(首座云)刘均佐睡着了也,着他见个境头。疾!此人魔头至也。(旦儿同俫儿上,云)自家刘均佐浑家便是,我看员外去。(见科云)员外。(正末云)大嫂,你那里来?(旦儿云)员外,我领着孩儿望你来。(正末云)大嫂,则被你想杀我也。(唱)
【雁儿落】不由我不感伤,不由我添悲怆。咱须是美眷烟,争奈有这村和尚。
(旦儿云)你怕他做甚么?(正末云)大嫂,你那里知道。(唱)
【得胜令】他则待轮棒打鸳鸯,那里肯吹玉引鸾凰。(旦儿云)员外,则被你苦痛杀我也。(正末唱)你道是痛苦何时尽,我将你这恩情每日想。(印忍字旦儿手上科)(旦儿云)你看我手上印下个忍字也。(正末唱)我这里斟量,恰便似刀刃在心头上放。不由我参详,大嫂也,我是绝恩情的海上方。
(旦儿云)两个孩儿都在这里,看你来也。(正末云)孩儿也,想杀我也。(唱)
【水仙子】眉尖眼角恰才汤,(做印忍字俫儿眉额上科)(唱)也似我少吉多凶歹字样,更做道壶中日月如翻掌。大嫂也我则看你手梢头不觑手背上,(见忍字科)(唱)如今这天台上差配了刘郎。孩儿印在眉尖上,女儿印在眼角旁,(看忍字科)(唱)忍的也你生割断了俺子父的情肠。
(首座云)速退!(旦儿同俫儿下)(布袋同旦儿、俫儿上转一遭下)(正末见科,云)师父,才来的那个,不是俺老师父?(首座云)是俺师父。(正末云)那两个夫人是谁?(首座云)是俺大师父娘、二师父娘。(正末云)那两个夫人是谁?(首座云)是俺大师父娘、二师父娘。(正末云)那两个小的是谁?(首座云)是师父一双儿女。(正末怒科,云)好和尚也!他着我休了妻,弃了子,抛了我铜斗儿家私,跟他出家,兀的不气杀我也!师父,休怪休怪,我也不出家了,我还我家中去了也。(唱)
【川拨棹】他原来更荒唐,好也啰你可便坑陷了我有甚么强?我有那稻地池塘,鱼泊芦场,旅店油房,酒肆茶坊,锦片也似方廊画堂,我富绝那一地方。那一日因贱降,相识每重重讲。
(云)正饮酒间,兄弟道:哥哥,门首一个胖和尚。(唱)
【七弟兄】我出的正堂库房,正看见你这和尚,没来由吃的偌来胖。把这个刘员外赚入火坑旁,(首座云)忍者。(正末云)休道我,(唱)便是释迦佛恼下莲台上。
【梅花酒】你送了我这一场,休了俺那红妆,弃了俺那儿廊,他倒有两个婆娘。好打这点地脚,他可甚么出山像,又搅下这师长。(首座云)刘均佐,忍者,休慌。(正末唱)你不慌我须慌,(首座云)忍者,你休忙。(正末唱)你不忙我须忙。我从来可烧香,他着我礼当阳;我平生爱经商,他着我守禅床;我改过这善心肠,他做出那恶模样,吾师行乞明降。
(云)师父,这出家人,尚然有妻子呵!(唱)
【喜江南】天那,送的我人离财散怎还乡?不想这释迦佛倒做了画眉郎。想俺糟糠妻子倚门傍,今日个便往;免了他短金钗画损在绿苔墙。
(首座云)刘均佐,你不修行,你往那里去?(正末云)师父,你休怪,我不出家了,则今日还我那汴梁去也。(首座云)你既要回你那家乡去呵,你则今日便索长行也。(正末唱)
【鸳鸯煞】我早知道他有妻孥引入销金帐,我肯把金银船沉入那惊人浪?他刬地抱子携男,送的我家破人亡。畅道好教我懒出这山门,羞归我那汴梁。映衰草斜阳,回首空惆怅。我揣着个羞脸儿还乡,从今后我参甚么禅宗,听甚么讲!(下)
(首座云)嗨!谁想到刘均佐见了些小境头,便要回他那汴梁去。这一去,见了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恶后,遇我师父点化,方能成道。(偈云)我佛将五派分开,参禅处讨个明白。若待的功成行满,同共见我佛如来。(下)
第四折
(净扮孛老领俫儿上,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终年万事休。老汉汴梁人氏,姓刘名荣祖,年八十岁也。我多有儿孙,广有田产,我是这汴梁第一个财主。我的父亲曾说,我那祖父公刘均佐,被个胖和尚领着他出家去了。手心里有个忍字,是俺祖公公的显证。至今我家里留下一条手巾,上面都是忍字。我满门大小,拜这手巾,便是拜俺祖公公一般。时遇着清明节令,我带着这手巾去那祖宗坟上,烧纸走一遭去。(下)(正末上,云)自家刘均佐便是。谁想被这秃厮,闪我这一闪,须索还我家中去也。(唱)
【中吕】【粉蝶儿】好教我无语评跋,谁想这脱空禅客僧瞒过,干丢了铜斗儿家活。则俺那子和妻,心意里,定道我在莲台上稳坐。想必我坑陷的人多,着这个看钱奴受这一场折挫。
【醉春风】我堪恨这寺中僧,难消我心上火。则被他偌肥胖蠢东西倒瞒了我、我。赶不上庞居士海内沉舟,晋孙登苏门长啸,我可甚么谢安石东山高卧。(云)我自离了寺中数日,这搭儿是俺祖上的坟。可怎生别了?我再认咱。险些儿走过去了,正是俺的祖坟也。我入的这坟来。(唱)
【迎仙客】我行来到坟地测,(云)怎生这等荒疏了?(唱)长出些棘针科。(云)去时节那得偌大树来?(唱)去时节这一颗松柏树儿高似我,至如今便长得疾,莫不是雨水多?我去则有三个月期过,可怎生长的有偌来大?
(云)去这坟里面看一看。我走了一日光景也,我这里坐一坐咱。(孛老上,云)老汉刘荣祖。可早来到这坟前也。一个后生,在那里坐着,我试问他咱。兀那后生,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是俺家的坟,不许我在这里坐那?(孛老云)这弟子孩儿,是俺家的坟,你在这里坐,你倒又说是你家的坟。(正末云)这老子无礼也,俺家的坟,不由我坐?(孛老云)怎生是你家的坟?你说我听者。(正末唱)
【上小楼】我和你个庄家理说,也不索去官中标拨。谁着你便石虎石羊周围边厢,种着田禾?(孛老云)既是你家坟,有多少田地?(正末唱)这里则是五亩来多大一埚,你常好是心粗胆大,你把俺这坟前地倚强耕过。
(孛老云)是俺家的坟!(正末云)是俺家的坟!(孛老云)既是你家的坟,可怎生排房着哩?(正末唱)
【幺篇】正面上排祖宗,又不是安乐窝。割舍了我打会官司,唱叫扬疾,便待如何!(孛老云)兀那弟子孩儿,你敢打我不成?(正末云)我便打你呵,有甚么事?(唱)我这里便忍不住,气扑扑向前去将他扯捋,休、休、休,我则怕他衣衫襟边又印上一个。(云)既是你家祖坟,你可姓甚么?(孛老云)我姓刘。(正末云)你姓刘,可是那个刘家?(孛老云)我是刘均佐家。(正末家)是那个刘均佐家?(孛老云)被那胖和尚引去出家的刘均佐家。(正末背云)恰是我也。(回云)那刘均佐是你的谁?(孛老云)是我的祖公公哩。(正末云)你这坟前可怎生排着哩?(孛老云)这个位是俺祖公公刘均佐的虚冢儿。(正末云)这个位是谁?(孛老云)这是俺祖公公的兄弟刘均佑。(正末云)敢是那大雪里冻倒的刘均佑么?(孛老云)呀,你看这厮,怎生这般说?(正末云)这个是谁?(孛老云)是我的父亲。(正末云)可是那佛留么?(孛老云)可怎生唤俺父亲的小儿名?(正末云)这个位儿是谁?(孛老云)是我的姑娘。(正末云)可是僧奴那妮子么?(孛老云)你收着俺一家儿的胎发哩?(正末云)你认的你那祖公公刘均佐么?(孛老云)我不认的。(正末云)睁开你那眼,则我便是你祖公公刘均佐。(孛老云)我是你的祖爷爷哩!你怎生是我的祖公公?(正末云)我说的是,你便认我;我说的不是,你休认我。(孛老云)你试说我听咱。(正末云)当日是我生辰之日,被那个胖和尚在我手心里写个忍字,水洗不下,揩也揩不掉,印了一手巾忍字,我就跟他出家去了。我当初去时,留下一条手巾,上面都是忍字,可是有也是无?(孛老云)手巾便有,则怕不是。(正末云)你取那手巾我认。(孛老云)兀的不是手巾,你认。(正末认科,云)正是我的手巾,怕你不信呵。你看我手里的忍字,与这手巾上的可一般儿?(孛老云)正是我的祖公公。下次小的每,都来拜祖公公。(众拜科)祖公公,你可那里来?(正末云)你起来。(唱)
【满庭芳】您可便一齐的来拜我,则俺这亲亲眷眷,闹闹和和。你当房下辈儿谁年大?(孛老云)则我年长。(正末唱)他可便发若丝窝。(云)这个是谁?(孛老云)这个是俺外甥女儿哩。(正末唱)则这外甥女倒老如俺嬷嬷,(云)这个是谁?(孛老云)这个是重孙子哩。(正末唱)则我这重孙儿倒做得我哥哥。将此事都参破,人生几何,恰便似一枕梦南柯。
(孛老云)公公,你怎生年纪不老也?(正末云)你肯依着我念佛,便不老。(孛老云)怎生念佛?(正末云)你则依着我念南无阿弥陀佛。嗨,刘均佐也,原来师父是好人。我跟师父去了三个月,尘世间可早百十余年,弄的我如今进退无门。师父,你怎生不来救救您徒弟也。(唱)
【十二月】师父你疾来救我,这公事怎好收撮?我想这光阴似水,日月如梭。每日家不曾道是口合,我可便剩念了些弥陀。
【尧民歌】呀!那里也脱空神语浪舌佛,我倒做了个庄子先生鼓盆歌。师父也不叟你升天去后我如何。(云)罢、罢、罢,要我性命做甚么,(唱)我则索割舍了残生撞松棵。(撞松科)(布袋上,云)刘均佐,你省了也么?(正末云)师父,你徒弟省了也。(布袋云)徒弟,今日正果已成,才信了也呵。(正末唱)说的是真也波哥,皆因忍字多,(云)师父,你再一会儿不来呵,(唱)这坨儿连印有三十个。
(布袋云)刘均佐,你听者。你非凡人,乃是上界第十三尊罗汉宾头卢尊者。你浑家也非凡人,他是骊山老母一化。你一双田妇,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为你一念思凡,堕于人世,见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今日个功成行满,返本朝元,归于佛道,永为罗汉。你认的贫僧么?(正末云)不认的,师父是谁?(布袋偈云)我也不是初祖达摩,我也不是大唐三藏,则我是弥勒尊者,化为做布袋和尚。(正末拜科,云)南无阿弥陀佛。(唱)
【煞尾】不争俺这一回还了俗,却原来倒做了佛。想当初出家本为逃灾祸,又谁知在家也得成正果。(同下)
题目乞儿点化看钱奴
正名布袋和尚忍字记
★宋上皇御断金凤钗
楔子
(正末同旦、俫儿上,云)小生姓赵名鄂字天翼,郑州人也。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大嫂李氏,孩儿福童,年七岁也。去岁撺过卷子,小生造物低,闭了选场,在状元店中修习一年。今年春榜动,却去应举去。在这店中住了许多时,房钱都少下他的,可怎生是好?(店小二上叫门科,云)开门!开门!(旦云)我开了这门。哥哥做甚么?(店小二云)秀才,看你这等也不能够发迹。嫂嫂,你问他要纸休书,拣着那官员大户财主,别嫁一个,我与你做媒人。(旦云)哥哥,我心里也是这般说。赵鄂,你听的么,小二哥要房宿饭钱哩,我将甚么与他?你则是不肯上朝求官应举去!得了官,我便是夫人哩!(俫儿云)爹爹,我肚里饥了也。(旦云)你也养活不的我,将休书来!(店小二云)将房钱来!(正末云)我则今日求官应举去,我为官,你便是夫人哩。(旦云)我等着夫人哩。(店小二云)秀才,你若得了官,我便准备着果盒酒儿,与你挂红。(正末云)我若不得官,我也不回来。(唱)
【仙吕】【赏花时】守着这三尺萤窗十数春,便待要千丈龙门一跳身。既生长在人伦,狗也有三升糠分,况道是我为人。
【幺】我不信男儿一世贫,你休忘了夫妻百夜恩。我理会卿相出寒门,你准备做夫人县君,食列鼎,卧重裀。
(下)(店小二云)如何?不是妒发他,他不肯应举去。(旦云)秀才去了也。我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同下)
第一折
(店小二同旦上科)(店小二云)我恰才街市去来,说道赵秀才得了头名状元,做了官也。俺家里别无甚值钱物件,止有媳妇穿的一条裙子,我当一瓶儿酒,去那朝门外等着,与他庆贺去者。(下)(旦云)今日谁想俺秀才真个得官也。我引着孩儿看那秀才,走一遭去。(下)(殿头官上,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小官殿头官是也。奉大人的命,今春有个头名状元,姓赵名鄂字天翼,早朝失仪落简,奉圣人命,削了他靴笏襕袍,赶出去为庶民百姓。左右的,你与我唤赵鹗来者。(正末上,云)小生赵鹗。一举状元及第,在丹墀内谢恩,不想失仪落简。今日在待漏院听候,大人呼唤,不知为何?须索走一遭去。(唱)
【仙吕】【点绛唇】到冬来风雪柴扉,到春来破窗细雨,琴书湿。似这般忍冷担饥,我子索长受妻儿气。
【混江龙】早则轮来到游街三日,不枉了寒窗十勒苦攻习。头直上打一轮皂盖,马头上列两行朱衣。凭着我七步才为及第策,五言诗作上天梯,今日才得文章济。我如今脱白换绿,挂紫穿绯。
(云)可早来到也,我见大人去。张千报复去,道状元来了也。(报科)(殿云)着他过来。(张千)理会的,着你过去哩。(正末见科)(殿云)为你早间谢恩,失仪落简,圣人的命,着你纳下靴笏襕袍,为民家去。本是寒儒,怎消得官禄?出去罢。(正末云)我好福薄也。(唱)
【油葫芦】他道我原是寒门一布衣,我怎生消受?投至的十年身到凤凰池,知他磨了几锭乌龙墨,知他坏了多少霜毫笔?不付能恰做官,没揣的罢了职。若是白衣回到俺家乡内,怎见我同学业,众相知!(云)教人道赵鹗得了官,可怎生又剥落了?(唱)
【天下乐】我可甚金榜无名誓不归,争奈文齐福不齐。学了二十年,则得半霎儿享富贵。觑功名笋指般休,看荣华眨眼般疾,更疾如南柯一梦里。(殿云)兀那赵鹗,为你失仪落简,本当见罪。圣人见你文章,饶你死罪,原籍为民。你听者:文章冠世中高魁,争奈文齐福不齐。才蒙雨露剥官职,依旧中原一布衣。(下)(正末云)我出的这朝门来,怎教我不烦恼!哎,赵鹗也,你好命蹇福薄,付能得了官谢恩,又失仪落间,则是我命穷不合做官?(唱)
【哪吒令】似这般发志气,如管宁割席;我看书,如匡衡凿壁;我受贫,如韩信乞食。我想这小人儒,儿曹辈,那一个肯见贤思齐。
(云)小生命只恁般苦也!(唱)
【鹊踏枝】恰脱下紫罗衣,又穿上旧罗衣,远远而来,却不怏怏而归。好一似江淹梦笔,(云)我到家中,浑家问道:你得官也?(唱)我滴溜着一个休妻。
【寄生草】普天下习儒士,学业的。七品八品,指望功名遂;千人万人,都想诗书济;十番九番,不得文章力。从盘古王没一个富书生,知他孔夫子,有多少穷徒弟。
(云)我且回店中去。(店小二携酒上,云)自家店小二。听的赵秀才得了官,我把媳妇裙儿当了一瓶酒,等着与他递一杯。(正末云)我来了也。(店小二云)你喜也,得了官也!(正末云)一言难尽。我中了状元,恰才谢恩,当殿失仪落简,把我簇下。待把我赐死,道我好文章,枉可惜了,免了我死,纳下靴笏襕袍,剥削了官,为民了。(店小二云)我家里没甚么,把俺媳妇裙儿当了一瓶酒,庆贺你,如今又不得官,可怎了?还房钱来!(正末云)这房钱又问我要,如之奈何?(唱)
【金盏儿】你道你典了满身衣,我搅了一身亏,想我那虚名枉上登科记。(云)小二哥,你好乔,听的得了官,就买酒相贺;听的剥落了官职,就索要房钱。(唱)你却便攀高接贵,教我笑,店都知。我得官也,相庆相贺,剥落了也,不追随!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旦引俫儿上,云)听的赵鹗得了官也,我试看去则个。(做见科,云)赵鹗得了官也?(正末不言科)(旦云)怎生不言语,可是及第也不曾及第?(正末唱)
【醉中天】你道我及第也不及第,我待支持怎支持?你可不观见容颜便得知,有什么不解其中意。他觑了我穷身分,说个甚的;又没有金冠霞帔,则着怎支吾那一纸休离。
(旦云)你这等模样,还不与我休书?快将休书来!(俫儿云)爹爹,我肚里饥了也!我也不跟你了。(店小二云)还我房钱来。(正末唱)
【后庭花】若是荣华后丑妇随,饥寒后亲子离。我且不问嫌夫窘桑新妇,我则打这恨爹穷忤逆贼。则要各东西,不肯一家一计,水藉鱼,鱼藉水。(旦云)你不投托个人,讨些衣食,怎生度日!(正末唱)
【金盏儿】如今等讨人衣,似剥了身上一张皮。谁想四海之内皆兄弟,兼朝廷中举枉错诸直。指云中雁为膳馔,捞水中月觅衣食。如投吕先生访故友,似寻吴文政搠相知。
(云)店小二哥,你不知那贡院里试官,他则是寄着我那状元哩!我在状元店中修习,等来年依旧应举。若得了官呵,那其间还你房钱。(店小二云)若是这等呵,纸墨笔砚我全管。(旦云)眼下无用度,怎生是了?(正末云)你子母休熬煎,我到来朝一日,向周桥上题笔卖诗,若卖些钱,养活你;若卖不的,再做计较。(旦云)这等说也使的。(正末唱)
【赚煞】我卖得二文钱,籴得一升米,够养活孩儿共你。凭着我端砚文章纸墨笔,吃的是淡饭黄齑。我挂招牌指万物为题,写着道吟诗寰中占了第一。更写着曾丹墀立地,在金门出入,教人道穷书生犹自说兵机。(下)
(旦云)小二哥,只是多累你。明日赵鹗但卖些小钱钞,先还你房钱。(店小二云)嫂嫂,咱且回店中去来。(同下)
第二折
(正末上,云)小生赵鹗,来到这周桥上。来来往往,人稠物穰,不知其数。向这里卖诗,卖得些钱,与俺那浑家盘缠,俺浑家便无言语;若是卖不的诗,觅不的钱,俺浑家一场熬煎,怎生支吾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偏别人平步青霄,轮到我背翻身禹门一跳,好下番的疾靴笏襕袍。立丹墀未呼噪,恰待扬尘舞蹈,谢君恩展脚舒腰。吓的我手和脚不知颠倒。
【醉春风】投至二十载苦功名,却不想半霎剥落了。则那求官应举世间多,及第的少。似我这粪土之墙,斗筲之器,枉读了圣贤之道。
(云)我来到周桥上,看有甚么人来买诗。(外扮秀士上,诗云)黄卷青灯一腐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学而》第一须当记,养子休教不读书。小生姓刘,双名彦实,幼习儒业。听知周桥上有人卖诗,我拿着二百钱,买诗一遭。兀的不是卖诗的秀才?(做见科)(正末云)支揖秀才,你要买诗?(外云)只怕你无有才学。(正末唱)
【红绣鞋】虽不达周公礼乐,虽不及子夏文学,寻思来惟有看书高。放着花笺纸,端溪砚,乌龙墨,紫霜毫,穷不的卓儿出四宝。
(外云)我买你的诗,要多少钱一首?(正末云)要二百钱一首。(外云)我与你二百钱。(正末云)指甚么为题?(外云)指秀才为题。(正末题诗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唱)
【迎仙客】写染得无褒弹,吟咏的忒风骚,真真字儿不带草。又不曾倒了平仄,差了韵脚。又不似卖春豆秋糕,又索甚学歌叫。
(外云)秀才是写得好,后会有期,我回去也。(下)(孤扮张天觉上,云)小生姓张名天觉字商英。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抉用,谢圣恩可怜,除授谏议大夫之职。今因汴梁城中百姓,往往不遵守法度,老夫今日街上闲行者。(邦老上,云)杀人放火为活计,好斗偏争欺负人。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处人氏,姓李名虎。别无甚营生,见周桥上那个老儿,是个庄家,我问他诈几贯钱钞者。(做相撞科)(邦云)唱喏哩!(孤云)还礼哩!(邦揪住孤科,云)你今日在这里撞见我,借了我二百,怎不还我?(孤云)哥哥,老夫是个庄农,才入城来,撞着哥哥,休怪。(邦云)你借了我二百钱,你不还我,我和你跳河去!(孤云)哥哥,我不少你钱,敢错认了也。(邦云)你借了我二百钱,不还干罢了,我和你跳河去!(做扯孤跳河科)(孤云)住、住,哥哥饶老汉者,怎生便扯老汉跳河?人命关天关地。要钱,我借二百钱与你。(邦云)我只要你还我钱。(孤云)老夫偌大年纪,怎生得个过往人,相劝一劝,可也好也。(正末云)付能有这买诗的人,他们又在这里争闹,我与你劝开去者。(唱)
【石榴花】则见压肩叠脊相簇一周遭,劝着的不睬半分毫。那厮憔憔忄敞忄敞,挥天霍地怒难消,(云)支揖哥哥,你休闹罢!(邦云)他少我二百钱,不还我,我和他跳河去!(正末唱)越见人劝着,越逞粗豪。(孤云)哥哥,你放了老汉,借些钱与哥哥便了。(做见正末科,云)支揖哥哥,多亏你相劝。老汉见你有二百长钱,怎生借与老汉,还了那人去,我一本一利交还。我撞着恶人也无奈何了。(邦云)你少我钱还胡赖!(正末唱)哎,你个孟尝君,自养着家中哨。(孤云)哥哥贵姓?(邦云)我是李虎。(正末唱)你正是晏平仲善与人交,走函关不肯学鸡叫,没钱呵扯着他跳周桥。
【斗鹌鹑】则这是养剑客临危,报答你田文下梢。劝你下李密休慌,请你个伯当放了。(邦云)这钱不还,我更待干罢!(正末唱)哎!你个谒鲁肃周瑜好躁暴,恶歆歆攥住系腰。待不劝是自己惺惺,待劝呵是他家恼了。
(孤云)哥哥,借钱与老汉罢。(正末云)你为甚么这般上紧也?(孤云)我遇着恶人魔。(正末云)小生止有二百钱,老兄要时拿将去,小生有个比喻。(孤云)欲将何比?(正末唱)
【普天乐】你遇着恶人魔,我值着穷星照。(云)不争你借了二百钱呵,(唱)我忍饥在今日,受饿到明朝。(孤云)哥哥,见义不为无勇也。(正末唱)怕不待见义为,争奈家私薄。(孤云)君子周人之急,你借与我罢。(正末唱)君子周急,我须知道,争奈庞居士,在陋巷箪瓢。(云)君子周人之急,我则这二百钱,你将去。(孤云)谢了哥哥。兀那哥哥,这二百钱你拿去。(邦云)你还了我这钱,你休怪,我吃酒去也。(下)(孤云)多谢哥哥救我。(正末云)你借了这钱去呵,(唱)愁闷杀小生,烦恼杀幼子,冻饿杀多娇!
(云)君子周人之急,我借与你钱,你在那里居住,对小生说者。(孤云)哥哥恕罪。多亏了你也,借与我钱,救我一命。你放心,老汉下处在周桥住,南高门楼里张商英宅子里。老夫一本一利还你。哥哥,你在那里住?(正末云)小生姓赵名鹗,在状元店里安下。(孤云)你敢是失仪落简的?(正末云)然也。(孤云)老夫心中记者,则去状元店里寻赵鹗秀才,送还钱钞。哥哥恕罪,我还家中去也。正遇着无徒之辈,谢赵秀才借钱惠济。到来年赴举登科,那其间报恩报义(下)(旦引俫儿同店小二上)(店小二云)嫂嫂,我听的赵秀才卖了二百长钱,我和你讨去。(旦云)咱去来。(做见正末科)(旦云)秀才,人说你卖了二百钱?(正末云)我恰卖了二百文钱,见一个方头不律的人,欺负一个年老的,要扯他跳河,问他要二百钱,有这钱便饶他,无这钱便跳河。因救人一命,我借与他了,他明日本利还我。(旦骂云)呸!穷弟子孩儿!你也才叫化的二百钱,你又放债。晚饭也无有,俺吃甚么?你救别人一命,不知谁救你一命哩?(俫儿云)爹爹,我要吃烧饼!(正末唱)
【满庭芳】我若是无钱索讨,(旦云)有了钱,不籴米,不买柴,却与别人使!(正末唱)你待籴下米吃,买下柴烧。大斋时合着空锅灶,水米不曾汤著。休道软弱妻小,便是铁石,饿的心焦。浑家且休烦恼,为甚把二百钱借了?如今人看得眼皮儿薄!(旦云)我等你做甚么?我别嫁人去!(店小二云)我替你做媒。(俫儿云)爹爹,饿杀我也!(正末唱)
【十二月】一壁厢冤家扯着,一壁厢恶妇挝挠。做儿的不知好歹,做娘的不辨清浊。(俫儿云)爹爹,买个馒头面糕我吃。(正末唱)百忙里要馒头面糕,枉把你五脏神虚邀。
【尧民歌】大古是家富小儿娇,我则愁腌日月没柴没米怎生熬。觅不的粗衣淡饭且淹消,穷秀才工课觅分毫。青霄仰面看着高,却不有路终须到。(旦云)你养活不的我,写与我一纸休书,我别嫁人去。(正末云)等我到家,与你休书。(唱)
【耍孩儿】动不动拍着手当街里叫,你想着几场儿厮守的白头到老。(旦云)你这等乞穷俭相,几时得长进?(正末唱)你道我乞穷俭相命分薄,(俫儿云)爹爹,我也顾不的我。(正末唱)把这小冤家情理难饶。我待打呵,教人道管不的恶妇欺亲子,教人道近不的瓜儿揉马包。常言道当家的疾老,近火的烧焦。
【三煞】饿的我肚皮中如火烧,走的我浑身上似水浇。三魂儿未曾着躯壳,惊慌回去心尤跳。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则听的高声叫又道,拿住秀才,险吓杀多娇。
(旦云)我这十日九顿饿,跟你做甚么?(正末唱)
【二煞】你道十日欠九日饥,三顿无一顿饱。(旦云)想当初造物嫁你这穷厮。(正末唱)当日嫁这穷书生,你是乐者为之乐。有钱时欢喜无钱时叫,却不道贫不忧愁富不骄。则为我不主才天教报,救人急是耽寒之本,顺人情是忍饿之苗。
(店小二云)嫂嫂,俺回家中去罢。(正末云)我寻那债主去。(唱)
【煞尾】向千步廊等他不来,五凤楼觅不着。望九重宫里无消耗,干将我二百青蚨落空了。(下)(旦云)小二哥,咱回家去来。(同下)
第三折
(杨衙内领祗候上,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阶下小民闻吾怕,则我是势力并行的杨衙内。小官姓杨名戬字茂柳,官封衙内之职。我是累代簪缨之子,我嫌官小不做,嫌马瘦不骑。时遇春天,万花绽拆,绿杨如烟,郊外踏青赏玩,春盛担子都出去了。张千,唤六儿来者。(张千云)六儿,相公呼唤你哩!(六儿上,云)自家杨衙内六儿的便是。相公要郊外踏青赏玩,我春盛都准备了。相公呼唤,不知有何事,见相公走一遭去。(做见科,云)相公,呼唤六儿有何事?(杨云)六儿来了?别的春盛都出去了,你与我将着十把银匙箸,先去城外等着我来。(六儿云)相公早些儿来。(下)(杨云)祗候人与我架着鹰儿鹞子,拿着丸箭,去郊野外踏青,走一遭去。(下)(孤扮张商英上,云)诵诗知国政,讲《易》见天心。我笔题忠孝字,剑斩不平人。老夫姓张名天觉字商英。因老夫数日前私行至周桥,撞见无徒贼子,问我要钱,遇着赵鹗秀才,借了二百钱,与了那无徒,今老夫将这金钗十只还他。张千,你拿到状元店里,交与赵鹗秀才,还他那二百钱。孩儿,你在意者,疾去早来。(张千)理会的。老相公借了钱二百,还他十只金钗,忒多了。(孤云)孩儿,你知道他运不通时间贫困,卖诗词待时守分。我送金钗赍发寒儒,显的我言而有信。(下)(张千云)奉着老相公言语,将着十只金钗,直至状元店里,送与赵秀才去也。(下)(六儿上,云)奉杨衙内言语,着我先去城外,等着衙内。我来到城外,天色早哩。我揣着这十把银匙箸,在这柳荫下且歇息者。(六儿睡科)(邦扮李虎赶上科,云)见一个人,手里拿着沉点点东西,不知是甚么。赶到这柳树下,他在这里睡着,怀里揣着十把银匙箸。我杀了这厮,得了这东西,走!走!(下)(杨衙内领祗候上)(做行科)(祗候云)大人,不知甚么人杀了六儿也。(杨看科,云)哎,兀的真个,好是奇怪也!不知是甚么人杀了六儿,夺了银匙箸去了。我出城来,见一人走的慌张,敢是那人?说与巡坊的,与我拿将来,报我知道;不问那里,与我寻将去(下)(店小二、旦、俫儿同正末上)(旦云)秀才与我休书,我受不了这般穷。(店小二云)少了我房钱,不要你头房里住,你梢间住去。(正末云)小二哥教我梢间里住,我住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旦云)快写与我休书罢!(正末云)大嫂,等到明日不送钱来,写的休书。似这般,几时是我发迹的时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我当不的春天骤雨淋,受不的夏月斜阳晒。忍不的秋霜寒透屋,住不的冬雪冷书斋。这四季苦好难捱,却不道否极后还生泰,轮到我苦尽也苦不来。住着破设设坏屋三间,干受了冷清清寒窗十载。
【梁州】我便似箪瓢巷颜回暗宿,却浑如首阳山伯夷清斋。我便似绝粮孔子居陈蔡。饿杀我也口说珠玉,冻杀我也胸卷江淮。昨日失仪在金殿,今日卖诗在长街。见一个粗豪士,扯住个英才,我不合鬼擘口审问的明白。我遇着庞居士与了二百青蚨,合着孟尝君养三千剑客,撞着赛元达列十二金钗。我想来,不该。情知这范丹,怎放来生债。利又不见,本又不在。干与别人救祸灾,好教我无语支划。
(店小二云)快还我房钱来!(旦云)写休书来!(店小二云)嫂子,问他要休书别嫁人,我与你做媒。(俫儿云)我要吃烧饼!(旦云)快写休书来!(正末云)我到天明,写与你休书。(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着相公钧旨,着我送十只金钗与赵秀才。来到这店门首,我叫门者。店小二开门来!(店小二云)那一个叫门?(张千云)你这里有个赵秀才么?(店小二云)你问他做甚么?(张千云)我奉相公言语,着我来还债哩。(店小二云)我开这门。(张千做入门科)(店小二云)秀才,有人来还债哩!(张千云)那个是赵秀才?(正末云)则小生便是。(张千云)你是那周桥下借与大人二百钱的赵秀才么?(正末云),则小生便是。(张千云)俺相公的言语,借了你二百长钱,送与你十只金钗,兀的收了者(正末唱)
【隔尾】我借与他钱呵,搭救出他招贤纳干东洋海。他还我钱呵,却是拨出这弃子休妻大会垓。(张千云)你收了金钗者,我回大人话去。(正末云)生受大哥!(店小二云)吃了茶去。(张千云)不必吃茶了。(下)(旦云)我收了这金钗者。(正末唱)除今后除了家私缴缠外,拴衣做鞋,籴米买柴,(旦云)我也要置些衣服哩!(正末唱)妻也你休逢着的商量,见了的买。(云)将一只金钗,与小二哥做房钱。小二哥在那里?(店小二云)哥哥,你唤我怎的?(正末云)方才大人还了我十只金钗,我与你一只做房钱。(店小二接科,云)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我还打挣头间房你安下。我看茶与你吃,你便搬过来。(正末唱)
【贺新郎】觑着这梢房门一似吓魂台,你如今悄语低言,早则大惊小怪。我有钱时,做甚教伊索打火房钱该二百,(店小二云)且由他,怕你少了我的。(正末云)小二哥,与你这金钗。(唱)我与你火炭也似一只金钗。(店小二云)你是个知礼的人,你肯失信?(正末唱)我无钱时,他恶歆歆嗔满怀,还了钱,喜孜孜笑盈腮。(店小二云)小人早晚言高语低,耽待些儿。(正末唱)更道是小二哥不是处权耽待,(店小二云)多谢了哥哥也。(正末唱)可是欲求天外事,须动世间财。(店小二云)嫂子,哥哥这一日不曾吃茶饭哩,我去安排些茶饭,与哥哥吃。(旦云)可知好哩。(店小二慌下)(将茶饭上与旦科,云)嫂子,我安排茶饭来了,着哥哥吃些儿。(旦云)生受哥哥来。(店小二云)嫂子说那里话,俺便是一家一般。嫂子你将过去与哥哥吃,显的你敬心。(旦云)好,好,我将过去。(旦做托饭见正末科)(正末云)大嫂,你做甚么哩?(旦云)我见秀才不曾吃饭,我着小二哥桉排些茶饭来,你吃些儿。(店小二云)哥哥,你用些者。(正末云)好世情也呵!(唱)
【骂玉郎】早迁转波粗茶淡饭黄齑菜,你畅好能打点,会安排,(旦云)秀才,你肚里饥,吃些儿。(正末唱)便似孟光举案齐眉待。你可不道穷秀才,忒不出财,我须实无奈。
(云)你昨日不道来那!(旦云)我道甚么来?
【感皇恩】你道你杏脸桃腮,不恋这布袄荆钗。你恶如虺蛇,毒如蝮蝎,狠似狼豺!(旦云)你休题旧话。(正末唱)全不想离乡背井,动不动拽巷掯街。你也忒舌儿尖,嘴儿快,性儿乖!
(旦云)是我一时不晓事,休记恨在怀。(正末唱)
【采茶歌】你将我恶抢白,死栽划:"将休书疾快写将来!"(店小二云)哥哥,不记旧恶。哥哥,你且吃些茶饭。(正末唱)将一座冰雪堂翻做敬宾宅,也有春风和气画堂开。
(店小二云)哥哥,你吃些茶饭儿。(正末吃科)(店小二云)我收拾了,哥哥,你歇息者。(正末云)天道晚了,咱歇息了罢。(店小二点灯上,云)哥哥,安置了。(下)(邦上云)自家李虎。天色晚了,无处安歇,且去这状地店里寻个宿去。(做叫门科,云)小二哥开门来,寻个宵宿。(店小二云)你有甚么行货?你做甚么营生?有甚么资本?我不下单客。(正末云)小二哥,有人寻宿,你怎么不开门那?(店小二云)哥哥,你不知道俺这店里的事。(正末唱)
【斗虾蟆】问甚将着行货,做甚买卖,有甚资财?你把行旅招商店开,全没些宽大。问甚乘船跨海,管甚推车搬载?店家不下单客,我做保人知在。一更三点左而,千方百计打捱。冷冷清清禁街,潜潜等等门外。道着全然不睬,劝着没些疾快。休得宁奈,休得停待。一会巡军朗朗,提将铃来。为甚教疾快门开,我须是惯曾为旅偏怜客。(店小二云)我看着哥哥面皮,我开开这门。(邦入门科,云)你可不下单客?(店小二云)我说则不下单客。(邦云)是谁着开门来?(正末云)是小生。(邦云)多谢了哥哥。(正末还礼科)(唱)我观了模样,觑了面色,七尺身材。我这里孜孜的看了,转转的疑猜。
(背云)哦,可是早间周桥上扯着那老官要钱的那泼皮!(邦云)你说甚么哩?(正末云)大哥,若不是小生叫开门,你大哥怎生得到这店里宿?大哥,店身里胡乱睡一夜,请安置。(正末引旦入房科)(邦听科,云)我听他说我甚么。(旦云)这九只金钗放在那里?(正末用手捂旦口科,云)婆娘家不晓事,这店里下着个歹人,只管里说甚的。(邦听科,云)他有金钗,我再听者。(正末云)放在那里的是?我待头底下枕着睡,也不稳;我待怀里揣着,也不稳。争奈店身里有歹人,不如埋在门后头。(做埋科)(邦打望科)(正末云)大嫂,夜深了,睡了罢。(做睡科)(邦云)我听的多时了。好奇怪,一个穷秀才,那里有这九只金钗?我拿把刀子在手,剜开门徬底下,拿出金钗来,换上这十把银匙箸。有人来店搜呵,则拿将他,不干我事。已得了,扳住墙头跳过去,走、走、走!(下)(杨衙内率人众上,云)别处都搜了,则有状远店不曾搜哩。说往这店里去了,左右的围住这店者!(祗候唤门科)(店小二云)甚么人?(店小二开门见科)(杨云)店小二,你这店里有甚么人下?(店小二云)我这店里下着个秀才,嫡亲的三口儿。(杨云)他有甚么行李?唤那秀才来。(店小二云)秀才哥,有人叫哩。(正末慌科,云)有人唤我,我拿金钗来,揣在怀里。(做见衙内科)(杨云)你是何人?(正末云)小生是个秀才。(杨云)兀那秀才,你做什么营生买卖?有甚行李?拿出来我看。(正末云)大人,小生是个穷秀才,无甚么行李,嫡亲的三口儿,小生每日在周桥上卖诗为生。昨日早晨一个官人,被人揪扯着,问小生借了二百文钱,昨日晚间,那官人着人送了十只金钗来还,小生一只还了店小二哥房钱,则有九只在此,别无甚么钱物。(杨云)这厮说借你二百钱,还你十只金钗?(店小二云)是有,不敢说谎。(杨云)拿那金钗来我看。(正末云)有、有、有,我刨出来与大人看。(做刨科)(正末见匙箸,惊叫云)呀!呀!可怎生变了也?(唱)
【牧羊关】昨日个金凤钗枣瓤赤,今日个银匙箸雪练也似白,便做道运拙时乖。时来呵铁也争光,运去后黄金失色。兀的是谁人撇下把银匙箸?谁拿了凤头钗?俺正是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杨云)那里不寻你,杀人贼可在这里!兀那厮,你怎生杀了我家六儿,偷了银匙箸,图财致命!你实说来。(正末云)小生并然不知道。(杨云)你不曾杀了俺家六儿,这银匙箸你怎得来?(正末云)大人可怜见,委实是金钗来。(杨云)这厮还口强哩!赃已有了,你还不招,等甚么?左右人,洗剥了打着者!(做打科)(正末云)委实埋的是金钗,不知怎么刨出这东西来?(店小二云)怎生变出这个生活来?(正末唱)
【红芍药】我将凤头钗亲手自培埋,刨出来怀内忙揣。我想那戳包儿贼汉,栽排下不义之财。我正是慈悲生患害,这一场鬼使神差。替别人湿肉伴干柴,没人情官棒好难捱!
(杨云)不肯招,打着者!(正末唱)
【菩萨梁州】早是这伙公吏又心乖,恶少年好毒害。你不是柳盗跖家吊客,则是这穷秀才家横祸非灾。不知怎生年月日时,我恰才快早阎王怪,使不着老实终须在。(旦云)大人可怜见!(正末唱)不济事,枉分解,休折证,向云阳死去来,眼见得命掩泉台。(杨云)不招呵再打!(打科)(正末悲科,云)则是我不合来这状元店里下。(唱)
【二煞】赤紧的敬客坊,紧靠着迷魂寨,莫不状元店连着分界牌?多管是鬼关门,春榜动,选场开。莫不住着太岁凶宅,可怎生行一步衠踏着不快?先注定,怎生改,忍冷担饥十数载,又有这场血光之灾!(云)我那里受的这般苦楚。罢、罢、罢,是小生!(杨云)左右人与我拿将去,等我圣人前奏过,那其间明正典刑。(旦云)男儿怎生是好?(正末云)大嫂也,不干别人事,都是我的命也。(唱)
【煞尾】譬如教天不盖,地不载,居在人海,枉了食不饱,衣不遮,送了世界。想昨宵吃剑才,人一般好客待。杀人贼你做来,换人赃我捉获。我则索屈招致命图财,兀的不屈杀了卖诗的穷秀才!(杨云)杀人贼都有了,小官见圣人走一遭去。(率众拥正末下)(店小二云)苦也,付能得了钱,又拿将去了。嫂嫂,咱两个看他去来。(旦云)男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同下)
第四折
(净扮银匠上,云)自家是个银匠,打生活别生巧样。有人送来的银,半停把红铜掺上。自家是个银匠,清早晨开开这铺儿,看有甚么人来?(邦上,云)自家李虎的便是。自从昨日偷了十把银匙箸,将状元店里九只金钗换了。我如今没盘缠使用,我去那银匠铺里倒换些钱盘缠。早来到也。兀那银匠,我有些东西,倒换些钱使。(银匠云)甚么东西?将来我看。(邦取金钗科,云)兀那九只金钗。(银匠云)将来放下,你转一转来取钱。(邦云)就与了我罢。(银匠云)钞不凑手。(邦云)也罢,住一住儿来取。(下)(店小二上,云)自家店小二。这两日无盘缠,有赵鹗秀才与我的那一只金钗,将去银匠铺里,换些钱使。(做见科)(银匠云)哥做甚么?(店小二云)我有一只金钗,换些钱使。(银匠云)你将来。(店小二云)兀的你看。(银匠看科,云)我这里也有九只,和这一只一般。(店小二云)在那里?我看看。(银匠与店小二看科,云)兀的你看,是一般么?(店小二看,云)是,是。则为这九只金钗,屈送个人性命哩。你那里得来?(银匠云)哥,不是小人的。恰才一个人将来,要倒钱,还不曾与他钱哩,他便来也。(店小二云)等他来,咱两个拿那厮,救赵鹗秀才去。你若不拿,我则告你。(银匠慌科,云)干我甚么事?他便来也,咱同拿那厮去。这早晚敢待来也,你且躲着。(邦上,云)讨我那金钗钱去。兀那银匠,还我金钗钱来。(二人做拿邦科,云)好也,原来是你偷了金钗,可着平人屈死!地方众人,拿住这厮绑了,去首救赵鹗秀才去!(邦云)是我的。(店小二云)你不认,兀那见有一只证见在这里。(邦云)怎么了也?(店小二云)拿住了杀人贼也,俺两个搭救赵秀才去!(同下)(杨衙内上,云)杀人可恕,情理难当。小官杨衙内。谁想杀了我家六儿,偷了银匙箸的,是个赵鹗秀才,被我状元店里拿住,问成了也。赃物都有了,我奏知圣人,就着小官为监斩官,今日立起法场。与我拿出那厮来!(刽子同卒子绑正末上)(刽子云)行动些,时辰到了!(正末云)赵鹗只任命苦。苍天,兀的不屈死人也!(唱)
【双调】【新水令】不由人分说口中词,教我屈招成杀人公事。我则见愁云迷市井,杀气满京师。好教我无语嗟咨,一步步行来,到枉死市。(旦慌上,云)兀的不是我男儿?哎哟!男儿也!(刽子云)兀那妇人靠后!(正末云)哥哥可怜见,这个是我浑家。(刽子云)兀那秀才。你是读书的人,怎生做这般勾当,图财致命也?(正末云)哥哥,小生委实冤屈也!(刽子云)怎生冤枉着你一个?(正末唱)
【驻马听】揣与我个天来大官司,推为到罪若当刑法命子,判着手来大斩字,那里是死而无怨罪名儿。我想那曹司素状是辰时,便是那阎王注定黄昏死。(旦指看的人云)哥哥们,你靠后,看他怎么?(正末云)大嫂你不知。(唱)你道他看的主甚意儿,大古是不曾见玉堂金马三学士。
(旦云)秀才,你死了,我怎生是好?(正末云)大嫂,我死后,好生看当这孩儿。(唱)
【沉醉东风】没主了这个娇痴小厮,抛闪下软弱妻儿。有我后把你觑当,没我后人轻视。谁与你干办家私,捱不过今冬下雪时,您两个不冻死,多应饿死。
(俫儿云)我打甚么紧!爹爹,我替你死罢!(正末云)孩儿年纪小,说出这等言语,教人怎不烦恼!(唱)
【雁儿落】咱人家子不孝是父不慈,咱人家儿忏逆是爷不是。儿呵,我怎肯教你替死休,宁可爷做事,爷当事。
(旦悲科,云)苦痛杀我也!(正末唱)
【得胜令】我好可怜见这小孩儿,(觑旦悲科)(唱)我好不忍见女娇姿。我命窘遭贤妇,我家贫显孝子。嘱咐您寻思,遭节朔年至,我死在阴司,你与我烧些钱烈陌儿纸。
(杨云)刽子,时辰到了未?(刽子云)时辰到了。(开枷科)(刽子执刀下手科)(孤扮张天觉上,云)且留人者!(杨云)你做甚么?(祗候云)张大人下马。(孤云)接了马者。(见科)(杨云)相公做甚么?(孤云)衙内,这赵秀才为何罪杀坏了?(杨云)为他杀了我家六儿,偷了我十把银匙箸,图财致命。我奏过圣人,着我亲为监斩官,典刑他哩。(孤云)老夫奏对圣人,为赵鹗有文才,又能见义当为。救人急难,圣人着老夫与他加官赐赏哩,见留人者!(旦云)秀才苏醒者,如今大人来饶了你哩!(正末唱)
【川拨棹】好险些儿,险些儿遭横死,死在参差,命若悬丝。脑背后立着刽子,长休饭抄了几匙,永别酒饮了一卮。
【七兄弟】自从巳时至午时,多不到半炊时。不想这报我恩的大人为宣使,追我魂的太尉立在阶址,救我命的赦书从天至。
【梅花酒】他道是奉着圣旨,我抹泪揉眵,言语如丝,险断颈分尸。料青天不受私,说不尽口中语。(做看招牌科)(唱)觑了这半张红,开款着我瑕疵。睁开眼看我时,写着我罪名儿,压着五言诗。
【收江南】呀,原来这犯由牌上金榜挂名时,不想这状元店祸有并来时。今日个枯树上花有再开时,我则道横死,原来这病龙须有吐云时。
(孤云)教赵秀才近前来。为你怀才抱德,我奏过圣人,今日将你加官赐赏哩。(杨云)住,住!这赵秀才便依大人饶了他性命,我家六儿的性命,可着谁认?(孤云)他是个有学的秀才,怎肯做这般犯法违条的事?(杨云)大人,你道不是他,十把银匙箸,在他怀里搜出来,怎做的不是他?(孤云)兀那赵秀才,你是个穷秀才,我借了你二百文钱,还了你十支金钗,在那店里,怎生得这十把银匙箸来?(正末云)大人可怜见。小生家中一贫如洗,大人与了十只金钗,我给了店家一只,余下九只。包裹了无处放,小生下在门木呈底下浮埋着。我听的有人唤我,我慌忙走取出金钗来,揣在怀里。不想衙内要看,取出来不知甚么人换上银匙箸。大人可怜见,本是九只金钗来。(杨云)大人,如何在他跟前收着,别人怎生换的?(孤云)这桩事着老夫怎生断?(店小二同银匠拿邦上)(店小二云)冤屈也!(孤云)甚么人叫冤屈?(祗候云)是这两个。(店小二做跪科,云)大人可怜见,小人不冤屈,赵秀才冤屈。(孤云)怎生他冤屈?(店小二指邦云)这厮在小人店里,偷换了九只金钗,秀才与了小人一只做房钱。小人无盘缠,今日拿银匠铺里换钱去,不想正撞见这厮,将九只金钗也来换钱,小的因此拿住他。(孤云)这厮不是那个在周桥上扯我跳河,骗我钱物的那人?(正末云)大人,正是这厮。兀那厮,实说是你来么?(邦云)罢、罢、罢,事到这里。大人,杀了六儿也是我,偷了银匙箸也是我,换了金钗也是我,周桥上骗钱也是我。若不饶,便哈剌了罢!(杨云)知道都是这贼,险屈杀了赵秀才。秀才请起。当初这厮怎生在周桥上行凶,揪住大人骗赖钱来?你可怎生借与大人这钱来?试说一遍者〉(正末唱)
【雁儿落】这二百一,是大人行掌命司,(杨云)大人还了你十只金钗也。(正末唱)那十只钗是穷秀才追魂使。(杨云)大人借了你二百钱,还了你十只金钗,本利都有了也。(正末唱)那得早有本钱有利钱,(云)临了也说我图财致命,着我犯法遭刑也。(唱)这的是暗宣赐明宣赐。
(孤云)赵秀才,当初若不是你借与我二百钱呵,险些儿这厮扯我跳在河里。(邦云)大人休题这旧话。(正末唱)
【水仙子】若论着借钱买命跳河时,做的个殴捽公臣合该受死。(孤云)是亏你。(正末唱)二百钱穷秀才,倒做庞居士,险饿杀我脚头妻、怀内子。(孤云)当初你慨然借与我,并无难色,可是多亏了你。(正末唱)那借钱时并不是推辞,则是那些儿行止,到如今久而敬之,(孤云)我至今不忘也。(正末唱)想咱人事要前思。
(孤云)杀人贼有了,一行人听我下断。贼人李虎,将平人图财致命,市曹中明正典刑,将金钗还与赵秀才。店小二救人屈死之命,免本户当差。赵鹗你听者:为你有星斗文章,堪可以身望琴堂。则为你扶危救困,遇凶徒解免灾殃。不想你遭冤屈图财致命,险些儿赴发云阳。则为你怀才抱德,先赐你霞帔朝章。加封你开封府尹,三口儿凶变为祥。今日个封妻荫子,一齐的荷君恩拜谢吾皇。半夜灯前学业人,九重宫里受君恩。十年黄卷难酬志,二百青蚨却立身!(同下)
题目穷秀士暗宿状元店
张商英弘地叩御阶
正名杨太尉屈勘银匙箸
宋上皇御断金凤钗
★包待制智勘后庭花
第一折
(冲末扮赵廉访引祗从上,诗云)一片忠勤抱国忧,渐看白发已蒙头。可怜恩赐如花女,非我初心不敢留。老夫汴梁人氏,姓赵名忠,字德方。嫡亲的三口儿,夫人张氏,有一个家生的孩儿,是王庆。为某居官颇有政声,加老夫廉访使之职。今日早间圣人赐老夫一女,小字翠鸾,着他母亲随来,近身伏侍老夫。尚不知夫人意下如何,未敢便收留他。我今着王庆领的去见夫人,看道有何话说。左右那里,与我唤将王庆来。(祗候云)理会的。王庆那里,老爷呼唤。(净扮王庆上,云)更无半点慈悲意,全凭一片杀人心。自家王庆,在这赵廉访老相公府内做着个堂候官,家私里外,都是我执掌,一应人等,谁不惧怕我?今日老相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不必报复,径自过去。(做见科,云)老相公呼唤王庆,那厢使用?(赵廉访云)王庆,你近前来,我问你。圣人赐我的那娘儿两个,在于何处?(王庆云)在于府中。(赵廉访云)你与我唤将来。(王庆云)翠鸾子母二人安在?(旦扮翠鸾同卜儿上,诗云)数日府门下,无缘得自通。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妾身姓王名翠鸾,这是俺母亲。圣人将俺子母二人,赐与赵廉访大人。到此数日,不蒙呼唤。哥哥,你唤俺做甚么?(王庆云)你见相公去。(见科)(赵廉访云)王庆,这是那子母两个么?你如今领的他去见夫人,若说甚么,便来回老夫的话者。(下)(王庆云)你子母二人,跟我见老夫人去来。(同下)(旦扮夫人上,诗云)夫主为官在汴京,禄享千钟爵上卿。一生不得闺中力,若个相扶立此名。妾身是赵廉访的夫人。嫡亲的三口儿,有个家生的孩儿王庆。我平昔性不容人。家中内外事务,都来问我。这两日怎么不见王庆来?(王引旦、卜上,云)奉老相公言语,教我领他二人见夫人去。您两个只在门首,待我先见过了夫人,出来唤你。(旦云)理会的。(王见夫人科,云)今有圣人御赐翠鸾女子母二人,伏待老相公。老相公不敢收留,教王庆领来见夫人。(夫人云)你唤来我看。(王庆云)您子母二人见夫人去。(旦、卜见科)(夫人云)这年纪小的女孩儿是生的好,教他伏侍老相公,假若得一男半女,那里显我?则除是这般。王庆,你来,你如今将他子母二人,或是勒死,或是杀死,我只要死的不要活的。只在你身上干得停当,待死了呵,回我话来。(下)(王庆云)可有甚么难处,将他两个所算了便是。您子母且去这耳房中安下者。(旦、卜下)(王庆云)且住。我欲待害了他两个,奈我下不的手。如今有一人,乃是李顺,他是个酒徒。他浑家与我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如今到他家去,若不在时,和他浑家说句话, 我自有个主意。(下)(搽旦扮张氏上,云)巧髻云鬟美样妆,心毒性狠不非常。腹中一点思春事,败坏风俗岂有双。妾身姓张,夫主李顺,有个孩儿唤做福童,是个哑子,不会说话。我不幸嫁了这个汉子,他每日只是吃酒,家私不顾,在这衙门中做着个祗候人。又有个王庆管着俺李顺,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这两日怎生不见王庆来?(王庆上,云)来到门首也。李顺在家么?(搽旦云)家里来,李顺不在。(见王科)(搽旦云)王庆,怎生这几日不见你?(王庆云)这几日家里事忙。(搽旦云)有甚么事?(王庆云)如今圣人赐与俺廉访相公翠鸾子母两个,伏侍相公,教我领去见夫人。夫人教我所算了他,我可不下的手,我如今待着李顺所算他去。(搽旦云)王庆你来。欲要咱两长久做夫妻呵,我有一计:你如今见了李顺,则道夫人着你所算他子母二人,则要死的不要活的,则三日便要回话。他必定领来家中所算他。我见了呵,便道休要害了他。我将他两个的首饰头面都拿了,我着他将子母二人放了。到第三日你可来问李顺,那子母二人安在。他必然说所算了也。你便说,兀那厮说你要了他首饰头面,放的他走了,他必然支吾。你便道你浑家必定知情,你便将着大棍子吓我,我便道休打我,俺丈夫要了他首饰头南,放的他二人走了。你便道是实呵,拖你见夫人去来。那厮害慌,你便道李顺你要饶么?他道可知在饶哩。你道要饶呵,休了你那媳妇。他道休呵谁要?你道我要。若是他休了我呵,咱两口永远做夫妻如何?(王庆云)此计大妙!(搽旦云)我回房中去,李顺敢待来也。(正末扮李顺上,云)自家李顺的便是。衙门中回来到俺家门首也。(王庆云)兀那李顺,说什么哩?你又醉了也。(正末云)是王庆哥。唤我做甚么?(王打科,云)这厮不办公事,则是吃酒。(正末云)哥,休打我,我不曾吃酒,我若吃酒吃血。(王庆云)你看这厮,现醉了只赌咒。(又打科,云)你这厮则吃酒,不干公事。(正末云)哥也。(唱)
【仙吕】【点绛唇】你但来絮的头错,不嫌口困,施呈尽。抖擞精神,做一个火專煎滚。(王庆云)你这厮每日家在那里来?(正末唱)
【混江龙】我从撞钟时分,(王庆云)撞钟时,你在那里做甚么?(正末唱)我立钦钦,谁敢离衙门?常怀着心惊胆战,滴溜着脚踢拳墩。哎!你个身着紧衣堂候官,欺俺这面雕金印射粮军。(王庆云)你这厮紧使着紧不去,慢使着慢不来。(正末唱)哥也把小人紧使紧去,慢唤慢来,谁敢道违了方寸,何须发怒,不索生嗔。
(王庆云)兀那厮,我如今分付你一件事,便与我所算了两个人去。(正末云)哥也,小人不敢去,教别人去罢。(王庆打科,云)我使着你,怎生不去?(正末唱)
【油葫芦】你直恁的倚势挟权无事狠,(王庆打科,云)好打这弟子孩儿!(正末唱)脊梁上打到有五六轮,似这等泼差使谁敢道赚分文?(王庆云)你这厮有酒肉吃处,便去的紧也。(正末唱)我只道噇酒吃肉央的人困,原来是杀生害命揣的咱紧。(王庆云)你每日将钱钞则是吃酒。(正末唱)谁有闲钱补笊篱,(王庆云)你这厮贪酒溺脚跟,世儿不得长俊。(正末唱)谁贪酒溺脚跟,若是你那杀人也一地里将咱寻趁,(带云)若是杀人处,不教别人去,则教李顺去。(唱)哥也偏怎生我手里有握刀纹!
(王庆云)你看这糟头,则是强嘴。(正末唱)
【天下乐】哥也你可甚自己贪杯惜醉人,(王庆云)兀那厮,你跟的来。(正末跟走科)(唱)我骂你个遭瘟。(王庆回头科,云)兀那厮做甚么?(正末唱)哥也你可也唤甚么村?我将这快刀儿,把你来挑断那脊筋。有一日掂折你腿脡,打碎你脑门,(王庆云)兀那厮,你骂谁哩?(正末唱)我觑你直我甚脚后跟!(王庆云)兀那厮,我将你骂我的罪过且饶了,如今有老夫人的言语。(正末做惊科,云)呀,听的老夫人呵,唬的我一点酒也无了。敢问哥哥有甚么事?(王庆云)如今有子母二人,在这耳房里安下,老夫人吩咐,着你领去所算了他。或是勒死,或是杀死,则要死的,不要活的,限三日后便来回话。我去也。(下)(正末云)似此怎生区处?天色将晚了也。(唱)
【醉中天】可又早日落残霞隐,天色恰黄昏。(云)我开开这门。那子母两个在那里?(旦卜邮科)(旦云)哥哥做甚么?(正末云)跟我来,快行动些。(唱)咱三个直临汴水滨,(旦云)哥哥,可怜见咱!(正末唱)你可也枉分说难逃遁。(带云)这非是我私下来。(唱)我奉着廉访夫人处分,留不到一更将尽,则登时将你来送了三魂。
(云)你且跟我家中去来。(做行到科,云)这是我家门首也,你则在这里。(做叫科)(搽旦引俫儿上,云)李顺,你又醉了也。(正末云)如今唬的我一点酒也无了。(搽旦云)为甚么?(正末云)如今廉访夫人吩咐,教我将那子母两个所算了,限三日便要回话。我来取一条绳子,将他勒死,也留个完全尸首。(搽旦云)李顺,你领过来我看咱。(旦、卜见科)(旦云)姐姐万福。(搽旦云)一个好女子也。(正末云)孩儿,取绳子来。(俫儿递绳子)(正末做勒,旦推科)(搽旦云)好个女孩儿!李顺,我和你说。那里不是积福处?咱如今把他首饰头面都拿了,放的他走了,有谁知道?这些东西咱一世儿盘缠不了。(正末云)噤身声!(唱)
【金盏儿】你口快便施恩,则除是胆大自包身,我其实精皮肤捱不过那批头棍。你大古里言而有信,你休恼犯那女魔君。可知道钱是人之胆,则你那口是祸之门。(搽旦云)便有谁知道?(正末唱)岂不闻隔墙还有耳,窗外岂无人?
(搽旦云)你则依我,不妨事。(正末云)大嫂也,中也不中,我则依着你。(搽旦向旦儿云)兀那小娘子,我对丈夫说饶了你性命,你把那首饰头面都拿下来与我,放你两个走罢,你心下如何?(旦儿云)若肯饶了俺性命呵,这个打甚么不紧,久后犬马相报。(做与首饰科)(搽旦云)李顺,你看这钗环头面咱。(正末云)将来我看。
【一半儿】这钗钏委的是金子委的是银?(搽旦云)是金子的。(正末云)兀那婆子,我问你咱。(唱)你两个端的是家奴端的是民?(卜儿云)哥哥,俺是好百姓。(正末唱)似这般俺夫妻不忍。(带云)大嫂,(唱)若有那拿粗挟细踏狗尾的但风闻,这东西一半儿停将一半儿分。
(云)兀那婆婆,俺两个饶了你性命,你可休忘了俺这恩念,你则牢记在心者。(旦儿云)哥哥的思念,俺死生难忘。(正末唱)
【后庭花】俺浑家心意真,你母子性命存。那壁厢欢喜杀三贞妇,这壁厢镬铎杀五脏神,你可也莫因循。天色儿初更时分,你安心宿休怨恨,我今宵怎睡稳。俺夫妻同议论,敢教你免祸衅。等来朝到早晨,快离了此郡门。向他州寻远亲,往乡中投近邻,向山中影占身。但有日逢帝恩,却离了一庶民。小娘子为县君,老婆婆做太郡。食珍羞卧锦裀,列金钗使数人,似这般有福运。
(旦儿云)怎敢想望这个福分,但留得性命,便死生难忘也。(正末唱)
【青歌儿】呀!是必常思、常思危困,我则怕有人、有人盘问。夫人意教咱算你二人,我教你远害全身,放你私奔。若是你发迹时分,我使尽金银,无处安存,一径的投奔你宅门,说起原因,有活命之恩。那时节你休道不因亲者强来亲,是必将咱认。(旦儿云)俺娘两个,想哥哥思念,死生难忘也。(正末云)你则今日便索逃走。(旦儿云)多谢哥哥。(正末唱)
【赚煞】你两个快离了汴梁城,你与我速出了夷门郡。人问你则推道是探亲,你可休淹泪眼新痕压旧痕,你且妆些古忄敞温淳。有一日遂风云,显耀精神,将你那绿惨红愁证了本。俺夫妻口稳,你子母休心困,你若运通时,休忘了大恩人。(下)
(旦、卜走,被巡卒冲散科,下)(卜儿上,云)俺子母两个正行中间,被巡城卒冲散,不见了我女儿翠鸾,我不问那里寻将去。(下)(旦慌上,云)正和俺母亲走着,被巡城卒冲散,不见了俺母亲。(做悲科,云)我今不拣那里寻母亲去来。(诗云)子母私奔若断蓬,半途惊散各西东。我今拚死寻将去,便是黄泉路上要相逢。(做叫科,云)母亲!母亲!兀的不苦杀我也。(下)
第二折
(搽旦上,云)早间李顺拿金钗儿卖去了,还不见回来,我这里等着,敢待来也。(正末带酒上,云)众兄弟少罪,少罪,改日回席。恰才多吃了几杯,天色将晚了也,我索还家去来。(唱)
【南吕】【一枝花】不觉的日西沉,不觉的天将暮,不觉的身趔趄,不觉的醉模糊。则我这眼展眉舒,盖因是一由命二由做。我则要千事足百事足,常言道:马无夜草不人不得外财不富。
【梁州第七】他两个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他两个无明夜海角天涯去。单注他合有命,俺合妆孤。兀的不欢喜杀俺子父,快活杀俺妻夫。我则道尽今生久困穷途,永世儿陋巷贫居。他、他、他,天也有昼夜阴晴,是、是、是,人也有吉凶祸福,来、来、来,我也有成败荣枯(带云)我来到后巷里舞一回咱。(唱)自歌,自舞。那些儿教我心宽处,依仗着花朵般好媳妇。说甚么九烈三贞孟姜女,他可也不比其余。
(做到见搽旦科,云)大嫂,我来家了也。(搽旦云)你卖的那金钗呢"(正末背云)我是逗他耍咱。(回云)我掉了也。(搽旦云)你看这厮波!我家吃的穿的,都靠着他,你怎生掉了那?(正末云)我逗你耍来,我卖了也。(搽旦云)你唬我一跳。你卖了呵,那金钗重几钱?卖了多少钞?你说来我听。(正末唱)
【牧羊关】那金钗儿重六钱半,三折来该九贯五,你从明朝打扮你儿夫。你与我置一顶纱皂头巾,截一幅大红裹肚;与孩儿做一个单绢裤遮了身命,做一个布上衣盖了皮肤。(搽旦云)你爷儿两个都有了也,怎么样打扮我咱?(正末云)大嫂,(唱)你买取一副蜡打成的铜钗子,更和那金描来的枣木梳。
(搽旦云)李顺,你有酒了,你歇息咱。(正末睡科)(搽旦云)这些时怎么得王庆来才好?(王庆上,云)我教李顺勒死翠鸾子母二人,今日三日光景,不见来回话,我问那厮去。原来这厮关着门哩。李顺,开门来。(搽旦云)好了,好了,这是王庆来了。(做叫正末科,云)李顺,有人叫门哩。(正末醒科,云)甚么人打门?住了你那驴蹄,是你家里?我来也。(王庆云)这厮又醉了。开门来,开门来!(正末唱)
【贺新郎】这门前唤的语音熟,莫不是李万、张千?(搽旦云)我去开门。(正末扳搽旦科)(唱)和大嫂你来我去。(带云)好浑家也!常言道家有贤妻,(唱)如今有日头却又早关了门户,他不道的教别人说言道语。(云)我开这门。是谁?好打这厮!(王庆云)咄,兀那厮,你打谁?(正末见王怕科)(唱)哥哥你有甚事谁敢道是支吾,教把谁所伏便所伏,教把谁亏图便亏图,有甚恶差使情愿替哥哥做。(正末跪倒科)(王庆云)你看这厮又醉了也。你待要那里去?(正末唱)遮莫去大虫口中夺脆骨,骊龙颔下取明珠。
(王庆云)这厮又醉了。你怎敢骂我?(正末云)哥到小人家吃钟茶,怕做甚么?(王庆元)兀那厮,你教我去你家吃茶,我这等人可往你家里去?(正末云)若哥哥到小人家里吃一杯茶儿呵,外人道管李顺的官人来他家吃茶,教人也好看波。(王庆云)这厮醉则醉,倒说的好。我去你家吃茶,与你家长些节概,我去吃茶怕甚么?(王入门坐科)(正末云)哥,小人有个丑媳妇,教来拜哥哥咱。(王庆云)不中。你的浑家教来拜我,外观不雅,休教来罢。(正末云)哥,不妨事。(王庆云)既然你好心,教他来见。(正末向搽旦云)大嫂,有管我的那王庆大哥来咱家吃茶,你拜他一拜。(搽旦云)李顺,敢不中么?(正末云)大嫂,不妨事。(搽旦出见拜科,云)哥哥万福。(王庆云)李顺,我吩咐你的翠鸾子母二人呢?(正末云)哥哥吩咐我的那子母两个,我怎敢推辞?将两条绳子勒死他,丢以汴河里,这其间流三千里远也。(王庆云)兀那厮,有人看见,说你要了他钱钞,放的他走了。(正末慌科,云)小人不曾。(唱)
【牧羊关】并无一人知道,可端的谁告与?你则一声问的我似没嘴的葫芦。(王庆云)你怎敢违误了官司,放了他去?(正末唱)小人怎敢违误了官司,放纵了他子母。(王庆云)有人说你受了他买告也。(正末唱)若是受了他买告咱当罪,若是有证见便招伏。我可也甘愿餐刀刃,我可也无词因上木驴。(云)小人并然不敢,若有证见,小人便当罪。(王庆云)你不肯招认,他浑家必然知情,叫他浑家过来。(搽旦上跪科,云)不干我事。(王庆云)兀那妇人,你丈夫卖放了人,你必然知道。你若实说呵,万事罢论;你若不实说,我不道的饶了你哩。(做打科)(搽旦云)住、住、住,你休打我,我与你说:俺丈夫拿了他首饰头面,放的他子母走了也。(王庆云)好也,你道不曾放了他么?(正末唱)
【哭皇天】好不忍事桑新妇,好不藏情也鲁义姑。又不曾麻搥下脑箍,你怎么口声的就招伏。(王庆怒采正末头发科)(正末唱)他把我头稍、头稍攥住,(带云)哥也,小人出于无奈。(唱)小人也则为家私穷暴,妻子熬煎,因此上爱他钱物,释放了囚徒。待要你十拷九棒,万死千生,打杀这个射粮军,哥也你可甚么那得甚福?(王庆云)兀那厮,你要饶你么?(正末云)可知要饶哩。(王庆云)你要饶呵,你把你那浑家休了者。(正末云)一个丑媳妇子,便休呵谁要?(王庆云)你休了呵我要。(正末唱)哥也你何须致怒,小人怎敢做主?
(云)哥也,小人怕不肯,未知俺那妇人心里如何?(王庆云)你和你那妇人商量去。(正末唱)
【乌夜啼】我向前体问俺那浑家去,(向搽旦云)大嫂,王庆哥哥道:要我饶你,休了你那媳妇者,我便道休了呵谁要,他便道我要,我不知你心里肯也不肯?(搽旦云)你休顾我,只顾你的性命。(正末唱)好也啰,枉做了二十年儿女妻夫。这孩儿又不会人言语,他可又性痴愚,不识亲疏。你不寻思撇下的我孤独,天也生扢支的割断这娘肠肚。这壁厢爷受苦,那壁厢儿啼哭。哥也你可怜见同衙共府,你休要运计铺谋。
(王庆云)兀那厮,快休了者。(正末云)小人要写休书,争奈无笔。(搽旦云)我这里有描花儿的笔。(正末云)无纸。(搽旦云)有剪鞋样儿的纸。(正末云)无砚瓦。(搽旦云)便碟儿也磨得墨。(正末云)他可早准备下了也。罢、罢、罢!(唱)
【斗虾蟆】我这里书名字,画手模,便有你待何如?想着、想着做出,真然、真然淫欲,瞒着、瞒着丈夫,窝盘、窝盘人物,说着、说着起初,今日、今日羞辱。不由我滴羞跌悄怕怖,乞留兀良口絮,他剔抽秃刷厮觑,迷留没乱踌躇。想起来、想起来杀人可恕,将咱欺侮,并不糊涂,早则招取,(云)丑弟子,你将去波?(唱)这一纸绝恩断义的休书!(搽旦假哭科)(正末唱)你休那里雨泪如珠,可不道凤凰飞上梧桐树。见放着开封府执法的包龙图,必有个目前见血,剑下遭诛。
(云)你放心,我直开封府里告他去。(搽旦云)不中,王庆,你可不听见?(王庆云)那厮说出来,必然做出来,我如今不先下手,倒着他道儿。(回云)李顺,我不要你这媳妇,我则要你一件东西。(正末云)哥也,你要甚么?(王庆云)只要你那颗头。(正末云)可连着筋哩。兀的不有人来也。(王庆看科)(正末走)(王庆拿住科)(正末云)罢、罢、罢!(唱)
【黄钟尾】早则这没情肠的凶汉衠跋扈,更打着有智量的婆娘更狠毒。难分说,怎分诉,做纳下,厮欺负,要行处,便行去,由得你,爱的做,似这般,依官府,生有地,死有处。夺了俺妻儿,送了俺子父。揉碎胸碎,磕破头颅。我把那不会雪恨的孩儿觑一觑,我见他手掿着巨毒,把我这三思台攥住。(带云)我好冤屈也。(唱)兀的不没乱杀我这喉咙,我其实叫不出这屈。(王庆杀正末科下)
(王庆云)杀了他也。将一个口袋来装了,丢在井里。大嫂,我和你永远做夫妻。凭着我这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儿饭吃。(搽旦云)休说闲话,咱和你后房中快快活活的做生活去来。(同下)
第三折
(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七尺布,过来过往寻主顾。昨日做了十瓮酒,倒有九缸似头醋。自家是汴梁城中狮子店小二哥的便是。开着这一座店,南来北往,经商旅客,都在俺这店中安下。今日天晚,看门前有甚么人来。(旦上,云)正走间被巡城卒冲散了俺母亲,不知所在。天色晚了,我去这店里寻一个宵宿处。(做见店小二科,云)哥哥,我来投宿。(小二云)小娘子,头间房儿干净。(旦云)你与我一个灯咱。(小二云)我与你点上这灯。(做看科,背云)好个女子也。天又晚了,人又静了,他又独自一个,我要他做个浑家,岂不是好?(回云)小大姐,这里也无人,我和你做一对夫妻如何?(旦云)口走,你说那里话!(小二云)你如今落在圈套,飞也飞不出去,我不怕你不与我做夫妻。(旦云)我至死也不肯。(小二云)你真个不肯?(旦云)我不肯。(小二背云)他说不肯。我取出这斧头来吓他,他是个女孩儿家,必然害怕,我好歹要了他。(做拿斧子科,云)你真个不肯,我一斧打死了你。(旦做倒科)(小二云)怎么半晌不言语?(看科云)原来唬死了。怎生是好?这暴死的必定作怪,我门首定的桃符,拿一片来插在他鬓角头,半一个口袋装了,丢在这井里。(扶旦下,云)把一块石头压在上面,省得他浮起来。(卜儿上,云)谁想翠鸾孩儿到处寻觅不见。天色晚了,我且去狮子店里觅个宵宿去。(见科,云)小二哥,我来投宿。(小二云)后面那间房儿干净,婆婆你歇息去。(卜儿云)我到后面歇息去也。(下)(小二云)嗨,做这等勾当!我且再坐一坐,怕还有人来。(外扮刘天义上,诗云)埋头聚雪窗,文史三冬足。今日一寒儒,明朝食天禄。小生姓刘名天义,洛阳人氏。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目今春榜动,选场开,收拾琴剑书箱,上朝取应。来到汴京,天色晚了,且去那狮子店中觅一宵宿。(见净科,云)小二哥,我来求宿。(小二云)头里房安歇去。(刘天义云)小二哥,与我点一个灯来。(小二与灯科,云)灯在此。(刘天义云)小二哥,安排些酒肴来,等我自己酌一杯,明日连房钱一并还你。(小二将酒上,云)酒肴都有了,我自去睡也。(下)(刘天义云)我关上门自饮几杯咱。(旦魂子上,云)我乃王婆婆的女儿翠鸾。去那店房中点个灯咱。秀才,开门来!(刘天义云)更深夜静,有人唤门,好是奇怪。兀那唤门的是谁?(旦云)我是王婆婆的女儿,我来点个灯咱。(刘天义云)兀那女子,我点与你。门缝较宽,小娘子接灯。(旦吹灭科,云)秀才,风大刮杀了。(刘天义云)我再点与你。(旦又吹灭科,云)又灭了。(刘天义云)我与他灯,三番两次刮杀了,既然如 此,我开门你自己点。(开门旦入科)(刘天义云)小娘子点灯。我开了门,他可去了,只是逗小生耍来。我还关上这门。(回身见旦拜科,云)秀才万福。(刘天义云)好一个女子也!小娘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旦云)我是王婆婆的女儿,闻知秀才在此,特来探望。(刘天义云)小生有何德能,敢劳小娘子垂顾!若不弃嫌,同席共饮数杯,未审雅意如何?(旦云)愿从尊命。(坐科)(刘把盏科,云)小娘子满饮此杯。(旦饮科,云)敢问秀才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因何至此?(刘天义云)小生姓刘名天义,洛阳人氏。因上朝取应,天色已晚,到此店中投宿,不期相遇小娘子,实小生之幸也。(旦云)敢问秀才告珠玉咱?(刘天义云)小生不才,怎敢在小娘子根前献丑?聊作〔后庭花〕一阕,小生表白一遍。小娘子试听。(词云)云鬟堆绿鸦,罗裙簌降纱。巧锁眉颦柳,轻匀脸衬霞。小妆髽,凌波罗袜,洞天何处家?词寄〔后庭花〕。刘天义作。(旦云)好高才也!我依韵也和一首。(写科,云)写就了也。我表白一遍,与秀才听咱。(词云)无心度岁华,梦魂常到家。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碧桃花,鬓边斜插,伴人憔悴杀。词寄〔后庭花〕。翠鸾作。(刘天义云)妙哉!妙哉!小娘子再饮一杯。(卜儿上,云)我心中闷倦,再睡洋,起来闲走一闲走。(做听科)(旦云)秀才,你则休负心。(刘天义云)小生岂敢负心?(卜儿云)兀的不是我翠鸾孩和说话哩?(做叫科,云)翠鸾!翠鸾!(旦应科,走下)(卜儿云)我推开这门。(见刘科,云)我孩儿在那里?(刘天义云)无有人,小生独自在此。(卜见词科,云)你道无有,这两篇词是谁做的?有我女孩儿的名字在上,你藏了我女儿,更待干罢!明有王法,我和你见官去来。(刘天义云)你看我这命波!(同下)赵廉访引祗从上,云)老夫赵忠。前者圣人赐与我翠鸾母子二人。我着王庆领去见夫人,数日光景,不见来回话。左右的,唤王庆来者。(祗从云)王庆安在?老爷呼唤。(王庆上云)老相公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见去咱。(见科)(赵廉访云)王庆,日前那子母二人,我教你领去见夫人,至今不曾回话。如今那子母二人在那里?(王庆云)王庆领的与了夫人也。(赵廉访云)既然如此,请的夫人来。(王庆云)老夫人,相公有请。(夫人上见科,云)老相公唤妾身,不知为何?(赵廉访云)夫人,我教王庆领的那翠鸾子母二人见你去,如今在那里?(夫人云)王庆领的那子母二人来见了我,我吩咐王庆就领去了。(赵廉访云)王庆,夫人说道吩咐与你了,如今可在那里?(王庆云)是相公教小人领去见夫人。夫人交付与我,我可交付与李顺也。(赵 廉访云)他说交付与李顺,这桩事其中必有暗昧。夫人,且回后堂中去。(夫人诗云)一点妒心生,断送女娉婷。任他没乱杀,只做不知情。(下)(赵廉访云)老夫待亲自问来,有些难问,则除是开封府尹包待制。此人清廉正直,可问这桩事。左右的,请包府尹来者。(祗候云)理会的。府尹大人,老相公有请。(正末扮包龙图引张千上,云)老夫姓包名丞,字希文,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官拜龙图阁待制,正授开封府尹。有赵廉访着人相请,不知甚事,须索去见咱。(唱)
【双调】【新水令】钦承圣敕坐南衙,掌刑名纠察奸诈。衣轻裘乘骏马,祗候摆头踏。凭着我旛劣村沙,谁敢道侥幸奸猾。莫道百姓人家,便是官宦贤达,绰见了包龙图影儿也怕。
(云)左右报复去,道包拯来了也。(祗从报科,云)报的老爷得知,有包待制在于门首。(赵廉访云)请他进来。(祗从云)请进。(见科)(正末云)相公唤包拯,有何吩咐?(赵廉访云)待制,我烦你一件事。数日前,圣人赐我王翠鸾子母二人,我教王庆领去见我夫人,不见回话。我问夫人,夫人道吩咐与了王庆,王庆又道吩咐与了李顺。这桩事其中必有暗昧,你与我仔细究问。多因是我夫人做下违条犯法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相公道老夫人违条犯法,怎敢就教他带锁披枷?(带云)相公,(唱)你侯门似海深,利害有天来大。则这包龙图怕也不怕,老夫怎敢共夫人做两事家?(带云)若是被论人睁起眼来,(唱)枉把村老子就公厅上唬杀。
(云)相公,小官职小断不的。(赵廉访云)你也说的也。与你势剑铜铡,限三日便与我问成这桩事。若问成了呵,老夫自有个主意。(诗云)这桩事莫得消停,三日里便要成完。若问出子母下落,我与你写表笺申奏朝廷。(下)(正末云)是好一口剑也呵!(唱)
【风入松】这剑冷飕飕取次不离匣,这恶头儿揣与咱家。我若出公门小民把我胡扑搭,莫不是这老子卖弄这势剑铜铡?(带云)我出的这门来,(唱)觑了王庆呵慌张势煞,这汉就里决诌札。
(云)王庆,这桩事都在你身上。(王庆云)你看这大人,干我甚么事?(正末云)噤声!(唱)
【胡十八】这话儿你休对答,莫虚诈。(云)张千,牵马来。(张千做牵马科,云)请大人上马。(正末上马科)(唱)我将这宝蹬来蹅,把缰鞚来拿,我扭回头见他左右眼观咱。(云)张千,与我拿下王庆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拿王庆科)(王庆打张千科,云)你敢拿谁?(正末唱)你如今直恁般怕,(带云)三品官尚拽到开封府里,量你到的那里,(唱)你一伙祗从人,将王庆快拿下!
(云)张千,回衙门去来。(旦魂子上,旋风科)(正末云)一阵好大旋风也!(唱)
【雁儿落】见一个旋风随定马,不由我展转生疑讶。(带云)兀那鬼魂听者,(唱)你去到黄昏插状来,咱两个白日难说话。
(云)兀那鬼魂,到晚间开封府里来。速走,速走!(旋风下)(卜儿扯刘天义上,云)冤屈,相公与老婆子做主咱!(正末唱)
【挂玉钩】则听的唱叫扬疾闹怎么,我与你观绝罢。(带云)张千,(唱)你教他近向前来,我问咱,你休喝掇休惊诧,便胆寒心惊怕。你与我尽说缘由,细诉根芽。
(云)兀那婆子,你告甚么?(卜儿云)这个秀才藏了我的女孩儿翠鸾,告相公与老婆子做主咱。(正末云)谁是翠鸾女的母亲?(卜儿云)则我便是。(正末云)惭愧,一桩问做两桩事!张千,将这一行人都拿到开封府里去。(做到,排衙科)(正末云)张千,将那一行人拿过来者。(张千云)理会的。(众跪科)(正末云)王庆,兀那厮你怎么不跪?(王庆云)我无罪过。(正末云)你无罪过,来俺这开封府里做甚么?(王庆云)我跪下便了也。(王跪科)(正末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卜儿说)(王搀科,云)老相公教我领见夫人,夫人吩咐与王庆,王庆可吩咐了李顺也。(正末云)兀那厮,谁问你来?兀那婆子,说你词因来。(卜说,王又搀科,云)老相公教我领见夫人,夫人吩咐与王庆,王庆可吩咐了李顺也。(正末云)张千,将王庆拿下,与我打着者!(张千打科)(正末唱)
【川拨棹】我敢搠碎你口中牙,不剌这是你家里说话?那恰便似一部鸣蛙,絮絮答答,叫叫吖吖。觑了他精神口抹,再言语还重打。
(云)张千,着那厮咬着棍子者。(张千云)理会的。(王咬棍子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王丢棍子搀说科,云)老相公教我领见夫人,夫人吩咐与王庆,王庆可吩咐了李顺也。(正末云)这厮直恁般好说话!(卜儿云)老婆子夜来晚间在狮子店里安下,只听的这秀才和我翠鸾孩儿说话,我踏开门不见我女孩儿,明明是他藏了,相公与我做主咱。(正末云)兀那厮,可说你那词因。(王庆云)老相公教我领见夫人,夫人吩咐与王庆,王庆可吩咐了李顺也。(正末云)再呢?(王庆云)无了也。(正末云)似这般怎生是好?(唱)
【夜行船】三下里葫芦提把我来傒幸杀,(带云)这公事少呵!(唱)连累着七八十家。兀的是人命争差,恰便似金刚厮打,佛也理会不下。
(云)张千,将王庆监下者。(张千云)理会的。(押王庆下)(正末云)兀那婆子,你说他藏了你女儿,有何见证?(卜儿云)有这两首词在这里。(正末云)将来我看。(卜儿出词,正末念科,云)"云鬟堆绿鸦,罗裙簌绛纱。巧锁眉颦柳,轻匀脸衬霞。小妆髽,凌波罗袜,洞天何处家?"词寄〔后庭花〕。刘天义作。(唱)
【殿前欢】你道是不曾见他女娇娃,这的是谁人题下这首〔后庭花〕?须不把你来胡遮剌,莫不我双眼昏花?(云)再看这首词咱。"无心度岁华,梦魂常在家。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碧桃花,鬓边斜插,伴人憔悴杀。"词寄〔后庭花〕。翠鸾女作。(正末再念科)(唱)我从头儿再念咱,(带云)"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唱)我这里口店详罢,(云)"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嗨,这女孩儿那得活的人也!可怜,可怜!(唱)这孩儿敢死在黄泉下。这官司无头无尾,那贼人难捉难拿。
(云)则除是这般。张千,把这婆子监下者。(张千云)理会的。(押卜儿下)(正末云)兀那刘天义,你休惊莫怕。我放了你,你今夜还去那店里宿歇。若是那女子来呢,你问他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有甚信物?要些来我便饶了你。(刘天义云)知道。我这一去好歹要些信物来。(正末唱)
【沽美酒】为甚么将原告倒监押?哎!你这个被论人莫惊唬,你与我还似昨宵临卧榻。你可也若还得见他,用心儿问那娇娃。
【太平令】我见他扭身子十分希诧,须是我赏发与一夜欢洽。咱欲要两家都罢,赤紧的我领得三朝严假。若事发,教咱救拔,你稳情取功名科甲。(云)兀那秀才,他不是人,是个鬼魂。(刘天义怕科)(正末唱)
【鸳鸯煞】我说破阴魂莫更潜身怕,只要你秀才肯做迷心耍。不须今宵遭囚,免了每日随衙。畅道杀人贼不在海角天涯,我先知一个七八。(带云)张千,(唱)你与我传语他家,将冤恨都销化。到明朝管取擒拿,看那闹市云阳木驴上剐。(下)
(张千同刘天义行科,云)来到这狮子店里。兀那秀才,那间房儿是?(刘天义云)是这一间。(张千云)你自在这里宿,我明早来讨回话。(下)(刘天义云)天那,兀的不唬杀我也!我则道他是人,谁想他是个鬼!可早三更了,你听那墙上土扑簌簌的,房上瓦厮琅琅的,兀的不唬杀我也!(做睡科)(旦魂子上,云)我今夜再望那秀才走一遭去。(见科)(旦云)秀才,秀才。(刘天义惊走)(旦扯住科)(刘天义云)你靠后说,你是个鬼。(旦云)我不是鬼。(刘天义云)如今包龙图大人问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旦云)我是那家。(刘天义云)那家可是那里?(旦云)在那家井里。(刘天义云)你有甚么信物与我些?(旦云)我鬓边有一朵娇滴滴碧桃花,你自取咱。(刘取花,旦闪下)(刘天义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当真是个鬼。既然有个信物,等不到天明,便回包大人话去。(诗云)分明见昨夜娇娃,取与鬓上桃花。且休提上朝取应,先唬得胆战身麻!(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老夫包拯,为这件事用尽心力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这些时废寝忘食,眼睁睁一宵无寐,坐早衙事事休题。唤张千,刑案里,唤该房司吏。别公事且勿行提,只那桩最耽干系。
【迎仙客】不由我心似痴,意如迷,那桩事不分个虚共实。好着我怎参详,难整理。准备下六问三推,快与我唤过来刘天义。
(张千同刘天义上,跪科)(正末云)兀那秀才,你昨夜看见女子来么?(刘天义不语科)(正末云)他怎生不言语?张千,你着他说。(张千云)他还昏迷着哩!(正末唱)
【快活三】偏前夜笑吟吟的似鱼水,今日个战兢兢的怕做夫妻。正是得了便宜翻做了落便宜,教你试探那佳人的意。
【朝天子】你可也尽知就里,昨夜个正使着鸳鸯会。(带云)兀那秀才,(唱)你从头至尾说真实,可怎生只恁的难分细。我问在当厅无言抵对,他和你可曾说来历?你明知是鬼怕他来缠你,常言道爱他的着他的。
(云)兀那秀才,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刘天义云)他是那家。(正末云)那家可是谁家?好傒幸杀人也!(唱)
【红绣鞋】那家居住在东村西地,那家委实的姓甚名谁?似这般几时得个分明日!你休得要硬抵讳,休得要假疑惑,我索合从头推勘你。
(云)张千,把这厮监下者,等他省时问他。(张押下)(正末云)张千,拿过王庆来者。(张千云)理会的。(拿王庆上见科)(正末云)兀那厮,将翠鸾女吩咐与谁了也?(王庆云)老相公教我领见夫人,夫人吩咐与王庆,王庆吩咐与李顺也。(正末云)既然吩咐了李顺,张千,拿将李顺来者。(张千)李顺在逃了。(正末云)李顺在逃,似此可怎了?张千,且将王庆拿在一边者。(押王下)(正末云)张千,李顺在逃,须有他家里人,你去他家看去。或有沟渠,或有池沼,若是有井呵,你就下去打捞。可是为何?他道李顺在逃,不在井里,却那里寻他?(张千云)理会的。我出的这衙门来,转过隅头,抹过裹角,来到李顺家。也无一个人,我自进去看来。到这院后,怎么静悄悄的?好怕人也。我开开这后门。(做撞倒科,云)有鬼,有鬼!(做起身科,云)原来是这衣服的绳子,倒唬我一跳。我试再看咱,这是一眼井。好包待制通神,怎么这般臭气?待我下去看,怎生下的去?可有这晒衣服的绳子,我解下来,一头拴在井栏上,一头料下去,我拽着绳子,下去井里试看咱。(做下井看科,云)这是一个口袋,不知是甚么东西?我将绳子拴住,等我出到井口上,我再拽上这绳子来。(做出井拽科,云)拽上这口袋来了。不知是甚么物件,须索将着见老爷去。(做背走)(俫上扯住科)(张千云)是谁扯住我?(做回头看科,云)原来是个小弟子孩儿。(做打俫儿下)(行科,云)可早来到府中也。(丢下口袋科,云)禀爷,真个通神,是有一眼井。小的下去,打捞出这个口袋来,不知是甚么物件,老爷试看咱。(正末云)好,好。这厮能干事;你打开口袋我看。(张千解开科)(正末云)原来是个尸首!张千,唤那婆子来教他认。(张千唤科)(卜儿上认,云)大人,这尸首不是俺女儿,是一个有髭须的。(正末云)你怎生捞将一个有髭须的尸首来?(张千云)老爷,这是井里的,小的怎生知道!(正末唱)
【剔银灯】听说道荆棘列半日,猛觑了呆打颏一会。兀那婆婆,不是你女孩儿身躯壳,且别寻觅。这一个尸首可是谁的?兀那婆婆你休瞒我,我问你这尸首如何不识?
(卜儿云)相公,这尸首不是俺女儿的。(正末云)张千,你在谁家井里捞出这尸首来?(张千云)我在李顺家井里打捞出来的。(正末唱)
【蔓菁菜】可则去李顺家里访踪迹,(带云)张千,我再问你,(唱)你下井去井根底,那时节有谁人见你?(张千云)小的不曾见甚么人。去李顺家后,院内,见一眼井,下的井去,捞出这尸首来,我背着便走。哦,小的想起来了,我见个小厮来。(正末云)张千,兀的不有了也!(唱)则去那小厮跟着取个真实,十共九知详细。
(云)张千,你去寻将那小厮来。(张千云)理会的。那小厮走了呵,怎生是好?我出这衙门来,走了一会。我依旧到李顺家后院看咱。这是口井。(见俫儿云)兀的不是那小厮?你还在这里,我背着你见老爷去来。(做背俫行科,云)早到了也。禀爷,这便是那小厮。(正末云)张千,休惊唬着他。你看这小厮到这开封府里,唬的他眼脑剔抽秃刷的。兀那小厮,你近前来,我问你咱。你是谁家的?(俫打手势科)(正末云)这小厮是个哑子。张千,你怎生寻了个哑子来?(张千云)这便是李顺家里住的小的,怎生知道他是个哑子?(正末云)那小的,你虽然哑,你心里须明白,你认那尸首咱。(俫儿见尸,哭科)(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
【干荷叶】他猛见了痛伤悲,兀的不有跷蹊?(云)兀那小的,我问你咱;这个是你甚么人?(俫打手势科)(正末云)似这般可怎生是好?(唱)好教我不解其中意。起初道眼迷奚,他如今则把手支持。真个是哑子做梦说不的,落可便闷的人心碎。
(云)那小的,我如今问你,若问的是,你便点头;若不是,你便摆手,你记着。(俫做听科)(正末问云)这个敢是你叔叔?(俫摆手科)(正末云)是你伯伯?(俫摆手科)(正末云)是你父亲?(俫点头就拜科)(正末云)原来是你父亲。兀那小的,谁杀了你那父亲来?(俫打手势科)(正末云)是一条大汉,拽起衣服,扯出刀来杀了你父亲,丢在井里。好可怜人也!兀那小的,我再问你咱。(唱)
【上小楼】儿也,你亲娘如今在那里?(俫指科)(正末唱)他可又不知端的。似这般杀坏平人,怎生干休?他待至死无对。(俫拖住张千科)(张千慌科)(正末云)兀那小的,莫不是张千杀了你父亲来?(俫摆手科)(正末云)哦,我知道了。兀那小的,(唱)你待要,共张千,相寻相觅,(张千云)我和你同出去寻你娘来。(俫点头科)(张千云)则被你唬杀我也!(正末唱)也是你为爷娘孝当竭力。
(云)张千,你和他寻去。(张千云)理会的。兀那小的,我和你寻去。出的这门来,往那里寻他去?(搽旦带酒上,云)我吃了几杯酒,醉了也。(俫扯科)(张千云)这正是那妇人。(张千打科)(搽旦云)哥哥,你为甚么打我?(张千云)开封府里勾唤你哩!(搽旦云)我又无罪过,我去见便了。(同见正末科)(搽旦云)相公,我又无罪过,唤我来做甚么?(正末云)这婆娘,兀的不醉了也?兀那妇人,你认的那尸首么?(搽旦认,假哭科,云)兀的不是我丈夫李顺,怎生死了来?(正末云)兀那妇人,你丈夫死了,你须知道。(搽旦云)不知怎生死了俺丈夫来!(正末唱)
【满庭芳】你休推东主西,可甚么三从四德?那些个家有贤妻。若是抛一块瓦儿须要着田地,你与我快说真实。(云)兀那妇人,我问你咱。你在家呵,(唱)决有些嗔忿忿眉南面北?(搽旦云)俺两口并不曾。(正末唱)你莫不气冲冲话不投机?(搽旦云)俺夫妻最说的着,(正末唱)你休则管里胡支对,我当厅问你,(带云)我不问你别的,(唱)则问你谁是杀人贼?(云)兀那小的,谁杀了你父亲来?(俫依前比手势科)(正末云)你认的那个人么?(俫点头科)(正末云)张千,将这一行的提在一壁,押过那秀才来。(张押到刘天义上,见科)(正末云)兀那刘天义,我教你夜来问那女子个详细,要他一件信物,你又不将来,这官司都打在你身上。(刘天义云)大人,我刘天义问他要一件信物来了。(正末云)是甚物件?(刘天义云)是一朵娇滴滴碧桃花。(正末云)将来我看。(刘怀中取出,正末接看科)原来是一根桃符,上写着"长命富贵"。这杀人贼有了也!(唱)
【倘秀才】我则道杀人贼不知在那壁,则他这翠鸾女却原来在这里。他们定桃符辟邪祟,增福禄,画钟馗,知他甚娘报门神户尉。
【呆骨朵】兀的是自作自受身当罪,(云)张千,(唱)你把杀人贼快与我勾追。(张千云)着小的去勾唤谁?(正末唱)你排门则寻那"宜入新年",我手里现放着"长命富贵"。这言语表出人凶吉,这桃符泄漏春消息。怎瞒那掌东岳速报司,和这判南衙包待制!(云)张千,你半这一根符,与我寻对那一根儿去。(张千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转过隅头,抹过裹角,来到这饭店门首,桃符都有。来到狮子店门首,我试看咱。可怎生则有"宜入新年"一个,无那"长命富贵"?我将这一根比咱。(做比科,云)正是一对儿,我都拿着见老爷咱。(做见科,云)禀爷,桃符有了也。(正末云)是那里的?(张千云)在狮子店门首。(正末云)你与我到狮子店左右看去,若有井,便下去打捞,必有下落。(张千云)我出的这衙门来,早到店中也。呀,后面真个一眼井!我下去打捞咱。(做捞尸首上科,云)又一个尸首,我将的见老爷去。(见科,云)禀爷,又一个尸首。(正末云)教那婆子来认。(卜儿上)(正末云)兀那婆婆,你认那尸首。(唱)
【倘秀才】这泼官司连累着我哩,敢是这尸首又不是你的?(卜儿认科,云)大人,这尸首正是我女孩儿的。(正末云)既是呵,张千,你去将那店小二,一步一棍打将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拿店小二,打上,见科)(正末云)兀那厮,从实说,你怎生所算了这女孩儿来?你若说的是,万事罢论;若说的不实呵,张千,准备下大棍子者!(小二云)是我杀了来。(正末云)这杀人贼既有了。(唱)那王庆如何肯招罪?(云)张千,(唱)你去唤王庆,至阶基,试听我省会。(云)张千,与我拿过王庆来。(王庆上,云)唤我做甚么?(正末云)王庆,你欢喜么?这杀人贼有了也,不干你事。你回去罢。(王庆云)可道不是我,我回家去来。(王走,俫上扯住科)(正末云)兀那小的,莫不是他杀你父亲来?(俫打手势科,云)正是。他与俺母亲如此如彼,做出来的。(正末云)这厮可不哑了!张千,与我拿下王庆者!(唱)
【滚绣球】我则道连累着我,便教放了你,你可在这壁厢不伶不俐。常言道天网恢恢,你则待厮摘离暗欢喜,对清官磕牙料嘴。自古道无忧愁无是无非,怎想这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准备着拷打凌迟。
(云)张千,你领着这一行人,跟着我见廉访大人去来。(同下)(赵廉访引祗从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我教包府尹问那件事,今三日光景,怎生不见来回话?(正末引众上,见科)(赵廉访云)包府尹,那事体如何?(正末云)小官问成了也,谁想一桩事问做两桩事。(赵廉访云)你说我听。(正末唱)
【伴读书】告相公自知会,这都是王庆把词因起。他共李顺浑家奸情密,教平人正中拖刀计。把儿夫杀在黄泉内,强吓了休离。
(赵廉访云)这一件可是怎么?(正末唱)
【笑和尚】是、是、是,这一个开店的,他、他、他,强要人妻室,嗨、嗨、嗨,想这厮狠情理。我、我、我,论到底,休、休、休,待推辞,来、来、来,索请夫人敢与这招伏罪。
(赵廉访云)这桩事原来如此,我尽知了也。一行人听老夫下断:(词云)果然是包待制剖决精明,便奏请加原职三级高升。王婆婆可怜见赏银千两,刘天义准免罪进取功名。翠鸾女收骸骨建坟营葬,还给与黄箓醮超度阴灵。这福单着开封府富民恩养,店小二发市曹明正典刑。因王庆平日间奸淫张氏,假官差谋李顺致丧幽冥。这两个都不待秋后取决,才见的官府内王法无情。便着写榜文去四门张挂,谕知我军民共如右施行。(正末谢科)(唱)
【煞尾】他则待明明将计策施,不承望暗暗的天地知。今日个勘成了因奸致命一凶贼,还报了这负屈衔冤两怨鬼。
题目老廉访恩赐翠鸾女
正名包待制智勘后庭花
★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楔子
(正末扮周荣祖同旦儿张氏,俫儿上,云)小人汴梁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孩儿长寿。小生先世广有家财,因祖父周奉记敬理释门,盖起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祈保平安。至我父亲,一心只做人家,为修理宅舍,这木石砖瓦,无处取办,遂将那所佛院尽毁废了。比及宅舍工完,我父亲得了一病,百般的医药无效,人皆以为不信佛教之过。我父亲亡后,家私里外,都是小生掌把。小生学成满腹诗书,现今黄榜招贤,开放选场。大嫂,我待要应举走一遭去,你意下如何?(旦儿云)秀才,不知好着俺领了长寿孩儿,一路同去么?(正末云)这也使的。大嫂,有俺那祖财,携带不去,且埋在后面墙下,房廊屋舍着行钱看守着。俺和你带了孩儿,上朝取应去,但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旦儿云)既如此,便当收拾行李,随你同去则个。(正末云)大嫂,想俺祖上信佛,俺父亲偏不信佛,到今日都有报应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积善存仁为第一,暗室亏心天地和。则俺这家豪富是祖先积,只为他施仁布德,也则要博一个孝子和贤妻。
【幺篇】可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举意之前悔后迟。空内有神祗,(带云)俺父亲呵!(唱)不合兴心儿拆毁,今日个客路里怨他谁!(同下)
第一折
(外扮灵派侯,领鬼力上,诗云)赫奕丹青庙貌隆,天分五岳镇西东。时人不识阴功大,但看香烟散满空。吾神乃东岳殿前灵派侯是也。想东岳泰山者,乃群仙之祖,万峰之尊,天地之孙,神灵之祚,在于兖州地方。古有金轮皇帝,妻乃弥轮仙女,夜梦吞二日,觉而有孕,所生二子,长曰金虹氏,次曰金蝉氏。金虹氏乃东岳圣帝是也。圣帝在长白山有功,封为古岁太岳真人,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管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生死之期。自尧舜禹汤周秦汉魏,则有都天府君之位。自唐武后垂拱三年七月初一日,封为东岳之神,至开元十三年,加为天齐王,宋真宗朝封为东岳齐大生神圣帝。这的是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便好道:不孝谩烧千束纸,亏心空爇万炉香。神灵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间枉法赃。如今阳世有一人,乃是贾仁。此人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告诉神明,只说不怜悯他。想他今日必然又来告诉,吾神自有个显应。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贾仁上,诗云)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里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手中偏没钱?小可曹州人氏贾仁的便是。幼年间父母双亡,别无甚亲眷,则我单身独自,人见我十分过的艰难,都唤我做穷贾儿。想人生世间,有那等骑鞍压马,富贵奢华,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偏贾仁吃了那早起的,无那晚夕的;每日烧地眠炙地卧,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可也是一世人。天那!你也睁开眼波,兀的不穷杀贾仁也!我每日家不会做甚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度日,到晚来在那破瓦窑中安身。今日替人家打着一堵儿墙,打起半堵儿,只为气力不加,还有半堵儿不曾打的。我如今困乏了,且歇一歇。这里有一所东岳灵派侯庙,我去那庙中诉我这苦楚去,就烧一炷香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做到庙跪科,云)我也无那香,只是捻土为香,祷告神灵可怜见。小人是贾仁,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但有些小富贵,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则是圣贤可怜见我。说话中间,觉得身体有些困倦,我且在这屋檐下暂时歇息咱。(做睡倒科)(灵派侯云)鬼力,与我摄过贾仁来者!(问云)兀那贾仁,你为何在吾神庙中埋天怨地,怨恨俺神灵,你主何缘故?(贾仁做拜科,云)上圣可怜见,小人怎敢埋天怨地。我想贾仁生于人世之间,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 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穷杀贾仁也!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灵派侯云)这桩事曾福神该管。鬼力,与我唤的增福神来者。(正末扮增福神上,云)小圣增福神也。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我想尘世人心性迷痴,不知为善。只看那奈河潺潺,金桥之上并无一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这等人轻视贫乏,不恤鳏寡。天生下、一种奸滑,将神鬼都瞒唬。
(正末云)常言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信有之也!(唱)
【混江龙】你休要虚贪声介,但存的那心田一寸是根芽。不肯道甘贫守分,都则待侥幸成家。自拿着杀子杀孙笑里刀,怎留的好儿好女眼前花。你则看那阳间之事,正和俺阴府无差,明明折挫,暗暗消乏。这等人动则是忘人恩、背人义、昧人心,管甚么败风俗、杀风景、伤风化!怎能够长享着肥羊法酒,异锦的这轻纱?
(做见科,云)上圣呼唤小神,有何法旨?(灵派侯云)今阳世间有一贾仁,每日在吾庙中埋天怨地,怪恨俺神灵。你与我问他去。(正末云)理会的。(做问科,云)兀那贾仁,是你怪恨俺这神灵来么?(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俺贾仁怎敢怪恨您这神灵。我则说世上有那等人,穿罗着锦,骑鞍压马,吃好的,用好的,他又有钱钞使。他也是一个人,偏我贾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贾仁也!则怨我小人的命薄,怎敢埋天怨地?上圣可怜见,则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也会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我可也舍的。上圣,则是可怜见咱。(正末云)噤声!(回云)上圣,此人平日之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当受冻饿而死。上圣管他做甚么!(灵派侯云)则怕注的他这衣禄食禄差了么?(正末唱)
【油葫芦】那一个红脸儿的阎王不是耍,捏胎儿依正法,则他注生的分数几曾差?这等人向官员财主里难安插,好去那驴骡狗马里刚投下。又不曾将他去油锅里炸,又不曾将他去剑树上杀。据着那阿鼻地狱天来大,但得个人身体便可也不亏他。
(灵派侯云)尊神,论此等人在世,不知怎生贪财好贿,害众成家也。(正末唱)
【天下乐】这等人何足人间挂齿牙,他前世里奢华,那一片贪财心没乱煞,则他油锅内见钱也去挝。富了他这一辈人,穷了他那数百家,今世里受贫穷还报他。
(贾仁云)上圣休听增福神说,念小人不是这样人。小人是个好人,平日之间也是个看经念佛,吃斋把素,行善事的人。上圣怎生可怜见,与小人些小富贵,可也好也!(正末云)你这厮平昔之间,扭曲作直,抛撒五谷,伤残物命,害众成家,你怎生能够发迹那?(灵派侯云)尊神,此人前生抛撒净水,作贱五谷,今世正当冻死饿死也。(正末唱)
【那吒令】你前世里造下,今世里折罚;前世里狡猾,今世里叫华;前世里抛撒,今世里饿杀。(贾仁云)我平昔间也是个敬天地,尊法度,和弟兄,睦六亲,信佛法,礼三光,孝父母,不偷盗。我是个心慈好善的人,现如今吃长斋哩!上圣,但与我些小富贵,我做本分营生买卖去也。(正末唱)你使的是造恶心,但说的是亏心话,不肯做本分生涯。
(灵派侯云)正是"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吾神自有点检,怎瞒的过也。(正末唱)
【鹊踏枝】亏心也尽由他,造恶也怎瞒咱,上面有湛湛青天,下面有漫漫黄沙。请上圣鉴察,枉将他救拔,俺可管他甚贫富穷达。
(贾仁云)上圣,我爷娘在时,也还奉养他好好的,从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我这泪珠儿至今不曾干,至是一个孝顺的人。(正末云)噤声!(唱)
【寄生草】你爷娘在生时耽饥饿,死了也奠甚茶?则你那泪珠儿滴尽空潇洒,瀽了些浆水饭那里肯道停时霎,巴的那纸钱灰烧过无牵挂。你可便瀽了那百壶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种茶怎流得到黄泉下?
(灵派侯云)尊神,这等穷儿乍富,瞒心昧己,欺天诳地,只要损别人安自己,正是一世儿不能够发迹的。(正末唱)
【六幺序】这人没钱时无些话,才的有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和气谦洽。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扭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幺篇】则说街狭,更嫌人杂,把玉勒牢拿,玉鞭忙加。撺行花踏,见的白蹅,问甚么邻家,那肯道樊鞍下马,直将穷民来傲慢杀。(贾仁云)上圣,我贾仁不是这等人。你但与我些小富贵,我也会和街坊,敬邻里,识尊卑,知上下。只愿上圣可怜见咱。(正末唱)他虽则消乏,也是你邻里家,须索将礼数酬答。则你那自尊自贵无高下,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肚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
(灵派侯云)尊神,据着贾仁埋天怨地,正当冻死饿死。便好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与他些福力咱。(正末云)既如此,待小圣看去波。(做看科,云)上圣,据着这厮正当冻死饿死。今奉上圣法旨,权且借些福力与他。看的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的福力、权且借与他二十年。等到二十年后,着他双手儿交还本主便了。(灵派侯云)这个使的。(正末云)兀那贾仁。(贾仁做应科)(正末云)你本当冻死饿死,上圣可怜见,借与你些福力。今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所积阴功三辈,只因一念差池,合受折罚。我如今将那家福力权且借与你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你两只手儿交付还他那本主。你记者:比及你去呵,索钱的可早等着你也。(贾仁做拜谢科,云)谢上圣济拔之恩。我便做财主去也。(正末云)噤声!(唱)
【赚煞】则你这成家子未安身,那个破家鬼先生下。(贾仁云)我若做了财主呵,穿一架子好衣服,骑着一匹好马,去那三山骨上赠他一鞭,那马不剌剌。(正末云)做甚么?(贾仁云)没,我则这般道。(正末做笑科,唱)我则是借与你那钱龙儿入家,有限次的光阴你权掌把,(贾仁云)上圣可怜见,不知借与我几十年?(正末唱)我则是借与你二十年仍旧还他。(贾仁云)上圣,怎么可怜见,则借得小人二十年?左右是一个小字儿,高处再添上一画,借的我三十年,可也好也?(正末云)噤声!这厮还不足哩!(唱)你还待告增加,怎知这祸福无差,贫和富都是前缘非浪假。为甚么桃花向三月奋发,菊花向九秋开罢?(带云)你道为甚么那?(唱)也则为这天公不放一时花。
(灵派侯云)兀那贾仁,据着你正当冻死饿死,吾神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二十年后,交还与那本主。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神明若不报应,积善不如作恶。莫瞒天地莫瞒心,心不瞒时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做挥手科,云)贾仁,你休推睡里梦里。(并下)(贾仁做醒科,云)哎呀,一觉好睡也,原来是南柯一梦。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曹州曹南周家庄上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便做财主。财主也,知他在那里?便好道"梦是心头想",信他做甚么?还有半堵墙儿不曾打的哩我可去打那半堵墙儿去。天那,兀的不穷杀贾仁也!(下)
第二折
(外扮陈德甫上,诗云)耕牛无宿科,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姓陈,双名德甫,乃本处曹州曹南人氏。幼年间攻习诗书,颇亲文墨,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艰难,因此将儒业废弃,与人家做个门馆先生,度其日月。此处有一个是贾老员外,有万贯家财,鸦飞不过的田产物业,油磨坊,解典库,金银珠翠,绫罗缎目占,不知其数。他是个巨富的财主。这里可也无人,一了他一贫如洗,专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浆,做坌工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穷贾儿。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里,这几年间暴富起来,做下泼天也似家私。只是那员外虽然做个财主,争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恨不得擘手夺将来,自己的东西舍不的与人;若与人呵,就心疼杀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馆,这馆也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他解典库里上些帐目。那员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无。数次家常与小可说:"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男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小可已曾吩咐了店小二,着他打听着,但有呵便报我知道。今日无甚事,到解典库中看看去。(下)(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图主顾,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头醋。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这酒店是贾员外的。他家有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三五日来算一遭帐。今日下着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养过不敢卖,待我供养上三杯酒。(做供酒科,云)招财利市土地,俺这洒一缸胜似一缸。俺将这酒帘儿挂上,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周荣祖领旦儿、俫儿上,云)小生周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长寿。自应举去后,命运未通,功名不遂。这也罢了!岂知到的家来,事事不如意,连我祖遗家财,埋在墙下的,都被人盗去。从此衣食艰难,只得领了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图他救济。偏生这等时运,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这途路上好苦楚也呵!(旦儿云)秀才,似这等大风大雪,俺每行动些儿。(俫儿云)爹爹,冻饿杀我也。(正末唱)
【正宫】【瑞正好】赤紧的路难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头白。四野冻云垂,万里冰花盖,肯分的俺三口儿离乡外。
(带云)大嫂,你看大雪也。(唱)
【滚绣球】是谁人碾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承三陌,恰便似粉妆就展阁楼台。(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带云)似这雪呵,(唱)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俺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做寒战科,带云)勿、勿、勿!(唱)眼见的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旦儿云)秀才,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且去那里避一避,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俺到那酒务儿里避雪去来。(做见科,云)哥哥支揖。(店小二云)请家里坐吃酒去。秀才,你那里人氏?(正末云)哥哥,我那得那钱来买酒吃!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去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一径的来这里避一避儿。哥哥,怎生可怜见咱?(店小二云)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你们且进来避一避儿。(正末做同进科,云)大嫂,你看这雪越下的紧了也。(唱)
【倘秀才】饿的我肚里饥失魂丧魄,冻的我身上冷无颜落色。这雪呵,偏向俺穷汉身边乱洒来。(带云)大嫂(唱)你看雪深埋脚面,风紧透人怀,我忙将这孩儿的手揣。
(店小二做叹科,云)你看这三口儿,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偌大的风雪,到俺店肆中避避。哪里不是积福处?家里来,家里来。我见这个人身上单寒,我早晨间供养的利市酒三蛊儿,我与那秀才蛊吃。兀那秀才,俺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我那里得那钱钞来买酒吃?(店小二云)俺不要你钱钞。我见你身上单寒,与你蛊酒吃。(正末云)哥哥说不要小生钱,则这等与我蛊酒吃,多谢了哥哥。(做吃酒科,云)好酒也。(唱)
【滚绣球】见哥哥酒斟着磁盏台,香浓也胜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现钱多卖,问甚么新醉茅柴。(带云)这酒呵,(唱)赛中山宿酝开,笑兰陵高价抬,不枉了唤做那凤城春色,(带云)我饮一杯呵,(唱)恰便似重添上一件锦胎。(带云)这雪呵,(唱)似千团柳絮随风舞,(带云)我恰才咽下这杯酒去呵,(唱)可又早两朵桃花上脸来,便觉的和气开怀。
(旦儿云)秀才,恰才谁与你酒吃来?(正末云)是那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可怜见我,与我了蛊酒吃。(旦儿云)我这一会儿身上寒冷不过,你怎生问那卖酒的讨一蛊酒儿也我吃,可也好也。(正末云)大嫂,羞人答答,教我怎生问他讨酒吃?(做对店小二揖科,云)哥哥,我那浑家问我那里吃酒来,我便道:"卖酒的哥哥见我身上单寒,与了我一蛊酒儿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过,怎生再讨得半蛊酒儿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你娘子也要蛊酒吃,来、来、来,俺舍这蛊酒儿与你娘子吃罢。(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大嫂,我讨了一蛊酒来,你吃,你吃。(俫儿云)爹爹,我也要吃一蛊。
(正末云)儿也,你着我怎生问他讨那?(又做揖科,云)哥哥,我那孩儿道:"爹爹,你那里得这酒与奶奶吃来?"我便道:"那卖酒的哥哥又与了我一蛊儿吃。"我那孩儿便道:"怎生再讨的一蛊儿我吃,可也好也。"(店小二云)这等,你一发搬在俺家中住罢。(正末云)哥哥,那里不是积福处!(店小二云)来、来、来,俺再与你这一蛊儿酒。(正末云)多谢了哥哥。孩儿,你吃、你吃。(店小二云)比及你这等贫呵,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正末云)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浑家心里何如?(店小二云)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正末云)大嫂,恰才那卖酒的哥哥道:"似你这等饥寒,将你那孩儿与了人可不好?(旦儿云)若与了人,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一份人家养的活,便与他去罢。(正末做见店小二,云)哥哥,俺浑家肯把这个小的与了人家也。(店小二云)秀才,你真个要与人?(正末云)是,与了人罢。(店小二云)我这里有个财主要,我如今领你去。(正末云)他家里有儿子么?(店小二云)他家儿女并没一个儿哩。(正末唱)
【倘秀才】卖与个有儿女的是孩儿命衰,卖与个无子嗣的是孩儿大采,撞着个有道理的爹娘是孩儿修福来。(带云)哥哥,(唱)你救孩儿一身苦,强似把万僧斋,越显的你个哥哥敬客。
(店小二云)既是这等,你两口儿则在这里,我叫那买孩儿的人来。(做向古门叫科,云)陈先生在家么?(陈德甫上,云)店小二,你唤我做甚么?(店小二云)你前日吩咐我的事,如今有个秀才,要卖他小的,你看去。(陈德甫云)在那里?(店小二云)则这个便是。(陈德甫做看科,云)是一个有福的孩儿也。(正末云)先生支揖。(陈德甫云)君子恕罪。敢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儿。先生,你可作成小生咱。(陈德甫云)兀那君子,我不要这孩儿。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你这孩儿,他有泼天也似家缘家计,久后就是你这孩儿的。你跟将我来。(正末云)不知在那里住?我跟将哥哥去。(携旦儿同俫儿下)(店小二云)他三口儿跟的陈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铺面,也到员外家看看去。(下)(贾仁同卜儿上,云)兀的不富贵杀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贫八富",信有之也。自家贾老员外的便是。这里也无人。自从与那一分人家打墙,刨出一石槽金银来,那主人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运家来,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都如水也似的长将起来。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那一个敢叫我做穷贾儿?皆以员外呼之。但是一件,自从有这家私,娶的个浑家也有好几年了,争奈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产,教把那一个承领?(做叹科,云)我平昔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来这么悭吝苦克?若有人问我要一贯钞呵,哎呀,就如同挑我一条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悭贾儿,这也不必题起。我这解典库里有一个门馆先生,叫做陈德甫,他替我家收钱举债。我数番家吩咐他,或儿或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卜儿云)员外,你既吩咐了他,必然访得来也。(贾仁云)今日下着偌大的雪,天气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则撕只水鸡腿儿来,我与婆婆吃一蛊波。(陈德甫同正末、旦儿、俫儿上,云)秀才,你且在门首等着,我先过去与员外说知。(做见科,贾仁云)陈德甫,我数番家吩咐你,教你寻一个小的,怎这般不会干事?(陈德甫云)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哩。(贾仁云)有在那里?(陈德甫云)现在门首。(贾仁云)他是个甚么人?(陈德甫云)他是个穷秀才。(贾仁云)秀才便罢了,甚么穷秀才!(陈德甫云)这个员外,有那个富的来卖儿女那!(贾仁云)你教他过来我看。(陈德甫出,云)兀那秀才,你过去把体面见员 外者。(正末做揖科,云)先生,你须是多与我些钱钞。(陈德甫云)你要的他多少?这事都在我身上。(正末云)大嫂,你看着孩儿,我见员外去也。(做入科,云)员外支揖。(贾仁云)兀那秀才,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荣祖,字伯成。(贾仁云)住了。我两个眼里偏生见不的这穷厮。陈德甫,你且着他靠后些,饿虱子满屋飞哩。(陈德甫云)秀才,你依着员外靠后些。他那有钱的是这等性儿。(正末做出科,云)大嫂,俺这穷的好不气长也(贾仁云)陈德甫,咱要买他这小的,也索要立一纸文书。(陈德甫云)你打个稿儿。(贾仁云)我说与你写: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口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某人,年几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云)谁不知你有钱,只要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么?(贾仁云)陈德甫,是你抬举我哩,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云)是、是、是,财主,财主。(贾仁云)那文书后头写道:当日三面言定,付价多少。立约之后,两家不许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恐后无凭,立此文书,永远为照。(陈德甫云)是了,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他这正钱可是多少?(贾仁云)这个你莫要管我,我是个财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里弹出来的,他可也吃不了。(陈德甫云)是、是、是,我与那秀才说去。(做出科,云)秀才,员外着你立一纸文书哩。(正末云)哥哥,可怎生写那?(陈德甫云)他与你个稿儿:今有过路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半自己亲和,年方几岁,情愿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正末云)先生,这财主两字也不消的上文书。(陈德甫云)他要这样写,你就写了罢。(正末云)便依着写。(陈德甫云)这文书不打紧,有一件要紧,他说后面写着:如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反悔之人。(正末云)先生,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我这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云)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则放心,恰才他也曾说来,他说我是个巨富的财主,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正末云)先生说的是,将纸笔来。(旦儿云)秀才,咱这恩养钱可曾议定多少?你且慢写着。(正末云)大嫂,恰才先生不说来,他是个巨富的财主,他那指甲里弹出来的,俺每也吃不了,则管里问他多少怎的?(唱)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俫儿云)爹爹,你写甚么哩?(正末云)我儿也,我写的是借钱的文书。(俫儿云)你说借那一个的?(正末云)儿也,我写了可与你说。(俫儿云)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卖了我也!(正末云)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委实无奈,(俫儿做哭科,云)可知道无奈。则是活便一处活,死便一处死,怎下的卖了我也!(正末哭云)呀!儿也,想着俺子父的情呀,(唱)可着我班管难抬。这孩儿情性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旦儿云)怎下的撇了我这亲儿,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哭唱)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儿埋。
(做写科,云)这文书写就了也。(陈德甫云)周秀才,你休烦恼。我将这文书与员外看去。(做入科,云)员外,他写了文书也。你看。(贾仁云)将来我看:"今有立文书人周秀才,因为无钱使用,只食不敷,难以度日,情愿将自己亲儿长寿,年七岁,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写的好,写的好。陈德甫,你则叫那小的过来,我看看咱。(陈德甫云)我领过那孩儿来与员外看。(见正末云)秀才,员外要看你那孩儿哩。(正末云)儿也,你如今过去,他问你姓甚么,你说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正末云)姓贾。(俫儿云)便打杀我也则姓周。(正末哭科,云)儿也!(陈德甫云)我领这孩儿过去。员外,你看好个孩儿也。(贾仁云)这小的是好一个孩儿也。我的儿也,你今日到我家里,那街上的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贾仁云)姓贾。(俫儿云)我姓周。(做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婆婆,你问他。(卜儿云)好儿也,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甚么,你道我姓贾。(俫儿云)便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则姓周。(卜儿打科,云)这弟子孩儿养杀也不坚。(陈德甫云)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么便下的打他?(俫儿叫科,云)爹爹,他每打杀我也!(正末做听科,云)我那儿怎生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儿也!(唱)
【倘秀才】俺儿也差着一个字千般的见责,(云)那员外好狠也!(唱)那员外伸着五个指十分的便掴,打的他连耳通红半壁腮。说又不敢高声语,哭又不敢放声来,他则是偷将那泪揩。
(做叫科,云)陈先生,陈先生,早打发俺每去波。(陈德甫出见,云)是,我着员外打发你去。(正末云)先生,天色渐晚,误了俺途程也。(陈德甫入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有了儿也。(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去了么?改日请你吃茶。(陈德甫云)哎呀,他怎么肯去?员外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贾仁云)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便罢。(陈德甫云)这个员外,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那?(贾仁云)陈德甫,你好没分晓!他因为无饭的养活儿子,才卖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云)好说。他也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做盘缠回家去也。(贾仁云)陈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将这小的还他去,教他罚一千贯宝钞来瓦解。(陈德甫云)怎么倒与你一千贯钞?员外,你则与他些恩养钱去。(贾仁云)陈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捣鬼?(陈德甫云)怎么是我捣鬼?(贾仁云)陈德甫,看你的面皮,待我与他些。下次小的每天库。(陈德甫云)好了。员外开库哩。周秀才,你这一场富贵不小也。(贾仁云)拿来。你兜着,你兜着。(陈德甫云)我兜着。与他多少?(贾仁云)与他一贯钞。(陈德甫云)他这等一个孩儿,怎么与他一贯钞?忒少。(贾仁云)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的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倒是挑我一条筋也熬了,要打发出这一贯钞,更觉艰难。你则与他去,他是个读书的人,他有个要不要也不见的。(陈德甫云)我便依着你,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饭哩。这个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钞。(旦儿云)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可怎生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正末云)想我这孩儿呀,(唱)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做叹科,唱)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带云)员外,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你了。(陈德甫云)你猜着甚的?(正末唱)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钓,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拚的个搠笔巡街。
(旦儿云)还了我孩儿,我们去罢。(陈德甫云)你且慢些,我见员外去。(正末云)天色晚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入科,云)员外,还你这钞。(贾仁云)陈德甫,我说他不要么。(陈德甫云)他嫌少,他说买个泥娃娃儿也买不的。(贾仁云)那泥娃娃儿会吃饭么?(陈德甫云)不是这等说,那个养儿女的算饭钱来?(贾仁云)陈德甫,也着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方才卖与人。我不要他还饭钱也够了,倒要我的宝钞?我想来,都是你背地里调唆他。我则问你怎么与他钞来?(陈德甫云)我说:"员外与你钞。"(贾仁云)可知他不要哩,你轻看我这钞了。我教与你,你把这钞高高的抬着,道:"兀那穷秀才,贾老员外与你宝钞一贯。"(陈德甫云)抬的高杀,也则是一贯钞。员外,你则快些打发他去罢。(贾仁云)罢、罢、罢!小的每开库,再拿一贯钞来与他。(做与钞科)(陈德甫云)员外,你问他买甚么东西哩,一贯一贯添。(贾仁云)我则是两贯,再也没的添了。(陈德甫云)我且拿与他去。(做出见科,云)秀才,你放心,员外安排茶饭哩。秀才,那头里是一贯钞,如今又添你一贯钞。(正末云)先生,可怎生只与我两贯,我几盆儿水洗的孩儿偌大,先生休斗小生耍。(陈德甫云)嗨!这都是领来的不是了!我再见员外去。(做入科,云)员外,他不肯。(贾仁云)不要闲说,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若有反悔之人,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这便是他反悔,你着他拿一千贯钞来。(陈德甫云)他有一千贯时,可便不卖这小的了!(贾仁云)哦!陈德甫,你是有钱的!你买么?快领了去,着他罚一千贯钞来与我。(陈德甫云)员外,你添也不添?(贾仁云)不添。(陈德甫云)你真个不添?(贾仁云)真个不添。(陈德甫云)员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我中间做人也难。便好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罢、罢、罢!员外,我在你家两个月,该与我两贯饭钱,我如今问员外支过,凑着你这两贯,共成四贯,打发那秀才回去。(贾仁云)哦!要支你的饭钱凑上四贯钱,打发那穷秀才去,这小的还是我的。陈德甫,你原来是个好人。可则一件,你那文簿上写的明白,道陈德甫先借过两个月饭钱,计两贯。(陈德甫云)我写的明白了。(做出见科,云)来、来、来,秀才,你可休怪。员外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说一贯也不添。我问他支过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钞,送与秀才。这的是我替他出了两贯哩。秀才休怪。(正末云)这等,可不难为了你?(陈德甫云)秀才,你久后则休忘了我陈德甫。(正末云)贾员外则与我两贯钱,这两贯是 先生替他出的。这等呵,倒是赍发了小生也。(唱)
【倘秀才】如今这有钱的度量呵,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呵,多不到十年五载,我骂你个勒掯穷民狠员外。或是有人家典缎匹,或是有人家当鐶钗,你则待加一倍放解。
(贾仁做出瞧科,云)这穷厮还不去哩!(正末唱)
【赛鸿秋】快离了他这公孙弘东阁门木呈外,(旦儿云)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儿,不知何日再得相见也?(正末云)大嫂,去罢。(唱)再休想汉孔隔北海开尊待。(陈德甫云)秀才,这两贯钞是我与你的。(正末云)先生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唱)多谢你范尧夫肯付舟中麦,(带云)那员外呵,(唱)怎不学庞居士豫放来生债?(贾仁做揪住,怒科,云)这厮骂我,好无礼也。(正末唱)他、他、他,则待掐破我三思台,(贾仁做推正末科,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唱)他、他、他,可便攧破我天灵盖,(贾仁云)下次小的每,呼狗来咬这穷弟子孩儿。(正末做怕科,云)大嫂,我与你去罢。(唱)走、走、走,早跳出了齐孙膑这一座连环寨。
(陈德甫云)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见识。(旦儿云)秀才,俺行动些儿波。(正末唱)
【随煞】别人家便当的一周年下架容赎解,(带云)这员外呵,(唱)他巴到那五个月还钱本利该。纳了利从头儿再取索,还了钱文书上厮混赖。似这等无仁义愚浊的却有财,偏着俺的德行聪明的嚼齑菜。这八个字穷通怎的排,则除非天打算日头儿轮到来。发背疔疮是你这富汉的灾,禁口伤寒着你这有钱的害。有一日贼打劫火烧了您院宅,有一日人连累抄没了旧钱债。恁时节合着锅无钱买米些,忍饥饿街头做乞丐,这才是你家破人亡见天败。(贾仁云)你这穷弟子孩儿,还不走哩。(正末云)员外,(唱)你还这等苦克瞒心骂我来,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时节改。(同旦儿下)
(贾仁云)陈德甫,那厮去了也。他去则去,敢有些怪我?(陈德甫云)可知哩。(贾仁云)陈德甫,生受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谢,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后堂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送与你吃茶罢。(同下)
第三折
(小末扮贾长寿领兴儿上,诗云)一生衣饭不曾愁,赢得人称贾半州。何事老亲能善病,教人终日皱眉头。自家贾长寿便是。父亲是贾老员外,叫做贾仁。母亲亡化已过。靠着祖宗福德,有泼天也似的家缘家计。俺父亲则生的我一个,人口顺都唤我做钱舍。我见一日不使三五两银子过不去。岂知俺父亲他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这等悭吝的紧。俺枉叫做钱舍,不得钱在手里,不曾用的个快活。近日俺父亲染病,不能动止。兴儿,我许下乐岳泰安神州烧香去,与俺父亲说知,多将些钱钞,等我去还愿。兴儿,跟着我见父亲去来。(下)(小末同兴儿扶贾仁上,云)哎呀,害杀我也。(做叹科,云)过日月好疾也!自从买了这个小的,可早二十年光景。我便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小的他却痴迷愚滥,只图穿吃,看的那钱钞便土块般相似,他可不疼。怎知我多使了一个钱,便心疼杀了我也!(小末云)父亲,你可想甚么吃那?(贾仁云)我儿也,你不知我这病是一口气上得的。我那一日想烧鸭儿吃,我走到街上,那一个店里正烧鸭子,油渌渌的。我推买那鸭子,着实的挝了一把,恰好五个指头挝的全全的。我来到家,我说盛饭来我吃,一碗饭我一咂一个指头,四碗饭咂了四个指头。我一会瞌睡上来,就在这板凳上,不想睡着了,被个狗舔了我这一个指头,我着了一口气,就成了这个病,罢、罢、罢!我往常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我今病重,左右是个死人了,我可也破一破悭,使些钱。我儿,我想豆腐吃哩。(小末云)可买几百钱?(贾仁云)买一个钱的豆腐。(小末云)一个钱只买得半块豆腐,把与那个吃?兴儿,你买一贯钞罢。(贾仁云)只买十文钱的豆腐。(兴儿云)他则有五文钱的豆腐,记下账,明白讨还罢。(贾仁云)我儿,恰才见你把十文钱都与那卖豆腐的了?(小末云)他还欠着我五文哩,改日再讨。(贾仁云)寄着五文,你可问他姓甚么?左邻是谁?右邻是谁?(小末云)父亲,你要问他邻舍怎的?(贾仁云)他假使搬的走了,我这五文钱问谁讨?(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趁父亲在日,画一轴喜神,着子孙后代供养着。(贾仁云)我儿也,画喜神时不要画前面,则画背身儿。(小末云)父亲,你说的差了,画前面才是,可怎么画背身的?(贾仁云)你那里知道,画匠开光明,又要喜钱。(小末云)父亲,你也忒算计了。(贾仁云)我儿,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多分是死的人了。我儿,你可怎么发送我?(小末云)若父亲有些好歹呵,你孩儿买一个好杉木棺材与父亲。(贾仁云)我的儿,不要买,杉木价高,我左右是死的人,晓的甚么杉木、柳木!我后 门头不有那一个喂马槽,尽好发送了!(小末云)那喂马槽短,你偌大一个身子,装不下。(贾仁云)哦,槽可短,要我这身子短,可也容易。使斧子来把我这身子拦腰剁做两段,折叠着,可不装下也!我儿也,我嘱咐你,那时节不要咱家的斧子,借别人家的斧子剁。(小末云)父亲,俺家里有斧子,可怎么问人家借?(贾仁云)你哪里知道,我的骨头硬,若使我家斧子剁卷了刃,又得几文钱钢!(小末云)直是这等。父亲,你孩儿要上庙与父亲烧香去,与我些钱钞。(贾仁云)我儿,你不去烧香罢了。(小末云)孩儿许下香愿多时了,怎好不去?(贾仁云)哦,你许下愿来,这等,与你一贯钞去。(小末云)少。(贾仁云)两贯。(小末云)少。(贾仁云)罢、罢、罢,与你三贯,可忒多了。我儿,这一桩事要紧,我死之后休忘记讨还那五文钱的豆腐。(下)(兴儿云)小哥,不要听那老员外。你自去开库,拿着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我跟着你烧香去来。(小末云)兴儿,你说的是。我开了库,取了十个金子、十个银子、一千贯钞,到庙上烧香去来。(同兴儿下)(净扮庙祝上,诗云)官清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道是东岳泰安州庙祝。明日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圣帝诞辰,多有远方人来烧香。我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天捱无倚,无主无靠,卖了亲儿,无人养济,长街上可有那等舍贫的爹爹、奶奶呵!(唱)
【商调】【集贤宾】我可便区区的步行离了汴梁,(带云)这途路好远也!(唱)过了些山隐隐更和这水茫茫。盼了些州城县镇,经了些店道村坊。遥望那东岱岳万丈巅峰,怎不见泰安州四面儿墙匡?(云)婆婆,这前面不是东岳爷爷的庙哩?(唱)这不是仁安殿盖造的接上苍,掩映着紫气红光。正值他春和三月天,(带云)婆婆,(唱)早来到仙阙五云乡。
【逍遥乐】这的是人间天上,烧是的御赐名香,盖的是那敕修的这庙堂。我则见不断头客旅经商,还口愿百二十行。听的道是儿愿爹爹寿命长,又见那校椅上顶戴着亲娘。我这里千般感叹,万种凄惶,百样思量。
(带云)庙官哥哥,俺两口儿一径来还愿的,赶烧炷儿头香,暂借一坨儿田地,与我歇息咱。(庙祝云)这老人家好苦恼也。既是还香愿的,我也做些好事,你老两口儿就在这一塌儿干净处安歇,明日绝早起来,烧了头香去罢。(正末云)谢了哥哥。婆婆,我和你在此安歇,明日赶一炷头香咱。(旦儿云)佛啰,俺那长寿儿也!(小末同兴儿上,云)兴儿,你看这庙上人好不多哩!(兴儿云)小哥,咱每来迟,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小末云)天色已晚,我们拣个干净处安歇。兴儿,这搭儿干净处,被两口叫化的倒在这里,你打起那叫化的去。(兴儿云)兀那叫化的,你且过一壁。(正末云)你是那个?(兴儿云)这弟子孩儿,钱舍也不认的?(做打科)(正末云)哎呀,钱舍打杀我也。(庙祝云)这厮无礼,甚么钱舍?家有家主,庙有庙主,他老子那里做官来,叫做钱舍?徒弟,拿绳子来绑了他送官去。(兴儿云)庙官,你不要闹,我与你一个银子,借这埚儿田地,等俺歇息咱。(庙祝云)哦,你与我这个银子,借这里坐一坐?我说老弟子孩儿,你便让钱舍这里坐一坐儿!自家讨打吃!(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咱每依着他那边歇罢。(正末唱)
【金菊香】这的是雕梁画栋圣祠堂,又不是锦帐罗帏你的卧房,怎这般厮推厮抢赶我在半壁厢?(兴儿云)你这老弟子孩儿,口里唠唠叨叨的,还说甚么哩?(正末唱)你、你、你,全不顾我这鬓雪鬟霜,(云)你这厮还要打谁?婆婆,你向前着,我不信。(唱)你可敢便打、打、打这个八十岁病婆娘?
(云)庙官哥哥,一个甚么钱舍,将俺老两口儿赶出来了。(庙祝云)他是钱舍,你两个让他些便了。俺明日要早起,自去睡也。(下)(小末云)你这老弟子孩儿,你告诉那庙官便怎的?我富汉打杀你这穷汉,只当拍杀个苍蝇相似。(正末唱)
【醋葫芦】你道是没钱的好受亏,有钱的好使强。你和俺须同村共疃近邻庄,(兴儿云)你这叫化的不强嘴哩。(正末唱)俺也是钱里生来钱里长。怎便打的俺一个不知方向!你须不是泰安州官府到此压坛场。(兴儿云)官便不是官,叫做钱舍。(正末云)俺这无钱的好不气长也。(旦儿云)老的,你与他争甚么,俺每将就在那边歇罢。(正末唱)
【梧叶儿】这都是俺前生业,可着俺便今世当,莫不是曾烧着甚么断头香?揾不住腮边泪,挠不着心上痒,割不断俺业情肠。(带云)哎!(唱)俺那长寿儿也,我端的可便才合眼又早眠思梦想。
(贾仁扮魂上,云)自家贾仁的便是。那正主儿来了,俺今日着他父子团圆,双手交还了罢。(做叹科,云)那小的那里知道是他的老子?这老子那里知道是他的儿子?我与他说知。兀那老子,那个不是你的儿子?(正末做认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小末打科)(贾仁又上,云)兀那小的,那个不是你老子?(小末做叫科,云)父亲,父亲。(正末应云)哎!哎!哎!(小末云)兴儿,与我打这老弟子孩儿。(兴儿云)这叫化的好无礼也。(正末云)你叫我三声父亲,我应你三声,你怎生打我那?(唱)
【后庭花】你不肯冬三月开暖堂,你不肯夏三月舍义浆。则你那情狠身中病,则你那心平便是海上方。您爷呵,休想道是安康,稳情取无人埋葬。泪汪汪甚人来守孝堂,急慌慌为亲爷来献香。我痛杀杀身躯儿无倚仗,他絮叨叨还口愿都是谎。我骨胀胀傍人谁尽让,他气昂昂不做好勾当。
【柳叶儿】他也似个人模人样,衠一片不本分的心肠。有一朝打在你头直上,天开眼无轻放,天还报有灾殃,稳情取家破人亡。
(小末云)天色明了也。兴儿,随俺烧香去来。(做上香科,云)东岳爷爷,可怜见俺父亲患病在床,但得神明保佑,指日平安。俺贾长寿情愿烧三年香,望东岳爷爷鉴察咱。(正末同旦儿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病无痛。(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小末云)则愿俺的父亲无灾无难。(正末又打嚏科,云)阿嚏。(卜儿云)老的,咱们早些烧香去。(正末做拜科,云)东岳爷爷,则愿俺长寿儿无病无痛。(小末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无灾无难。(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正末云)则愿俺长寿儿早早相见咱。(小末又做打嚏科,云)阿嚏。(兴儿上,云)阿嚏,阿嚏。(庙祝上,云)阿嚏,阿嚏。(小末云)兴儿,打那老弟子孩儿。(兴儿云)你这叫化的,快走过一边去。(正末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
【高过浪来里煞】但得见亲生儿俺可也不似这凄惶,他、他、他,明欺负俺无人侍养。(做哭科,云)俺那长寿儿也。(唱)想着俺长寿儿来,也和他都一般家血气方刚。(带云)婆婆,(唱)则俺这受苦的糟糠,卖儿呵也合将咱拦当。俺可甚么养小防备老,栽树要阴凉。想着俺那忤逆的儿郎,便成人也不认爷娘。有一日激恼了穹他,要整顿着纲常,你可不怕那五六月的雷声骨碌碌只在半空里响。
【尾声】为一家父母昌,生下辈子孙旦。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古贤人教子有义方,您家里出不的个伯俞泣杖,量你个看钱奴也学不的窦十郎。(同旦儿下)
(小末云)兴儿,烧罢香也。随俺回家去来。(同下)
第四折
(店小二上,诗云)不是自家没主顾,争奈酒酸长似醋。这回若是又酸香,不如放倒望竿做豆腐。自家店小二的便是。开开门面,挑起望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云)婆婆,俺烧罢香也,回家去来。(旦儿云)老的,俺和你行动些儿咱。(正末唱)
【越调】【半鹌鹑】赛五岳灵神,为一人圣慈。总四海神州,受千年祭祀。护百二山河,掌七十四司。献香钱,火醮纸。积善的长生,造恶的便死。
【紫花儿序】一个那颜回短命,一个那盗跖延年,一个那伯道无儿。人都道威灵有验,正直无私,劝化的人心慈。现如今神祠东岱岳新添一个速报司,大刚来祸无虚至。只要你恶事休行,择其这善者从之。(旦儿做心疼科,正末云)婆婆,你做甚么?(旦儿云)老的也,我一阵急心疼,你那里讨一杯儿酒来我吃。(正末云)你害急心疼,我去那酒店里讨一蛊酒去咱。哥哥,俺这婆婆害急心疼呵,对门那一家儿有这急心疼的药,施舍与人,你问他讨一服去。(正末云)是真个?俺去对门讨一服儿急心疼药去来。(同旦儿下)(店小二云)大清早起,利市也不曾发,这两个老的就来教化酒吃,被我支他对门讨药去了。便心疼杀他,也不干我事。我自前后执料去也。(下)(陈德甫上,云)自家陈德甫的便是。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贾老员外买了那个小的,今经可早二十年光景了。老员外一生悭吝苦克,今亡逝已过。那小的长立成人,比他父亲在日,家私越增添了。他父亲在日,人都叫他做钱舍,如今那小的仗义疏财,比老员外甚的不同,人都叫他做小员外。老夫一向在他家上些帐目,这几年间精神老惫,只得辞了馆,开着一个小小药铺,施舍些急心疼的药。虽则普济贫人,然也有病好的,酬谢我些药钱,我老夫也不敢辞,好将来做药本。今日铺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同旦儿上,见科,云)先生可怜见,我那婆婆害急心疼,说先生施的好药,好汉不揣,求一服儿咱。(做揖科,陈德甫云)老人家免礼。有、有、有,我这一服药与你那婆婆吃了,登时间就好。则要你与我传名,我叫做陈德甫。(正末云)多谢了。先生叫做陈德甫,陈德甫……婆婆,这陈德甫名和好熟也!(旦儿云)老的,咱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正末云)是真人。我过去认他婆。(做认科,云)陈德甫先生,原来你也这般老了也。(陈德甫云)这老儿就来诈熟也。(正末唱)
【小桃红】你这般雪盔白发鬓如丝,(陈德甫云)你说的是几时的话?(正末唱)我说的是二十年前事。(陈德甫云)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唱)你问我姓甚名谁那里人氏?(陈德甫云)你因何认得老夫来?(正夫唱)说起来痛嗟咨。常言道:闻钟始觉山藏寺,这搭儿里曾卖了一个小厮。(陈德甫云)你莫不是卖儿子的周秀才么?(正末唱)我常记的你个恩人名字,(陈德甫云)你还记得我赍发你那两贯钱么?(正末唱)我怎敢便忘了你那周急济贫时?(陈德甫云)秀才,你欢喜咱。你那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也。(正末云)贾老员外好么?(陈德甫云)老员外亡化过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打俺孩儿的那妇人有么?(陈德甫云)那婆婆早些死了也。(正末云)死的好,死的好。(唱)
【鬼三台】则他这庞居士,世做的亏心事,恨不把穷民勒死。满口假悲慈,可曾有半文儿布施?(带云)想他两贯钞强买俺孩儿时节,还要与俺算饭钱哩。(唱)空掌着精金响钞百万资,偏没个寸男尺女为继嗣。俺倒不如郭巨埋儿,也强似明达卖子。(云)陈先生,俺那长寿孩儿好么?(陈德甫云)贾员外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孩儿贾长寿掌把着,人皆叫他做小员外哩。(正末云)陈先生可怜见,着俺那孩儿来厮见一面,可也好也?(陈德甫云)你要见他,待我寻他去。(小末上,云)自家贾长寿的便是。自从泰安山烧香回来,父亲亡逝过了,如今营葬已毕,无甚么事,去望陈德甫叔叔走一遭。(做撞见科,云)叔叔,我一径来望你也。(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欢喜咱。(小末云)俺喜从何来?(陈德甫云)我老实的说与你知。你当初原不是贾老员外的儿子。你父亲是周秀才,偶在打员外家经过,我是保见人,将你卖与那员外为儿。你今日长立成人,现有你的一双父母在这里,要与你相见。我说兀的做甚,二十年来把你瞒,老夫说着尚心酸。可怜你生身父母饥寒死,直与陌路傍人做一般。(做见科,云)则这两个,便是你的父亲母亲,你拜他咱。(小末做认科,云)这是我父亲母亲?住、住、住,泰安神州,我打的不是你来?(正末云)婆婆,泰安神州打俺的,不是这厮么?(旦儿云)俺认的,他正叫做钱舍哩。(正末唱)
【调笑令】俺待和这厮,厮扌果的见官司,不俫,俺只问你这般殴打亲爷甚意思?无非倚恃着钱神,把俺相轻视。(小末云)俺着实是不认的你。(正末云)噤声。到今日呵,(唱)可早知一家无二,父子们厮见非同造次,(带云)婆婆,(唱)想他也只是个忤逆的孩儿。(陈德甫云)端的怎生来?老人家请息怒。(正末云)我告他去。(陈德甫云)小员外,似此怎了也?(小末云)叔叔,你不知道,我在泰安神州打了他来。他如今要告我去,我如今与他些东西,买嘱他罢。(陈德甫云)与他甚么东西?(小末出砌末科,云)我与他一匣子金银,只买一个不言语。(陈德甫云)怎么买个不言语?(小末云)他若不告我,我便将这一匣子金银都与他;若告我,我拚的把这金银官府上下打点使用,我也不见得便输与他。(陈德甫云)小员外,你放心,我和他说去。(见正末云)老人家,你见这一匣子金银么?那小员外要与你买个不言语。(正末云)怎生是买个不言语?(陈德甫云)你若是不告他呵,把这匣金银与你;你若告他呵,将这金银去官府上下打点使用,他也没事。两桩儿随你自拣去。(正末云)婆婆,孩儿在泰安神州打俺时节,他也不认得俺。(旦儿云)你个爱钱的老弟子孩儿。(正末云)将钥匙来打了这锁,待我看这银子咱。(做看,惊科,云)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奉记?可不原是俺家的来!(陈德甫云)怎生是你家的?(正末云)俺祖公公止叫做周奉记哩。(唱)
【幺篇】猛觑了这字,是俺正明师,想祖上留传到此时。是儿孙合着俺儿孙使,若不沙,怎题着公公名氏!(带云)贾员外,贾员外,(唱)亏了他二十年用心把钥匙,也则是看守俺祖上的金赀。
(店小二上,云)闻得小员外认着了他亲爷亲娘,我去看咱。(做见科,云)老人家,你那婆婆害急心疼,可好了么?(正末云)多谢哥哥,俺婆婆好了也。想起二十年前,曾在你店里,你不舍与我三蛊儿酒吃么?(店小二云)小子没记性,这远年的帐都忘了也。(正末云)孩儿,你依着我者:陈德甫先生二十年前曾为你赍发俺两贯钞,俺如今半这两个银子谢他。(陈德甫云)我则是两贯钞,怎好换你两个银子?那贾老员外一生爱钱,也不曾赚得这等厚利,这个我老夫决不敢当。(正末唱)
【天净纱】若不是陈先生肯把恩施,俺周荣祖争些和雪里停尸。则这两贯钞俺念兹在兹,常恐怕报不得你故人之赐,又何须苦苦推辞。
(陈德甫云)多谢了老员外。(正末云)卖酒的哥哥,我当日吃了你三蛊酒,如今还你这一个银子。(店小二云)这个小子也不敢受。(正末唱)
【秃厮儿】论你个小本钱茶坊酒肆,有甚么大度量仗义轻施,你也则可怜俺饥寒穷路不自支。如今这银一个,酬谢你酒三卮,也见俺的情私。(店小二云)这等,小子收了,多谢老员外。(正末云)孩儿,这多余的银子,你与我都散与那贫难无倚的。可是为何?这二十年来俺骂的那财主每多了也。(唱)
【圣药王】为甚么骂这厮,骂那厮,他道俺贫儿到底做贫儿。又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这家私原是俺家私,相对喜孜孜。
(小末云)父亲,你孩儿都依你便了。(旦儿云)俺一家同到泰安神州回香去来。(正末唱)
【收尾】这的是贫穷富贵皆轮至,(做笑科)(陈德甫云)老员外,你笑甚来?(正末云)俺不笑别的,(唱)笑则笑贾员外一文不使。单为这口衔垫背几文钱,险送了拽布拖麻孝顺子。
(灵派侯上,云)周荣祖,你如今省悟了么?这二十年光景,你可都看见了也。(正末同众拜伏科,云)是那方神圣降临,愚民不知,乞赐指示。(灵派侯云)吾神乃灵派侯是也。你一行都跪着,听吾神吩咐:(词云)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贫与富前定不能移,笑愚夫枉使欺心计。周秀才卖子受艰难,贾员外悭吝贪财贿。若不是陈德甫仔细说分明,怎能够周奉记父子重相会。(同下)
题目穷秀才卖嫡亲儿男
正名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楔子
(冲末扮崔子玉,诗云)天地神人鬼五仙,尽从规矩定方圆。逆则路路生颠倒,顺则头头身外玄。自家晋州人氏,姓崔名子玉。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是当代一个学者,却不知我秉性忠直,半点无私,以此奉上帝敕旨,屡屡判断阴府之事。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同影响,分毫不错,真可畏也。我有一个结义兄弟,叫做张善友,平日尽肯看经念佛,修行办道。我曾劝他早些出家,免堕尘障。争奈他妻财子禄,一时难断,如何是好?(叹科,云)嗨,这也何足怪他,便是我那功名两字,也还未能忘情。如今待上朝取应去,不免到善友宅上,与他作别走一遭。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自到临头始觉难。(下)(正末扮张善友同老旦扮卜儿上,云)自家姓张,是张善友,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浑家李氏。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他要上朝进取功名,说在这几日间,过来与我作别。天色已晚,想是他不来了也。浑家,你且收拾歇息者。(卜儿云)是天色晚了,俺关了门户,自去歇息咱。(做睡科)(净扮赵廷玉上,诗云)釜有蛛丝甑有尘,晋州贫者独吾贫。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自家姓赵,双名廷玉。母亲亡逝已过,我无钱殡埋。罢、罢、罢,我是个男子汉家,也是我出于无奈,学做些儿贼。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晚间偷他些钱钞,埋葬我母亲,也表我一点孝心。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也是我出于无奈,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拿了他一把儿石灰。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晚间掘开那墙,撒下些石灰。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若惊觉呵叫道"拿贼"!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拿了他一个蒸饼。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放在这蒸饼里面,有那狗叫,丢与他蒸饼吃,签了他口叫不的。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来到这墙边也,随身带着这刀子,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我入的这墙来。(做撒石灰科,云)我撒下这石灰。(做瞧科,云)关着这门哩。随身带着这油罐儿,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开门呵便不听的响。天呵!我几曾惯做那贼来?(内云)你是贼的公公哩!(赵做听科)(正末云)浑家,试问你咱,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你放在那里?(卜儿云)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你休问,则怕有人听的。(正末云)浑家,你说的是,咱歇息咱。(赵做偷银子出门科,云)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不知这家儿姓甚么?今生今世,还不的他,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偷了五锭银,埋殡我双亲。那世为驴马,当来必报恩。(下)(正末、卜儿惊科,云)浑家,兀的不有贼来?你看 那箱笼咱。(卜儿云)箱笼都有。(正末云)看咱那银子咱。(卜儿做看科,云)呀,不见了奶子,可怎了也!(正末云)我说甚么来?天色明了也,且不要大惊小怪的,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外扮和尚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贫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崩摧,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无处寄放。此处有一个长者,是张善友,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这是他门首,善友在家么?(正末云)谁唤门哩,我试去看咱。(做见科,云)师父从那里来?(和尚云)我是五台山僧人,抄化了十个银子。一向闻知长者好善,特来寄放你家,待别处讨了布施,便来取也。(做交砌末科)(正末云)寄下不妨,请师父吃了斋去。(和尚云)不必吃斋,我化布施去也。(下)(正末云)浑家,替师父收了这银子。(卜儿云)我知道。(背云)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我自有分晓。(正末云)浑家,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与他收的牢着。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倘或我不在家,那和尚来取这银子,浑家,有我无我,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就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卜儿云)我知道。(正末云)我烧香去也。(下)(卜儿云)岂不是造化!我不见了五个,这和尚倒送了十个。张善友也不在家,那和尚不来取便罢,若来呵,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那怕他就告了我来。(和尚上,云)贫僧抄化了也。我可去张善友家中,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张善友在家么?(卜儿云)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我出去看咱,师父那里来?(和尚云)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特来取去。(卜儿云)这个师父,你敢错认了也?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和尚云)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大嫂,你怎么要赖我的?(卜儿云)我若见你的呵,我眼中出血。我若赖了你的呵,我堕十八重地狱。(和尚云)住、住、住,兀那婆婆你听者,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我要修理佛殿,寄在你家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你听者:我是一僧人,化了十锭银。我着你念彼观音力,久已后还着本人。哎哟!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下)(卜儿云)和尚去了也。等善友来家呵,我则说还了他银子。善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浑家,我烧香回来也。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卜儿云)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正末云)既是还了他呵,好、好、好。浑家安排下茶饭,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崔子玉上,云)转过隅头,抹过裹角,可早来到张家了。善友兄弟 在家么?(正末出,云)哥哥请家里来。(做见科,崔子玉云)兄弟,我观你面色,敢是破了些财?(正末云)虽然破了些,也不打紧。(崔子玉云)你媳妇儿气色,倒像得些外财的。(卜儿云)有甚么外财那?(崔子玉云)兄弟,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一径的与你作别来。(正末云)哥哥,兄弟有一壶水酒,就与哥哥饯行,到城外去来。(做同行科,云)浑家,斟过酒来,送哥哥一杯。(做送酒,崔子玉回酒科,云)兄弟,我和你此一别,又不知几年得会。我有几句言语,劝谏兄弟,你试听者。(诗云)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正末云)多承哥哥劝戒,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出不得家。也有几句儿言语,诵与哥哥听。(词云)也不恋北疃南主,也不恋高堂邃宇。但容膝便是身安,目下保寸男尺女。冷时穿一领布袍,饥时餐二盂粳粥。除此外别无狂图,张善友平生愿足。(唱)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养性修真常自保,贫富一般缘分了。任白发不相饶,但得个稚子山妻,我一世儿快活到老。(同卜儿下)(崔子玉云)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俺自登途去咱。(诗云)此行元不为功名,总是尘根未得清。传语山中修道侣,好将心寄白云层。(下)
第一折
(正末同卜儿,净扮乞僧、丑扮福僧,二旦上)(正末云)老夫张善友,离了晋州古城县,搬到了这福阳县,一住三十年光景也。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我这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唤做乞僧,年三十岁也。以后又添的这厮,是第二个,唤做福僧,年二十五岁也。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这大的个孩儿,披星带月,早起晚眠,这家私多亏了他。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轮到这小的个孩儿,每日则是吃酒赌钱,不成半分儿器。兀那厮!我问你咱,恁是呵,几时是了也?(福僧云)父亲,你孩儿幼小,正好奢华受用。有的是钱,使了些打甚么紧?(乞僧云)兄弟,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可不疼杀我也。(正末叹科,云)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大的个孩儿,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咱。(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递生人海,三十载。也是我缘分合该,(带云)正为这泼家私呵,(唱)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干家活计觅钱财,积垒下前厅后阁,更攒下万贯家财。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苦修来。大的儿甘心守分,量力求财,为人本分,不染尘埃,衣不裁绫罗段疋,食不拣好歹安排,爷娘行千般孝顺,亲眷行万事和谐。若说着这个禽兽,知他怎天地栽排?每日向花门柳户,舞榭歌台,铅华触眼,酒肉拥颏,但行处着人骂,惹人嫌,将家私可便由他使,由他卖。这的是破家五鬼,不弱如横祸非灾。
(乞僧云)父亲,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到那兄弟手里,多使去了。兀的不疼杀我也!(正末云)大哥,这家私都亏了你。兀那厮!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福僧云)偏我不曾做买卖,打一日双陆,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正末唱)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你、你、你,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你、你、你,无花呵眼倦开,无酒呵头也不抬。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你、你、你,则待每日上花台。
(福僧云)父亲,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受用快活,也还迟哩!(乞僧云)可知你受用快活,单只苦了谁也。(正末唱)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这厮从来会放歹,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云)我老夫还不曾道着,俺婆婆便道:老子,他也好啰。(唱)做爹的道不才,做娘的早放乖,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云)兀那厮,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福僧云)呸!长进啊,我并不曾少人钱钞。(净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快些拿出来还我。(乞僧云)父亲,兄弟欠了人家酒钱,在门首讨哩。(正末云)你说不少钱,门首有人索酒钱那!(福僧云)还了他便罢,打甚么不紧?(乞僧云)还有甚么不还了他,只亏了你。(卜儿云)大哥,你还了他罢。(乞僧云)罢、罢、罢,我还,我还。兀的不心疼杀我也。(做发付科)(杂当下)(丑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爷死钱,只管要我讨,还不拿出来,(乞僧云)父亲,门首讨甚么,爷死钱,在那里嚷。(正末云)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借了一千贯钞,父亲若死了,还他二千贯钞。堂上一声举哀,阶下本利相对,这不是爷死钱!(正末叹科,云)嗨,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唱)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啰巷拽街;气的我老业人,亡魂丧魄;你看这少钞脸,无颜落色。(福僧云)这也只使得自己一,有甚么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想这厮不成才!气的我手脚酸麻,东倒西歪。贼也,你少有的破了家宅,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福僧云)就分开了,倒也干净,随我请朋友耍子。(正末唱)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更和这吃剑才。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带云)我死了呵,(唱)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云)大哥,这也没奈何,你还了者。(乞僧云)父亲,你孩儿披星戴月,做买做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怎生攒下这家私,都着他花费了也。(卜儿云)大哥,你还他罢。(乞僧云)我还,我还。(做发付科,云)还了你去罢。(杂当云)还了我钱,我回家去也。(下)(正末云)婆婆,趁俺两口儿在,将这家私分开了罢。若不分开呵,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卜儿云)老的,这家私分他怎么,还是着大哥管的好。(正末云)只是分开了罢。大哥,你将应有的家私,都搬出来,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乞僧云)理会的。(正末云)婆婆,家私都在这里。三分儿分开者。(福僧云)分开这家私倒也好,省的絮絮聒聒的。(卜儿云)老的,怎生做三分儿分开?(正末云)他弟兄每两分,我和你留着一分。(卜儿云)这也说的是,都依着你便了。(正末唱)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我则会岁寒知松柏,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想这厮不成才,因此上各自分开,随你商量做买卖。常言道山河易改,本性儿还在,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同下)
第二折
(崔子玉冠带引祗候上,诗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皇家禄,不是读书何处来!小官崔子玉是也。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到于京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磁州福阳县令。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闻说他大的孩儿,染了一个病证,未知好殚若何?今日无甚事,张千,将马来,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诗云)骏马慢乘骑,两行公吏随。街前休喝道,跟我探亲知。(下)(净扮柳隆卿、丑扮胡子转上,诗云)不养蚕来不种田,全凭说谎度流年。为甚阎王不勾我,世间刷子少我钱。小子叫做柳隆卿,这个兄弟是胡子转。在城有张二舍,是一个真傻厮,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这几日家中无盘缠,俺去茶坊里坐下,等二舍来,有何不可?(胡净云)你在茶坊里坐的,我寻那傻厮去。这早晚敢待来也。(福僧上,云)自家张二舍。自从把家私分开了,好似那汤泼瑞雪,风卷残云,都使的光光荡荡了。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也吃我定害不过,俺哥哥如今染病哩。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到茶坊里问一声去。(做见二净科,云)兄弟,这几日不见你,想杀我也。(胡净云)小哥,我正寻你哩。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我和你去来。(相见科)(福僧云)兄弟好么?(柳净云)小哥,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生的十分有颜色,俺一径的来寻你。你要了他罢,不要等别人下手,先抢去了。(福僧云)你先总承别人罢,我可无钱了。(胡净云)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福僧云)这等我与你去。(同下)(正末引杂当上,云)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二哥的那一份家私,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又使的无了。大哥气的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服药无灵,看看至死,教我没做摆布。小的,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杂当云)爹,咱就烧香去。(正末唱)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这的是天网恢恢,果然道疏而不漏。(带云)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唱)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三十年一梦庄周。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为孩儿所事存心,我怎肯等闲罢手!儿也,闪的我来有国难投,忍不住两泪交流。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只愿的减罪消灾,绝虑忘忧。(云)来到这佛堂前。我推开佛堂门。(做跪科,云)小的每将香来。家堂菩萨,有这大的个孩儿,多亏了他早起晚眠,披星戴月,挣揣下这个家私,今日可有病;小的个孩儿,吃酒赌钱,不成半器,他可无病。家堂爷爷,怎生可怜见老汉,着俺大的个孩儿,这病痊可咱。(做拜科)(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他则待追朋趁友,每日家无月不登楼。大的个儿依先如旧,常则待将无做有,巴不得败子早回头,(带云)圣贤也!(唱)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杂当报,云)爹爹,大哥发昏哩!(正末云)既然大哥发昏,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同下)(大旦扶乞僧同卜儿上,乞僧云)娘也,我死也。(卜儿云)大哥,你精细着。(乞僧云)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卜儿云)孩儿,你这病,可怎生就觉重了也?(乞僧云)娘也,我这病你不知道,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待想一块儿吃,我问他多少钞一斤,他道两贯钞一斤。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我推嫌羊瘦,不曾买去了。我却袖那两手肥油,到家里盛将饭来,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吃了一碗饭。我一顿吃了五碗饭,吃得饱饱儿了,我便瞌睡去。留着一只手上油,待吃晌午饭。不想我睡着了,漏着这只手,却走将一个狗来,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则那一口气,就气成我这病。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那厮也说的是,道我气裹了食也。(卜儿云)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你如今只不要气,慢慢的将养。(乞僧云)唤的我父亲来,我吩咐他咱。(正末同杂当上,云)婆婆,大哥病体如何?(乞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做悲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肚皮上用手揉。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将那俺养家儿搭救,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乞僧云)父亲,我顾不得你,我死也。(做死科)(正末同卜儿哭科,云)儿也,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唱)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冷冰冰禁了牙口。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带云)天那!(唱)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云)婆婆,大哥死了也,将些甚么供养的来?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杂当云)理会的。(崔子玉上,云)小官崔子玉,去看张善友的孩儿,可早来到也。张千,接了马者。(见科,云)呀,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兄弟你可省烦恼波。(正末云)哥哥,大的个孩儿已死,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崔子玉云)兄弟,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个大数,且省烦恼。(福僧同二净上)(柳净云)小哥,说你哥哥死了,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福僧云)说的是,你跟将我来,拿着壶瓶台盏便走。我可无眼泪,怎么啼哭?(柳净云)我手帕角头,都是生姜汁浸的,你拿去眼睛边一抹,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做递砌末,福僧哭科,云)我那哥哥也,你一文不使,半文不用,可不干死了你。我那爹也,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我那娘也,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我那嫂嫂也,我那老婆也。(做怒科,云)怎生没个睬我的?看起来我是傻厮那。(正末唱)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直恁般见死不救,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云)兀那厮,大哥死了,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福僧云)老人家不要絮聒,等我浇奠。(做奠酒)(将台盏与净)(卜儿夺科,云)你将的那里去?(福僧推卜儿科,云)你们自去。(柳净云)有了东西也,俺跑、跑、跑。(同胡下)(卜儿云)兀的不气杀我也。(做死科)(乞僧做起叫科,云)我那台盏也。(正末云)孩儿,你不死了来?(乞僧云)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我死也怎么舍得?(正末云)婆婆,由他将的去罢。呀,婆婆死了也。天那!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天那!兀的不痛杀老汉也。(崔子玉云)兄弟少烦恼,这都是前生注定者。(正末做悲科)(唱)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都是天数周,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云)下次小的每,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买两个棺椁殡了者。(杂当云)理会的。(做扶下)(正末悲科,唱)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崔子玉云)兄弟,你的寿算也还远哩,这家私便破散了些,打甚么不紧!且省烦恼波。(正末唱)想人生到中年以后,这光阴不久,还望甚家缘成就!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只落的干生受,天那!早寻个落叶归秋。
(云)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崔子玉云)兄弟,你休烦恼者。(正末唱)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天来高地来厚。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落得个自僝自僽,(做悲科,云)天那!(唱)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下)
(崔子玉叹科,云)嗨,谁想他大的孩儿,连婆婆都亡化了。我那兄弟还不省哩。(诗云)善友今年命运低,妻亡子丧两重悲。前生注定今生业,天数难逃大限催。(下)
第三折
(正旦扶福僧上)(福僧云)哎哟!害杀我也,怎么不见父亲来?(二旦叫云)大娘,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大旦做应请,正末领杂当上,云)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家私又散尽了。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正遭逢太平时序,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典了庄宅,卖了田土,销乏了几多钱物。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泪多如连夜雨。眼见的儿亡妻丧,又有个病着床,老业人你畅好是苦,苦。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做见科,云)二哥,你这病证如何?(福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云)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可又病的重。天啊!怎生可怜见老汉,留下小的个孩儿,送老汉归土,可也好那。(唱)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云)二哥,你这早晚面色不好。你有甚么遗留言语,吩咐我咱。(福僧云)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正末云)如何是米蛊?(福僧云)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父亲,我顾不的你也。(做死伏科)(正末做哭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阎君也,你好狠心肠;土地也,你好歹做处。闪的我鳏寡孤独,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云)二哥也死了。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埋葬了者(杂当云)理会的。(扶福僧下)(正末云)两个媳妇儿,你来,两个孩儿都亡了,我的婆婆又亡了。我无儿不使妇,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各自归宗去罢。要守孝也由的你,便要嫁人也由的你。(两旦做悲科,云)哎呀,痛杀俺也!俺妯娌二人,收拾一房一卧,且回爷娘家守孝去。男儿也,只被你痛杀我也。(诗云)俺妯娌命运低微,将男儿半路抛离。拚的守孤孀一世,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同下)(正末做悲科,云)两个孩儿死了,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我婆婆又亡了,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我仔细想来,不干别人事,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对证,有何不可!不免拽上这门,我首告他走一遭去。(下)(崔子玉引张千、祗候上)(诗云)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小官崔子玉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厢。(张千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正末上,跪科)(崔子玉云)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你告甚么?(正末云)哥哥与老汉做主咱。(崔子玉云)是谁欺负你来,你说那词因,我与你做主。(正末云)我不告别人,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哥哥,你差我去勾将他来,等我问他,俺两个孩儿和婆婆,做下甚么罪过,他都勾的去了。(崔子玉云)兄弟,你差了也。这是阴府神祗,你告他怎的?(正末起科)(唱)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掌管著寿夭存亡簿。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带云)我那两个孩儿呵!(唱)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崔子玉云)兄弟,阳世间的人,我便好发落。他阴府神祗,我如何勾的他来?便勾了来,我也断不的。(正末云)哥哥,你断不的他?从古以来,有好几个人,都也断的,怎生哥哥便断不的?(崔子玉云)兄弟,那几个古人断的?你试说与咱听。(正末唱)
【幺篇】哎,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他也曾夜断阴司路。
(崔子玉云)兄弟,我怎比得包待制,日断阳间,夜断阴间,你要告到别处告去。(正末云)俺婆婆到这年纪,便死也罢了。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唱)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又不曾方头不律。俺孩儿量力求财,本分随缘,乐道闲居。阎神也有向顺,土地也不胡突。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崔子玉云)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你要问他,也好痴哩!(正末云)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唱)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蹅践了那座庙宇。又不曾毁谤神佛,冒犯天公,堕落酆都。合著俺子共母,妻共夫,一家儿完聚,(做悲科,云)俺两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唱)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做跪科,云)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折证咱。(崔子玉云)兄弟,我才不说来,假如阳世间人,我便断的,这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他?你还不省哩,快回家中去。(正末起科,唱)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但生情发意运机谋,早明彰报应非诬。(云)哥哥,这桩事你不与我断,谁断?(唱)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阴府内神灵也混俗。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有钱财谁做主?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谁安灵位谁斋七?谁驾灵车谁挂服?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又无那花棺彩舆,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路,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下)
(崔子玉笑云)张善友去了也。此人虽是个修行的,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因此愚迷不省。且待他再来告时,我着他亲见阎君,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等他厮见,说知就里。(诗云)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老汉张善友。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只说阴府神灵,勾他不得。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有人说道,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有甚么灵感在那里?你哥哥不比他人,日断阳间,夜理阴间,还赛过那包待制,你怎么不告去?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下)(崔子玉引祗从上,诗云)法正天须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少祸,子孝父心宽。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我兄弟张善友,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要我追摄前来,与他对证。我只说一个断不得,回他去了。料他今日必然又来,我自有个主意。张千,今日坐早衙,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祗从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哥哥可怜,与兄弟做主咱。(崔子玉云)兄弟,你说那词因上来。(正末云)我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土地、阎神,屈屈勾将去了。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将那土地、阎神,也追的他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崔子玉云)兄弟,你好葫芦提也。我昨日不曾说来,阳世间的人,我便断的,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正末云)哎哟!一阵昏沉,我且暂睡咱。(做睡科)(崔子玉云)此人睡了也。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虚下)(鬼力上,云)张善友,阎神有台湾省。(正末惊起科,云)怎生阎神有勾?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下)(阎神引鬼力上,诗云)荡荡威灵圣敕差,休将闲事恼心怀。空中若是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今有阳间张善友,为儿亡妻丧,告着俺土地、阎神。鬼力,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鬼力云)理会的。(鬼力做拿正末上科)行动些。(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明知道空撒手,怕甚么业随身!托赖著阴府灵神,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活时节不肯使半文,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鬼力云)过去跪着。(正末见跪科,阎神云)张善友,你知罪么?(正末云)上圣,我张善友不知罪。(阎神云)你推不知,你在阳间,告著谁来?(正末云)我告阎神、土地,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犯下什么罪过,都勾的去了?我因此上告他。(阎神云)兀那张善友,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神云)鬼力,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鬼力云)理会的。(唤乞僧、福僧上)(正末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大哥,你家去来。(乞僧云)我是你甚么孩儿!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的,和你不亲,不亲。(正末云)儿也!我为你呵,哭的我眼也昏了,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儿也!你好下的也呵。(唱)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全无些旧眼分,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路人。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见福僧科,云)二哥,咱家去来。(福僧云)谁是你孩儿!(正末云)你是我第二的孩儿。(福僧云)我是你的儿?老的,你好不聪明!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你少我的来,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正末做叹科)(唱)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云)这生忿忤逆的贼也!罢了,大哥,你也须认的我。(唱)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儿也,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这忤逆贼从来生忿,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云)大哥,跟我家去来。(乞僧云)我填还了你的,俺和你不亲了也。(正末唱)你道我不亲强亲,咱须是你父亲,呀,好教我一言难尽。(阎君云)着这两个速退。(鬼力引乞僧、福僧下)(阎君)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鬼力,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鬼力押卜儿上,见科)(正末云)婆婆,你为甚么来?(卜儿做哭科,云)老的也,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我死归冥路,教我十八层地狱,都游遍了也。你怎生救我咱?(正末做叹科,云)那五台僧人的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来?(唱)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心不瞒人祸不侵。你若今苦也啰,刀山剑岭都游尽,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摆列着恶鬼能神。(卜儿云)我受苦不过,你好生超度我咱。(阎君云)鬼力,还押入酆都去。(正末唱)才放出森罗殿,又推入地狱门,哎哟,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鬼力押卜儿哭下)(阎君云)张善友,你有一个故人,你可要见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与你相见咱。(下)(崔子玉上)(正末做见科,云)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咱。(崔子玉云)张善友,休推梦里睡里。(正末做觉科,云)好睡也。(崔子玉云)兄弟,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正末云)哥哥,你兄弟都见了也。(唱)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遗累及儿孙。再休提世上无恩怨,须信道空中有鬼神。(崔子玉云)兄弟,你省悟了么?(正末云)哥哥,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唱)总不如安贫,落一个身困心无困。这便是修因,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崔子玉云)兄弟,你直待今日,方才省悟,可是迟了。兄弟,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犯天条合应受苦。则为你奉道看经,俺两人结为伴侣。积攒下五个花银,争奈你命中没福。大孩儿他本姓赵,做贼人半银偷去。第二个是五台山僧,寄银两在你家收取。他到来索讨之时,你婆婆混赖不与。拈指过三十余春,生二子明彰报复。大哥哥干家做活,第二个荒唐愚鲁。百般的破财家财,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两个儿命掩黄泉,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他都是世海他人,怎做得妻财子禄。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下)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
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白朴】
白朴,原名恒,字仁甫,又字太素,号兰谷。祖籍奥州(今山西河曲县)。金哀宗正大三年(一二二六)生于汴京(今河南开封市)。父白华仕金为枢密院判官、右司郎中,降宋为均州提督。白朴是白华的次子,幼年同父居住在开封。金哀宗天兴二年(一二三三),父随哀宗出京,蒙古军破汴京,母罹难,朴随父友元好问北渡黄河,先居聊城,后去冠县,育于元好问家,从其学。蒙古太宗九年(一二三七),父华北归,寄居真定(今河北正定县)。父看朴少有大志,因而悉心教子读书。元好问非常关心白朴的成长,每次经白家,一定亲自询问,给予指点,曾赠诗说:“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白朴的学业造诣,世界观的形成,以至后来文学创作的道路,成为著名的文学家,都与其父和元好问的教导与影响分不开。蒙古海迷失称制二年(一二五○),朴游燕京,出入青楼,留连勾栏,结识书会才人,交往勾栏歌伎,创作杂剧,“得青楼,薄幸名”。蒙古世祖中统二年(一二六一),中书右丞相史天泽慕其才学,欲荐之于朝,朴谢而不仕。而后,南游汉江、九江、汴京、怀州、岳阳等地。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一二八○),即元一统的第二年,徙家金陵(今江苏南京市),日与友人放情山水间,以诗酒自娱。是时,友人又荐他出仕元朝,他以“老来退闲”,“怕机事缠头不耐烦”,“对诗书满架,子孙可教,琴尊一室,亲旧相欢”,“鱼鸟溪山任往还”为由,婉言回谢。卒于元成宗大德十年(一三○六)以后。
白朴是以一位著名的杂剧作家而载入文学史的。据元·钟嗣成《录鬼簿》和明清之际李玉《北词广正谱》记载,其一生创作杂剧十六种,流传下来的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墙头马上》、《董秀英花月东墙记》三种和《韩翠颦御水流红叶》、《李克用箭射双雕》两种的残曲。从其现存杂剧来看,既有历史题材,又有反映现实生活、爱情方面的题材。白朴继承了我国古代的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特别是他精心塑造人物、巧妙构思情节、细腻描写心理的艺术技巧,以及优美清丽、朴素自然、富有文采的语言,历来为人们所称道,使他在元代剧坛享有盛名。近人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说:“元代曲家,自明以来,称关马郑白。然以其年代造诣论之,宁称关白马郑为妥也。”
白朴学问渊博,长于制曲,不仅是著名的杂剧作家,也是著名的散曲作家和词人。他一生写的词曲很多,留传下来的有一百零五首,名《天籁集》;散曲有小令三十六首,套数四套,由清初杨友敬掇拾,名为“摭遗”,附于《天籁集》后。这些词曲,多是抒发他怀念故国、寄情诗酒山水、“玩世滑稽”的感情的。是其坎坷一生的真实写照,是今天研究其生平和思想的重要资料。元·王子勉《天籁集序》中称其词“辞语遒丽,情寄高远,音节协和,轻重稳惬,凡当歌对酒,感事兴怀,皆自肺腑流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称其散曲“俊逸有神,小令尤为清隽”。其散曲写得很美,既清新自然,又清丽俊美。这正如近人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说的“高华雄浑,情深文明”。堪与元代著名散曲作家马致远、张小山的散曲媲美。
★裴少俊墙头马上
第一折
(冲末扮裴尚书引老旦扮夫人上,诗云)满腹诗书七步寸,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荣华福,不是读书那里来。老夫工部尚书裴行俭是也。夫人柳氏,孩儿少俊。方今唐高宗即位仪凤三年。自去年驾幸西御园,见花木狼藉,不堪游赏,奉命前往洛阳,不问权豪势要之家,选拣奇花异卉,和买花栽子,趁时栽接。为老夫年高,奏过官里,教孩儿少俊承宣驰驿,代某前去。自新正为始,得了六日宣限,那的是老夫有福处。少俊三岁能言,五岁识字,七岁草字如云,十岁吟诗应口,才貌两全,京师人每呼为少俊。年当弱冠,未曾娶妻,不亲酒色;如今差他出去公干,万无一失。教张千伏侍舍人,在一路上休教他胡行,替俺买花栽子去来。(下)(外扮李总管上,云)老夫姓李,双名世杰,乃李广之后,当今皇上之族,嫡亲三口儿,夫人张氏,有女孩儿小字千金,年方一十八岁,尤善女工,深通文墨,志量过人,容颜出世。老夫前任京兆留守,因讽谏则天,谪降洛阳总管。老夫当初曾与裴尚书议结婚姻,只为宦路相左,遂将此事都不提起了。如今左司家勾唤我,今日便行;留下夫人与孩儿,紧守闺门。待我回来,另议亲事,未为迟也,(下)(正末扮裴舍人引张千上,云)小生是工部尚书舍人裴少俊。自三岁能言,五岁识字,七岁草字如云,十岁吟诗应口,才貌两全,京师人每呼为少俊。年当弱冠,未曾娶妻,惟亲诗书,不通女色。承宣驰驿,前来洛阳,不问权豪势要之家,名园佳圃,选拣奇花,和买花栽子。就用一车装送,来日起程。今日乃三月初八日,上巳节令,洛阳王孙士女,倾城玩赏。张千,咱每也同你看去来。(下)(正旦扮李千金领梅香上,云)妾身李千金是也。今日是三月上巳,良辰佳节,是好春景也呵!(梅香云)小姐,观此春天,真好景致也。(正旦云)梅香,你觑着围屏上佳人才子,士女王孙,是好华丽也。(梅香云)小姐,佳人才子为甚都上屏障,非同容易也呵!(正旦唱)
【仙吕】【点绛唇】往日夫妻,夙缘仙契。多才艺,倩丹青写入屏围,真乃是画出个蓬莱意。(梅香云)小姐看这围屏,有个主意:梅香猜着了也,少一个女婿哩!(正旦唱)
【混江龙】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梅香云)等老相公回来呵,寻一门亲事,可不好也。(正旦唱)流落的男游别郡,耽阁的女怨深闺。(梅香云)小姐,这几日越消瘦了。(正旦唱)
【油葫芦】我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新来宽褪了旧时衣。(梅香云)夫人道,小姐不快时,少做女工,胜服汤药。(正旦唱)害的来不疼不痛难医治,吃了些好茶好饭无滋味,似舟中载倩女魂,天边盼织女期。这些时困腾腾,每日家贪春睡,看时节针线强收拾。
【天下乐】我可便提起东来忘了西,(梅香云)昨日几家来问亲,小姐不语怎么?(正旦唱)咱萱堂又虚着面皮,至如个穷人家女孩儿到十六七,或是谁家来问亲,那家来做媒,你教女孩羞答答说甚的?(梅香云)今日上巳,王孙士女,宝马香车,都去郊外玩赏去了;咱两个去后花园内看一看来。(正旦云)梅香,将着纸墨笔砚,咱去来。(做行科)(正旦唱)
【那吒令】本待要送春向池塘草萋,我且来散心到荼蘼架底,我待教寄身在蓬莱洞里。蹙金莲红绣鞋,荡湘裙呜环珮,转过那曲槛之西。
【鹊踏枝】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他绿暗红稀。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寄生草】柳暗青烟密,花残红雨飞。这人、人和柳浑相类,花心吹得人心碎,柳眉不转蛾眉系。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
【幺篇】榆散青钱乱,梅攒翠豆肥。轻轻风趁蝴蝶队,霏霏雨过蜻蜓戏,融融沙暖鸳鸯睡。落红踏践马蹄尘,残花酝酿蜂儿蜜。
(裴舍骑马引张千上,云)方信道洛阳花锦之地,休道城中有多少名园。(做点花本科,云)你觑这一所花园。(做见旦惊科,云)一所花园。呀,一个好姐姐!(正旦见末科,云)呀,一个好秀才也!(唱)
【金盏儿】兀那画桥西,猛听的玉骢嘶。便好道杏花一色红千里,和花掩映美容仪。他把乌靴挑宝镫,玉带束腰围,真乃是能骑高价马,会着及时衣。(正末云)你看他雾鬓云鬟,冰肌玉骨;花开媚脸,星转双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艳冶。(梅香云)小姐,你听来。(正旦唱)
【后庭花】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梅香云)小姐休看他,倘有人看见。(正旦唱)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爱别人可舍了自己。
(梅香云)小姐,你却顾盼他,他可不顾盼你哩。(张千上,云)舍人,休要惹事,咱城外去看来。(做催科)(裴舍云)四目相觑,各有眷心,从今已后,这相思须害也。(张千做催打马科,云)舍人去罢。(裴舍云)如此佳丽美人,料他识字,写个简帖儿嘲拨他。张千,将纸笔来,看他理会的么。(做写料,云)张千,将这简帖儿与那小姐去。(张千云)舍人使张千去,若有人撞见,这顿打可不善也。(裴舍云)我教你,有人若问呵,则说俺买花栽子,不妨事。若见那小姐,说俺舍人教送与你。(张千云)舍人,我去。(裴舍云)那小姐喜欢,你便招手唤我,我便来;若是抢白,你便摆手,我便走。(张千云)我知道。(做见旦科,云)小姐,你这后花园里有卖花栽子么?(梅香云)这里花栽子谁要买?(张千云)俺那舍人要买。(做招手)(裴舍望科,云)谢天地,事已谐矣!(梅香做叫科,云)小姐,那两个人拿过一张儿纸来,不知写甚么,小姐看咱!(正旦做念诗科,云)只疑身在武陵游,流水桃花隔岸羞。咫尺刘郎肠已断,为谁含笑倚墙头。梅香,将纸笔来。(做写科,云)梅香,我央你咱,你勿阻我。将这一首诗送与那舍人。(梅香云)小姐,教我送这诗与谁去也?诗中意怎生?见那秀才道甚的?则怕有人撞见怎了?(正旦云)好姐姐,你与我走一遭去。(梅香云)你往常打我骂我,今日为甚的央我?着我寄与谁?(正旦唱)
【幺篇】你道是情词寄与谁,我道来新诗权做媒。我映丽日墙头望,他怎肯袖春风马上归。怕的是外人知,你便叫天叫地,哎!小梅香好不做美。(梅香云)这简帖我送与老夫人去。(正旦云)梅香,我央及你,要告老夫人呵,可怎了!(梅香云)你慌么?(正旦云)可知慌哩。(梅香云)你怕么?(正旦云)可知怕哩。(梅香云)我斗你耍哩。(正旦云)则被你唬杀我也。(梅香送裴舍科,云)俺小姐上复舍人,看这首诗咱。(裴舍看科,诗云)深闺拘束暂闲游,手拈青梅半掩羞。莫负后园今夜约,月移初上柳梢头。千金作。这小姐有倾城之态,出世之才,可为囊箧宝玩。(梅香云)俺小姐道来,今夜后园中赴期,休得失信。(裴舍云)张千,俺打那里过去?(张千云)跳墙过去。(梅香转向旦云)小姐,他待跳墙来也!(正旦唱)
【赚煞】这一堵粉墙儿低,这一带花阴儿密。与你个在客的刘郎说知:虽无那流出胡麻香饭水,比天台山到径抄直。莫疑迟,等的那斗转星移,休教这印苍苔的凌波袜儿湿。将湖山困倚,把角门儿虚闭,这后花园权做武陵溪。(下)
(裴舍云)惭愧!这一场喜事,非同小可。只等的天晚,便好赶约去也。(诗云)偶然间两相窥望,引逗的春心狂荡。今夜里早赴佳期,成就了墙头马上。(下)
第二折
(夫人同老旦嬷嬷上,云)老身是李相公夫人。相公左司家唤的去了,不见回来。今日老身东阁下探妗子回来,身子有些不快。天色晚也,梅香,绣房中道与小姐,休教他出来。嬷嬷收拾前后,我歇息去也(下)(裴舍上,云)我回到这馆驿安下,心中闷倦,那里有心去买花栽子。巴不得天晚了也,我如今与小姐赴期去来。(下)(正旦同梅香上,云)今日因去后园中看花,墙头见了那生,四目相视,各有此心,将一个简帖儿约今夜来赴期。我回到绣房中,梅香,不知夫人睡去也不曾?(梅香云)我去看来。(下)(正旦做睡,梅香推科,云)小姐,小姐!(正旦醒科,云)我正好做梦哩。(梅香云)你梦见甚么来?(正旦唱)
【南吕】【一枝花】睡魔缠缴得慌,别恨禁持得煞。离魂随梦去,几时得好事奔人来,一见了多才,口儿里念,心儿里爱,合是姻缘簿上该。则为画眉的张敞风流,掷果的潘郎稔色。
(梅香云)今夜好歹来也,则管里作念的眼前活现。(正旦唱)
【梁州第七】早是抱闲怨,时乖运蹇;又添这害相思,月值年灾。(带云)休道是我,(唱)天若知道和天也害。(云)梅香,这早晚多早晚也?(梅香云)是申牌时候了。(正旦唱)几时得月离海峤,才则是日转申牌。(梅香云)小姐,日头下去了,一天星月出来了。(正旦唱)怕露惊宿鸟,风弄庭槐。看银河斜映瑶阶,都不动纤细尘埃。月也你本细如弓,一半儿蟾蜍,却休明如镜照三千世界,冷如冰浸十二瑶台。禁垆瑞霭,把剔团圝明月深深拜,你方便,我无碍。深拜你个嫦娥不妒色,你敢且半霎儿雾锁云埋。
(梅香云)这场事也非容易哩!(正旦唱)
【牧羊关】待月帘微簌,迎风户半开;你看这场风月规划。(梅香云)怎生规划?(正旦云)你与我接去。(梅香云)怕他不来!倒教我去接他。(正旦唱)就着这风送花香,云笼月色。(梅香云)小姐,为甚么着我接他去?(正旦唱)你道为甚着你个丫鬟迎少俊,我则怕似赵杲送曾哀。(梅香云)这里线也似一条直路,怕他迷了道儿?(正旦唱)你道方径直如线,我道侯门深似海。
(梅香云)你两个头目,自说话来。(正旦唱)
【骂玉郎】相逢正是花溪侧,也须穿短巷过长街。(梅香云)到那里便唤你来。(正旦唱)又不比秦楼夜宴金钗客,这的担着利害,把你那小性格且宁奈。
【感皇恩】咱这大院深宅,幽砌闲阶,不比操琴堂,沽酒舍,看书斋。(梅香云)迟又不是,疾又不是,怎生可是?(正旦唱)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台,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
(梅香云)小姐,这来时可着多早晚也?(正旦唱)
【采茶歌】把粉墙儿挨,角门儿开,等夫人烧罢夜香来。月色朦胧天色晚,鼓声才动角声哀。(梅香云)我说与你,夫人已睡了也,一准不来了。今夜嬷嬷又在前面守着库房门哩。天色晚了,我点上灯,就接姐夫去。(裴舍引张千上,云)张千,休大惊小怪的,你只在墙外等着。(做跳墙见科,云)梅香,我来了也。(梅香云)我说去。小姐,姐夫来了也。你两个说话,我门首看着。(裴舍云)小生是个寒儒,小姐不弃,小生杀身难报。(正旦云)舍人则休负心!(唱)
【隔尾】我推粘翠靥遮宫额,怕绰起罗裙露绣鞋。我忙忙扯的鸳鸯被儿盖,翠冠儿懒摘,画屏儿紧挨。是他撒滞殢,把香罗带儿解。
(嬷嬷上,云)这早晚小姐房里有人说话,在窗下听咱。呀,果然有人,我去觑破他。(梅香云)小姐,吹灭了灯,嬷嬷来也!(嬷嬷云)吹灭了灯?我听的多时了也?你待走那里去?(裴舍同旦做跪科,正旦云)是做下来也,怎见父母!奶奶可怜见,你放我两个私走了罢,至死也不敢忘你。(嬷嬷云)兀的是不出嫁的闺女,教人营勾了身躯,可又随着他去。这汉子是谁家的?(裴舍云)小生是客寄书生,乞容宽恕。(嬷嬷云)俺这里不是赢奸买俏去处。(正旦唱)
【红芍药】他承宣驰驿奉官差,来这里和买花栽。又不是瀛州方丈接蓬莱,远上天台。比画眉郎多气概,骤青骢踏断章台。(嬷嬷云)都是这梅香小奴才勾引来的!(正旦唱)枉骂他偷寒送暖小奴才,要这般当面抢白。
(嬷嬷云)不是这奴胎是谁?(正旦唱)
【菩萨梁州】是这墙头掷果裙钗,马上摇鞭狂客。说与你个聪明的奶奶,送春情是这眼去眉来。(嬷嬷云)好!可羞也那不羞?眼去眉来,倒与真奸真盗一般,教官司问去。(正旦唱)则这女娘家直恁性儿乖,我待舍残生还却鸳鸯债,也谋成不谋败。是今日且停嗔过后改,怎做的奸盗拿获?
(嬷嬷云)你看上这穷酸饿醋甚么好?(正旦唱)
【牧羊关】龙虎也招了儒士,神仙也聘与秀才,何况咱是浊骨凡胎。一个刘向题倒西岳灵祠,一个张生煮滚东洋大海。却待要宴瑶池七夕会,便银汉水两分开!委实这乌鹊桥边女,舍不的斗牛星畔客。(嬷嬷云)家丑事不可外扬。兀那汉子,我将你拖到宫中,不道的饶了你哩。(裴舍云)嬷嬷,你要了我买花栽子的银子,教梅香唤将我来,咱就和你见官去来。(正旦唱)
【三煞】不肯教一床锦被权遮盖,可不道九里山前大会垓,绣房里血泊浸尸骸。解下这搂带裙刀,为你逼的我紧也便自伤残害,颠倒把你娘来赖。(梅香云)你要他这秀才的银子,教我去唤将他来。便见夫人,也则实说。(嬷嬷云)夫人也不信。(正旦唱)你则是拾的孩儿落的摔,你待致命图财。
【二煞】我怎肯掩残粉泪横眉黛,倚定门儿手托腮,山长水远几时来。且休说度岁经年,只一夜冰夜消瓦,凭时节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他凭着满腹文章七步才,管情取日转千阶。
(嬷嬷云)亲的则是亲,若夫人变了心,可不枉送我这老性命。我如今和你商量,随你拣一件做:第一件,且教这秀才求官去,再来取你;不着,嫁了别人。第二件,就今夜放你两个走了,等这秀才得了官,那时依旧来认亲。(正旦云)嬷嬷,只是走的好。(唱)
【黄钟尾】他折一枝丹桂群儒骇,怎肯十谒朱门九不开。(嬷嬷云)若以后泄漏出些风声,枉坏了一世前程,拆散了一双佳配。常言道:一岁使长百岁奴。我耽着利害放您,则要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正旦云)母亲年高,怎生割舍!(嬷嬷云)夫人处有我在此,你自放心去罢。(正旦同裴谢科,正旦唱)不是我敢为非敢作歹,他也有风情有手策;你也会圆成会分解,我也肯过从肯耽待。便锁在空房,嫁在乡外。你道父母年高老迈,那里有女孩儿共爷娘相守到头白?女孩儿是你十五岁寄居的堂上客。(同裴舍、梅香下)(嬷嬷云)他每去也。若夫人问时,说个谎道,不知怎生走了;料夫人必然不敢声扬。等待他日后再来认亲,也未迟哩。(下)
第三折
(裴尚书上,云)自从少俊去洛阳买花栽子回来,今经七年。老夫常是公差,多在外,少在里。且喜少俊颇有大志,每日在后花园中看书,直等功名成就,方才娶妻。今日是清明节令,老夫待亲自上坟去,奈畏风寒,教夫人和少俊替祭祖去咱。(下)(裴舍引院公上,云)自离洛阳,同小姐到长安七年也。得了一双儿女,小厮儿叫做端端,女儿唤做重阳。端端六岁,重阳四岁,只在后花园中隐藏,不曾参见父母,皆是院公伏侍,连宅里人也不知道。今日清明节令,父亲畏风寒,我与母亲郊外坟茔中祭奠去。院公在意照顾,怕老相公撞见。(院公去)哥哥,一岁使长百岁奴。这宅中谁敢提起个李字!若有一些差失,如同那赵盾便有灾难,老汉就是灵辄扶轮,王伯当与李密叠尸,为人须为彻。休道老相公不来,便来呵,老汉凭四方口,调三寸舌,也说将回去。我这是蒯文通、李左车。哥哥,你放心,倚着我呵,万丈水不教泄漏了一点儿。(裴舍云)若无疏失,回家多多赏你。(下)(正旦引端端、重阳上,云)自从跟了舍人来此呵,早又七年光景,得了一双儿女。过日月好疾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数年一枕梦庄蝶,过了些不明白好天良夜。想父母关山途路远,鱼雁信音绝。为甚感叹咨嗟,甚日得离书舍?
【驻马听】凭男子豪杰,平步上万里龙庭双凤阙;妻儿真烈,合该得五花官诰七香车。也强如带满头花,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也强如挂拖地红,两头来往交媒谢。今日个改换别,成就了一天锦绣佳风月。(云)我掩上这门,看有甚人来此。(院公持扫帚上,云)哥哥祭奠去了,嫂嫂跟前回复去咱。(见科,云)嫂嫂,舍人祭奠去了。院公特地说与嫂嫂得知。(正旦云)院公可要在意者,则怕老相公撞将来。(院公云)老汉有句话敢说么?今日清明切,有甚节令酒果,把些与老汉吃饱了,只在门首坐着,看有甚的人来。(旦与酒肉吃科)(院公云)夜来两个小使长把墙头上花都折坏了,今日休教出来,只教书房中耍,则怕老相公撞见。(正旦唱)
【乔牌儿】当拦的便去拦,我把你个院公谢。想昨日被棘针都把衣袂扯,将孩儿指尖儿都挝破也。(端端云)奶奶,我接爹爹去来。(正旦云)还未来哩!(唱)
【幺篇】便将球棒儿撇,不把胆瓶藉。你哥哥,这其间未是他来时节,怎抵死的要去接?
(院公云)我门口去吃了一瓶酒,一分节食,觉一阵昏沉。倚着湖山睡些儿咱!(端端打科)(院公云)唬杀人也。小爷爷!你耍到房里耍去。(又睡科,重阳打科)(院公云)小奶奶,女孩家这般劣!(又睡科,二人齐打科)(院公云)我告你去也,快书房里去!(裴尚书引张千上,云)夫人共少俊祭奠去了,老夫心中闷倦,后花园内走一遭去,看孩儿做下的功课咱。(见院公云)这老子睡着了。(做打科)(院公做醒、着扫帚打科,云)打你娘,那小厮!(做见慌科)(尚书云)这两个小的是谁家?(端端云)是裴家。(尚书云)是那个裴家?(重阳云)是裴尚书家。(院公云)谁道不是裴尚书家花园,小弟子还不去!(重阳云)告我爹爹、奶奶说去。(院公云)你两个采了花木,还道告你爹爹、奶奶去?跳起凭公公来也,打你娘!(两人走科)(院公云)你两个不投前面走,便往后头去?(二人见旦科,云)我两人接爹爹去,见一老爹,问是谁家的。(正旦云)孩儿也,我教你休出去,兀的怎了!(尚书做意科,云)这两个小的,不是寻常之家。这老子其中有诈,我且到堂上看来。(正旦唱)
【豆叶儿】接不着你哥哥,正撞见你爷爷。魄散魂消,肠慌腹热,手脚獐狂去不迭。相公把柱杖掂详,院公把扫帚支吾,孩儿把衣袂掀者。
(尚书云)咱房里去来。(到书房,正旦掩门科)(尚书云)更有谁家个妇人?(院公云)这妇人折了俺花,在这房内藏来。(正旦唱)
【挂玉钩】小业种把栊门掩上些,道的跳天撅地十分劣。被老相公亲向园中撞见者,唬的我死临侵地难分说。(尚书云)拿的芙蓉亭上来。(正旦唱)氲氲的脸上羞,扑扑的心头怯;喘似雷轰,烈似风车。(院公云)这妇人折了两朵儿花,怕相公见,躲在这里。合当饶过,教家去。(正旦云)相公可怜见,妾身是少俊的妻室。(尚书云)谁是媒人?下了多少钱财?谁主婚来?(旦做低头科)(沿书云)这两个小的是谁家?(院公云)相公不合烦恼合欢喜。这的是不曾使一分财礼,得这等花枝般媳妇儿,一双好儿女,合做一个大筵席。老汉买羊去,大嫂,请回书房里去者。(尚书怒科,云)这妇人决是介优酒肆之家!(正旦云)妾是官宦人家,不是下贱之人。(尚书云)噤声!妇人家共人淫奔,私情来往,这罪过逢赦不赦。送与官司问去,打下你下半截来。(正旦唱)
【沽美酒】本是好人家女艳冶,便待要兴词讼发文牒,送到官司遭痛决。人心非铁,逢赦不该赦。
【太平令】随汉走怎说三贞九烈,勘奸情八棒十挟。谁识他歌台舞榭,甚的是茶房酒舍。相公便把贱妾,拷折下截,并不是风尘烟月。
(尚书云)则打这老汉,他知情。(张千云)这个老子,从来会勾大引小。(院公云)相公,七年前舍人哥哥买花栽子时,都是这厮搬大引小,着舍人刁将来的。(张千云)老子攀下我来也。(尚书云)是了,敢这厮也知情!(正旦唱)
【川拨棹】赛灵辄,蒯文通,李左车;都不似季布喉舌,王伯当尸叠。更做道向人处无过背说,是和非须辩别。
(尚书云)唤的夫人和少俊来者。(夫人裴舍上,见科)(尚书云)你与孩儿通同作弊,乱我家法。(夫人云)老相公,我可怎生知道?(尚书云)这的是你后园中七年做下的功课!我送到官司,依律施行者。(裴舍云)少俊是卿相之子,怎好为一妇人,受官司凌辱,情愿写与休书便了。告父亲宽恕。(正旦唱)
【七弟兄】是那些劣忄敞,痛伤嗟也,时乖运蹇遭磨灭。冰清玉洁肯随邪,怎生的拆开我连理同心结!(尚书云)我便似八烈周公,俺夫人似三移孟母。都因为你个淫妇,枉坏了我少俊前程,辱没了我裴家上祖。兀那妇人,你听者:你既为官宦人家,如何与人私奔?昔日无盐采桑于村野,齐王车过见了,欲纳为后同车。而无盐曰:"不可,禀知父母,方可成婚;不见父母,即是私奔。"呸!你比无盐败坏风俗,做的个男游九郡,女嫁三夫。(正旦云)我则是裴少俊一个。(尚书怒云)可不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还不归家去!(正旦云)这姻缘也是天赐的。(尚书云)夫人,将你头上玉簪来。你若天赐的姻缘,问天买卦,将玉簪向上磨做了针儿一般细。不折了,便是天赐姻缘;若折了,便归家去也。(正旦唱)
【梅花酒】他毒肠狠切,丈夫又软揣些些,相公又恶噷噷乖劣,夫人又叫丫丫似蝎蜇。你不去望夫石上变化身,筑坟台上立个碑碣。待教我谩忄敞忄敞,愁万缕,闷千叠;心似醉,意如果;眼似瞎,手如瘸;轻拈掇,慢拿捻。
【收江南】呀!王吉叮珰掂做了两三截,有鸾胶难续玉簪折,则他这夫妻儿女两离别。总是我业彻,也强如参辰日月不交接。
(尚书云)可知道玉簪折了也,你还不肯归家去?再取一个银壶瓶来,将着游丝系住,到金井内汲水。不断了,便是夫妻;瓶坠簪折,便归家去。(正旦云)可怎了!(唱)
【雁儿落】似陷人坑千丈穴,胜滚浪千堆雪。恰才石头上损玉簪,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得胜令】冰弦断,便情绝;银瓶坠,永离别。把几口儿分两处;(尚书云)随你再嫁别人去。(正旦唱)谁更待双轮辗四辙。恋酒色淫邪,那犯七出的应拚舍;享富贵豪奢,这守三从的谁似妾!
(尚书云)既然簪折瓶坠,是天着你夫妻分离。着这贼丑生与你一纸休书,便着你归家去。少俊,你只今日便与我收拾琴剑书箱,上朝求官应举去。将这一儿一女收留在我家。张千,便与我赶离了门者!(下)(裴舍与旦休书科)(正旦云)少俊,端端,重阳,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沉醉东风】梦惊破情缘万结,路迢遥烟水千叠。常言道有亲娘有后爷,无亲娘无疼热。他要送我到官司,逞尽豪杰。多谢你把一双幼女痴儿好觑者,我待信拖拖去也。
(云)端端,重阳,儿也!你晓事些儿,我也不能够见你了也!(唱)
【甜水令】端端共重阳,他须是你裴家枝叶。孩儿也啼哭的似痴呆,这须是我子母情肠,厮牵厮惹,兀的不痛杀人也!
【折桂令】果然人生最苦是离别,方信道花发风筛,月满云遮。谁更敢倒凤颠鸾,撩蜂剔蝎,打草惊蛇?坏了咱墙头上传情简帖,拆开咱柳阴中莺燕蜂蝶。儿也咨嗟,女又拦截,既瓶坠簪折,咱义断恩绝!(张千云)娘子,你去了罢!老相公便着我回话哩。(正旦云)少俊,你也须送我归家去来。(唱)
【鸳鸯煞】休把似残花败柳冤仇结,我与你生男长女填还彻。指望则生同衾,死则共穴。唱道题柱胸襟,当垆的志节,也是前世前缘,今生今业。少俊呵,与你干驾了会香车,把这个没气性的文君送了也!(下)
(裴舍云)父亲,你好下的也。一时间将俺夫妻子父分离,怎生是好?张千,与我收拾琴剑书箱,我就上朝取应去。一面瞒着父亲,悄悄送小姐回到家中,料也不妨。(诗云)正是:石上磨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银瓶,欲上丝绳绝。两者可奈何,似我今朝别。果若有天缘,终当做瓜葛。(下)
第四折
(正旦引梅香上,云)自从裴少俊将我休弃了,回到洛阳,父母双亡,遗下几个使数和那宅舍庄田,依还的享用富贵不尽。则是撇下一双儿女,又未知少俊应举去,得官也不曾,好伤感人也!(唱)
【中吕】【粉蝶儿】帘卷虾须,冷清清绿窗朱户,闷杀我独自离居。落可便想金枷,思玉锁,风流的牢狱。(内做鸟鸣科)(唱)谁叫你飞出巴蜀,叫离人"不如归去"。
【醉春风】家万里梦蝴蝶,月三更闻杜宇。则兀那墙头马上引起欢娱,怎想有这场苦、苦。都则道百媚千娇,送的人四分五落,两头三绪。
(裴舍上,诗云)亲捧丹书下九重,路人争识五花骢。想来全是文章力,未必家门积善功。小官裴少俊,自从上朝取应,一举状元及第,就除洛阳县尹之职。来到这洛阳城,我且换了衣服,跟寻我那李千金小姐去。问人来,则这里便是李总管家,府门首兀的不是梅香。小姐在家么?(梅香见科,云)我则做不知。我这里有甚么小姐!这个汉子不达时务,你这里立地,我家去见。(见旦科,云)你欢喜也!姐夫在门首。(正旦云)这妮子又胡说!果然是他,你看他穿着甚么衣服哩?(梅香云)他穿着秀才的衣服。小姐,真个我不说谎。(正旦云)可怎生穿着秀才衣服!(唱)
【满庭芳】长安应举,羞归故里,懒睹乡闾。他那里谈天口喷珠玉,一刬的者也之乎;他那三昧手能修手模,读五车书会写休书。教斋长休题柱,想他人有怨语,兀的不笑杀汉相如。
(裴舍云)梅香进去了就不出来,我自过去。(做见旦科,云)小姐,间别无恙?今日还来寻你,依旧和你相好,重做夫妻。(正旦云)裴少俊,你是说甚么话!(唱)
【普天乐】你待结绸缪,我怕遭刑狱。我人心似铁,他官法如炉。你娘并无那子母情,你爷怎肯相怜顾?问的个下惠先生无言语。他道我更不贤达,败坏风俗;怎做家无二长,男游九郡,女嫁三夫。(裴舍云)小姐,我如今得了官也,我父亲致仕闲居。我特来认你,我就在此处为县尹。(正旦唱)
【迎仙客】你封为三品官,列着八椒图,你父亲告致仕,却离了京兆府。吏部里注定迁移,户部里革罢了俸禄。枉教他遥授着尚书,则好教管着那普天下姻缘簿。
(裴舍云)我则今日就搬将行李来。(正旦云)我这里住不的!(唱)
【石榴花】常言道好客不如无,抢出去又何如。我心中意气怎消除!你是窨付、负与、何辜。既为官怎脸上无羞辱?(裴舍云)我与你是儿女夫妻,怎么不认我?(正旦唱)你道我不识亲疏。虽然是眼中没的珍珠处,也须知略辩个贤愚。
(裴舍云)这是我父亲之命,不干我事。(正旦唱)
【斗鹌鹑】一个是八烈周公,一个是三移孟母。我本是好人家孩儿,不是娼人家妇女,也是行下春风望夏雨。待要做眷属,枉坏了少俊前程,辱没了你裴家上祖!
(裴舍云)小姐,你是个读书聪明的人,岂不闻"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则行夫妇之礼焉,终身不衰。"(正旦云)裴少俊,你是不知,听我说与你咱。(唱)
【上小楼】恁母亲从来狠毒,恁父亲偏生嫉妒。治国忠直,操守廉能,可怎生做事糊突!幸得个鸾凤交,琴瑟揩,夫妻和睦,不似你裴尚书替儿嫌妇。(尚书引夫人、端端、重阳上,云)老夫裴尚书。我问人来,这便是我李总管家府里。听的少俊孩儿得了官,授本处县尹,媳妇儿不肯认他。我引着两个孩儿同老夫人,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裴尚书在于门首。(祗候报科)(裴舍云)呀!父亲在门首,我接去。父亲,你孩儿得了官也,授本处县尹;媳妇不肯相认,道我当初休了他来。(尚书云)孩儿在那里?(见旦科,云)儿也,谁知道你是李世杰的女儿,我当初也曾议亲来,谁知道你暗合姻缘。你可怎生不说你是李世杰的女儿,我则道你是优人娼女。我如今和夫人、两个孩儿,牵羊担酒,一径的来替你陪话,可是我不是了。左右,将酒来,你满饮此一杯。(正旦唱)
【幺篇】他把酒盏儿擎,我便把"认"字儿许?(夫人云)你看我的面皮,我替你抬举的两个孩儿偌大也,你认了俺者。(端端、重阳云)奶奶,你认了俺者。(正旦唱)赤紧的陶母熬煎,曾参错见,太公跋扈。一个儿,一个女,都一时啼哭,(带云)哎!儿,则被你想杀我也!(唱)须是俺断不了子母肠肚。
(尚书云)哎!你认了我罢。(正旦云)你休了我,我断然不认!(尚书云)你既不认,引着孩儿回去。(端端、重阳悲云)奶奶,你好狠也,则被你痛杀我也!你若不认,要我两个性命怎的?我两个死了罢。(正旦云)我待不认来呵,不干你两个事,罢,罢,罢!我认了罢。公公,婆婆,你受媳妇几拜。(尚书云)既是孩儿认了,将酒来!我与你庆喜,你满饮一杯者。(正旦拜受科,唱)
【十二月】这是你自来的媳妇,今日参拜公姑。索甚擎壶执盏,又怕是定计铺谋。猛见了玉簪银瓶,不由我不想起当初。
【尧民歌】呀!只怕簪折瓶坠写休书,(尚书云)孩儿,旧话休题。(正旦唱)他那里做小伏低劝芳醑,将一杯满饮醉模糊。(裴舍云)小姐,须索欢喜咱。(正旦唱)有甚心情笑欢娱,踌也波蹰。贼儿胆底虚,又怕似赶我归家去。
(尚书云)孩儿也,您当初等我来问亲,可不好;你可瞒着我私奔来宅内,你又不说是李世杰的女儿。(正旦云)父亲,自古及今,则您孩儿私奔哩?(唱)
【耍孩儿】告爹爹奶奶听分诉,不是我家丑事,将今喻古。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卓文君美貌无如。他一时窃听求凰曲,异日同乘驷马车,也是他前生福。怎将我墙头马上,偏输却沽酒当垆。
【煞尾】今日个五花诰准应言,七香车谈笑取。愿普天下姻眷皆完聚,荷着万万岁当今圣明主。(尚书云)今日夫妻团圆,杀羊造酒,做庆喜的筵席。(诗云)从来女大不中留,马上墙头亦好逑。只要姻缘天配合,何必区区结彩楼。
题目李千金月下花前
正名裴少俊墙头马上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楔子
(冲末扮张守珪引卒子上,诗云)坐拥貔貅镇朔方,每临塞下受降王。太平时世辕门静,自把雕弓数雁行。某姓张,名守珪,见任幽州节度使。幼读儒书,兼通韬略,为藩镇之名臣,受心膂之重寄。且喜近年以来,边烽息警,军士休闲。昨日奚契丹部擅杀公主,某差捉生使安禄山率兵征讨,不见来回话。左右,辕门前觑者,等来时报复我知道。(卒云)理会的。(净扮安禄山上,云)自家安禄山是也。积祖以来,为营州杂胡,本姓康工。母阿史德,为突厥觋者,祷于轧荦山战斗之神而生某。生时有光照穹庐,野兽皆鸣,遂名为轧荦山。后母改嫁安延偃,乃随安姓,改名安禄山。开元年间,延偃携某归国,遂蒙圣恩,分隶张守珪部下。为某通晓六蕃言语,膂力过人,现任捉生讨击使。昨因奚契丹反叛,差我征讨。自恃勇力深入,不料众寡不敌,遂致丧师。今日不免回见主帅,别作道理。早来到府门首也。左右,报复去,道有捉生使安禄山来见。(卒报科)(张守珪云)着他进来。(安禄山做见科)(张守珪云)安禄山,征讨胜败如何?(安禄山云)贼众我寡,军士畏怯,遂至败北。(张守珪云)损军失机,明例不宥。左右,推出去,斩首报来。(卒推出科)(安禄山大叫云)主帅不欲灭奚契丹耶?奈何杀壮士!(张守珪云)放他回来。(安禄山回科)(张守珪云)某也惜你骁勇,但国有定法,某不敢卖法市恩,送你上京,取圣断,如何?(安禄山云)谢主帅不杀之恩。(押下)(张守珪云)安禄山去了也。(诗云)须知生杀有旗牌,只为军中惜将才。不然斩一胡儿首,何用亲烦圣断来。(下)(正末扮唐玄宗驾,旦扮杨贵妃,引高力士、杨国忠、宫娥上)(正末云)寡人唐玄宗是也。自高祖神尧皇帝起兵晋阳,全仗我太宗皇帝,灭了六十四处烟尘,一十八家擅改年号,立起大唐天下。传高宗、中宗,不幸有宫闱之变。寡人以临淄郡王领兵靖难,大哥哥宁王让位于寡人。即位以来,二十余年,喜的太平无事。赖有贤相姚元之、宋璟、韩休、张九龄同心致治,寡人得遂安逸。六宫嫔御虽多,自武惠妃死后,无当意者。去年八月中秋,梦游月宫见嫦娥之貌,人间少有。昨寿邸杨妃,绝类嫦娥,已命为女道士;既而取入宫中,策为贵妃,居太真院。寡人自从太真入宫,朝歌暮宴,无有虚日。高力士,你快传旨排宴,梨园子弟奏乐,寡人消遣咱。(高力士云)理会的。(外扮张九龄押安禄山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位列鹓班坐省堂。四海承平无一事,朝朝曳履侍君王。老夫张九龄是也,南海人氏。早登甲第,荷圣恩直做到丞相之职。近日,边帅张守珪解送失机蕃将一人,名安禄山。我见其 身躯肥矮,语言利便,有许多异相。若留此人,必乱天下。我今见圣人,面奏此事。早来到宫门前也。(入见科,云)臣张九龄见驾。(正末云)卿来有何事?(张九龄云)近日边臣张守珪解送失机蕃将安禄山,例该斩首,未敢擅便,押来请旨。(正末云)你引那蕃将来我看。(张九龄引安禄山见科,云)这就是失机蕃将安禄山。(正末云)一员好将官也。你武艺如何?(安禄山云)臣左右开弓,一十八般武艺,无有不会;能通六蕃言语。(正末云)你这等肥胖,此胡腹中何所有?(安禄山云)惟有赤心耳。(正末云)丞相,不可杀此人,留他做个白衣将领。(张九龄云)陛下,此人有异相,留他必有后患。(正末云)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留着怕做甚么!兀那左右,放了他者。(做放科)(安禄山起,谢云)谢主公不杀之恩。(做跳舞科)(正末云)这是甚么?(安禄山云)这是胡旋舞。(旦云)陛下,这人又矬矮,又会旋舞,留着解闷倒好。(正末云)贵妃,就与你做义子,你领去。(旦云)多谢圣恩。(同安禄山下)(张九龄云)国舅,此人有异相,他日必乱唐室,衣冠受祸不小。老夫老矣,国舅恐或见之,奈何?(杨国忠云)待下官明日再奏,务要屏除为妙。(正末云)不知后宫中为甚么这般喧笑?左右,可去看来回话。(宫娥云)是贵妃娘娘与安禄山做洗儿会哩。(正末云)既做洗儿会,取金钱百文,赐他做贺礼。就与我宣禄山来,封他官职。(宫娥拿金钱下)(安禄山上,见驾科,云)谢陛下赏赐,宣臣那厢使用?(正末云)宣卿来不为别,卿既为贵妃之子,即是朕之子,白衣不好出入宫掖,就加你为平章政事者。(安禄山云)谢了圣恩。(杨国忠云)陛下,不可,不可!安禄山乃失律边将,例当处斩,陛下免其死足矣。今给事宫庭,已为非宜,有何功勋,加为平章政事?况胡人狼子野心,不可留居左右。望陛下圣鉴。(张九龄云)杨国忠之言,陛下不可不听。(正末云)你可也说的是。安禄山,且加你为渔阳节度使,统领蕃汉兵马,镇守边庭,早立军功,下次升擢。(安禄山云)感谢圣恩。(正末云)卿休要怨寡人,这是国家典制,非轻可也呵!(唱)
【仙吕】【端正好】则为你不曾建甚奇功,便教你做元辅,满朝中都指斥銮舆。眼见的平章政事难停住,寡人待定夺些别官禄。
【幺篇】且着你做节度渔阳去,破强寇永镇幽都。休得待国家危急才防护;常先事设权谋,收猛将保皇图。分铁券,赐丹书,怎肯便辜负了你这功劳簿。(同下)
(安禄山云)圣人回宫去了也。我出的宫门来。叵耐杨国忠这厮,好生无礼,在圣人前奏准,着我做渔阳节度使,明升暗贬。别的都罢,只是我与贵妃有些私事,一旦远离,怎生放的下心。罢、罢、罢!我这一去,到的渔阳,练兵秣马,别作个道理。正是: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好惊人。(下)
第一折
(旦扮贵妃引宫娥上,云)妾身杨氏,弘农人也。父亲杨玄琰,为蜀州司户。开元二十二年,蒙恩选为寿王妃。开元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日,乃主上圣节,妾身朝贺。圣上见妾貌类嫦娥,令高力士传旨度为女道士,住内太真宫,赐号太真。天宝四年,册封为贵妃,半后服用,宠幸殊甚。将我哥哥杨国忠加为丞相,姊妹三人封做夫人,一门荣显极矣。近日,边庭送一蕃将来,名安禄山。此人猾黠,能奉承人意,又能胡旋舞,圣人赐与妾为义子,出入宫掖。不期我哥哥杨国忠看出破绽,奏准天子,封他为渔阳节度使,送上边庭。妾心中怀想,不能再见,好是烦恼人也。今日是七月七夕,牛女相会,人间乞巧令节。已曾分付宫娥,排设乞巧筵在长生殿,妾身乞巧一番。宫娥,乞巧筵设定不曾?(宫娥云)已完备多时了。(旦云)咱乞巧则个。(正末引宫娥挑灯拿砌末上,云)寡人今日朝回无事,一心只想着贵妃。已令在长生殿设宴,庆赏七夕。内使,引驾去来。(唱)
【仙吕】【八声甘州】朝纲倦整,寡人待痛饮昭阳,烂醉华清。却是吾当有幸,一个太真妃倾国倾城。珊瑚枕上两意足,翡翠帘前百媚生。夜同寝,昼同行,恰似鸾凤和鸣。
(带云)寡人自从得了杨妃,真所谓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也。(唱)
【混江龙】晚来乘兴,一襟爽气酒初醒。松开了龙袍罗扣,偏斜了凤带红鞓。侍女齐扶碧玉辇,宫娥双挑绛纱灯。顺风听,一派箫韶令。(内作吹打喧笑科)(正末云)是那里这等喧笑?(宫娥云)是太真娘娘在长生殿乞巧排宴哩。(正末云)众宫娥,不要走的响,待寡人自看去。(唱)多咱是胭娇簇拥,粉黛施呈。
【油葫芦】报接驾的宫娥且慢行,亲自听,上瑶阶,那步近前楹。悄悄蹙蹙款把纱窗映,扑扑簌簌风飐珠帘影。我恰待行,打个呓挣。怪玉笼中鹦鹉知人性,不住的语偏明。
(内作鹦鹉叫,云)万岁来了,接驾。(旦惊云)圣上来了!(做接驾科)(正末唱)
【天下乐】则见展翅忙呼万岁声,惊的那娉婷将銮驾迎。一个晕庞儿画不就,描不成。行的一步步娇,生的一件件撑,一声声似柳外莺。
(云)卿在此做甚么?(旦云)今逢七夕,妾身设瓜果之会,问天孙乞巧哩。(正末看科,云)排设的是好也。(唱)
【醉中天】龙麝焚金鼎,花萼插银瓶。小小金盆种五生,供养着鹊桥会丹青帧,把一个米来大蜘蛛儿抱定。搀夺尽六宫庞幸,更待怎生般智巧心灵。(正末与旦砌末科,云)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赐与卿者。(旦接科,云)谢了圣恩也。(正末唱)
【金盏儿】我着绛纱蒙,翠盘盛。两般礼物堪人敬,趁着这新秋节令赐卿卿。七宝金钗盟厚意,百花钿盒表深情。这金钗儿教你高耸耸头上顶,这钿盒儿把你另巍巍手中擎。
(旦云)陛下,这秋光可人,妾待与圣驾亭下闲步一番。(正末做同行科,唱)
【忆王孙】瑶阶月色晃疏棂,银烛秋光冷画屏。消遣此时此夜景,有禾步闲庭,苔浸的凌波罗袜冷。(云)这秋景与四时不同。(旦云)怎见的与四时不同?(正末云)你听我说。(唱)
【胜葫芦】露下天高夜气清,风掠得羽衣轻,香惹丁东环佩声。碧天澄净,银河光莹,只疑是身在玉蓬瀛。
(旦云)今夕牛郎织女相会之期,一年只是得见一遭,怎生便又分离也?(正末唱)
【金盏儿】他此夕把云路凤车乘,银汉鹊桥平。不甫能今夜成欢庆,枕边忽听晓鸡鸣。却早离愁情脉脉,别泪雨泠泠。五更长叹息,则是一夜短恩情。(旦云)他是天宫星宿,经年不见,不知也曾相忆否?(正末云)他可怎生不想来(唱)
【醉扶归】暗想那织女分,牛郎命,虽不老,是长生。他阻隔银河信杳冥,经年度岁成孤另。你试向天宫打听,他决害了些相思病。
(旦云)妾身得侍陛下,宠幸极矣;但恐容貌日衰,不得似织女长久也!(正末唱)
【后庭花】偏不是上列着星宿名,下临着尘世生。把天上姻缘重,将人间恩爱轻。各办着真诚,天心必应,量他每何足称。
(旦云)妾想牛郎织女,年年相见,天长地久;只是如此,世人怎得似他情长也(正末唱)
【金盏儿】咱日日醉霞觥,夜夜宿银屏;他一年一日,见把佳期等。若论着多多为胜,咱也合赢。我为君王犹妄想,你做皇后尚嫌轻。可知道斗牛星畔客,回首问前程。
(旦云)妾蒙主上恩宠无比,但恐春老花残,主上恩移宠衰,使妾有龙阳泣鱼之悲,班姬题扇之怨,奈何!(正末云)妃子,你说那里话!(旦云)陛下,请示私约,以坚终始。(正末云)咱和你去那处说话去。(做行科,唱)
【醉中天】我把你半亸的肩儿凭,他把个百媚脸儿擎。正是金阙西厢叩玉扃,悄悄回廊静。靠着这招彩凤、舞青鸾、金井梧桐树影,虽无人窃听,也索悄声儿海誓山盟。
(云)妃子,朕与卿尽今生偕老;百年以后,世世永为夫妇。神明鉴护者!(旦云)谁是盟证?(正末唱)
【赚煞尾】长如一双钿盒盛,休似两股金钗另,愿世世姻缘注定。在天呵做鸳鸯比并,在地呵做连理枝生。月澄澄银汉无声,说尽千秋万古情。咱各办着志诚,你道谁为显证,有今夜度天河相见女牛星。(同下)
第二折
(安禄山引众将上,云)某安禄山是也。自到渔阳,操练蕃汉人马,精兵见有四十万,战将千员。如今明皇年已昏眊,杨国忠、李林甫播弄朝政。我今只以讨贼为名,起兵到长安,抢了贵妃,夺了唐朝天下,才是我平生愿足。左右,军马齐备了么?(众将云)都齐备了。(安禄山云)着军政司先发檄一道,说某奉密旨讨杨国忠等。随后令史思明领兵三万,先取潼关,直抵京师,成大事如反掌耳!(众将云)得令。(安禄山云)今日天晚,明日起兵。(诗云)统精兵直指潼关,料唐家无计遮拦。单要抢贵妃一个,非专为锦绣江山。(同下)(正末引高力士,郑观音抱琵琶,宁王吹笛,花奴打羯鼓,黄翻绰执板,捧旦上)(正末云)今日新秋天气,寡人朝回无事,妃子学得霓裳羽衣舞,同往御园中沉香亭下,闲耍一番。早来到也。你看这秋来风物,好是动人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征雁。御园中夏景初残:柳添黄,荷减翠,秋莲脱瓣。坐近幽兰,喷清香玉簪花绽。
(带云)早到御园中也。虽是小宴,倒也整齐。(唱)
【叫声】共妃子喜开颜,等闲,等闲,御园中列肴馔。酒注嫩鹅黄,茶点鹧鸪斑。
【醉春风】酒光泛紫金钟,茶香浮碧玉盏。沉香亭畔晚凉多,把一搭儿亲自拣、拣。粉黛浓妆,管弦齐列,绮罗相间。
(外扮使臣上,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小官四川道差来使臣。因贵妃娘好啖鲜荔枝,遵奉诏旨,特来进鲜。早到朝门外了。宫官,通报一声,说四川使臣来进荔枝。(做报科)(正末云)引他进来。(使臣见驾科,云)四川道使臣进贡荔枝。(正末看科,云)妃子,你好食此果,朕特令他及时进来。(旦云)是好荔枝也。(正末唱)
【迎仙客】香喷喷正甘,娇滴滴色初绽,只疑是九重天谪来人世间。取时难,得后悭。可惜不近长安,因此上教驿使把红尘践。
(旦云)这荔枝颜色娇嫩,端的可爱也。(正末唱)
【红绣鞋】不则向金盘中好看,便宜将玉手擎餐,端的个绛纱笼罩水晶寒。为甚教寡人醒醉眼,妃子晕娇颜,物稀也人见罕。
(高力士云)请娘娘登盘,演一回霓裳之舞。(正末云)依卿奏者。(正旦做舞,众乐撺掇科)(正末唱)
【快活三】嘱付你仙音院莫怠慢,道与你教坊司要迭办。把个太真妃扶在翠盘间,快结束,宜妆扮。
【鲍老儿】双撮得泥金衫袖挽,把月殿里霓裳按,郑观音琵琶准备弹,早搭上鲛绡襟。贤王玉笛,花奴羯鼓,韵美声繁。宁王锦瑟,梅妃玉箫,嘹亭循环。
【古鲍老】屹剌剌撒开紫檀,黄翻绰向前手拈板。低低的叫声玉环,太真妃笑时花近眼。红牙箸趁五音、击着梧桐案,嫩枝柯犹未干、更带着瑶琴音泛,卿呵,你则索出几点琼珠汗。
(旦舞科)(正末唱)
【红芍药】腰鼓声干,罗袜弓弯,玉佩丁东响珊珊,即渐里舞軃云鬟。施呈你蜂腰细,燕体翻,作两袖香风拂散。(带云)卿倦也,饮一杯酒者。(唱)寡人亲捧杯玉露甘寒,你可也莫得留残,拚着个醉醺醺直吃到夜静更阑。
(旦饮酒科)(净扮李林甫上,云)小官李林甫是也,见为左丞相之职。今早飞报将来,说安禄山反叛,军马浩大,不敢抵敌,只得见驾。(做见驾科)(正末云)丞相有何事这等慌促?(李林甫云)边关飞报,安禄山造反,大势军马杀将来了。陛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怎生是好?(正末云)你慌做甚么!(唱)
【剔银灯】止不过奏说边庭上造反,也合看空便,觑迟疾紧慢。等不的俺筵上笙歌散,可不气丕丕冒突天颜!那些个齐管仲郑子产,敢待做假忠孝龙逢比干?
(李林甫云)陛下,如今贼兵已破潼关,哥舒翰失守逃回,目下就到长安了,京城空虚,决不能守,怎生是好?(正末唱)
【蔓菁菜】险些儿慌杀你个周公旦,(李林甫云)陛下,只因女宠盛,谗夫昌,惹起这刀兵来了。(正末唱)你道我因歌舞坏江山?你常好是占奸,早难道羽扇纶巾笑谈间,破强虏三十万。
(云)既贼兵压境,你众官计议,选将统兵,出征便了。(李林甫云)如今京营兵不满万,将官衰老,如哥舒翰名将,尚且支持不住,那一个是去得的?(正末唱)
【满庭芳】你文武两班,空更些乌靴象简,金紫罗襕。内中没个英雄汉,扫荡尘寰。惯纵的个无徒禄山,没揣的撞过潼关,先败了哥舒翰。疑怪昨宵向晚,不见烽火报平安。
(云)卿等有何计策,可退贼兵?(李林甫云)安禄山部下,蕃汉兵马四十余万,皆是以一当百,怎与他拒敌?莫若陛下幸蜀,以避其锋,待天下兵至,再作计较。(正末云)依卿所奏。便传旨,收拾六官嫔御,诸王百官,明日早起,幸蜀去来。(旦作悲科,云)妾身怎生是好也!(正末唱)
【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卒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那堪氵产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旦云)陛下,怎受的途路之苦?(正末云)寡人也没奈何哩!(唱)
【啄木儿尾】端详了你上马娇,怎支吾蜀道难!替你愁那嵯峨峻岭连云栈,自来驱驰可惯,几程儿挨得过剑门关?(同下)
第三折
(外扮陈玄礼上,诗云)世受君恩统禁军,天颜喜怒得先闻。太平武备皆无用,谁料狂胡起战尘。某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是也。昨因逆胡安禄山倡乱,潼关失守。昨日宰臣会议,大驾暂幸蜀川,以避其锋。今早飞报说,贼兵离京城不远。圣主令某统领禁军护驾,军马点就多时,专候大驾起行。(正末引旦及杨国忠、高力士并太子、扈驾郭子仪、李光弼上)(正末云)寡人眼不识人,致令狂胡作乱。事出急迫,只得西行避兵,好伤感人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五方旗招飐日边霞,冷清清半张銮驾。鞭倦鸟,镫慵踏,回首京华,一步步放不下。
(带云)寡人深居九重,怎知闾阎贫苦也!(唱)
【驻马听】隐隐天涯,剩水残山五六搭;萧萧林下,坏垣破屋两三家。秦川远树雾昏花,灞桥柳风潇洒。煞不如碧窗纱晨光闪烁鸳鸯瓦。
(众扮父老上,云)圣上,乡里百姓叩头。(正末云)父老有何话说?(众云)官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祖墓,今舍此欲何之?(正末云)寡人不得已,暂避兵耳。(众云)陛下既不肯留,臣等愿率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愉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正末云)父老说的是。左右,宣我儿近前来者。(太子做见科)(正末云)众父老说,中原无主,留你东还,统兵杀贼。就令郭子仪、李光弼为元帅,后军分拨三千人,跟你回去,你听我说。(唱)
【沉醉东风】父老每忠言听纳,教小储君专任征伐。你也合分取些社稷忧,怎肯教别人把江山霸?将这颗传国宝你行留下,(太子云)儿子只统兵杀贼,岂敢便登天位?(正末唱)剿除了贼徒,救了国家,更避甚称孤道寡?
(太子云)既为国家重事,儿子领诏旨,率领郭子仪、李光弼回去也。(做辞驾科)(众军不行科)(正末唱)
【庆东原】前军疾行动,因甚不进发?(众军呐喊科)一行人觑了皆惊怕。嗔忿忿停鞭立马,恶噷噷披袍贯甲,明飇飇掣剑离匣,齐臻臻雁行班排,密匝匝鱼鳞似亚。
(陈玄礼云)众军士说,国有奸邪,以致乘舆播迁;君侧之祸不除,不能敛戢众志。(正末云)这是怎么说?(唱)
【步步娇】寡人呵万里烟尘,你也合嗟讶,就势儿把吾当唬,国家又不曾亏你伴掐。因甚军心有争差?问卿咱,为甚不说半句儿知心话?
(陈玄礼云)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与吐蕃使者交通,似有反情,请诛之以谢天下。(正末唱)
【沉醉东风】据着杨国忠合该万剐,斗的个禄山贼乱了中华。是非寡人股肱难弃舍,更兼与妃子骨肉相牵挂。断遣尽枉展污了五条刑法,把他剥了官职,贬做穷民,也是阵杀,允不允,陈玄礼将军鉴察!(众军怒喊科)(陈玄礼云)陛下,军心已变,臣不能禁止,如之奈何?(正末云)随你罢!(众杀杨国忠科)(正末唱)
【雁儿落】数层枪,密匝匝,一声喊,山摧塌。原来是陈将军号令明,把杨国忠施行罢。
(众军仗剑拥上科)(正末唱)
【拨不断】语喧哗,闹交杂,六军不进屯戈甲。把个马嵬坡簇合沙,又待做甚么?唬的我战钦钦遍体寒毛乍。吃紧的军随印转,将令威严;兵权在手,主弱臣强。卿呵,则你道波,寡人是怕也那不怕!(云)杨国忠杀了,您众军不进,却为甚的?(陈玄礼云)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正末唱)
【搅筝琶】高力士,道与陈玄礼休没高下,岂可教妃子受刑罚?他见请受着皇后中宫,兼踏着寡人御榻。他又无罪过,颇贤达。须不似周褒姒举火取笑,纣妲己敲胫觑人。早间把他个哥哥坏了,总便有万千不是,看寡人也合饶过他,一地胡拿。
(高力士云)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正末唱)
【风入松】止不过凤箫羯鼓间琵琶,忽剌剌板撒红牙。假若更添个六幺花十八,那些儿是败国亡家!可知道陈后主遭着杀伐,皆因唱《后庭花》。(旦云)妾死不足惜,但主上之恩,不曾报得,数年恩爱,教妾怎生割舍?(正末云)妃子,不济事了,六军心变,寡人自不能保。(唱)
【胡十八】似恁地对咱,多应来变了卦。见俺留恋着他,龙泉三尺手中拿。便不将他刺将,也将他吓杀。更问甚陛下,大古是知重俺帝王家?(陈玄礼云)愿陛下早割恩正法。(旦云)陛下,怎生救妾身一救?(正末云)寡人怎生是好?(唱)
【落梅风】眼儿前不甫能栽起合欢树,恨不得手掌里奇擎着解语花,尽今生翠鸾同跨。怎生般爱他看待他,怎下的教横拖在马嵬坡下!
(陈玄礼云)禄山反逆,皆因杨氏兄妹;若不正法,以谢天下,祸变何时得消?望陛下乞与杨氏,使六军马踏其尸,方得凭信。(正末云)他如何受的?高力士,引妃子去佛堂中,令其自尽,然后教军士验看。(高力士云)有白练在此。(正末唱)
【殿前欢】他是朵娇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闹荒荒亡国祸根芽?再不将曲弯弯远山眉儿画,乱松松白鬓堆鸦。怎下的碜磕马蹄儿脸上踏,则将细袅袅咽喉掐,早把条长挽挽素白练安排下。他那里一身受死,我痛煞煞独力难加。
(高力士云)娘娘去罢,误了军行,(旦回望科,云)陛下好下的也!(正末云)卿休怨寡人!(唱)
【沽美酒】没乱杀,怎救拔?没奈何,怎留他?把死限俄延了多半霎,生各支勒杀,陈玄礼闹交加。(高力士引旦下)(正末唱)
【太平令】怎的教酩子里题名单骂,脑背后着武士金瓜。教几个鲁莽的宫娥监押,休将那软款的娘娘惊唬。你呀,见他,问咱,可怜见唐朝天下。(高力士持旦衣上,云)娘娘已赐死了,六军进来看视。(陈玄礼率众马践科)(正末做哭科,云)妃子,闪杀寡人也呵!(唱)
【三煞】不想你马嵬坡下今朝化,没指望长生殿里当时话。
【太清歌】恨无情卷地狂风刮,可怎生偏吹落我御苑名花!想他魂断天涯,作几缕儿彩霞。天那!一个汉明妃远把单于嫁,止不过泣西风泪湿胡笳。几曾见六军厮践踏,将一个尸首卧黄沙?
(正末做拿汗巾哭科,云)妃子不知那里去了,止留下这个汗巾儿,好伤感人也!(唱)
【二煞】谁收了锦缠联窄面吴绫袜,空感叹这泪斑斓拥项鲛绡帕。
【川拨棹】痛怜他不能够水银灌玉匣,又没甚彩女监宫娃,拽布拖麻,奠洒浇茶。只索浅土儿权时葬下,又不及选山陵,将墓打。
【鸳鸯煞】黄埃散漫悲风飒,碧云黯淡斜阳下。一程程水绿山青,一步步剑岭巴峡。唱道感叹情多,忄西惶泪洒,早得升遐,休休却是今生罢。这个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遥玉骢马。(同下)
第四折
(高力士上,云)自家高力士是也。自幼供奉肉宫,蒙主上抬举,加为六宫提督太监。往年主上悦杨氏容貌,命某取入宫中,宠爱无比,封为贵妃,赐号太真。后来逆胡称兵,伪诛杨国忠为名,逼的主上幸蜀。行致中途,六军不进。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奏过,杀了国忠,祸连贵妃。主上无可奈何,只得从之,缢死马嵬驿中。今日贼平无事,主上还国,太子做了皇帝。主上养老,退居西宫,昼夜只是想贵妃娘娘。今日教某挂起真容,朝夕哭奠。不免收拾停当,在此伺候咱。(正末上,云)寡人自幸蜀还京,太子破了逆贼,即了帝位。寡人退居西宫养老,每日只是思量妃子。教画工画了一轴真容供养着,每日相对,越着烦恼也呵!(做哭科,唱)
【正宫】【端正好】自从幸西川还京兆,甚的是月夜花朝!这半年来白发添多少,怎打叠愁容貌!
【幺篇】瘦岩岩不避群臣笑,玉仪儿将画轴高挑。荔枝花果香檀卓,目觑了伤怀抱。
(做看真容科,唱)
【滚绣球】险些把我气冲倒,身谩靠,把太真妃放声高叫。叫不应,雨泪濠咷。这待诏手段高,画的来没半星儿差错。虽然是快染能描,画不出沉香亭畔回鸾舞,花萼楼前上马娇,一段儿妖娆。
【倘秀才】妃子呵,常记得千秋节华清宫宴乐,七夕会长生殿乞巧。誓愿学连理枝比翼鸟,谁想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
(带云)寡人越看越添伤感,怎生是好!(唱)
【呆骨朵】寡人有心待盖一座杨妃庙,争奈无权柄谢位辞朝。则俺这孤辰限难熬,更打着离恨天最高。在生时同衾枕,不能勾死后也同棺椁。谁承望马嵬坡尘土中,可惜把一朵海棠花零落了。
(带云)一会儿身子困乏,且下这亭子去闲行一会咱。(唱)
【白鹤子】那身离殿宇,信步下亭皋。见杨柳袅翠蓝丝,芙蓉拆胭脂萼。
【幺】见芙蓉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依旧的两般儿点缀上阳宫,他管一灵儿潇洒长安道。
【幺】常记得碧梧桐阴下立,红牙箸手中敲。他笑整缕金衣,舞按霓裳乐。
【幺】到如今翠盘中荒草满,芳树下暗香消。空对井梧阴,不见倾城貌。
(做叹科,云)寡人也怕闲行,不如回去来。(唱)
【倘秀才】本待闲散心追欢取乐,倒惹的感旧恨天荒地老。怏怏归来凤帏悄,甚法儿挨今宵?懊恼!(带云)回到这寝殿中,一弄儿助人愁也。(唱)
【芙蓉花】淡氤氲篆烟袅,昏惨剌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口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
(带云)不觉一阵昏迷上来,寡人试睡些儿。(唱)
【伴读书】一会家心焦懆,四壁厢秋虫闹。忽见掀帘西风恶,遥观满地阴云罩。俺这里披衣闷把帏屏靠,业眼难交。
【笑和尚】原来是滴溜溜绕闲阶败叶飘,疏剌剌刷落叶被西风扫,忽鲁鲁风闪得银灯爆。厮琅琅鸣殿铎,扑簌簌动朱箔,吉丁当玉马儿向檐间闹。(做睡科,唱)
【倘秀才】闷打颏和衣卧倒,软兀剌方才睡着。(旦上,云)妾身贵妃是也。今日殿中设宴,宫娥,请主上赴席咱。(正末唱)忽见青衣走来报,道太真妃将寡人邀,宴乐。
(正末见旦科,云)妃子,你在那里来?(旦云)今日长生殿排宴,请主上赴席。(正末云)分付梨园子弟齐备着。(旦下)(正末做惊醒科,云)呀!元来是一梦。分明梦见妃子,却又不见了。(唱)
【双鸳鸯】斜軃翠鸾翘,浑一似出浴的旧风标,映着云屏一半儿娇。好梦将成还惊觉,半襟情湿鲛绡。
【蛮姑儿】懊恼,窨约。惊我来的又不是楼头过雁,砌下寒蛩,檐前玉马,架上金鸡;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
【滚绣球】这雨呵,又不是救旱苗,润枯草,洒开花萼,谁望道秋雨如膏。向青翠条,碧玉梢,碎声儿必刂剥,增百十倍,歇和芭蕉。子管里珠连玉散飘千颗,平白地瀽瓮番盆下一宵,惹的人心焦。
【叨叨令】一会价紧呵,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价响呵,似玳筵前几簇笙歌闹;一会价清呵,似翠岩头一派寒泉瀑;一会价猛呵,似绣旗下数面征鼙操。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则被他诸般儿雨声相聒噪。
【倘秀才】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枉着金井银床紧围绕,只好把泼枝叶做柴烧,锯倒。
(带云)当初妃子舞翠盘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今日梦境相寻,又被他惊觉了。(唱)
【滚绣球】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沉香亭那一朝,按霓裳,舞六幺,红牙箸击成腔调,乱宫商闹闹炒炒。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辏着,暗地量度。
(高力士云)主上,这诸样草木,皆有雨声,岂独梧桐?(正末云)你那里知道,我说与你听者。(唱)
【三煞】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潇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莫不是水仙弄娇,蘸杨柳洒风飘?
【二煞】口床口床似喷泉瑞兽临双沼,刷刷似食叶春蚕散满箔。乱洒琼阶,水传宫漏,飞上雕檐,酒滴新槽。直下的更残漏断,枕冷衾寒,烛灭香消。可知道夏天不觉,把高凤麦来漂。
【黄钟煞】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半人愁闷搅?前度铃声响栈道。似花奴羯鼓调,如伯牙《水仙操》。洗黄花润篱落,渍苍苔倒墙角。渲湖山漱石窍,浸枯荷溢池沼。沾残蝶粉渐消。,洒流萤焰不着。绿窗前促织叫,声相近雁影高。催邻砧处处捣,助新凉分外早。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题目安禄山反叛兵戈举
陈玄礼拆散鸾凤侣
正名杨贵妃晓日荔枝香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董秀英花月东墙记
楔子
(冲末扮马生上,云)小生姓马名彬,字文辅,祖贯临阳人氏。先父拜三原县令,不幸身亡。小生年长二十五岁,雪案萤窗,苦攻经史,博古通今,名誉文章,自不可掩。俺父亲在日之时,曾与松江府府尹董蓥为友。尝记得董府尹酒席之间,问俺父亲:"咱既为通家,凡事皆当商量。"先父说:"别无甚事,止有小儿马彬年少,颇肯向学,未遂功名。"府尹见说聪明,便道:"某有一女,小字秀英,愿与你令嗣为妻。"后来先父下世,路途遥远,音信不通。如今小生一者游学,二者就问这亲,走一遭去。家童,收拾琴剑书箱,今日就行。(唱)
【仙吕】【赏花时】文质彬彬一丈夫,千里寻师为学谋。今日个践路途,单身独步,云外雁声孤。
【幺篇】我如今赤手空拳百事无,父丧家贫不似初,囊箧尽消疏。鹏程有路,何日赴皇都?(云)行了个月期程,到得松江府。家童,你寻个客店安下。(童云)理会的。兀那就是一所店房。店主在家么?(净上,云)谁叫,谁叫?(童云)老者,俺家长来此投宿。(做见科,云)小生动问老公公,此处董府尹在否?(净云)府尹下世去了。(生云)他宅子在何处?(净云)隔壁就是。足下与府尹甚亲?(生云)先父与府尹相交契厚。自先父下世,一向间阔,不曾问候。(净云)足下如今那里去?(生云)小生儒业进身,游学至此,将赴诏选。敢问公公,有房舍借一间小生借居,待来春赴试。(净云)足下既要安住,老夫有一小顽,名曰山寿,就托足下教训攻书。老夫东墙下有一花木堂,先生就在其中设馆,如何?(生云)如此多谢!(净云)院公,疾忙收拾洁净者。(院公云)已停当了。(净云)先生,请往花木堂安歇。(同下)
第一折
(老夫人引梅香上,云)老身姓刘名节贞,乃刘太守之女,董府尹之妻。不幸府尹告殂,止生得一个女孩儿,唤做秀英。年长一十九岁,生的性质沈重,言口语真;诗词书算,描鸾刺绣,无所不通。更有个小妮子,是小姐使唤的梅香,亦能吟诗写染。昨日梅香说,小姐身体不快,老身想来,多是伤春。梅香,如今是三月之间,后园中百花开放,你和小姐去海棠亭畔散心,走一遭去。(正旦上,云)妾身董秀英是也。父亲拜松江府尹,不幸早亡,止有老母在堂,治家严肃。今乃三春天气,好生困人,终日在绣房中描鸾刺绣,针指女工,十分闷倦。恰才母亲教同梅香去后花园散闷,梅香,俺上房门,咱两个去来。(做行科,旦云)梅香,你看是好春景也呵!(唱)
【吕仙】【点绛唇】万物乘春,落花成阵,莺声嫩。垂柳黄匀,越引起心间闷。
【混江龙】三春时分,南园草木一时新。清和天气,淑景良辰。紫陌游人嫌日短,青闺素女怕黄昏。寻芳俊士,拾翠佳人。千红万紫,花柳分春。对韶光半晌不开言,一天愁都结做心间恨。憔悴了玉肌金粉,瘦损了窈窕精神。
(生上,云)我正坐间,只见落花飞于帘下,此花待败也。正是:坐见落花长叹息,又疑春老树南枝。这花必定是董府尹后园里飞过来的,我起去望咱。(做望科)(梅云)姐姐,你看那桃杏花是好爱人也。(旦唱)
【油葫芦】杏朵桃枝似绛唇,柳絮纷,春光偏闪断肠人。微风细雨催花信,闲愁万种心间印。罗帏绣被,孤寒欲断魂。掩重门尽日无人问,情不遂越伤神。
(梅云)姐姐,兀那东墙上看的是一个秀才!(旦看科,唱)
【天下乐】我只见杨柳横墙易得春,欢欣,可意人,一见了心下如何忍。送秋波眼角情,近东墙住左邻,觑了可憎才有就因。
(梅云)姐姐,咱回房中去来。不争你在此留恋,夫人知道怎了也?(旦云)咱去来。(下)(生云)这相思索害也!恰才那女子正是董秀英。今日见了他一面,不由人行思坐想,有甚心情看书!似此如之奈何?(下)(旦上,云)好闷倦人也。自从昨日后园中见了那个秀才,生的眉清目秀,状貌堂堂。我一见之后,着我存于心目之间。非为狂心所使,乃人之大伦。早是身体不快,又遇着这等人物,教我神不附体,何时是可也?(梅云)姐姐,因何见了那生,如此模样了也?(旦唱)
【那吒令】一见了那人,不由我断魂;思量起这人,有韩文柳文;他是个俏人,读齐论鲁论。想的咱不下怀,几时得成秦晋,甚何年一处温存?
【鹊踏枝】好教我闷昏昏,泪纷纷,都只为美貌潘安,仁者能仁。一会家心中自忖,谁与俺通个殷勤。
(梅云)姐姐,早是这两日茶饭不进,厌厌瘦削。若再狂荡了心,敢是不中也。(旦云)我身上病患,汝怎得知!(梅云)是何病患?(旦云)我是未嫁之女,对你一言难尽。(梅云)姐姐有话,但说不妨。(旦唱)
【寄生草】怕的是黄昏后,入罗帏愁越狠。孤眠独枕教人闷,愁潘病沈教人恨,行迟力顿教人困。似这等含情掩卧象牙床,几时得阳台上遇着多才俊。(梅云)姐姐,我猜着你,敢待和昨日那秀才说话。他在那壁,你在这壁,如何得会?(旦云)想当初卓文君怎生私奔相如来?(梅云)他两个缘何便得成就来?(旦唱)
【幺篇】汉相如在寒窗下,卓氏女配做婚。都只为我情你意相投顺,姻缘自把佳期问,郎才女貌皆相趁。你道是阻东墙难会碧纱厨,似俺这干荷叶那讨灵犀润。
(旦云)梅香,我若不说,你也不知。自从后花园中见了那个秀才,教我愁闷更增十倍,不觉耽此病症,如之奈何?(梅云)姐姐,不争你看上那个书生,老夫人倘然窥视出来,你为妇女,怎生是了?姐姐,夜深了,不睡做甚么?(旦云)我怎生睡的着?我这身上越觉不快,兀的不害杀我也!(唱)
【后庭花】似这等害相思怎地忍?不由人上心来雨泪频。避不的老母将将怪,好教我留连心上人。枉劳魂,不觉的罗衣宽褪。被生寒怎地温?看看的憔悴了身,厌厌的害杀人。唤梅香掩上门,把沉檀炉内焚,志诚心祷告神。
【柳叶儿】呀,愁锁定眉尖春恨,怎不教心怀忧闷?见如今人远天涯近,难勾引,怎相交?越加上鬼病三分。
(梅云)姐姐,你实意心里待怎么?(旦唱)
【青哥儿】对人前一言难尽,老夫人治家严训,怨俺那火性如雷老母亲。谨慎闺门,昼夜追巡,坐守行跟,恐失人伦。但若离了半时辰,来相问。(梅云)姐姐,似你今春多病,可以自己调理,莫费神思。不争你这等念想,倘若其身有失,如何是了?休休,莫要护病成疾,自损其身。姐姐自当思之。(旦云)梅香,你可知我心间的事?(梅云)妾虽不知,见姐姐身体不快,以此谏劝,自可调理。(旦云)似这等病,如何治度?我一会家不想起来便罢,一会家想将起,好是凄凉人也!(唱)
【赚煞】合晚至黄昏,独宿心间闷。苦厌厌忧愁自忖。便有铁石心肠也断魂。串香焚被冷谁温,引入多情梦里人。窗儿外月华正新,玉人儿在方寸,我将这海棠花分付与东君。
(云)睡起金炉香烬寒,宝钗斜插碧云鬟。愁低杨柳梢头月,花落莺啼春又残。(下)
第二折
(生上云)小生马文辅。自从那日见了那小姐之后,朝则忘食,夜则废寝,其心荡然,如有所失,倘生不测,将平日所学,一旦废矣。今夜这等风清月郎,且操一曲琴,洗我心间之闷咱。(下)(旦引梅香上科)(梅云)姐姐,这早晚不烧香做甚?(旦云)你放下香车者。(梅云)已放下了。(旦行科,唱)
【正宫】【端正好】下香阶,踏芳径,步苍苔月影当庭。过回廊一弄凄凉景,好教我添悲兴。
【滚绣球】垂杨宿鸟惊,绣鞋不待行。降明香问天求聘,志诚心祷告神灵。相思病渐成,看看瘦损形,受寂寞事关前定,盼佳期井底银瓶。似这等栖迟误了奴家命,强打精神拜斗星,何日安宁?(梅云)姐姐,你听那里冰弦之声。(旦唱)
【倘秀才】则道是半空中神仙胜境,却元来东墙下把丝桐慢整,你听他款抚冰弦音韵清。夜阑人静,情悲戚,话丁宁,怎不教人动情?
(旦听科)(生歌云)明月娟娟兮夜永生凉,花影摇风兮宿鸟惊慌。有美佳人兮牵我情肠,徘徊不见兮只隔东墙。佳期无奈兮使我遑遑,相思致疴兮汤药无方。托琴消闷兮音韵悠扬,离家千里兮身在他乡,孤眠客邸兮更漏声长。(梅云)姐姐,那生弹的好凄凉人也呵!(旦唱)
【滚绣球】我向这东墙仔细听。凤求鸾曲未成,怎不教想的人成病,今日个聪明的遇着聪明。这琴陶潜膝上横,蔡邕爨下生。断肠人这答儿孤另,一句句诉你飘零。几时得同衾共枕销金帐,满斗焚香说誓盟,愿足平生。
(生云)东墙那边似有人言,莫不有人么?我试挽着垂杨,隔墙而望咱。(生望科)(旦云)梅香,恰才那生弹的是好伤感人也。我听了琴中之语,教我越添其愁。且将我心中之闷,共联一绝。(梅云)姐姐你做。(旦云)客馆闲门静,闺房寂寞春。月来花弄影,疑是有情人。(生听,云)吟咏妙哉!我依韵如一首咱。书舍须臾恨,南园老尽春。东墙明月满,偏照意中人。(旦听,云)墙角边吟诗者,必是那弹琴的秀才,是好高才也。(唱)
【倘秀才】他在那东墙下诗和了一声,我这里近亭轩把绣鞋立定,好教我兜上心来意不宁。愁攒眉角上,忽的动伤情,知他是怎生?
(梅云)姐姐,咱回去罢,夜深了。(同下)(生云)呀,小姐回去了,这相思索害也!我且回书房去。(下)(旦上,云)自从昨日听了那生弹琴,不想我病症转加,身子好生不快,可怎了也?(梅云)姐姐,为一女子,当守闺门之正,不要这等狂荡。(旦唱)
【呆骨朵】我这里闷厌厌锁不住疏狂性,怎禁的独自伤情?孤帏里翠减香消,花稍上蜂喧蝶并。少年人辜负了三春景,身体也无康盛。自思量怎奈何,渐染出风流病。
(生上,云)我昨日晚间,月下弹琴,不想小姐来听,隔墙吟诗,我也和了一首。我想来,终不见个分晓。我今日使山寿去,只推问他讨花,看他有甚么话说。山寿,你来。(山寿上,云)师父,叫我怎么?(生云)隔壁董宅好花,你去讨一朵来,休教老夫人知道。(山寿云)我只问小姐讨去。(生云)然也。(下)(山寿上,见旦科)(旦云)山寿,来有何故?(山寿云)俺师父使我来问姐姐讨花哩。(旦云)他多少年纪了?(山寿云)俺师父二十五岁了。(旦云)他要甚么花?(山寿云)随姐姐与我甚么花。(旦云)我与你一朵海棠花,你将去。(旦与花科)(山寿辞科,下)(旦唱)
【脱布衫】思量起俊俏书生,今日个显姓通名。海棠花权为信行,姻缘事该前定。
【小梁州】谁想是旧日刘郎到武陵,听说罢怎不伤情。孤鸾寡凤几时成?人孤另,长叹两三声。
【幺篇】黄昏一盏孤灯映,困腾腾闷倚帏屏。鼓二更,人初静,更添愁兴,照不到天明。(旦云)我常记得,俺父亲在日,曾与俺母亲说,在朝之日,曾与三原县令马昂为交,次后,半我许与他儿子马文辅为妻。我那时年幼,也不曾成得;后来音信不通,因此上不曾成合这亲事。我那日在后花园中,只见山寿家东墙上,有一秀才,往这壁望着。我一见那生,发黑眉青,唇红齿白,教我放心不下。我前日在海棠亭下烧夜香,又遇着他弹琴,专诉失其佳配。昨日使山寿来问我讨花,我因问他,你师父是谁;山寿说,姓马名彬字文辅。我就想起俺父亲的言语,莫不就是这生?我两日前写下了一个简帖儿,今日着梅香送与他去。梅香,你送这简帖儿与那秀才去。(梅云)将来,我送去。(旦与简科)(梅云)我送简帖儿去来。(同下)(生上,云)自从见了秀英小姐,着我神魂飘荡,茶饭懒尝。昨日着山寿讨花去,小姐与了一朵海棠花,不知主何意?似这等音信不通,如何是了?(梅云)先生万福。(生云)小娘子,来有何事?(梅云)你不知,听我说咱。(唱)
【上小楼】只因你青春后生,俺小姐心肠不硬。想前夜月下鸣琴,韵和新诗,福至心灵。音韵轻,声律清,精通理性,多管是暗中传两情相应。(云)俺姐姐与了这个简帖儿,教送与先生,不知是甚么言语?(生云)将来我看。(生看科,云)小娘子,这一首诗是谁写的?(梅云)俺姐姐亲笔写的,你试念与我听。(生云)"潇洒月明中,潜身墙角东。鸣琴离恨积,入夜绣帏空。梦绕三千界,云迷十二峰。仙郎休负我,我意若春浓。"好高才也!既小姐有顾恋小生之心,我如今备办礼物,使媒人说去,如何?(梅唱)
【幺篇】你待教媒人偶成,老夫人天生劣性。不争你走透消息,泄漏风声,误了前程。俺姐姐念旧盟,想旧情,何须媒证,不用你半星儿绛罗为定。(生云)既蒙小姐垂念,小生也写一简,烦小娘子捎去。(梅云)你写来。(生写科,云)小娘子,你道我多多上复小姐来。(梅下)(生云)小姐若见了这简帖儿,好事必成也。(下)
(旦上,云)梅香去了多时,怎生不见回来了?(梅上,见旦科)(旦云)如何?(梅云)他有回简在此。(旦云)将来我看。(梅香递简,旦接看科,念云)"客馆枕凄凉,孤眠春夜长。瑶琴拨一弄,春色在东墙。勿问诗中意,相思病染床。情人在咫尺,何日赴高唐?"是好才学也!(唱)
【满庭芳】恰便似龙蛇弄影,才过子建,笔扫千兵。温柔软款多才性,忒煞聪明。据相貌容颜齐整,论文学海宇传名,堪人敬。都只为更长漏永,伤感泪盈盈。
(云)似这等何见得成也。(唱)
【耍孩儿】似这等空房静悄人孤另,却又早香消金鼎。何时害彻相思病,卜金钱祷告神灵。生前禽演分明判,八卦详推莫顺情。四柱安排定,都来增下,祸福分明。
【四煞】画檐铁马喧,纱窗梦不成,佳人才子何时娉?他是个异乡背井飘零客,我便是孤枕独眠董秀英。都薄幸,一个在东墙下烦恼,一个在锦帐里伤情。
【三煞】叹鸳鸯绣被空,满怀愁为那生,只因他新诗和的声相应。更把那瑶琴拨出艰难调,彩凤求凰指下鸣。都是相思令,听了他凄凉惨切,好教我寸步难行。
【二煞】婚姻配偶迟,难挨更漏永,画蛾眉懒去临妆镜。老天不管人憔翠,一派黄河九遍清。贞烈性,也只是粉墙一堵,似隔着百座连城。
【尾煞】相思愁越添,凄凉恶梦境。便做道铁石般只恁心肠硬,都写入愁怀唤不省。(下)
第三折
(生上,云)从昨日小姐着梅香送了一首诗来,我也回了一首,教他将去了,至今音信不通。小生不觉病枕着床,性命在于顷刻。万一有成,这病还有可时;倘或阻隔,如之奈何!(唱)
【中吕】【粉蝶儿】睡眼难开,锁愁眉如何担待?恨相思昼夜难挨。则俺这异乡人,如风絮,飘零在外。愁满心怀,何时得否极生泰?
【醉春风】只因遇着可憎才,引的我熬煎深似海。害的我须臾咫尺难移挨,你好是歹,歹!一会家倒枕捶床,长吁短叹,教咱无奈。
(云)我且掩上门,静坐一会。(旦同梅香上,云)昨日使梅香探那生去,回了一首诗来,我看罢,他真有此心。我今又写下一个简帖儿,梅香,你再送与那生去。(梅云)将来。(旦与简科,云)你快些来。(下)(梅云)不知写的是甚么,须索送去。(唱)
【脱布衫】病潘安瘦损形骸,杜韦娘憔悴香腮。你两个恩情似海,没来由把咱禁害。
【小梁州】你只要搂带同心结不开,都只待鱼水和谐。旷夫怨女命安排,心无奈,盼杀楚阳台。
【幺篇】这便是才郎有意佳人爱,两下里怎不伤怀?好意挨,舒心害,粉墙为界,镜破两分钗。(云)早来到也,我隔这窗儿试瞧咱。(唱)
【上小楼】我把这窗儿润开,觑一觑何妨何碍。只见他东倒西歪,倚床靠枕,身体斜挨。叫一声马秀才,头不抬,相思苦害,问你个病襄王在也不在。(梅见科,云)先生万福。(生起,跪科,云)呀、呀、呀!小娘子,怎生就不来了?(梅云)夫人严谨,仆妾岂敢轻出?(生云)小娘子,今日小姐有何话说?(梅云)俺姐姐写了一简,教我送来,不知上面写着甚么。(生云)将来我看。(做接科)(梅唱)
【幺篇】俺小姐亲封一策,向你这东君叩拜。不知他有甚衷肠,道甚言词,诉甚情杯。试取开,看内才,中间梗概,比那吓蛮书赛也不赛。
(生念云)画阁销金帐,翻成离恨天。东墙相见后,疑是武陵源。小生有一句话,只得对小娘子伸诉。(梅云)先生但说不妨。(生跪,云)想先君在时,曾蒙府尹相公将小姐许聘小生;后来阻滞,因此上不曾合成亲事。小生此一来,问这亲事,欲令媒人通问于老夫人,争奈寒儒孤陋,不能谐事。自那日后花园中见了小姐,就得了这等症候。除小娘子在小姐左右,怎生方便,成就此事,有可伤乎?(梅云)足下是一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以功名为念,垂芳名,显祖宗。岂不闻圣人云:"血气之勇,戒之在色。"足下是聪明之人,何为一女子丧其所守?先生察之!(生跪,云)只是小娘子可怜小生!通一句话呵,此事必成矣。(梅云)先生请起。等妾身看小姐之动静,若是得空呵,慢慢的假一言。肯与不肯,再来回报足下。(生云)小生还有一简,烦小娘子捎去,未知可否?(梅云)将来,我捎去。(生与简科)(梅云)妾身回去也。(同下)(旦上,云)恰才使梅香去了,这早晚不见回来,好闷人也呵。(梅上,云)姐姐,我来了。(旦云)事已如何?(梅云)姐姐,则被你弄杀那生也。(旦云)他对你说甚么来?(梅云)他将前事诉了一遍。(旦云)甚么前事?(梅云)他说道:俺父亲在时,曾与你先尊为交,就将小姐许了亲事;后来遭阻滞,不曾成事。如今千里而来,也只为这亲事。自从那一日见了姐姐,如今在书房中害相思病哩。(旦云)他再有甚么话说?(梅云)我临来时,他又与了个简帖来,捎与姐姐哩。(旦云)将来看咱。(做看科,旦念云)相思病转添,愁锁眉尖上。无意读经书,引的春心况。忽见可憎才,疑是嫦娥降。盼得眼晴穿,何日同鸳帐?(旦唱)
【快活三】闷昏昏眼倦开,困腾腾鸳枕挨,怎痤閦量的无聊赖,几时得云雨会阳台。我和你同欢爱,爱你个俊俏书生,风流秀才。俺两个少欠下相思债,自裁自改,何日得共挽同心带?
【贺圣朝】似这般子建才学,埋没书斋,愁肠一似东洋海。生的相貌堂堂,见了开怀。心中自猜,怎生教他昼去昏来?
(梅云)姐姐,似此如之奈何?(旦云)我如今写一个期约简儿,你将去。我若不如此,他岂敢来?(旦付简科,云)他若看了这诗,便知我的意思。(下)(梅同下)
(生上,云)我写了一简,着梅香捎去,这早晚不见回来,恐成不的这事。这一会身子困倦,且睡些儿。(梅上,见科,云)先生万福。(生云)小娘子,那事如何?(梅云)贺万千之喜,事已成矣!(生云)有甚好音着我知道?(梅云)简帖在此。(生接,念云)待月东墙下,花阴候大才。明宵成欢会,同赴楚阳台。(生跪谢,云)今日得成此事,皆小娘子之力,异日当犬马相报。(梅云)足下请起。你准者,妾当回去也。(下)(生云)小生这病害的着了!(唱)
【满庭芳】姻缘合该,今朝相待,鱼水和谐。似这等不枉了教人害,苦尽甘来。古人言知过必改,不由人兜在心怀。一见了相亲爱,便休道贤贤易色,非是我放在狂乖。(下)
(旦、梅上,梅云)姐姐,天色晚了,那生必定等哩,好去了。(旦)我乃室女,潜出闺门,与少年私约,敢非礼么?(梅云)姐姐,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有何非礼?(旦云)母亲不知睡了不曾?(梅云)咱去来,不妨事。(下)(生上,云)早间梅香来约,海棠亭上与小姐相会。夜色深了,我掩上书房门,好去也。早来到墙边,跃而过去,潜身在这海棠亭下者。(旦上,云)梅香,那东墙下似有人影,莫不是那秀才来了,你去看咱。(梅望科)(生见梅科,云)小娘子,小姐来了不曾?(梅云)兀的不是。(生见旦科,云)小姐令小生将来赴约。(旦云)你在角门首望着,有人来便报我知道。(梅虚下)生、旦携手,至海棠亭,(成亲科)(生唱)
【耍孩儿】看了你桃腮杏脸花无寒,星眼朦胧不开。魂灵儿飞在五云端,只将这玉体相挨。安排定共宿鸳鸯枕,准备下双飞鸾凤台。今日得同欢爱,把湘裙皱损,宝髻斜歪。
【五煞】衫儿扭扣松,裙儿搂带解,酥胸粉腕天然态。楚腰似柳娇尤软,未吐桃花露润开。完成了恩和爱,今日个良姻匹配,便死呵一穴同埋。
【四煞】温柔软款情,佳人忒艳色,春风美满身心快。轻蝉鬓軃乌云乱,宝髻偏斜溜凤钗。越显的多娇态,心中留恋,可意多才。
【三煞】娇羞力不加,低垂颈怕抬,风流彻骨遗香在。相偎玉体轻轻按,粉汗溶溶湿杏腮。似这等偷香窃玉,几时得一发明白。
【二煞】澄澄夜气清,低低月转阶,枝枝花影横窗外。灯前试把香罗看,点点猩红映莹白。则见他羞无奈,困腾腾倚墙靠壁,急忙忙重整金钗。
【尾煞】相思一笔勾,姻缘前世该。好教人撇不下恩和爱,几时得再把同心带儿解。
(老夫人上,云)我前日听得梅香说,小姐身体不快,不曾看得。今夜睡不着,我试看小姐去咱。(做行科)来到这绣房中,怎生不见小姐?莫不敢做下了勾当也?我试往后花园看去。呀!这角门怎生开着?(做撞见科,生、旦慌科)(梅云)姐姐,不妨事,夫人行我有话说。(夫人骂云)好贱人!你三个都过来。(生、旦、梅香跪科)(夫人云)好女孩儿,做下这等勾当!岂不闻:"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我入董家为妇,一世何曾有针尖大小破绽?你如今方及笄,不遵母训,不修妇德,与这等不才丑生私允,兀的不辱杀人也!我想来,都是这小贱人迤逗的来!(梅云)老夫人息雷霆之怒,听贱妾陈是非之由。想当初先尊在日,将小姐曾许与三原县尹马昂之子马文辅为妻。先尊下世,不曾成合。不想马生因问亲事至此,安歇于山寿家花木堂中,使佳人才子,临风对月;心非木石,岂无所思!夫人失治家之道,不能掩骨肉之丑,何人之过?(夫人沉吟科,云)兀那厮!你端的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生跪,云)不瞒老夫人说,小生姓马名彬字文辅,先父拜三原县令,祖贯临阳人也。(夫人云)你这小禽兽无礼!你既到此,如何不来见我,却做下这等勾当。若是别人呵,决打坏了。你空读孔孟之书,不达周公之礼,这等不才。我待教你离我门去,只是看你先父母面上。我家三辈不招白衣之人,如今且将你两个急配了,则明日上朝取应去。得中科第,那时来也未迟。(生云)非敢对夫人夸口,小生六岁攻书,八岁能文,十一岁通六经。据小生文学,不夺状元回来,永不见夫人之面。(夫人云)想你父亲,也不曾弱了。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孩儿,你着志者!秀英,便收拾行装,送文辅上朝取应去。(旦云)恰相逢,又分别,好是烦恼人也呵!今朝同把一杯酒,后夜醉眠何处楼?如今送别临溪水,他日相逢在水头。(同下)
第四折
(旦、生同上,旦云)梅香,将酒果来,与秀才饯行。(做把盏科)(旦云)今日得成佳配,妾身不敢久留,当以功名为念,进取为心。以君之才,必有台辅之任。若到京师,早登科第,当速反征辕也。(生云)我这一去,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请老夫人拜别咱。(夫人上,云)孩儿,着志者,早些回来。(生拜夫人科)(旦云)如今暮春天道,是好伤感人也。(唱)
【越调】【斗鹌鹑】眼见的枕剩衾空,怎挨这更长漏永?桃蕊飘霞,杨花弄风。翠袖生寒,乌云不拢。恰成了鸾凤交,眼见的各西东。离恨千般,闲愁万种。
【紫花儿序】见如今亭前分袂,目下离别,多应是梦里相逢。忍不住长吁短叹,难割舍意重情浓。枉教我埋怨天公,莫不是美满姻缘不得终!好教人伤悲切痛,霎时间去马回车,都做了往雁归鸿。(云)自从文辅去后,今经半载有余,杳无音信,教我身心不安。好是烦恼人也!(唱)
【小桃红】腰肢纤细减芳容,似带雨梨花重。翠被香消谁共,思无穷,音书写下无人送。鱼沉雁杳,枕剩衾空,因此上泪滴满酥胸。
(梅云)姐姐,怎生害的这等瘦了!(旦唱)
【天净纱】害的人病厌厌瘦了形容,宽绰绰带慢衣松,俏身儿往日难同。越添悲痛,倚帏屏星眼朦胧。
【调笑令】好教我气冲,怨天公,闪的我独宿孤眠锦帐中。珠帘不卷金钩控,怕的是南楼上画鼓冬冬。我这里好梦初成,又成墙东,怎生般梦中鱼水也难同。
【秃厮儿】恨人,画檐间铁马丁东;恨人,寒山野寺鸣钟。恨人,把美爱幽欢好梦惊;恨人,又见花梢儿窗影下重重。
【圣药王】想旧境,一梦中,海棠亭下正欢浓。宝髻松,绣被重,觉来犹在画屏东,无语泪溶溶。
【麻郎儿】恨相思病浓,转思量泪重。眉蹙损春山闷萦,显的凄凉一弄。
【幺篇】这病攻、泪浓、闷重,都只为满腹愁衷,都只为鱼水难同,都只为孤鸾寡凤。
【络丝娘】粉花笺写下更长漏永,专诉着瘦减香肌玉容。写罢了眉尖一纵,更教人悲痛。(云)自马生去后,教我朝思暮想,疾病转加,如之奈何!梅香,你来。(梅云)姐姐,怎么说?(旦云)我这几天身子不快,我待请医调理,你请母亲来商量。(梅云)老夫人,有请。(卜上,云)有甚事?(旦云)平亲,你孩儿身体不快,如何治之?(卜云)孩儿,快请个良医来,服些药饵就好了。梅香,你快请去。(梅背云)除是马秀才来,我就好了。(做请科,云)李郎中,在家不在家?(净上,云)小子李郎中是也。别无买卖营生,专靠我这药上盘费。我这妙用,有神仙之法,手到病除。家传一样妙药,专治男女伤春之病。恰才董府尹家来请,须索走一遭去。(行科,见梅科,云)小娘子,报复去。(梅报云)奶奶,请将医士来了。(卜云)请进来。(见科,卜云)小女有些不快,特请先生调治。(净云)请出来诊脉。(旦出见科)(诊脉科,净云)此脉沉细。(卜云)如何调治?(净云)小人专治伤春之病,岂可无药?不瞒老夫人说,我这药费本钱。(卜云)老身怎肯少了药资。(净云)我便攒药。(旦云)此药何名?(净云)不当受,小人回去也。(下)(卜云)梅香,你教孩儿睡一会儿,我回去。(下)(梅云)姐姐,服了此药就好。(旦唱)
【东原乐】这厮是哄人机见,他说来的不通,越教人添沉重。他一片胡言都是空,无些儿效功,他正是说真方把咱做弄。
【绵打絮】深闱静悄,幽僻庭空。月轮展纸,几扇屏风。似海棠半醉春睡重,鲛绡上绿鬓拥。有情人何日相逢,几时得赴高唐梦中?
【拙鲁速】花落去绿丛丛,怎不教人泪盈盈?愁锁眉尖万种,清夜悠悠谁共?画檐下摇曳帘栊,不想把离人断送,鹧鸪啼惊觉巫山梦。
【尾声】鱼沉雁杳音难送,阻隔着千里关山万重。埋怨俺狠毒娘,走将来分开了鸾凤种。(下)
第五折
(生衣冠上,云)自家马文辅是也。自到京师,应试科场,一举状元及第,蒙恩赐彩段官诰。今日谢了恩,回松江搬取夫人秀英去。骏步高骞谒紫宸,学成词赋贯天人。丈夫欲遂平生志,年少先栽帝里春。好是称心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春雷揭地震青天,平步上广寒宫殿。风吹乌帽整,日照锦袍鲜。拜宴开筵,这其间方称了丈夫愿。
【驻马听】十载心坚,酬志了金屋银屏紫府仙。当时贫贱,怎忘了箪瓢陋巷在穷檐。官高犹记武陵源,身荣怎忘前亲眷。才中选,今朝又把程途践。(云)行了数日,早到松江府了。趱动马,径奔宅上去者。(做到科,云)左右,报的老夫人知道。(做报科)(夫人上,云)马文辅得了头名状元,今日回来,我须迎他进来者。(生做见科)(卜云)儿鞍马劳困。梅香,叫你姐姐来见学士者。(梅走上,云)姐姐在那里?(旦上,云)小贱人,你管我怎么?(梅云)俺姐夫做了官回来,在堂上,老夫人着我请你相见哩。(旦云)是真个?(梅云)你待不见哩。(旦云)不想有今日也!(做相见叙礼科)(旦云)才郎及第,官拜何职?(生云)托祖宗福荫,叨中状元,小生喜不自胜。(旦唱)
【雁儿落】谁想你入科场艺在先,金榜上名堪羡。脱却了旧布衣,直走上金銮殿。
【得胜令】你如今束带立朝前,得志受皇宣。列翰苑为学士,插金花饮玉筵。标写在凌烟,宝匣内方显出龙泉剑。享富贵绵绵,立芳名见大贤。(生云)小生别后一载有余,多亏小姐持家养德。(旦唱)
【水仙子】今朝一日笑声喧,又得才郎叙旧缘,相逢诉不尽心中怨。那时节意惨然,自别来动是经年。我只怕恩情断,盼归期天样远,谁知道今日团圆。
【折桂令】喜今朝又得团圆,夫妇相逢,前世姻缘。携手相将,花前月下,笑语甜言。旧日的恩情不浅,还记得海棠亭誓对婵娟。你如今黄榜名悬,翰苑超迁,愿足平生,尽在神天。
(使臣上,云)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小官使命官是也。奉朝命来与马状元加官进秩。可早来到也。状元装香,来接诏旨。(生跪科)(使臣云)皇帝诏旨:"你状元马彬,有文武全才,博学宏词,可授翰林学士。其妻董氏,一节不渝,封学士夫人。可即走马赴任,勿替朕命。故敕。"(生拜云)感谢圣恩。(唱)
【沽美酒】降明香,接诏宣,拜天使,喜开颜。圣主恩波遍九天,坐金銮宝殿,四海内都朝见。
【太平令】托皇朝文能武羡,养德性道重名传。姓列在金章宝篆,普天下黎民方便。只愿的万千,永远,保天恩圣贤,端的是威镇了四方八面。(生云)使臣,请筵宴。(使臣云)不必了,就此告回。(下)(生上,云)贤妻,如今有圣旨,教即便赴京上任,你心下如何?(旦云)妾身岂敢抗拒?(生云)既如此,弓兵快收拾车马,赴任去来。(唱)
【川拨棹】列头搭在马前,把香车帘半卷。只见官诰新鲜,翠袖花钿,宝髻云偏,疑是天仙。只见他喜孜孜俏脸儿笑拈,敢见我紫罗袍体间穿。
【七弟兄】我这里向前,谢得完全,今日个夫妻称了平生愿。身荣休忘了海棠轩,东墙下私约成姻眷。
【梅花酒】俺如今践登程,路途沿,几时到八水三川,西洛中原。莫得俄延,摔碎丝鞭。马蹄儿践香尘,钿车儿古道穿。今日个,来赴选;来赴选,到金銮;到金銮,日月边;日月边,受皇宣;受皇宣,古今传。
(云)想小生今日到的这一步,夫荣妻贵,怎肯忘了那时。(唱)
【收江南】想当初五言诗和得句儿联,七条弦弹就旧姻缘,想着那海棠亭下设盟言。今日个两全,夫妻敕赐再团圆。
【鸳鸯煞】佳人才子心留恋,东墙花下成姻眷,标写青编,唱道一举登科将名姓显。男儿得志共赏在琼林宴,玉堂中千古名贤。似这等金榜题名万代显。
题目老夫人急配好姻缘
小梅香暗把诗词递
正名马文辅平步上鳌头
董秀英花月东墙记
☆【马致远】
马致远,号东篱,大都(今北京市)人,尝任江浙行省务官(一作江浙省务提举)。生平事迹不详。明初贾仲明挽词称:“万花丛里马神仙,百世集中说致远,四方海内皆谈羡。战文场,曲状元,姓名香贯满梨园。《汉宫秋》、《青衫泪》、《戚夫人》、《孟浩然》,共庾、白、关老齐肩。”元·钟嗣成《录鬼簿》将其与关汉卿、白甫、庾天锡等列之于“前辈已死名公才人”项下。可见,马致远与关、白、庾生活年代大抵相仿,皆同属于元初曲家。清·李玉《北词广正谱》存其[中吕·粉蝶儿]残曲云“至治华夷,正堂堂大元朝世。”至治为元英宗年号。则元英宗时马致远尚在人世。所作杂剧十五种,今存《西华山陈抟高卧》、《马丹阳三度任风子》、《半夜雷轰荐福碑》、《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江州司马青衫泪》、《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及与李时中、红字李二、花李郎合著的《邯郸道省悟黄梁梦》七种,《晋刘阮误入桃源》仅存残曲一支。《戚夫人》、《岁寒亭》、《斋后仲》、《踏雪寻梅》、《孟浩然》、《酒德颂》、《马丹阳》七种已佚。马致远杂剧在元杂剧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汉宫秋》通过昭君出塞的故事,借汉元帝之口抒写作者的历史兴亡、男女欢爱和民族忧患之情,曲辞典雅,文采斐然,为元杂剧上乘之作。明·臧晋叔《元曲选》将其置于百种杂剧之首;《青衫泪》敷演白居易《琵琶行》故事,《荐福碑》写知识分子怀才不遇,皆有可观;其它四种皆属神仙道化剧,或写世事险恶,或写官场黑暗,或述隐逸情趣,或绘世外欢乐,都流露出修真养性、超尘出世的倾向。这样一种洁身自好、不与现实合作的态度,在元代那样一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中,其意义是不容一笔抹煞的。它反映出元代失意文人的共同心态,有较强的批判现实的意义。在元代神仙道化剧中,马致远的杂剧是应予特别重视的。马致远也是元代著名的散曲作家,今存小令一一五首,套数十六套。近人任讷先生辑为《东篱乐府》。同其杂剧一样,马致远的散曲颇多怀才不遇的感慨、隐居不道的情趣,对世俗红尘、功名利禄,颇多讥讽鄙弃之词。马致远的散曲构思奇巧,用语清丽,立意造境,清峻幽深,堪可玩味。马致远在当时就备受推崇。元·周德清《中原音韵》将他与关汉卿、郑光祖、白仁甫相提并论,说“自关、郑、白、马一新制作,韵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语,字畅语俊,韵促声调。观其所述,曰忠曰孝,有补于世。”贾仲明挽词说他“战文场,曲状元,姓名香贯满梨花”,“共庾白关老齐肩”。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元曲家之首,评其词“如朝阳鸣凤”,并作了这样的评价:“其词典雅清丽,可与灵光景福相颉颃。有振鬣长鸣,万马皆喑之意。又若神凤飞鸣于九霄,岂可与凡鸟共语哉?宜列群英之上。”
★江州司马青衫泪
第一折
(冲末扮白乐天同外扮贾浪仙、孟浩然上)(白诗云)宴游饮食渐无味,杯酒管弦徒绕身。宾客欢从童仆喜,始知官职为他人。小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太原人氏。现任吏部侍郎。这二位老兄,一位是贾浪仙,一位是孟浩然。他都是翰林院编修。方今大唐天下,宪宗即位。时遇春三月,在公廨中闷倦,待往街市上私行一遭。更了衣衫,只作白衣秀士。听的人说,这教坊司有个裴妈妈家一个女儿,小字兴奴。好生聪明,尤善琵琶是这京师出名的角妓。咱三人同访一遭去来。(贾浪仙云)咱三人去来。(诗云)高兴出尘外,携尊玩物华。(孟浩然诗云)偷将休沐暇,出访狭邪家。(老旦扮卜儿上,云)老身姓李,是这教坊司裴五之妻。夫主亡化已过,止生下一个女儿,叫做兴奴。生得颜色出众,聪明过人,吹弹歌舞,诗词书算,无所不通。自小时曾拜曹善才为师,学得一手琵琶。官员子弟,闻名都来吃酒。只是孩儿养的娇了,一来性儿好自在,二来有些拣择人。这早晚还不起来,只怕有人来吃酒。孩儿起来罢!(正旦扮裴兴奴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是也。在这教坊司乐籍中现应官妓。虽则学了几曲琵琶,争奈叫官身的无一日空闲。这门衣食,好是低微。大清早母亲叫,只得起来。天色还早哩。(唱)
【仙吕】【点绛唇】从天未拔白,酒旗挑在歌楼外。呀地门开,早送旧客迎新客。
【混江龙】好教我出于无奈,泼前程只办的好栽排。想着这半生花月,知他是几处楼台?经板似课名排日唤,落叶似官身吊名差。(带云)俺这老母呵,(唱)更怎当他银堆里舍命,银眼里安身,挂席般出落着孩儿卖。几时将缠头红锦,换一对插鬓荆钗!(做见科,云)母亲万福。唤你孩儿有何话说?(卜儿云)没甚么话说。只是咱这等人家,要早起些,光头净面,打扮的娇媚着些。倘有俊俫来,赚他几文钱养家。你只管里睡觉,谁送钱来与你!(正旦唱)
【油葫芦】俺娘不殢酒时常髱髻歪,一鼻凹衠是乖。看看两鬓雪霜般白,我则道过中年人老朱颜改,谁想他扑郎君虎瘦雄心在。折倒的我形似鬼,熬煎的我骨似柴。似恁的女残废不敢怨娘害,则叹自己年月日时该。
(卜儿云)你则管里说甚么?快打扮了,则怕有客来。(正旦唱)
【天下乐】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想别人家奴胎,也得个自在;轮到我根脚里,都世袭了烟月牌。他管甚桃李开,风雨筛,更问甚青春不再来。(白乐天同贾、孟上,云)走了这半日,人说道这是裴妈妈家。不好进去,我咳嗽一声。(卜儿云)是谁在外边?(出见科)原来是三位进士公,请里面坐。(白乐天同贾、孟云)妈妈祗揖。(卜儿云)兴奴孩儿,来陪三位进士公。快抬桌儿,看酒来!(正旦觑科,云)好是奇怪,娘见了三个秀才踏门,怎生便教看酒?(唱)
【醉扶归】送了几辈儿茶员外,都是这一副儿酒船台。俺娘吃不的荤腥教酒肉搋,待觅厌饫的新黄菜。他手里怎容得这几个酸寒秀才?(带云)我知道了也。(唱)俺娘八分里又看上他那条乌犀带。(正旦出见科)三位万福。(白乐天同贾、孟云)大姐祗揖了。(正旦唱)
【后庭花】这里是风尘花柳街,又不是王侯宰相宅。我忙着笑脸儿迎将去,学士是甚风儿吹到来?(白乐天云)我等久慕高名,特来一拜。(正旦唱)是几个俊秀才,偏他还咱一拜,怎做的内心儿不敬色。(云)敢问官人尊姓大名?(白乐天云)小生是侍郎白居易。这二位是学士贾浪仙、孟浩然。因此春日,公衙无事,换了衣服来街市闲行。久慕大姐德容,一径的来拜望。(正旦云)不敢不敢。学士大人不弃下贱,小酌三杯如何?(白乐天云)好便好,只是不敢取扰。(正旦把酒科)(贾浪仙云)今日幸遇大姐,咱多饮几杯。(孟浩然云)我还有人求的几首诗未了,少吃醉些。(正旦唱)
【金盏儿】一个笑哈哈解愁怀,一个酸溜溜卖诗才。休强波灞陵桥踏雪寻梅客,便是子猷访戴,敢也冻回来。咱这里酥烹金盏酒,香揾玉人腮;不强如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贾、孟作意科,云)我醉了也。咱回去罢。(白乐天云)再坐一会,怕做甚么!(正旦唱)
【后庭花】你待赚鳌鱼钓颊腮,怎想与刘伶装布袋?我这怪脸儿奸如鬼,你酒肠宽似海。(贾、孟云)我们都已醉了,不要过了酒戒,不吃罢。(正旦唱)畅开怀,都似你朦胧酒戒,那醉乡侯安在哉?(卜儿云)二位学士醉了,侍郎再坐一坐。(贾、孟云)乐天侍郎,咱且回去,明日再来。(白乐天云)平白里打扰了一日,怎生就空去了?(正旦唱)
【金盏儿】我不曾流水出天台,你怎么走马到章台。(乐天云)定害了你这一日。(正旦唱)更待要秦楼夜访金钗客,索甚么恶叉白赖闹了洛阳街。兀那酒丧门临本命,饿太岁犯家宅。虽是我管待这两个穷秀士,权当一百日血光灾!
(贾、孟云)咱去罢,则管缠甚么?(卜儿云)白侍郎要住下,着这二位催逼的慌,好生败兴。(白乐天云)下官有心待住下,二位醉了,不好独回。待下官送他回去,明日自己再来。只是大姐费了茶酒,定害这一日,容下官陪补。(正旦云)侍郎说那里话。(唱)
【赚煞】稍似间有些钱,抵死里无多债,权做这场折本买卖。若信着俺当家老奶奶,把惜花心七事儿分开。哎,你个俏多才,不是我相择,你更怕辱没着俺门前下马台!俺娘山河易改,解元每少怪。(带云)侍郎记者,(唱)怕你再行踏,休引外人来。(同下)楔子
(外扮唐宪宗引内官上,诗云)励精图治在勤民,宿弊都将一洗新。虽则我朝词赋重,偏嫌浮藻事虚文。寡人唐宪宗皇帝是也。承祖宗基业,嗣守天位。自安史之乱,藩镇强盛,寡人用裴度之谋,渐次削夺。争奈文臣中多尚浮华,各以诗酒相胜,不肯尽心守职。中间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尤以做诗做文误却政事。若不加谴责,则士风日漓矣。内侍每,传与中书省,可将白居易贬江州司马,柳宗元柳州司马,刘禹锡播州司马,如敕奉行。(内官云)领圣旨。(随下)(白乐天上,云)小官白乐天。平生以诗酒为乐,因号醉吟先生。目今主上图治心切,不尚浮藻,将其左迁江州司马,刻日走马之任。别事都罢,只是近日与裴兴奴相伴颇洽,谁料又成远别。须索与他说一声,我去的也放心。(正旦引梅香上,诗云)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妾身裴兴奴。自从与白侍郎相伴,朝来暮去,又早半年光景。相公在妾身上十分留意,妾身也有终身之托。近日闻的人说,白侍郎左迁江州司马,就要起行。天那,谁想有这一场恶别离也!梅香,安排下酒肴,待侍郎来时,与他奉饯一杯,多少是好。(梅香云)理会的。(白乐天上,云)早来到兴奴门首。无人在此,我自过去。(见旦科)大姐祗揖。(正旦云)相公万福。(白乐天云)大姐,实指望相守永久,谁想又成远别。(正旦云)妾之贱躯,得事君子,誓托终身。今相公远行,兀的不闪杀人也!(乐天云)下官这一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回来再相会也。(正旦云)只是一时间放心不下。梅香,将酒来,与相公奉饯一杯。(把酒科)(唱)
【仙吕】【端正好】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是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日暮,我揾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云)相公,此别之后,妾身再不留人,专等相公早些回来。(白乐天云)大姐,则要着志者,下官决不相负。我去也。(旦随下)
第二折
(卜儿上,云)自从白侍郎去了,孩儿兴奴也不梳妆,也不留人,只在房里静坐。俺这唱的人家,再靠些甚么?昨日茶坊里张小闲来说,有个浮梁茶客刘一郎,要来和孩儿吃酒,孩儿百般不肯。今日他说要自来,等来时再做计较。(丑扮小闲引净刘一郎上,诗云)都道江西人,不是风流客。小子独风流,江西最出色。小子刘一郎是也,浮梁人氏。带着三千引细茶,来京师发卖。听的人说,教坊司裴妈妈家有个女儿,名兴奴。昨日央张二哥说知,老妈叫我今日自去。走了一会儿,来到门首也。张二哥,咱进去咱。(丑见卜科,云)妈妈,刘员外来了也,(卜儿云)请进来。(净见卜科,云)妈妈拜揖。(卜儿云)客官拜了。(净云)久闻令爱大姐大名,小子有三千引细茶,特来做一场子弟。(卜儿云)俺孩儿只为白侍郎,再不留人。我如今叫他出来,好歹教他伴你。若再不肯,你写一封假书,只说白侍郎已死,他可待肯了。(丑云)此计大妙。妈妈,你叫大姐出来陪着,我就去做假书,不要迟了。(下)(卜儿云)兴奴孩儿,有客在此,快来快来!(正旦上,云)妾身裴兴奴。自从白侍郎别后,尽着老虔婆百般啜哄,我再不肯接客求食。近日有一个茶客刘一郎,待要与我作伴,我那里肯从。争奈老虔婆被他钱买转了,似这般怎生是好?兀的不烦恼人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命轻薄,身微贱,好人死万万千。世间儿女别离遍,也敷不上俺那阳关怨!(带云)侍郎,不争你去了,教我倚靠何人?(唱)
【滚绣球】你好下得白解元,闪下我女少年。道不得可怜而见,他又不曾故违着天子三宣。(云)人说白侍郎吟诗吃酒误了政事,前人也有这等的。(唱)只那长安市李谪仙,他向酒里卧酒里眠,尚古自得贵妃捧砚,常走马在五凤楼前。偏教他江州迭配三千里,可不道吏部文章二百年,甚些的纳士招贤?(见卜科,云)母亲,叫你孩儿怎么?(卜儿云)白侍郎一去杳无音信,咱家柴没米没,怎生过活?如今浮梁刘官人有三千引茶,又标致又肯使钱。你留下他,赚些钱养家。(正旦云)母亲,我与白侍郎有约在前,我再不留人了。(卜儿云)我说你也不信,请刘官人自家来和你说。(净见旦科,云)大姐拜揖,小人久慕大名,拿着三千引茶来与大姐焐脚,先送白银五十两做见面钱。(正旦云)过一边去!好不知高低。我做了白侍郎之妻,休来缠我!(卜儿云)你不肯陪我刘员外,好个白侍郎夫人!如今白侍郎那里敢颓气了也。(正旦唱)
【倘秀才】这姻缘成不成在天,你休见兔儿起呵漾砖。情知普天下虔婆那一个不爱钱。(带云)刘员外呵,(唱)他便是贵公子、赵平原,你也要过遣。(净云)你家是卖俏门庭,我来做一程子弟,你不留我,如何倒拒绝我?(正旦唱)
【滚绣球】这的是我逆耳言,休厮缠、厮缠着舞裙歌扇,这两般儿曾风流断没了家缘。刘员外你若识空便,早动转,倒落得满门良贱。休觑着我这陷人坑,似误入桃源;我怕你两尖担脱了孤馆思乡客,三不归翻了风帆下水船,枉受熬煎。
(净云)小子世来你家,大姐不要说闲话,咱两个吃钟儿酒。(做劝酒科)(正旦云)拿开,我不吃!(卜儿怒科,云)好贱人!上门好客,你怎么不顺从?和钱赌鳖,打死你这奴才!(正旦唱)
【呆骨朵】我觑着眼前人,即世里休相见。我又不曾亸着你脸上直拳,好生地人也似揪他,他驴也似调蹇。他着酒儿将咱劝,我索屎做糕糜咽。我须打是惜骂是怜。娘呵,可休穷厮炒,饿厮煎!(卜儿云)这小贱人不听我说,只想白侍郎,他那里想着你哩!左右是左右,员外多拿些钱来,我嫁与你将去。(净云)随老妈妈要多少钱,小子出的起。(正旦起)我心在那里,你则管胡缠我。(唱)
【倘秀才】这些时但合眼早怀儿里梦见,则是俺吃倒赚江州乐天。(卜儿云)见钟不打,更去炼铜。乐天乐天,在那里?(净云)小子也看的过,咱做一程夫妻,怕做甚么?(正旦唱)谁教你闷向秦楼列管弦?(带云)刘员外,(唱)休信我,醉中言,说则说在前。(云)天那!怎生教我陪伴这样人也!(唱)
【滚绣球】往常我春心寄锦笺,离情接断弦,风流煞谢家庭院。到如今刬地教共猪狗同眠。(净云)大姐,仕路上大官都是我乡亲,小子金银又多,又波俏,你不陪我,却伴那样人?(正旦唱)那厮正拽大拳,使大钱,这其间枉了我再三相劝。怎当他痴迷汉,苦死歪缠。想着那蒙山顶上春风细,肯分地扬子江心月正圆。也是天使其然。
(丑扮寄书人上,云)小人是江州一个皂隶。俺白司马老爹在任,偶感病症,写了这一封书,教我送与教坊司裴兴奴家。写下书,俺司马相公就死了。小人不免捎与他去。走了半月,方到京师。问人说,这里是他家,不免进去。(做见卜儿科,云)老人家作揖。(卜儿云)大哥是那里来的?(丑云)我是江州白司马老爹差来下书的。(卜儿云)你老爹好吗?(丑云)俺老爹打发了书,就死了也。(卜儿云)谁这等说?拿书来我看。(丑呈书科)(卜儿云)孩儿你看。(正旦接书,念云)寓江州知末白居易,书奉裴小娘子:向在宅上扰聒,自别来魂驰梦想,此心无时刻得离左右也。满望北归,以偿旧约,不料偶感时疾,医药不效,死在旦夕。专人走告,勿以死者为念。别结良缘,以图永久。临楮不胜哽咽,伏冀情谅。(旦裴科,云)兀的不痛杀我也!闪杀我也!(卜儿云)孩儿,白侍郎已死了,夫人也做不得了,再不必说。你如今可嫁刘员外去罢。(净云)小子可等着了。(丑云)小人去罢。(正旦云)吃了饭去。(丑云)不必了。(下)(正旦唱)
【叨叨令】我这两日上西楼,盼望三十遍;空存得故人书,不见离人面。听的行雁来也,我立尽吹箫院;闻得声马嘶也,目断垂杨线。相公呵,你原来死了也么哥?你原来死了也么哥?从今后越思量越想的冤魂儿现!
(净云)妈妈既许了亲事,小人奉白银五百两为聘礼。小子归家心切,就请小娘子上船。(卜儿云)老身已许了你,岂肯退悔?就打发孩儿去罢。(正旦云)罢罢罢,刘员外既要成亲,容我与侍郎瀽一碗浆水,烧一陌纸钱咱。(净云)这也使得。(正旦烧纸浇酒科,云)侍郎活时为人,死后为神。(哭科,云)则被你闪得我苦也!(唱)
【倘秀才】侍郎呵,你往常出入在皇宫内院,只合生死在京师帝辇,也落得个金水河边好墓田。(带云)刘员外,(唱)你且离了我跟前,他从来有些腼腆。
【滚绣球】你文章胜贾浪仙,诗篇压孟浩然。不能够侍君王在九间朝殿,怎想他短卒律命似颜渊。今日扑通的瓶坠井,支楞的琴断弦,怎能够眼前面死魂活现?你若有灵圣,显形影向月下星前。则这半提淡水招魂纸,侍郎也,当得你一盏阴司买酒钱。止不住雨泪涟涟。
(做化纸起旋风科)(云)这一阵旋风,兀的不是侍郎来了也。(做悲科)(唱)
【醉太平】烧一陌纸儿钱,叙几句儿衷言。待不啼哭,夫乃妇之天,抛闪杀我也少年!只见一个来来往往旋风足律即留转,吓的我慌慌张张手脚滴羞笃速战。一个俏魂灵不离了我打盘旋,我做人的解元。(净云)大姐,纸也烧了,夫妇之情也尽了,请上船罢。(正旦唱)
【一煞】兴奴也,你早则不满梳绀发挑灯剪,一炷心香对月燃。我心下情绝,上船恩断;怎舍他临去时舌奸,至死也心坚。到如今鹤归华表,人老长沙,海变桑田。别无些挂恋,须索何红蓼岸绿杨川。(净云)大姐去罢。这等哭,哭到几时?(正旦唱)
【二煞】少不的听那惊回客梦黄昏犬,聒碎人心落日蝉。止不过临万顷苍波,落几双白鹭;对千里青山,闻两岸啼猿。愁的是三秋雁字,一夏蚊雷,二月芦烟。不见他青灯黄卷,却索共渔火对愁眠。(卜儿云)员外等久了,云罢。(正旦唱)
【三煞】赤紧的大姨夫缘分咱身上浅,老太母心肠这壁厢偏。谁想司马坟边,彩云零落;茶客船头,明月团圆。娘呵,你早则皂裙儿拖地,柱杖儿过头,髱髻入稍天;却下的这拳槌不善,教我空捱那没程限的窦娥冤!
(云)母亲,我是你生亲之女,替你挣了一生。只为这几文钱,千乡万里卖了我去。母亲好狠也!(唱)
【四煞】怎想他能捱磨扇似风车转,更合着梦见槐花要黄袄儿穿。我虚度三旬,是这婆娘亲女;受用了十年,是这赵妈妈金莲。我也曾有厅上待客,后阁内留宾,只不曾坐车上当辕。偌来大穷坑火院,只央我一身填。
(云)罢罢罢,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了,我去也。(净云)妈妈,小子去也。多承厚意,来年捎细茶来吃。(正旦唱)
【尾煞】不甫能一声金缕辞哥扇,刬地听半夜钟声到客船。少年的人,苦痛也天;狠毒呵娘,好使的钱。你好随的方就的圆,可又分的愚别的贤?女爱的亲,娘不顾恋;娘爱的钞,女不乐愿。今日我前程事已然。有一日你无常到九泉,只愿火炼了你教镬汤滚滚煎,碓捣罢教牛头磨磨研。直把你念到关津渡口前,活咒到天涯海角边。都道这风尘是宿缘,明理会得穷神解不的冤。(带云)娘呵,(唱)你只把我早嫁浔阳一二年,怎到的他干贬去江州四千里远!(同下)
第三折
(白乐天引左右上,云)下官白居易。自左迁司马,来此江州,又早一年光景。昨日驿中报来,说故人元微之有事江南,打从这里经过。不免分付左右,预备饮馔,伺候则个。(外扮元微之上,云)小官姓元名稹字微之。现任廉访使之职。昨蒙圣恩,差来采访民风,经过江州。我想此处司马白乐天,乃某至交契友,不免上岸探望他一遭。来到这州衙门首。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元稹来访。(左右报科,云)有故人元老爹来访。(白乐天云)道有请。(左右云)请。(进见科)(白乐天云)微之,甚风吹得你来?贵脚踏贱地,使下官喜从天降。(元微之云)乐天久居江乡,牢落殊甚,下官常切怀抱。奈拘职守,不得相从。今幸天假其便,再瞻眉宇,岂胜庆幸!(白乐天云)左右将酒过来。微之,少屈片时。(元微之云)不必留坐,下官行李俱在船上。下官正要与乐天文叙一会,可将这酒席称到船上,送我一程如何?(白乐天云)下官亦有此心,咱就同去。左右,快携酒肴来者。(同下)(净上,云)小子刘一郎。自从娶得裴兴奴,又早半年光景。众朋友日日置酒相招,无有虚日。今日又是王官人相邀。大姐,好生看家,小子吃酒去来。(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不想狠毒虔婆贪钱,为我不肯留客求食,把我卖与茶客刘一郎为妻,随他茶船来到这里。问人说来,这里正是江州。那单俫吃酒去了,不在船上。对着这般江天景物,想起那故人乐天,不由人不感伤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正夕阳天阔暮江迷,倚晴空楚山叠翠。冰壶天上下,云锦树高低。谁倩王维,写愁入画图内?
【驻马听】常教他尽醉方归,是他拂茶客青山沽酒旗;伴着我死心搭地,是兀那隐离人望眼钓鱼矶。(带云)这江那里是江,(唱)则是递流花草武陵溪,幽囚风月蓝桥驿。直恁的天阔雁来稀,莫不是衡阳移在江州北?
(云)天色将晚,那厮吃酒去了,甚时回来?梅香,拂了床,我自家睡去罢。(唱)
【步步娇】这个四幅罗衾初做起,本待招一个内流婿,怎知道如今命运低。长独自托冰鉴两头偎,恁的般受孤忄西,知他是谁唤你做鸳鸯被?(云)本待睡儿,怎生睡得着?梅香,将那琵琶过来,对此明月,写我愁怀咱。(做抱琵琶科)(唱)
【搅筝琵】都是你个琵琶罪,少欢乐足别离。为你引商妇到江南,送昭君出塞北。紫檀面拂金猊,越引的我伤悲。想故人何日回归,生被这四条弦拨俺在两下里,到不如清夜闻笛。
(做弹琵琶科)(白乐天同元微之上,云)来到这舟中,一江明月,万顷苍波,秋光可人。微之,咱慢慢地对饮几杯。(做听科)(元微之云)那里琵琶响?(左右云)是那对过客船上,有人弹的琵琶哩。(白乐天云)左右,你将船棹近些。(做移船科)(白乐天云)这琵琶不是野调,好似裴兴奴指拨。(元微之云)左右的,你去着他过来弹一曲,怕做甚么?(左右见旦科,云)小娘子,那边船上两位老爹请一见。(正旦云)我就去。(做见白乐天认科)(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道是听琴钟子期,错猜作待月张君瑞;又不是归湖的越范蠡,却原来是遭贬的白居易!
(旦做怕回避科)(白乐天云)兴奴,你躲我怎么?(正旦唱)
【小将军】肯分的月色如白日,他不说,我的知道是鬼!相公呵,怕你要做好事,兴奴尽依得;你则休渐渐来跟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是甚意思,越躲的远了。(正旦唱)
【沉醉东风】我观觑了衣服样势,审察了言语高低。你且自靠那边,俺须有生人气。远些儿个好生商议。(做取钱投水科)(白乐天云)你丢钱怎的?(正旦唱)我为甚将几陌黄钱漾在水里?便死呵,也博个团圆到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近前来。(正旦又认科)(白乐天云)你如何来到这里?(正旦云)这等看来,还是活的。(叹科,云)相公,你做的好勾当!弄的我这等,还推不知哩。(唱)
【拨不断】但犯着吃黄虀,这不是好东西!想着那引萧娘写恨书千里,搬倩女离魂酒一杯,携文君逃走琴三尺,恁秀才每那一椿儿不该流递!(白乐天云)我自相别,来此江州。无时不思念大姐。只是无心腹人,不好寄书。你却等不的我回家,就跟着这商船来了,到说我的不是。(正旦悲科,云)苦死人也!教我一言难尽。(白乐天云)你说。(正旦云)自从与相公分别之后,妾再不留人求食,专等相公回来,以谐终身之托。不想老虔婆逐日吵闹,百般啜哄,妾身只是不从。那一日走进那茶客刘一郎,带的钱多,要来请我,妾抵死不肯。老虔婆和那蛮子设计,送到相公一封书,说相公病危死了。妾捱不过虔婆贪钱,把妾卖与他,来到这里。听的人说是江州,妾身正要打听相公的消息。今日那俫又吃酒去了,妾身思想无奈,对月弹一曲琵琶遣怀,不想得见相公,实天赐其便也。这位相公是谁?(白乐天云)是我心友廉访元微之。(做悲科)(元微之云)乐天不必烦恼,这厮捏写假书,妄称人死,骗人之妾,自有罪犯,慢慢治他。(白乐天云)适间我做了一篇《琵琶行》,写在这里,大姐试看咱。(正旦接科,念云)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别。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拨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曲终抽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自言家在京城住,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花等闲度。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讴哑啁唽难为听。今夜闻君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却坐促弦弦转急,满座闻之皆掩泣。就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正旦云)相公好高才也!(梅香慌上,云)姐姐,员外回来了也!(正旦唱)
【挂搭沽】恰打算别离苦况味,见小玉言端的,又惊散鸳鸯两处飞。咱须索权回避。我这里淹粉泪,怀愁戚,忙蹙金莲,紧荡罗衣。
(白、元虚下)(净带酒上,云)大姐那里?我醉了,扶我一扶者。(正旦唱)
【咕美酒】我则道蒙山茶有价例,金山寺里说交易。每日江头如烂泥,把似噇不的少吃。则被你殃煞我吃敲贼!
【太平令】常教我羡鸂鶒鸳鸯贪睡,看落霞孤鹜齐飞。(净云)大姐过来,扶着我睡去。(正旦唱)听不上蛮声獠气,倒敢恁烦天恼地!搂只、抱只、爱你,休醉汉扶着越醉。
(净云)我娶到的老婆,如何不服侍我?我醉了。(正旦唱)
【川拨棹】厮禁持,这是谁跟前撒殢滞?吃得来眼脑迷希,口角涎垂。觑不的村沙样势,也是我前缘厮勘对。
【七兄弟】从早至晚夕,知他在那里,咱是甚夫妻?撇得我孤另另难存济。我凄凄楚楚告他谁,你朝朝日日醺醺地。
(净做醉睡科)(正旦云)这厮醉的睡着了。我如今就过白相公船上去罢!(唱)
【梅花酒】我只待便摘离,把头面收拾,倒过行李,休心意徘徊,正愁烦无了期。(白乐天上,云)大姐叫我怎的?(旦云)单俫沉醉睡着,妾随相公去罢。(唱)恰相逢在今夕,相公你还待要候甚的?和俺有情人一搭里。那俫正昏睡,囫囵课你拿只,江茶引我抬起,比及他觉来疾。
【收江南】我教他满船空载月明归,三更难拨棹歌齐。我把这画船权作望夫石,便去波莫迟,却不道五湖西子嫁鸱夷。
(白乐天云)趁此秋清夜静,咱过船撑将开去,他那里寻我?(元微之云)乐天,等小官回朝奏知圣人,取你上京,先奏辨此事,决得与兴奴明日完聚。(白乐天云)微之,若得如此,咱两个感恩非浅。(正旦唱)
【水仙子】再不见洞庭秋月浸玻璃,再不见鸦噪渔村落照低;再不听晚钟烟寺催鸥起,再不愁平沙落雁悲;再不怕江天暮雪霏霏,再不爱山市晴岚翠;再不被潇湘暮雨催,再不盼远浦帆归。
(白乐天云)谁想今日又重相会,使初心得遂,实天所赐也。(正旦唱)
【太清歌】莫不是片帆饱得西风力,怎能够谢安携出东山坡?此行不为鲈鱼脍,成就了佳期,无个外人知。那厮正茶船上和衣睡,黑娄娄地鼻息如雷。比及杨柳岸风唤起,人已过画桥西。
【二煞】咱两个离愁虽似茶烟湿,归心更比江流急。离江州谢天地,出烟波渔父国,遮莫他耳听春雷,茶吐枪旗。着那厮正赶到五岭三湘建溪,干相思九公里。
(白乐天云)开了船去罢。(正旦唱)
【鸳鸯煞】若不是浮梁茶客十分醉,怎奈何江州司马千行泪?早则你低首无言,仰面悲啼;畅道情血痕多,青衫泪湿。不因这一曲琵琶成佳配,泪似把推,险添满浔阳半江水。(同下)
(净做酒醒慌上,云)吃的醉了,一觉醒着,醒来不见了大姐,可往那里去了?只怕落在江中。怎么箱笼开着?一定是走了。地方,拿人拿人!(杂当扮地方,云)这船上是甚么人?半夜三更,大呼小叫的。(净云)是小子新娶的娘子,不知逃走那里去了。一定有个地头鬼拐着他去,你们与我拿一拿。(地方云)口走,胡说,这明月满江,又静悄悄无一只船来往,只是你这船在此,走往那里去?想是你致死了,故意找寻。我拿你到州衙见官去来。(地方锁净科)(净诗云)我刘一郎何曾捣鬼,小老婆多应失水。(地方诗云)这里面定有欺心,送官去敲折大腿。(同下)
第四折
(元微之上,云)小官元稹。前者江南采访回来,面奏圣人,说白居易无罪远谪。蒙圣人可怜,已将他宣唤回朝,仍复旧积。他谢恩毕,便奏知刘员外计骗人妾,假称死亡。蒙圣人准归本夫。今日旨意下来,御断此事,只得先报乐天知道。(下)(唐宪宗引内官上,云)寡人唐宪宗。昨日廉访使元稹奏白居易无罪远谪,朕也惜他才华,已取回京,复他侍郎之职。他又奏称侧室裴兴奴,原是乐籍,他去之任,被茶商刘某妄报他死,拐骗为妻。昨在江州撞见夺回,于例该归前去。内侍们,宣白居易来者。(内官云)领圣旨。白居易安在?(白乐天上,云)小官白居易。前蒙放逐江乡,多亏故人元微之举保,重得回京,复还原职。下官因将裴兴奴之事奏闻,蒙圣恩许归本夫。今日朝堂宣呼,须索走一遭去。(做见驾科,云)侍郎臣白居易,钦取回京朝见。(驾云)卿在江州多有辛苦。尔所奏裴兴奴被人计骗,例该归从前夫。但中间缘故未详,必须宣裴兴奴问个端的。(内官云)领圣旨。裴兴奴安在?圣人呼唤哩。(正旦冠帔上,云)谁想有今日来。兴奴质本下贱,幸得瞻天仰圣,非同小可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秋月春花,都出在侍郎门下。比及我博的个富贵荣华,恰便似盼辰勾,逢大赦,得重回改嫁。今日里圣旨宣咱,吉和凶索问天买卦。(云)来到这朝门,好怕人也。(唱)
【醉春风】又不比顺子弟意前行,就郎君心上打。只见两行武士列金瓜,这里敢不是耍、耍。他教我与樊素齐肩,受小蛮节制,圣机难察。
(内侍云)宣到裴兴奴见驾。(正旦拜、舞科)(唱)
【迎仙客】无礼法,妇人家,山呼委实不会他。只办得紧低头,忙跪下,愿陛下海量宽纳,听臣妾说一套儿伤心话。
(驾云)那妇人是裴兴奴吗?(正旦云)臣妾便是裴兴奴。(驾云)你将始末缘由细细说来,不可欺隐。(正旦唱)
【石榴花】妾自来楚云湘水度年华,谁乐这生涯!俺娘把门儿倚定看甚人踏。当日见他,放了旬假,老虔婆意中只待频悊刮。先陪了四瓶酒十饼香茶,其是一位多奸猾,只待要大雪里探梅花。
【斗鹌鹑】一个待咏月嘲风,一个待飞觞走斝。谈些古是今非,下学上达。一个球子心肠到手滑,和贱妾勾勾搭搭。但得个车马盈门,这便是钱龙入家。(云)妾本教坊乐籍,曾师曹善才,学成琵琶。忽一日侍郎白居易放假,同孟浩然、贾浪仙到妾家吃酒,妾因留伴白侍郎,因此认的。(驾云)既如此,怎生又有后来这场说话。(正旦唱)
【上小楼】俺那白头妈妈,年纪高大。见他每带系乌犀,衣着白襕,帽里乌纱,怎生地使手法,待席罢敲他一下。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
【幺篇】从此日娘嗔女,妾爱他。爱他那走笔题诗,出口成章,顶针续麻。是他百般地,奶奶行、过从不下,怎当那獠姨夫物抬高价。
(云)妾身自从见了白侍郎,俺那虔婆见他是个官人,心中要敲他一下。不想又没甚么大钱,好生埋怨。妾见侍郎人品高,才华富,遂有终身之托。只是打发老虔婆不下,谁想又走将这个茶客来。(驾云)这茶客来却怎生地?(正旦唱)
【红芍药】那厮每贩的是紫草红花,蜜蜡香茶。宜舞东风斗虾蟆,巾帻是青纱。听不得蛮声气死势煞,无过在客船上随波上下。那厮分不的两部鸣蛙,所事村沙。
(云)这茶客是江西人,拿着三千引茶要来伴宿。妾因侍郎分上,坚意不从他。(唱)
【红绣鞋】他有数百块名高月峡,两三船玉屑金芽。原来他准备下一场说谎天来大。本待要绿珠辞卫尉,则说道贾谊没长沙,可不这寄哀书的该万剐!(云)老虔婆与茶客设计,寄假书一封,说侍郎死了,使妾无倚,逼令嫁与茶客。(驾云)既有假书,你如何主张?(正旦唱)
【喜春来】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马,因此上飞入寻常百姓家。俺那爱钱娘一日坐八番衙,不由妾不随顺他,有分看些个驼腰柳钓鱼槎。
(云)那虔婆不由分说,把妾嫁与茶客。妾强不过,只得随他而去。(驾云)既嫁茶客,怎生又归白氏?(正旦唱)
【普天乐】到浔阳,无牵挂。吊英魂何处,渡口残霞。思往事,空嗟呀。半夜灯前长吁罢,泪和愁付与琵琶。寒波漾漾,芳心脉脉,明月芦花。(驾云)原来你弹琵琶来?那白居易可在那里听见,得与你相会?你再说咱。(正旦唱)
【快活三】俺本待兰舟看月华,见渔灯映蒹葭。他便似莽张骞天上泛浮槎,可原来不曾到黄泉下。(云)那一夜茶客不在,妾身对月理琵琶。忽见别船上二客,细视之,乃是白侍郎。方知他不曾死,妾身就跟白侍郎来了。(唱)
【鲍老儿】秀才每,八怪洞里妖精也觑上了他,那一个不色胆天来大?投到俺啼哭出烟村四五家,央及杀青衫袖香罗帕。故人见后,浔阳怕甚水地湫凹;今日个君王召也,长安避甚,道路兜搭。
(驾云)兴奴,你认这文武班中那个是白居易?(正旦做认科)(唱)
【叫声】这都是一般儿的执象简戴乌纱,好着我眼花、眼花。只得偷睛抹,去向那文武班中试寻咱。(做见三人科,云)这是贾学士,这是孟学士,这是白侍郎。(唱)
【剔银灯】旧主顾先生好么?新女婿郎君煞惊吓,那翰林学士行无多话。则这白侍郎正是我生死的冤家从头认,都不差,可怎行装聋作哑?
(驾云)兴奴,你仔细认者,敢不是他么?(正旦唱)
【蔓菁菜】他怎敢面欺着当今驾?他当日为寻春色到儿家,便待强风情下榻。俺只道他是个诗措大、酒游花,却原来也会治国平天下。
(驾云)一行人跪着,听朕剖断。(众跪科)(词云)自古来整齐风化,必须自男女帏房。但只看《关雎》为首,诗人意便可参详。裴兴奴生居乐籍,知伦礼立志刚方。见良人终身有托,要脱离风月排场。老虔婆羊贪狼狠,逼令他改嫁茶商。裴兴奴心坚不变,只待待司马还乡。老虔婆使奸定计,写假书只说身亡。遂将他嫁为商妇,一帆风送于浔阳。正值着江干送客,闻琵琶相遇悲伤。与故人生死相别,弹一曲情泪千行。放逐臣偏多感叹,两悲啼泪湿衣裳。从前夫自有明例,便私奔这也何妨。今日个事闻禁阙,断令您永效凤凰。白居易仍居旧职,裴夫人共享荣光。老虔婆决杖六十,刘一郎流窜遐方。这赏罚并无私曲,总之为扶植纲常。便揭榜通行晓谕,示臣民恪守王章。(众谢恩科)(正旦唱)
【随煞】恰才来万里天涯,早愁鬓萧萧生白发。俺把那少年心撇罢,再不去趁春风攀折凤城花!
题目浔阳商妇琵琶行
正名江州司马青衫泪
★西华山陈抟高卧
第一折
(冲末扮赵大舍引净扮郑恩上,诗云)志量恢弘纳百川,邀游四海结英贤。夜来剑气冲牛斗,犹是男儿未遇年。自家赵玄郎是也。祖居洛阳夹马营人氏。父乃洪殷,为殿前点检指挥使。某生时异香三月不绝,人皆呼为香孩儿。某生来颇有奇志,幼年间略读诗书,兼持枪棒,逢场作戏,遇博争雄。每纵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生事端。因避难远游关之东西、河之南北,也结识了许多未遇的英雄。这个汉子乃是我义弟郑恩,表字子明。此人虽是性子恶劣,倒也有些慷慨粗直。某与他患难相同,功名共保。不知这运几时来到,我不免和兄弟向竹桥边寻一个卖卦先生买一卦,可不是好也!(问郑恩科,云)兄弟,我与你到竹桥边走一会何如?(郑恩云)哥哥待要上天,我就随着上天;哥哥待要探海,我就随着探海。任哥哥那里去,兄弟愿随鞭镫。(赵云)既然如此,我和你竹桥边去来。(下)(正末道扮陈抟上,诗云)术有神功道已仙,闲来卖卦竹桥边。吾徒不是贪财客,欲与人间结福缘。贫道姓陈名抟字图南的便是,能识阴阳妙理,兼通遁甲神书。因见五代间世路干戈,生民涂炭,朝梁暮晋,天下纷纷,隐居太华山中,以观时变。这几日于山顶上观见中原地分旺气非常,当有真命治世。贫道因下山到这汴梁竹桥边,开个卦肆指迷,看有甚人到来。(唱)
【仙吕】【点绛唇】定知死生,指迷归正,皆神应。蓍插方瓶,香繻雷文鼎。
【混江龙】开坛讲命,六爻搜尽鬼神惊。传圣人清高道业,指君子暗昧前程。袍袖拂开八卦图,掌中躔度一天星。也不论冠婚宅葬,也不论出入经营,但有那辨荣枯问吉凶,买卦的心尊敬,我也则全凭圣典,不顺人情。
(赵同郑上,云)兀的那壁有个卖卦先生,咱且听他说些甚的。(正末唱)
【油葫芦】古圣传留周易经,有几人能穷究的精?诵读如坐井,不能明。(带云)这易呵,(唱)伏羲以上无人定,仲尼之下无人省。俺下的数又真,传的课又灵。待要避凶趋吉知天命,试来帘下问君平。(赵云)兄弟,好个先生也!(郑恩云)哥哥怎见的?(赵云)中消数言之间,包罗古今上下,参透阴阳表里。(郑恩云)是好先生也!咱再听他说一会者。(正末唱)
【天下乐】凭着八字从头断一生,叮咛、不教差半星。论旺气,相死囚,凭五行。似这般暗夺鬼神机,豫知天地情,堪教高士听。
(赵云)这么一个先生,无有人识他。咱过去买卦去来。(与末相见科)(赵云)有劳先生,将我两人贱造看一看(正末作失惊科)(唱)
【醉中天】我等你呵,似投吴文整;你寻我呵,似觅吕先生。教我空踏断草鞋双带鞓,你君臣每原来在这搭儿相随定。这五代史里胡厮杀,不曾住程,休则管埋名隐姓,却教谁救那苦恹恹天下生灵?(赵云)这是区区的八字,先生仔细看一看,莫要容情。(正末算科)(唱)
【后庭花】这命干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贞。正是一字连珠格,三重坐禄星。你休道俺不着情,不应后我敢罚银十锭,未酬劳先早陪了几瓶。(赵云)先生向后推一推,看我流年大运如何?(正末唱)
【金盏儿】到这戌字上呵,水形成火长生,避垂龙大小运今年并:后交的丙辰一运大峥嵘。日犯空亡为将相,时逢禄马作公卿。你是南方赤帝子,上应北极紫微星。
(公)请二公到僻静酒肆中闲叙数句。(赵云)先生有请。(正末云)二公先行。(入肆作接驾科,云)早知陛下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赵扯末云)先生,休的呼皇道寡,倘有人知,反速罪戾。(正末云)贫道阅人多矣,平生未见此命,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也。(唱)
【后庭花】黄河一旦清,东方日已明。有兴处饮醁醑千钟醉,没人处倒山呼万岁声。贫道呵,索是失逢迎。遇着这开基真命,拚今朝醉不醒。(赵云)先生,实不相瞒,区区见五代之乱,天下涂炭极矣。常有拨乱反治之志,奈无寸土为阶。倘皇天不没此心,成的些小基业,不知天下形势何处为可守,何处为不可守?(正末云)陛下欲知兴龙之地,莫如汴梁。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金盏儿】左关陕,右徐青,背怀孟,附襄荆;用兵的形势连着唐、邓,太行天险壮神京。江山埋旺气,草木助威灵。欲寻那四百年兴龙地,除是这八十里卧牛城。
(郑恩云)兀那先生,你也与我算上一算。(正末唱)
【醉中天】你是五霸诸侯命,一品大臣名,干打哄胡厮哝过了半生。(郑恩云)你说我是个五霸诸侯,我如何瞎了一目?(正末唱)注定你不带破多残病,命中有、愁甚眼睛?兀那明郎群星虽盛,怎如的孤月偏明!
(赵云)请问先生高名大姓,何处仙居?今日之言,他年倘或应口,必须物色,以共富贵,不敢忘也。(正末云)贫道陈抟,隐居西华山中。不求人间富贵,无烦酬谢,但愿二公保重者。(唱)
【金盏儿】投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您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甜倒身如酒醉,忽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鸡声。
【赚煞】治世圣人生,指日乾坤定。(赵云)天下果有平定之时,那时节拜请先生下山,共享太平之福。(正末唱)何须把山野陈抟拜请。(指郑科,唱)若久后休忘了这青眼相看旧弟兄,不索重酬劳卖卦先生。从今后罢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闲人看太平。我又不似出师的孔明、休官的陶令,则待学那钓鱼台下老严陵。(并下)
第二折
(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云)小官党继恩是也,乃太慰党进之子。今奉官里诏书,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向西华山请那陈抟先生。此系王命,不可怠慢,须索走一遭去者。(下)(正末上,云)贫道自从汴梁竹桥边算了那两个君臣之命,归到山中,醒时炼药,醉时高眠,倒大快活清闲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我往常读书求进身,学剑随时混;文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气凌云,似莘野商伊尹,佐成汤救万民;扫荡了海内烽尘,早扶策沟中愁困。
【梁州第七】从逢着那买卦的潜龙帝王,饶了个算命的开国功臣,便即时拂袖归山隐。全不管人间甲子,单则守洞里庚申。降伏尽婴儿姹女,将炼成丹汞黄银。思飘飘出世离群,乐陶陶礼圣参真。想他那乱扰扰红尘内争利的愚人,更和那闹攘攘黄阁上为官的贵人,争如这闲摇摇华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驾云,九垓八表神游尽,觑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几度春,岁月常新。
【隔尾】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你与我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盹。
(末盹睡科,使臣上,云)这些时不觉来到华山,端的是好山也!则见云台观中一缕白云,上接丹霄,想必是那先生隐居的去处。我不免将金钟撞动,使那先生知道。(撞钟,末醒,接使臣科)(唱)
【牧羊关】我恰才游仙阙,谒帝阍,惊的我跨黄鹤飞下天门。为甚的玉节忙持,金钟煞紧?又不是红窗明觉晓,布被暖和春。惊的那梦庄周蝶飞去,尚古自炊黄粱锅未滚。
(相见科,使臣云)下官党继恩,奉官里敕旨,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敬到仙山来请先下下山。圣人甚是怀念,望先生早些收拾行者。(正末云)贫道物外之人,无心名利,望天使回朝方便奏咱。(唱)
【红芍药】开基创业圣明君,舜德尧仁;玉帛万国尽来尊,一统乾坤。眼见得灭狼烟、息战氛,早则是泽及黎民。又待要招贤纳士礼殷勤,币帛降玄纁。
【菩萨梁州】特遣天臣,把贤良访问;当今至尊,重酬劳卖卦山人。虽然是前言不忘是君恩,争奈我烟霞不忆风雷信,琴鹤自有林泉分。想名利有时尽,乞的田园自在身,我怎肯再入红尘。
【隔尾】俺只待下棋白日闲消困,高枕清风睡杀人。世事无由恼方寸,则除你个继恩使臣,方便向君王行奏得准。
(使臣云)方今圣人在上,乾坤一统,万国来宾;山间林下,并无遗贤。况先生乃天子之故人,天下高士,自当归朝,以慰圣人之意。(正末唱)
【牧羊关】既然海岳归明主,敢放巢由作外臣,怎望您吊千年高冢麒麟。谁待要老去攀龙,则不如闲来卧云。试看蓬莱寻药客,商岭采芝人;天下已归汉,山中犹避秦。
【贺新郎】我往常鸡鸣舞剑学刘琨,看三卷天书,演八门五遁。我也曾遍游诸国占时运,则为卖卦处逢着圣君,以此的入山来专意修真。看猿鹤知导引,观山水爽精神,大都来性于远、习于近。则这黄冠野服一道士,伴着清风明月两闲人。
(使臣云)久闻先生有黄白住世之术,不知仙教可使凡夫亦得闻乎?(正末云)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将军所宜问也。(唱)
【牧羊关】则你这一身拜将悬金印,万里封侯守玉门;现如今际明良千载风云,怎学的河上仙翁、关门令尹?可不道朝中随圣主,却甚的林下访闲人。既受了雨露九天恩,怎还想云霞三市隐?
(使臣云)先生既如此说,何不仕于朝廷,为生民造福者?(正末唱)
【哭皇天】酒醉汉难朝觐,睡魔王怎做的宰臣?穿着这紫罗袍似酒布袋,执着这白象笏似睡馄饨。若做官后每日价行眠立盹,休休休枉笑杀凌烟阁上人。有这般疏庸愚钝,孤陋寡闻?
【乌夜啼】幸然法正天心顺,索甚我横枝儿治国安民?我则有住山缘,那里有为官分。乐道安贫,谁羡画戟朱门?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我其实戴不的幞头紧,穿不的朝衣坌。倒不如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洒浑酒的纶巾。
(使臣云)天恩不可辜负,请先生就车即便行者。(正末云)既蒙天使到来,圣恩不敢违背,必须下山走一遭去也。(唱)
【黄钟煞】也不索雕轮冉冉登程进,也不索骏马骎骎践路尘。既然是圣旨紧,请将军勿心困。尽教山列着屏,草展着茵,鹤看着家,云锁着门。只消的顺天风驾一片白云,煞强似你那宣使乘的紫藤兜轿稳。(同下)
第三折
(赵改扮驾引侍臣上,诗云)两手指摩新日月,一番整理旧乾坤。殿廷聚会风云气,华夏沾濡雨露恩。寡人宋太祖是也。数年之前,曾与汝南王兄弟在竹桥边买卦,遇见陈抟先生,被他拨开混沌乾坤,指出太平天子。寡人临御以来,好生想他。昨差使臣物色访问,喜的他不弃寡人而来,今在寅馆中,尚未朝见。寡人欲拟其官爵,然后召他入朝,他又百般不受。且先加他道号希夷先生,赐鹤氅金冠玉圭,待朝会间,那时再作计较。黄门官领旨,去寅宾馆请那先生来。(侍臣领旨科,下)(正末上,诗云)家舍久从方外地,布袍重惹陌头尘。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系道人?贫道陈抟,下的西岳华山,来到东京梁,见了尘世纷纷,浮生攘攘。想我此行实非本意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下云台,来朝会,不听的华山里鹤唳猿啼。道人非为苍生起,只是报圣主招贤意。
【滚绣球】俺便是那闲云自在飞,心情与世违。可又不贪名利,怎生来教天子闻知?是未发迹,卦铺里,那时节相识,曾算是他南面登基。(使臣上,云)陈先生恭喜,官里赐来衣冠道号,望阙谢恩。(正末拜谢科,唱)因此上将龙庭御宝皇宣诏,赐与我鹤氅金冠碧玉圭,道号希夷。
(使臣云)先生在那隐居处,山野荒凉,得如俺这朝署中这般富贵吗?(正末唱)
【倘秀才】俺那里草舍花栏药畦,石洞松窗竹几;您这里玉殿朱楼未为贵。您那人间千古事,俺只松下一盘棋,把富贵做浮云可比。
(使臣云)官里一心等着先生,请先生早些入朝去者。兀的又有使命到也!(驾上,立住科)(正末唱)
【滚绣球】不住的使命催,奉御逼;便教咱早趋朝内,只是野人般不知这远近高低。至禁帏,上凤池;近临宝砌,列鹓鸾帘卷班齐。玉阶前风摆龙影,金殿上风吹日月旗,天仗朝衣。
(见驾打稽首科,唱)
【倘秀才】无那舞蹈扬尘体例,只打个稽首权充拜礼。(驾云)故人别来无恙?今蒙不弃,喜慰平生,就在殿廷赐坐,好叙闲阔。(正末唱)愿陛下圣寿齐天万万岁。如今黄阁功臣少,白发故人稀,见贫道且自喜。
(驾云)希夷先生,今日得见仙颜,寡人喜不自胜。愿侍同朝,以为臣民之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正末云)贫道山野懒人,不愿为官。(唱)
【叨叨令】向那华山中已觅终焉计,怎生都堂内才看旁州例。议公事枉损了元阳气,理朝纲怕搅了安眠睡。贫道做不的官也么哥,做不的官也么哥!不要紫罗袍,只乞黄绸被。
(驾云)先生如何做不的官?(正末云)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倘秀才】我但睡呵,十万根更筹转刻,七八瓮铜壶漏水,恨不的生扭死窗前报晓鸡。休想我惜花春早起,爱月夜眠迟,这般的道理。
(驾云)先生若肯做官,寡人与先生选一个闲散衙门,除一个清要的官职。无案牍劳形,必不妨于政事。(正末云)贫道怎做得官也呵。(唱)
【滚绣球】贫道呵,爱穿的蔀落衣,爱吃的藜藿食;睡时节幕天席地,黑喽喽鼻息如雷,二三年唤不起。若在那省部里,敢每日画不着卯历。有句话对圣主先提,贫道呵贪闲身外全无事,除睡人间总不知,空教人目占眼舒眉。
(驾云)先生为己则是矣,但未知大人之道。大人以四海为家,万物一体,无我无人,勿固勿必,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先生当扩其独乐之怀,普其兼善之量也,替寡人整理些朝纲,可不是好。(正末唱)
【倘秀才】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贫道呵小人穷斯滥矣。俺须索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贤退不肖,怎倒做举枉错诸直,更是不宜。(驾云)先生休要推辞。似这朝中为官,却不强如山中学道也?(正末云)这为官的好处,贫道也尽知了。(唱)
【滚绣球】三千贯两千石,一品官二品职,只落的故纸上两行史记,无过是重茵卧列鼎而食。虽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哎,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敢向那云阳市血染朝衣。(带云)贫道呵,(唱)本居林下绝名利,自不合刬下山来惹是非,不如归去来兮。
(驾云)你说为官不好,可说那学仙的好处与朕听者。(正末唱)
【倘秀才】道有个治家治国,索分个为人为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石床绵被暖,瓦钵菜羹肥,是山人乐矣。
【三煞】身安静宇蝉初蜕,梦绕南华蝶正飞。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直睡的陵迁谷变,石烂松枯,斗转星移。长则是抱元守一,穷妙理造玄机。
【二煞】鸡虫得失何须计,鹏鷃逍遥各自知。看蚁阵蜂衙,龙争虎斗,燕去鸿来,兔走乌飞。浮生似争穴聚蚁,光阴似过隙白驹,世人似舞瓮醯鸡。便搏得一阶半职,何足算,不堪提。
(驾云)先生,你有甚么便宜处,也说来者。(正末唱)
【煞尾】俺那里云间太华烟霞细,鼎内还丹日月迟;山上高眠梦寐稀,殿下朝元剑佩齐;玉阙仙阶我曾履,王母蟠桃我曾吃,欲醉不醉酒数杯,上天下天鹤一只;有客相逢问浮世,无事登临叹落辉;危坐谈玄讲《道德》,静室焚香诵《秋水》;滴露研朱点《周易》,散诞逍遥不拘系。赴召离山到朝里,央及陈抟受宣敕。送上都堂入八位,掌管台衡总百揆。御史台纲索省会,六部当该各详细;攘攘垓垓不伶俐,是是非非无尽期。好教我战战兢兢睡不美。(下)
第四折
(郑恩扮汝南王引色旦上,诗云)平生泼赖曾为盗,一运峥嵘却做官。使尽机谋常是饱,锦衣纨袴不知寒。自家郑恩,官封汝南王之职,便是某幼年间与今上圣人为八拜之交,患难相同,枪刀不避,不想今日也同享富贵。今奉官里之命,领着御酒十瓶,御膳一席,宫中美女十人,去寅宾馆待希夷先生。他如今尚未出朝,不免打发美女进去,安排供具。我且躲在一壁,待那先生来时,再作计较。您每好生在意者。(色旦云)理会的。(同下)(正末上,诗云)上林无兴看花开,春色何人送的来?处士不生巫峡梦,空烦云雨下阳台。贫道陈抟,早朝见上,蒙圣人念旧,待我甚是欢喜。但是我云水之身,山林之鸟,难在这尘凡之中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半生不识晓来霜,把五更寒打在老夫头上。笑他满朝朱紫贵,怎知我一枕黑甜乡。揭起那翠巍巍太华山光,这一幅绣帏帐。(色旦上,待直,云)妾等官里送来,与先生作传奉,愿奉枕席之欢。(正末唱)
【驻马听】白酒樽旁,闲慰眼金钗十二行;误了我清风岭上,不翻身恶睡一千场。您则待泛桃花到处觅刘郎,我委实画蛾眉不会学张敞。没好酌量,出家儿怎受闲魔障。
(色旦装醉戏末科,云)先生休拿那道人铁面皮,怎么脸上和刮霜的一般?俺每都是未放的官化,谁曾经这等折挫?望先生少要弃嫌。(正末云)你每靠后者,你怎知我出家人的道心?(唱)
【步步娇】遮莫胡厮缠到晨钟撞,休想我一点狂心荡。(色旦云)你来,我与你有句话说。(正末唱)唤陈抟有甚勾当?命不快遭烽着这火醉婆娘,干误了我晚夕参圣一炉香,半夜里观乾象。
(色旦云)俺与先生奉一杯酒咱。(正末云)俺道人每从来戒酒,不用他。(色旦云)我与先生奉一杯茶,先生试尝这茶味何如?(正末云)是好茶也。(唱)
【沉醉东风】这茶呵采的是一旗半枪,来从五岭三湘。泛一瓯瑞雪香,生两腋松风响,润不得七碗枯肠。辜负一醉无忧老杜康,谁信您卢仝健忘。(云)您每各自安置,我待睡也。(做睡,色旦扯末科,云)俺每都陪先生,怎敢舍的先生孤孤忄西忄西、凄凄冷冷的。(正末唱)
【搅筝琵】你好是轻薄相,我又不寂寞恨更长。干把那蝶梦惊回,多管葫芦提害痒。早则是卧破月昏黄,直睡到日出扶桑。慌忙,猛听得净鞭三下响,又待要颠倒衣裳。
(郑恩上,云)好个没理会的先生。待我自家过去。(相见科,云)下官退朝较晚,乞恕探望来迟之罪。(正末云)多谢大王不忘旧故。(郑恩云)先生好神算也。当日竹桥边,先生曾许我是个五霸诸侯,今日果应其言。(正末唱)
【雁儿落】曾道你官封一字王,位列斗厅相,那里是有官的我预知,也则是你没眼的天将降。(郑恩云)那宫女每好生歌舞,我奉劝先生一杯。(正末云)又教这个大王傒幸杀我也。(唱)
【川拨棹】恰离高唐,躲巫娥一壁厢。客舍凄凉,仙梦悠扬;只想着邯郸道上,原来在佳人锦瑟旁。(色旦劝酒科)(正末唱)
【七兄弟】这场厮央,不相当。你便有粉白黛绿装宫样,茜裙罗袜缕金裳,则我这铁卧单有甚风流况?
(郑恩云)圣人有云:"食、色,性也。"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又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先生独非人乎?独无人情乎?(正末唱)
【梅茶酒】你可也忒莽撞,则道你燮理阴阳,却惜玉怜香。撮合山错了眼光,就儿里我也仓皇。你休使着这智量,俺乐处是天堂。
(云)贫道从来贪眼,我且盹睡片时,大王休怪。(做睡科)(郑恩与色旦背云)须索如此如此。(郑作关门科,云)我把这门儿来带上者。随时且作窗前月,付与梅花自主张。(下)(正末惊觉科,唱)
【收江南】呀,你敢硬将咱送上云雨场,则待高烧银烛照红妆。出家儿心地本清凉,怎禁得直恁般闹攘!便是一千年不见,也不思量。
【水仙子】我恰才神游八表放金光,礼拜三清朝玉皇。不争你拽双环呀的门关上,缠杀我也瞎大王,惊的那下三山鹤梦翱翔。俺只待丹鼎内降龙虎,谁教咱锦巢边宿凤凰,枉羞杀金殿鸳鸯。
(云)只因我轻易下山,惹起这番勾当,倒惹那山灵见笑也。(唱)
【太平令】现如今山鬼只打显象,野猿抢笔题墙。怕腐烂了芒鞋竹杖,尘没了蒲团纸帐。纵有那女娘、艳妆、洞房,早盹睡了都堂里宰相。
(郑恩上,云)天已明了,我把这门来开者。呀!好个古忄敞先生,还在那壁披衣据床、秉景待旦哩。(正末云)大王,教你傒倖杀我也。(郑云)惭愧惭愧,我即奏官里,宫中盖一道观,使先生住持,封为一品真人。(正末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把投林高鸟西风里放,也强如衔茶野兔深宫里养。你待要加官赐赏,教俺头顶紫金冠,手执碧玉简,身着白鹤氅。昔年旧草庵,今日新方丈。贫道呵,除睡外别无伎俩。本不是贪名利世间人,则一个乐琴书林下客,绝宠辱山中相。推开名利关,摘脱英雄网,高打起南山吊窗。常则是烟雨外种莲花,云台上看仙掌。(并下)
题目识真主卞梁卖课
念故知征贤敕佐
正名寅宾馆天使遮留
西华山陈抟高卧
★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第一折
(净扮酒保上,诗云)俺家酒儿清,一贯买两瓶。灌得肚儿胀,溺得膫儿疼。自家店小二是也。在这岳阳楼下开着一个酒店。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都来这楼上饮酒。今日早晨间,我将这镟锅儿烧的热了,将酒望子挑起来。招过客,招过客!(正末扮吕洞宾提墨篮上,云)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先为唐朝儒士,后遇钟离师父点化,得成仙道。贫道在蟠桃会上饮宴,忽见下方一道青气,上彻云霄,此下必有神仙出现。贫道视之,却在岳州岳阳郡。不免按落云头,扮作一个卖墨的先生,长街市上来往。君子,都来买贫道好墨也!(唱)
【仙吕】【点绛唇】这墨光照文房,取烟在太华顶上仙人掌。更压着五李三张,入砚松风响。
【混江龙】梭头琴样,助吟毫清彻看书窗。恰行过一区道院,几处斋堂。竹几暗添龙尾润,布袍常带麝脐香。早来到洞庭湖畔,百尺楼旁。(做上楼科,云)是好一座高楼也。(唱)端的是凭凌云汉,映带潇湘。俺这里蹑飞梯,凝望眼,离人间似有三千丈。则好高欢避暑,王粲思乡。
(酒保云)我在这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唱)
【油葫芦】俺只见十二栏干接上苍。(酒保云)招过客,招过客!(正末云)休叫,休叫。(酒保云)你怎生着我休叫?(正末唱)我则怕惊着玉皇,谁着你直侵北斗建糟坊。(酒保云)你看我这楼上有牌,牌上有字,上写着世间无此酒,天下有名楼。(正末唱)写道是岳阳楼形胜偏雄壮,更压着你洞庭春好酒新炊荡。(酒保云)老师父,你看这边景致。(正末唱)翠巍巍当着楚山。(酒保云)休道是楚山,连太山、华山都看见了。师父,你看这边景致。(正末唱)浪淘浪临着汉江。(酒保云)不要说汉江,连洞庭湖、鄱阳湖、青草湖都看见了。(正末云)正是鸡肥蟹壮之时。(唱)正菊花秋不醉倒陶元亮?(酒保云)师父,你来迟了,我这酒已卖尽,无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是无酒呵,(唱)怎发付团脐蟹一包黄?
(酒保云)这里有酒呵,把甚么与我做酒钱?(正末云)至如我无有钱呵。(唱)
【天下乐】我则待当了一环绦醉一场。(酒保云)说便这等说,实是无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无酒,你闻波。(唱)那里这般清甘滑辣香?(酒保云)酒有,只你醉了不好下楼去。(正末唱)但将老先生醉死不要你偿。(酒保云)师父,这楼上好凉快哩。(正末唱)我特来趁晚凉,趁晚凉入醉乡。(酒保云)老师父,天色将晚了。(正末云)还早哩。(唱)争知俺仙家日月长。(云)小二哥,你供养的是一尊甚么神道?(酒保云)这是初造酒的杜康。我供养着他,这酒客日日常满。(正末唱)
【那吒令】我待和你唤上、那登真的伯阳,你觑当、更悬壶的长房,不强似你供养、那招财的杜康。(酒保云)师父,我买活鱼来做按酒。(正末唱)休更说钓锦鳞刍新酿,待邀留他过往经商。
【鹊踏枝】自隋唐,数兴亡,料着这一片青旗,能有的几日秋光。对四面江山浩荡,怎消得我几行儿醉墨淋浪。
(酒保云)师父,我这酒赛过琼浆玉液哩。(正末唱)
【寄生草】说甚么琼花露,问甚么玉液浆。想鸾鹤只在秋江上,似鲸鲵吸尽银河浪,饮羊糕醉杀销金帐。这的是烧猪佛印待东坡,抵多少骑驴魏野逢潘阆。(酒保云)小人听得说,王弘送酒,刘伶荷锸,李白摸月,也不似先生这等贪杯。(正末唱)
【幺篇】想那等尘俗辈,恰便似粪土墙。王弘探客在篱边望,李白扪月在江心丧,刘伶荷锸在坟头葬。我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须不曾摇鞭误入平康巷。(云)小二哥,打二百长钱酒来。(酒保云)先交了钱,然后吃酒。(正末云)你也说的是,与你这一锭墨,便当二百文钱的酒。(酒保云)笑杀我也。量这一锭墨有甚么好处,那里便值二百文钱?(正末云)我这墨非同小可,便当二百文钱也不多哩。(唱)
【后庭花】这墨瘦身躯无四两,你可便消磨他有几场。万事皆如此,(带云)酒保也,(唱)则你那浮生空自忙。他一片黑心肠,在这功名之上。(酒保云)我不要这墨,你则与我钱。(正末云)墨换酒,你也不要?(唱)敢糊涂了纸半张。
(酒保云)他是个出家人,我那里不是积福处,留下这墨写帐,也有用处。罢罢,打二百文钱酒与他。老师父,酒便与你,自己吃不了,请几个道伴来吃。(正末云)小二哥,你也说的是。你看着,我请几个道伴来者。疾!你来,你来!(酒保云)在那里?(正末云)疾!你也来,你也来。(酒保云)你看这先生风了。(正末云)一个舞者,一个唱者,一个把盏者,直吃的尽醉方归。(酒保云)我说这先生风了,当真风了。把袍袖往东一拂,道你来,你来;往西一拂,道你也来,你也来。一个舞者,一个唱者,一个把盏者,都在那里?(正末云)可知你不见哩。(唱)
【金盏儿】我这里据胡床,望三湘,有黄鹤对舞仙童唱。主人家宽洪海量,醉何妨。直吃的卷帘邀皓月,再谁想开宴出红妆。但得一尊留墨客,(带云)我困了也,(唱)我可是两处梦黄粱。
(正末做睡科)(酒保云)如何?我说你吃不了二百钱的酒。我说你请几个道伴来吃,你不肯,兀的不醉了!他睡着了,可怎生是好?我这楼上妖精鬼魅极多,害了他性命,怎生是好?我索唤起他来。(做唤科)师父,你起来。这楼上妖精极多,鬼魅极广,枉害了你性命。(正末不醒科)(酒保云)他睡着了,叫他不醒,怎生是好?且下楼去,收了镟锅儿,落了这酒望子,上了这板闼,我再上楼去叫他去。可扑可扑。老师父,你不起来,妖精出来吃了你,不干我事。我自去也。(下)(外扮柳树精上,诗云)翠叶柔丝满树枝,根科荣茂正当时。为吾屡积阴功厚,上帝加吾排岸司。小圣乃岳阳楼下一株老柳树是也。我在此千百余年。又有杜康庙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我上楼巡绰一遭,可是为何?恐怕他伤害了人性命。今日天晚,须索上楼巡绰一遭。好奇怪,我往常间上这楼来,坦然而上,今日如何心中惧怯?既来,难道回去?须索上去。(做见科)呀!上仙在此,须索回避咱。(正末喝云)业畜,那里去?回来!(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
【醉中天】我见他拄着条过头杖,恰便似老龙王。(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合当参拜。(正末唱)你这般曲脊驼腰,来我跟前有甚勾当?(带云)我看你本相(唱)我这里斜倚定栏干望。(柳云)师父,望甚么?(正末云)你道我望甚么?(唱)原来是挂望子门前老杨。(柳云)小圣在此千百余年也。(正末云)噤声!(唱)你道是埋根千丈,你如今絮沾泥,则怕泄漏春光。(云)柳也,你有几般儿歹处哩。(柳云)师父,我有甚么歹处?(正末唱)
【忆王孙】亚夫营里晚天凉,炀帝宫中春昼长。按舞罢楚台人断肠,你只为春忙。(柳云)再有甚么歹处?(正末唱)饿得那楚宫女腰肢一捻香。
(云)兀那老柳,这岳阳楼上作崇的元来是你!(柳云)不干小圣事,是杜康庙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正末云)待我看来。真是个杜康庙前一株白梅在此作崇。好好,兀那老柳,你跟我出家去罢。(柳云)师父,我去不得。(正末云)你为何去不得?(柳云)我根科茂盛,枝叶繁多,去不得。(正末云)他是土木形骸,到发如此之语。(唱)
【金盏儿】我是个吕纯阳,度你个绿垂杨。你则管伴烟伴雨在溪桥上,舞东风飘荡弄轻狂。如今人早晨栽下树,到晚来要阴凉。则怕你滋生下些小业种,久已后干撇下你个老孤桩。
(云)老柳,你跟我出家去来。(柳云)既领师父教训,情愿跟师父出家。但我土木形骸,未得人身,怎生成的仙道?(正末云)你也说的是。土木之物,未得人身,难成仙道。兀那老柳,你听着,你往下方岳阳楼下卖茶的郭家为男身,名为郭马儿;着那梅花精往贺家托生为女身,着你二人成其夫妇。三十年后,我再来度脱你。(做与墨篮科,云)你与我将着这物。(柳做头顶科,云)师父,我这般将着是么?(正末云)不是,再将者。(三科)(正末云)都不是,将来,将来。他是土木之物,未曾得人身,如何便能知道。你看者。(正末抱篮科,唱)
【赚煞】似我这般抱定墨篮儿。(柳抱篮科,云)师父,这般将着可好么?(正末唱)兀的不才似一个人模样。(柳云)师父,你怎生识的小圣来。(正末唱)我底根儿把你来看生见长。(柳云)师父仙乡何处?(正末唱)我家住在白云缥缈乡。(柳云)那里幽静么?(正末唱)俺那里无乱蝉鸣聒噪斜阳。(柳云)徒弟去则去,则是舍不的这一派水也。(正末唱)量湖光,不大似半亩芳塘。(柳云)徒弟省了也。(正末唱)你险做了长亭系马桩。(柳云)敢问师父两句言语,合道不合道是怎么说?(正末云)你一句句问将来。(柳云)师父,合道是怎生?(正末唱)合道在章台路旁。(柳云)不合道可是怎生?(正末唱)不合道你则在灞陵桥上。(云)你若肯跟我出家,教你学取一个。(柳云)学取那一个?(正末唱)我着你学那吕岩前松柏耐风霜。(同下)
第二折
(柳改扮郭马儿引旦儿上。诗云)龙团凤饼不寻常,百草前头早占芳。采处未消顶峰雪,烹时犹带建溪香。自家郭马儿是也。这是我浑家贺腊梅。在这岳阳楼下开着一座茶坊,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都来我这茶坊中吃茶。我听得老的曾说来,三十年前,这岳阳楼上卖酒,如今轮着俺这一辈卖茶。俺两口儿自成夫妇,已经数载,寸男尺女皆无。但是那过往的人剩下的残茶,我都吃了他的。可是为何?这个唤作偷阴功积福力,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郭氏门中香火。今日开开茶坊,我烧的镟锅儿热了。我昨日多饮了几杯,今日有些害酒。大嫂,茶客也未来哩,我且在这客子里歇一歇,若有茶客来时,着我知道。(旦儿云)理会的。(郭马睡科)(正末上,云)徐神翁,你与我缆住小舟,我度脱了郭马儿,咱两个同舟而归。贫道当初在这岳阳楼下度了一株柳树,因他是土木之物,不得成道,教他托生为人。如今岳阳楼下卖茶郭马儿便是。又着白梅花精托生在贺家为女,他两个配为夫妇,可又早三十年矣。过往君子吃剩的残茶,此人便吃了。虽然如此,争奈浊骨凡胎,无人点化。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道。休道是他,至如吕岩,当初是个白衣秀士,未遇书生,上朝求官,在那邯郸道王化店遇着钟离师父,再三点化,才得成仙了道。假如遇不着钟离师父呵。(唱)
【南吕】【一枝花】犹兀自骑着个大肚驴,吃几顿黄粱饭。则今日有缘游阆苑,可正是无梦到邯郸。(云)有人说道,你这等醉生梦死的,那神仙大道却怎生得来?(唱)休笑我行步艰难,无症候装些残患。如今便岳阳楼来了两番,空听的骇浪惊涛,(带云)呆汉子,(唱)洗不净愚眉肉眼。
(云)我这般东倒西歪,前合后偃的。(唱)
【梁州第七】我为甚不带酒佯推醉里?(带云)人问先生尘世如何?(唱)我可甚点头来会尽人间。休笑我形骸土木腌臜扮,强如紫绶,胜似白襕。袖藏着宝剑,腹隐着金丹,消磨尽绿鬓朱颜,恰离了云幌星坛。(带云)世俗人休笑俺神仙无定也。(唱)早来到绿依依采灵芝徐福蓬莱,恰行过高耸耸卧仙台陈抟华山,又过了勃腾腾来紫气老子函关,把船弯、此间,正江楼茶罢人初散。你这郭上灶吃人赞,则俺乞化先生左右难,来寻你下塌陈蕃。
(正末寻郭科,云)这个阁子里无有,这个阁子里也无有。(做见科,云)这厮在这里。马儿也,如今桃花放彻,柳眼未开。(打郭科)(郭惊云)倒吓我一跳,早是不曾打着我的耳朵。(正末云)打了你耳朵,不曾伤了你六阳魁首。马儿,你看波。(郭云)你着我看甚么?(正末云)兀的不是乌江岸。(郭云)乌江岸在那里?(正末云)兀的不是华容路。(郭云)华容路在那里?(正末哭笑科)(郭云)这师父风僧狂道,着我看兀的不是乌江岸,兀的不是华容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是个风魔的哩。(正末云)古人英雄,今安在哉?华容路这壁是曹操遗迹,乌江岸那壁是霸王故址。曹操奸雄,夜眠圆枕,日饮鸩酒三分;霸王有喑哑叱咤之勇,举鼎拔山之力,今安在哉?(唱)
【贺新郎】你看那龙争虎斗旧江山。(郭云)你笑甚么?(正末唱)我笑那曹操奸雄。(郭云)你哭甚么?(正末唱)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汉。(郭云)老师父,你怎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末唱)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咱想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郭云)不争老师父在楼上玩赏,可不搅了我茶客。(正末唱)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正末看科)(郭云)我也学你看一看。(正末唱)我觑你一株金线柳,犹兀自闲凭着十二玉栏干。
(郭云)老师父,你来我这里有甚勾当?(正末云)我来问你化一盏茶吃。(郭云)化一盏茶吃,你可是甜言美语的出家人。那里不是积福处!大嫂,造一个茶来与师父吃。(正末云)我不这般吃。你则依着我,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吃个甚茶?"我便说与你茶名。(郭云)你看么,我见他是出家人,则这般与他个茶吃,他又这般饶舌。也罢,依着他,左右茶客未来哩。他又风,我又九伯,俺大家耍一会。我依着他,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木瓜。(郭云)哎哟,好大口也,吊了下巴!我说道你吃个甚茶,说道我吃个木瓜。(正末云)郭马儿,你学谁哩?(郭云)我学你哩。(正末云)但学的我尽够了也。(郭云)学你腌臜头一世。罢罢,大嫂造个木瓜来。(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郭云)怎生不与我盏儿?(正末云)你则依着我,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茶味如何?"我便与你盏儿。(郭云)罢罢,我便依着你,这些不必说了。师父稽首,茶味如何?(正末云)这茶敢不好。(郭云)好波,你与我贴招牌哩。(正末云)罚一个。(郭云)怎生罚一个?(正末云)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依旧打个稽首,师父要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酥佥。(郭云)好紧唇也。我说道师父吃个甚茶?他说道吃个酥佥。头一盏吃了个木瓜,第二盏吃了个酥佥。这师父从来一口大一口小。(正末云)郭马儿,我是一口大一口小。(郭云)一口大一口小,不是个吕字?旁边再一个口,我这茶绝品高茶。罢罢,大嫂,造个酥佥来与师父吃。(正末接茶科,云)郭马儿,你这茶里面无有真酥。(郭云)无有真酥,都是甚么?(正末云)都是羊脂。(郭云)羊脂昨日浇了烛子,那里得羊脂来?(正末云)插上你呵,多少羊脂哩。(郭云)恁怎么样说,我是柳树了。(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师父,茶味如何?(正末云)这茶敢又不好。(郭云)可早两遭儿。(正末云)再罚一个,你依旧问将来。(郭云)就依你。问师父要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杏汤。(郭云)这师父倒会吃,头一盏儿吃了个木瓜,第二盏吃了个酥佥,第三盏吃个杏汤,再着上些干粮,倒饱了半日。(正末云)马儿,你若不是我呵,是做了干梁也。(郭云)看将起来,我是块木头。罢罢,大嫂,造个杏汤来与师父吃。(旦儿云)杏汤便有,无有板儿也。(郭云)师父,杏汤便有,无有板儿也。(正末云)你说杏汤便有,无了板儿。三十年前解开你, 都是板儿。(郭云)师父,我怎当的你这一句那一句。大嫂,造一个杏汤来。(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师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郭马儿,你这茶……(郭云)敢又不好?(正末云)你怎生搀了我的?(郭云)我学你道哩。(正末云)则要你学我道哩。(郭口忝茶盏科)(正末云)郭马儿,我见你两次三番口忝。(郭云)口忝甚么?(正末云)口忝我这茶盏底,是何缘故?(郭云)师父,你不知。我与浑家贺腊梅自做夫妻,数载有余,寸男尺女俱无。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都来我这楼上吃茶,剩下残茶,我都吃了。却是为何?这是偷阴功积福德,但得一男半女,也绝不了郭氏门中香火。(正末云)原来如此。我着你大积些阴功,如何?(郭云)恁的呵,更好。(正末云)将盏儿来。郭马儿,你吃了我吐的残茶,教你有子嗣。(正末吐科)(郭做意不吃科)(背云)看了他那嘴脸,我吃他吐的茶,就绝户了也成不的。我哄他一哄,看他说甚么。师父,你肯吃我的剩饭,我便吃你的残茶。(正末云)将你那剩饭来。(唱)
【梧桐树】你道是两碗通轻汗,独不闻一粒度三关。管甚么锟饨皮馒头馅和和剩饭,总是个有酒食先生馔。
(正末又吐科)(郭云)可碜杀我也!(正末云)你吃了我的残茶,我便吃你的剩饭。(郭云)我和你说,我也不吃你残茶,也不要你吃我的剩饭。你披着半片羊皮,乞儿模样好嘴脸。(正末唱)
【隔尾】你休道这乞儿披定羊皮懒,你会首休猜做大卧单。(云)马儿,你吃了三盏茶,无一盏真的。(郭云)怎生无有一盏真的?(正末唱)我吐与你木瓜里枣、酥佥里脂、杏汤里瓣。(云)马儿,你吃了者。(郭云)吃不得。只恁般左难、右难。(云)马儿,吃了者。(郭云)其实吃不得。(正末云)你不吃,接了盏者。(正末哄科,云)打碎了盏儿也。(郭云)倒吓我一惊。(正末唱)我看你怎发付松风兔毛盏。
(带云)马儿,你看我吐的不小可也。(唱)
【牧羊关】这吐也无那竹叶云涛泛,也无那石铛雪浪翻。这吐呵但开口满帘香散,更压着仙酒延年,更压着蟠桃般驻颜。也不索采蒙顶山头雪,也不索茶点鹧鸪斑。比尔你吸引扬子江心水,(带云)马儿也,(唱)可强似汤生螃蟹眼。
(云)马儿吃了者。(郭云)吃不得。(正末云)贺腊梅,你吃了者。(旦儿吃科,云)稽首,弟子省了也。(正末云)你怕不省也,郭马儿还不省哩。将盏儿来。(正末抹盏底残茶与郭科)(郭云)好东西也,吃下去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好东西也。师父,才抹到我口里,是甚么东西?(正末云)我恰才抹到你口里的,可是那残茶。(郭云)在那里?再与我些吃。(正末云)都无了。(郭云)往那里去了?(正末云)贺腊梅吃了也。(郭云)他吃了可怎么说?(正末云)他吃了先得了道也。(郭云)我呢?(正末云)你还在道旁边哩。(郭云)看起来我是柳树。(正末云)谁说你是榆树来。(郭云)我吃了你这残茶怎么说?俺浑家吃了你这残茶怎么说?(正末云)你吃了我这残茶,你是我的道伴;你浑家吃了我这残茶,他是我的仙友。(郭云)且住者。我吃了他的残茶,我是他道伴;俺浑家吃了他的残茶,倒和他为仙友。道伴也罢,这仙友可难为。看起来俺老婆养着你哩!(做怒打正末科)(正末唱)
【红芍药】把一片岁寒心烧做了火炎山,哎,你弟子好是凶顽。(郭扯袍科)(正末唱)把一领布袍襟扯住不容还,碎纷纷直似灵幡。(郭打科)(正末唱)打的我比春牛少片板,总是我不合劝修行吐尽心肝。(云)郭马儿,你休恼了我也。(郭云)恼了你,可怎么的我?(正末唱)把岳阳楼翻做鬼门关,休只管卖弄拳儇。(郭打科)(正末唱)
【菩萨梁州】打的我死狗儿弯足全,青泥也腐烂,头披也髻散。呀,葫芦里瀽了些灵丹。(郭云)甚么灵丹,都是些羊屎弹子。(正末唱)扭回头遥望北邙山。(郭云)正是个风僧狂道。(正末唱)知他是你痴呆、我是风魔汉?(郭云)大嫂,炉中添上些炭。(旦儿云)理会的。(正末唱)炉中有火休添炭,大都来有几年限。打、打、打先生不动弹,更怕甚圣手遮拦。(末做架住起身科,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这师父打不改的。(正末唱)
【哭皇天】我着你早寻个香火新公案,煞强似久堕风尘大道间。只为你瘦伶仃无人盼,才长大便争攀。若不是我把长条自挽,则你在洞庭湖上,扬子江边,受了些风吹日炙,雪压霜欺,险些儿做了这岳阳楼、岳阳楼酒望竿。(郭云)我就跟你出家去,有甚么好处?(正末唱)我着你逍遥散诞,你自待偎慵惰懒。
【乌夜啼】愁甚么楚王宫陶令宅隋堤岸,我已安排下玉砌雕阑。则要你早回头静坐把功程办,参透玄关,勘破尘环。待学他严子陵隐在钓鱼滩,管甚么张子房烧了连云栈。竞利名,为官宦;都只为半张字纸,却做了一枕槐安。
【三煞】想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时闲?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办?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残,方才道倦鸟知还。
【二煞】争如我盖间茅屋临幽涧,披片麻衣坐法坛。倒也躲是非忘宠辱无牵绊,不强似你在人我场中,把个茶博士终朝淘渲。(做笑科,云)郭马儿,你及早省悟,也是迟了。(唱)我笑你忒愚顽,枉了我度你亲身三两番,还不省也天上人间。
(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我跟你出家去,你那里有甚么道伴?(正末云)你若肯出家,我着你看两个道伴。(郭云)那两个道伴?(正末唱)
【黄钟尾】我着你看蓝采和舞春风六扇云阳板。(郭云)那一个呢?(正末唱)我着你看韩湘子开冬雪双茎锦牡丹。疾回头莫怠慢。(郭云)师父,我送你下楼去。(正末唱)下江楼近水湾。(云)呀,徐神翁等不的我,先去了也。(郭云)在那里?(正末唱)你与我撑开船,挂起帆。(云)郭马儿,上船来。(郭云)你先上船。(正末云)我先上船。(郭推正末科,云)推他娘在这水里。(正末云)呀,这厮险些儿不闪我在水里!(唱)行至蓬莱宫方丈山,俺那伙送行人世不曾西出阳关,早则不凝望渭城和泪眼。(下)
(郭云)那师父去了也。今日茶也不曾卖的,被他打搅了一日。天色已晚了,收拾了镟锅儿,闭了茶肆。大嫂,咱还家中去来。(下)
楔子
(郭马上,云)自家郭马儿。自从见了那个师父,但合眼便见他道: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我可怎生出的家?我如今不卖茶了,在这岳阳楼下卖酒。我今日打点些按酒去。我不往前街去,怕撞着那师父,我往这后街里去。(正末冲上,云)郭马儿,你往那里去?(郭云)我躲他,正撞在怀里。师父,我如今不卖茶了,在岳阳楼下卖酒。请师父吃三钟。(正末云)你请我吃三钟,我在你这楼上醉了两醉也。你再请我吃一醉?(做行科)(郭云)上的这楼来。师父,你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吃一碗。(郭云)师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再吃一碗。(郭云)师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送我下楼去。(郭云)我送师父下楼去。(正末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我怎生出的家?我若跟你出家,可把我媳妇发付在那里?(正末云)你杀了你媳妇者。(郭云)杀了我媳妇,可着谁偿命?(正末云)敢是你偿命。(郭云)可知哩。我便要杀俺媳妇,可也无兵刃。(正末云)兀的不是一口剑。(郭云)师父,是一口好剑。(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这剑曾伴我三十年来海上游,夜夜光芒射斗牛。(云)郭马儿,我与你这一口剑,要些回答的礼物。(郭云)可要甚么回奉的礼物?(正末唱)要一颗血沥沥妇人头。(郭云)好容易也。(正末唱)为你这墙花路柳,(带云)若不是恁两个呵,(唱)谁肯三醉岳阳楼。(下)
(郭云)这师父正是风僧狂道,好没生与我一口剑,教我杀了俺媳妇儿。我可怎生舍的?这一口剑拿到家中切菜,也有用处。今日又被他歪死缠,不曾卖的酒,且回家中去来。(下)
第三折
(郭马儿上,云)自从那师父与了我一口剑,拿到家中,三更前后,不知甚么人把我媳妇杀了。剑上写着四句诗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后面写着"洞宾作。"我如今先告知社长,然后见官去也未迟哩。可早来到社长门首。我试唤他一声:社长在家么?(丑扮社长上,云)谁叫门哩?我开开这门看。(见科)(郭云)社长拜揖了。昨日有个不知姓名的胡先生,与了我一口剑,着我拿到家里。三更前后,不知甚么人把俺媳妇杀了。剑上写着四句诗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后面写着"洞宾作"。(社长云)你媳妇杀了么?(郭云)杀了。(社长云)杀了罢,干我膫儿事?(郭云)你是当坊社长,不和你说和谁说?(社长云)马儿,我和你说,"洞宾作",想必是洞中一块宾铁拿来打成这口剑,则怕是这个杀了你媳妇儿。(郭云)不是。(社长云)既然不是,依着你怎么说?(郭云)我如今和你告官去,讨一纸勾头文书,长街市上寻那个道人去。但有人念这四句诗的,便是他杀了俺媳妇儿。(社长云)这也说的是。(郭诗云)我如今先去找寻他,慢慢的告请官差捕。(社长诗云)便纵然寻着胡先生,也当不得你这丑媳妇。(同下)(正末愚鼓简子上)(词云)披蓑衣,戴箬笠,怕寻道伴;半简子,挟愚鼓,闲看中原。打一回,歇一回,清人耳目;念一回,唱一回,润俺喉咽。穿茶房,入酒肆,牢拴意马;践红尘,登紫陌,系住心猿。跨彩鸾,先飞到,西天西里;驾青牛,后走到,东海东边。灵芝草,长生草,二三万岁;娑罗树,扶桑树,八九千年。白玉楼,黄金殿,烟霞霭霭;紫微宫,青霄阁,环珮翩翩。鹦鹉杯,凤凰杯,满斟玉液;狮子炉,狻猊炉,香喷龙涎。吹的吹,唱的唱,仙童拍手;弹的弹,舞的舞,刘衮当先。做厮儿,做女儿,水煎水燎;或鸡儿,或鹅儿,酱炒油煎。来时节,刚才得,安眉带眼;去时节,只落得,赤手空拳。劝贤者,劝愚者,早归大道;使老的,使小的,共结良缘。人身上,明放着,四百四病;我心头,暗藏着,三十三天。风不着,雨不着,岂知寒署;东不管,西不管,便是神仙。船到江心牢把柁,箭安弦上慢张弓。今生不与人方便,念尽弥陀总是空。(唱)
【正宫】【端正好】我劝你世间人,休争气,及早的归去来兮。可乾坤做一床黄绸被,单搦着陈抟睡。
【滚绣球】我穿着领布懒衣,不吃烟火食。淡则淡淡中有味,又不是坐崖头打当牙椎。人问我姓甚的,住那里,要寻我煞是容易:酒排沙紧对着钟离。怕你虎狼丛吃闪呆獐般看,是非海淹着死马儿医。树倒风吹。
(郭同社长,云)兀的不是那道人来了!听他念甚的。(正末云)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郭云)好也,可是你杀了我媳妇,你逃走到那里去!(做扯末科)(正末唱)
【倘秀才】你在当街上把师父扯曳,这是我劝弟子修行的气力。(郭打科,云)我打你个弟子孩儿!(正末云)你打不的。(唱)打、打、打今世饶人不是痴,天生下、这顽皮,壮吃。
(正末顿脱郭手科)(唱)
【滚绣球】好生地放了者,我为甚不惹你?赤紧的简子唤作惜气,但行处愚鼓相随。愚是不省的,鼓是没眼的。柳呵今日蕝葱般人脆,一口气不回来,教你落絮沾泥。则俺那洞中有客鹤来早,抵多少秋后无霜叶落迟,看那个便宜。
(云)郭马儿,你当街截住我是怎的?(郭云)你因何杀了我媳妇儿?我如今撞见你,有甚话说。(正末唱)
【叨叨令】则为这泼家私满镜里月髭鬘,熬煎得铁汤瓶一肚皮长吁气。一头把老先生推在荒郊内,哎,你个浪婆娘又搂着别人睡。不杀了要怎么也波哥,不杀了要怎么也波哥?争如我梦周公高卧在三竿日。(郭云)你赖不过,我今告着你哩。(正末云)你凭甚么勾我?(郭云)我凭勾头文书勾你。(正末云)你文书那里?(郭出文书科)(正末云)你念听。(郭念云)奉州官台旨,即勾唤杀人贼一名胡道人。是你不是你?(正末云)将来我看。(做换文书科,云)疾!你再读,看是谁就拿谁。(郭云)是。读,看是谁就拿谁。(念科云)奉州官台旨,即勾唤杀人贼一名郭马儿。(惊科)这上面可怎么写着我?(正末唱)
【倘秀才】我不信那官人敢断谁,则为你愚不省将勾头来吊你,正是俺自有心猿百字碑。哎,村物事,泼东西,怎到得那里?
【滚绣球】俺那里白云自在飞,仙鹤出入随。俺那里洞门不闭。(郭云)师父,则怕那里有俺媳妇么?(正末唱)你可也再休题家有贤妻。(郭云)师父,这里是那里?(正末云)马儿,你看波。(唱)这壁银河织女机,那壁洞中玉女扉,怎发付你那酒色财气。则你那送行人何曾道展眼舒眉,你是个红尘道上千年柳,你觑波白玉堂前一树梅。(旦儿上)(郭见科,云)兀的不是我浑家贺腊梅哩!(正末云)疾!(旦下)(郭云)师父,俺媳妇那里去了?才在这里,怎生不见了!(正末唱)怎知这就里玄机。
(郭云)我也道花枝般好媳妇被你杀了不成?快教他出来,还了我罢。(正末唱)
【伴读书】你道是花枝儿媳妇天然美,又道是笋条儿一对青年纪;端的谁遣来两个成匹配,到今日又谁拆散你这芳连理?可怎生不解其中意,还认作儿女夫妻!
(郭云)你藏了我媳妇儿,我便肯干罢?社长,你也帮我一帮,扭他见官去来。(社长云)勾头文书原着我协同着你拿这胡道人,我帮你,我帮你。(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要你媳妇儿做甚的,你、你、你扭住我欲何为?敢、敢、敢挟着这一纸文书的势,看、看、看你媳妇儿在那里;有、有、有谁是个杀人贼,来、来、来咱和你去当官对。
(郭云)社长,适才我那媳妇你也看见的,到官去你与我做个质证。(社长云)你不要等他唱曲,只拿他到官司里去。(正末唱)
【煞尾】再休想一枝逗漏春消息,则要你三岛追随路不迷。拜辞了潇湘洞庭水,同去蟠桃赴仙会。酒泛天浆滋味美,乐奏云璈音调奇。绛树青琴左右立,都是玉骨冰肌世无比。我劝你这片凡心早收拾,莫为娇妻苦萦系。(郭云)你拐了我媳妇儿,更待干罢!社长,你帮我拖他到官去,好歹要还我媳妇来。(正末云)这呆汉昏迷不省,枉了我三遭儿也。(唱)似这等呆脑呆头劝不回,呸,可不干赚了我奔走红尘九千里。(做顿袖脱科)(下)
(郭云)好两个后生,拿一个先生被他溜了。我不问那里赶上去。(社长云)这里有两条路,你往这头,我往那头,两路抄将来,不怕他会飞上天去。(郭云)说的是。赶赶赶!(同下)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简子上,云)罗浮道士谁同流,草衣木食轻王侯。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乾坤只自由。数着残棋江月晓,一声长啸海门秋。饮余回首话归路,笑指白云天际头。(郭马儿冲上拿科,云)拿住!我如今再不等你溜了,和你见官去来。(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则这杀人贼须是你护身符,教你做神仙悟也不悟。你看承我做酒布袋,请看这药葫芦;不是村夫,还有三卷天书。(郭云)甚么天书,敢是化缘的疏头。(正末唱)你休猜做化缘疏。(郭扯末云)告官去来。(正末唱)
【驻马听】你将我袍袖揪捽,误了你龙麝香茶和露煮;将我环绦扯住,怎教凤城春色典琴沽。建溪别馆觅钱簏,蓬莱仙岛休家去。(郭云)你杀了人,往那里去?(正末唱)我若是见人债负,俺那里白云满地无寻处。
(郭云)我的媳妇儿,你送的那里去了?(正末云)不是你的媳妇。(郭云)倒是你的媳妇?(正末唱)
【沉醉东风】是我绾角儿缩缘伴侣,垂髫时儿女妻夫。是我的媳妇儿?泼男女,尚古自参不透野花村务。(郭云)你是个出家人,如何要老婆?(正末唱)道士须当配道姑。(带云)呆汉!(唱)则俺两口儿先生姓吕。
(郭云)你不要强,和你告官去来。(正末唱)
【七兄弟】由你到大处、告去,只拣爱的做。你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算来全不费工夫",可干吃了半碗腌臜吐。
【梅花酒】想您个匹夫,不识贤愚。蠢蠢之物,落落之徒,休猜俺做左道术。俺自拿着捩鼻木,您拽着我布道服;俺急切里要回去,您当街里缠师父。俺为甚的不言语,您心下儿自踌躇。
【收江南】俺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您在茶坊中说甚蜜和酥。(外扮孤一行上,云)甚么人乱嚷,与我拿过来者!(正末唱)扇圈般一部落腮胡,更狠似道录,马头前不慌杀了贺仙姑。
(郭云)这个道人杀了我的媳妇,大人与我做主咱!(孤云)兀那道人,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敢杀人!(正末云)郭马儿告我杀了他媳妇儿,他媳妇贺腊梅见在,不曾死。(孤云)贺腊梅在那里?叫来我看。(正末云)现在此处。疾!(旦儿上,云)师父,唤你徒弟那厢使用?(正末云)这不是他媳妇儿!(孤云)郭马儿,你告道人杀了你媳妇儿,如今你媳妇现在,做的个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杀坏了者。(孤一行下)(郭云)可怎了也?(正末云)郭马儿?你告着我杀了你媳妇儿,如今你媳妇现在,做了个诬告人死罪,自己反坐。如今要杀坏你,要我救你不救?(郭云)可知要救我哩。(外扮钟离引众仙上,云)郭马儿,你认的我么?(郭云)怎生官人也不见了?祗侯也不见了?都是一伙先生。敢是我错走在五龙坛里来了。(正末云)郭马儿,你认的这众仙么?(郭云)这位做官的胡子是谁?(正末唱)
【水仙子】这一个是汉钟离现掌着群仙箓。(郭云)这位拿着拐儿的不是皂隶?(正末唱)这一个是铁拐李发乱梳,(郭云)兀那位着绿襕袍的不是令史哩?(正末唱)这一个是蓝采和板撒云阳木。(郭云)这老儿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张果老赵州桥倒骑驴,(郭云)这位背葫芦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徐神翁身背着葫芦。(郭云)这位携花蓝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韩湘子韩愈的亲侄。(郭云)这位穿红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曹国舅宋朝的眷属。(郭云)敢问师父你可是谁?(正末云)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唱)则我是吕纯阳爱打的简子愚鼓。(郭云)是了!三十年前我是岳阳楼下老柳树,俺浑家贺腊梅就是杜康庙前白梅树。后来托生下方,配为夫妇,直待师父三度点化,才归正道。稽首,我弟子早省悟了也。(钟离云)你二人既得省悟,听吾指示。(词云)你本是人间土木之物,差洞宾将你引度。今日个行满功成,跨苍鸾同登仙路。(郭、旦拜谢科)(正末唱)
【收尾】则我向岳阳楼来往经三度,指引你双归紫府。方才识仙家的日月长,再不受人间的斧斤苦。
题目郭上灶双赴灵虚殿
正名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马丹阳三度任风子
第一折
(冲末扮马丹阳上,诗云)雪瓮冰齑满箸黄,沙瓶豆粥隔篱香。就中滋味无人识,傲杀羊羔乳酪浆。贫道祖居宁海莱阳人也。俗姓马,名从义,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钱财过万倍之余,田宅有半州之盛。家传秘行,世积阴功。初蒙祖师点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摄归阴府,受鞭笞之苦。忽见祖师来救,化作天尊,令贫道似梦非梦,方觉死生之可惧也。因此遂弃其金珠,抛其眷属,身挂一瓢,顶分三髻。按天地人三才正道,正一髻受东华帝君指教,去其四罪,是人、我、是、非;右一髻受纯阳真人指教,去其四罪,是富、贵、名、利;左一髻受王祖师指教,去其四罪,是酒、色、财、气。方成大道,正授白云洞主,丹阳抱一无为普化真人阴符中道,人身难得,中土难逢。假是得生,正法难遇。贫道昨宵看见青气冲天,下照终南山甘河镇,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荤。你道为何?此人是屠户之家,他见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搅了他买卖,他必然来伤害我性命。他若来时,点化此人归于正道。(诗云)我与他阎王簿上除生互,紫府宫中立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云)自家终南山甘河镇人氏,姓任,是个操刀屠户。为我每日好吃那酒,人口顺都叫我任风子。颇有些家私,但见兄弟每生受的,我便借与他些钱物做本,并不要利息,因此上相识伴当每能将我厮敬。嫡亲的两口儿家属。浑家李氏,近新来生了一个小厮儿。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又是孩儿满月,众兄弟送些礼物来。大嫂,你去安排酒食茶饭,等待兄弟每。这早晚敢待来也。(旦云)理会的。(众屠户上,云)俺都是甘河镇屠户。俺有一个哥哥是任屠,俺的本钱是他的。近新来不知是那里走的个师父来,头挽着三个丫髻,化的俺这一方之人尽都吃了斋素。俺屠行买卖都迟了,本钱消折。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又是他孩儿满月,一来与哥哥做生日,二来问哥哥借些本钱。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了也。(众见正末科,云)哥哥,你兄弟来迟也。(正末云)恰才道罢,兄弟们早来了也。量任屠有何德能,动劳列位,请坐。(众云)哥哥请坐。(正末云)大嫂,将酒来。兄弟每慢慢饮一杯。(众云)俺兄弟每又无厚礼,倒来定害哥哥嫂嫂。(正末云)兄弟,一回相见一回老,能有几年做弟兄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朋友相怜,弟兄错见,任屠面。今日何缘,因贱降来宅院。
【混江龙】俺屠家开宴,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都是些吾兄我弟,等辈齐肩。直吃的月上化梢倾尽酒,风吹荷叶倒垂莲。客喧席上,酒到跟前;何曾摘厌,并不推言。一盏盏接入手,可都干干的咽。卖弄他掂斤播两,拨万论千。
(众云)酒够了,俺吃不得了也。(正末云)众兄弟可早醉也。(唱)
【油葫芦】你着那些扎手风乔人酒量浅,他吃不的一谜里瀽,他将那吃不了的牛肉着指头填。恰便似饿狼般撞入肥羊圈,乞儿般闹了悲田院。吃的来眼又睁,撑的来气又喘。都是些猪脖脐狗奶子乔亲眷,都坐满一圆圈。
【天下乐】可正是画戟门排见醉仙。(带云)大嫂。(唱)则我这家缘,不少了你吃共穿,生下这魔合罗般好儿天可怜。花谢了花再开,月缺了月再圆。咱人老何曾再少年。
(众云)你兄弟都折少本钱,问哥哥再借些钞做本钱。(正末云)大嫂,兄弟每无本钱呵,借与他些。(旦云)咱那里得那钱来,你好忒自专也。(正末唱)
【那吒令】非任屠自专,大河里有船;相知每共言,囊橐里有钱。(旦云)俺那里有那钱来?(正末云)你这般恶叉白赖的!(唱)哎,这婆娘不贤,头直上有天。任屠非自夸,你亲曾见,做屠户的这些行院?
【鹊踏枝】一个道少人钱,一个道缺盘缠。怕不待鼓脑争头,争奈他赤手空拳。俺这里谢天,葫芦提过遣,咱比他稍有些水陆庄田。
(云)大嫂,去后面看些茶饭来。(旦云)理会的。(下)(正末云)我开了这箱子,取出些钱钞来,与你一家两锭做本钱。兄弟也,我去年借与你许多本钱,都那里去了?(众云)哥哥不知,去年借的本钱都折了。近新来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先生来,化的这甘河镇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因此上折了本钱。(正末唱)
【寄生草】你道他都修善,不吃膻;你道是先生每闹了终南县,道士每住满全真院,庄家每闲看《神仙传》,姑姑每屯满七真堂,我道来摇车儿摆满三清殿。
(众云)哥哥,似这等,人家都吃了斋,着咱屠户每怎生做买卖?(正末云)你休闹。可不道"搅人买卖,如杀父母"。如今那个敢杀那先生去?(众云)俺去!(正末云)你如今白厮打,赢的便杀那先生去。(众云)说的是,说的是!俺众人打你一个。(正末云)打将来!(做打科,众倒科)(正末云)你都近不的我。(唱)
【金盏儿】一个拳来到眼跟前,轻躲过臂忙扇。一个被我搬的一似风车儿转。一个拳来先躲过,似放过一蚕椽。这一个明堂里可早叉翻背,这一个嘴缝上中直拳。这一个扑的腮揾土,这一个亨的脚朝天。(众云)哥哥,俺近不的你,是你去。(正末云)我去。(众云)虽然这等,还怕那先生有神通,你到那里小心在意者。(正末云)兄弟每,我明日五更前后,便去杀那先生。你放心者。(唱)
【赚煞尾】想着我扑乳牛力气全,杀劣马心非善,但提起这泼性命,我可早身轻体健。俺两个若还厮撞见,不着那厮巧语花言。遮莫你驾云轩,平地升仙,将我这摘胆剜心手段展。须直赶到玉皇殿前,撞入那月宫里面,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下)(众云)哥哥醉一也。俺众人回家去来。(下)
第二折
(马丹阳上,云)贫道马丹阳。离了仙乡,来此终南县甘河镇,化一草庵居住。不够半年,将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斋素。果然这任屠杀生太众,性如烈火。如今要杀贫道,或白昼而来,或黑夜而至,可用俺神通秘法点化此人。俗说:"能化一罗刹,莫度十乜斜"。我教他眼前见些恶境头,然后点化此人。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上,云)我昨日和众兄弟每打赌赛,今日杀那先生去。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今日宿酒未醒。我索杀那先生走一遭去。(唱)
【正宫】【端正好】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是俺这杀生的无缘度。
(旦云)你这早晚往那里去?(正末云)我是杀那先生去。(唱)
【滚绣球】你可也休怕怖,我心中不恍忽,常言道避着不做。(旦云)他是个出家人,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杀他怎的?(正末云)任大嫂,你莫不养着那先生来?(旦云)呸!你听是甚言语?(正末唱)你莫不和马丹阳是绾角儿妻夫?(旦云)我看你到那里怎的。(正末唱)我到那里一只手揪住系腰,一只手揝住道服,把那厮轻轻抬举,滴溜扑撺下街衢。我是个敲牛宰马任风子。(旦云)你休去,带累我也!(正末唱)带累你抱侄携男鲁义姑。我言语无虚。
(旦云)我苦劝你,不听我言语!(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是苦劝着不依你个妇女,那先生坏衣饭如杀父母。自古无毒不丈夫。(云)大嫂,咱那孩儿在那里?(旦云)孩儿在家睡哩。(正末唱)则那亲生子快啼哭,你与我觑去。
(旦云)我好也要你家去,歹也要你家去!(正末云)大嫂,那先生和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没来由杀他怎的?那庄里有几个头口儿,我则怕别的屠户赶了去,我只推杀那先生,其实赶头口去,你家去磨下刀,烧下汤,我便赶将头口来也。(旦云)哦,我可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这般说才是。我如今便去烧的汤热,磨得刀快,你早些儿来家。(下)(正末云)婆娘家性如水,我三两句话说的他回去了。我今去杀那先生去。可早来到也。我跳过这墙去。(唱)
【滚绣球】我骗土墙腾的跳过来,转茅檐厌的行过去,退身在背阴黑处。(带云)兀的不有人来也。(唱)莫不是马丹阳有埋伏?我则见悄悄的有人言,原来是潇潇的风弄竹;晃的这月华明闪、云来云去,似人行竹影扶疏。原来这害丹阳刺客心头怕,杀劣马贼人胆底虚。使不着胆大心粗。
(云)我自过去。(做见科)(丹阳云)任屠,你来了也。(正末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认的我?(回云)我来了也。(丹阳云)你来做甚么?(正末云)我来杀你哩。(丹阳云)我是个出家人,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来杀我?(正末云)我是个屠户之家,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坏了俺屠行买卖,我因此来杀你。(丹阳云)你道我化的这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坏了你这买卖,因此来杀贫道。是我搅了你买卖。也罢也罢,贫道受死,你与我快性者。(正末云)你有甚么神通广大,使出来!(丹阳云)贫道那里有神通。(正末唱)
【倘秀才】遮莫你摄伏下北极真武,便请下东华帝主,我道你敢是个南方左道术。便有甚缩地法,混天书,我与你个快取。
(外扮神子仗剑上)(扳末科)(正末唱)
【穷河西】我这里观绝了悠悠的五魂也无,原来这丹阳师父领着一个护身符。他不是跨鹤来,可怎生有这般翅羽?他把我当拦住,则我这泼性命向他跟前怎生过去?
(神子杀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杀人贼也!(丹阳云)任屠,你做甚么?(正末云)哎哟,有杀人贼也,还我头来!(丹阳云)你才要杀我,倒问我要头,你自摸你那头去。(正末云)师父,放任屠回家去罢。(丹阳云)你要去自去,谁当着你哩。(正末云)师父,我来时一条路,如今三条路,不知往那条路去?(丹阳云)你来处来,去处去,休迷了正道。(正末云)是是是,来处来,去处去。(做寻思科,云)父母生我,是来处来,我若死了,便去处去。他着我休迷了正道,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罢罢罢,稽首,任屠情愿跟师父出家。(丹阳云)你要出家,你可是甚么善男善女?你恰才提短刀越墙而过,要杀我,如今可要跟我出家。你听者:(诗云)将你那娇妻幼子都休顾,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一心唯想你生身何处来,我方才指与你条大道长生路。俺这神仙则许神仙做,你那凡夫则寻你凡夫去。(正末唱)
【叨叨令】师父道"神仙则许神仙做,凡夫则寻你凡夫去。"爷娘枉说爷娘苦。(云)则是我那魔合罗孩儿,嗨,父母恩养尚且报不的,量他打甚么不紧。(唱)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云)儿女是金枷玉锁,欢喜冤家。师父,稽首。(唱)任屠却省省得也么哥,却省省得也么哥,告师父指与我一条长生路。(丹阳云)任屠,你坚心要出家么?(正末云)情愿与师父做个徒弟。(丹阳云)任屠,你既要出家,抛弃了你那妻子,方可出家。(正末云)你徒弟既要出家,量他打甚么不紧,徒弟都舍了也。(丹阳云)你真个要出家,我与你十戒:一戒酒色财气,二戒人我是非,三戒因缘好恶,四戒忧愁思虑,五戒口慈心毒,六戒吞腥啖肉,七戒常怀不足,八戒徇己害人,九戒马劣猿颠,十戒怕死贪生。此十戒是万罪之缘,万恶之种。既要学道,必当戒之,将你俗衣都尽去了,身穿着道袍,腰系着杂彩绦,每日在菜园中修行办道。早晨打五百桶水,日中打五百桶水,天晚打五百桶水。缴辘轳,偎陇儿,拨畦儿,打勤劳,受辛苦。口诵《道德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诗云)你那气无强弱志为先,努力须当莫换肩。离得这番凡境界,着你生身别上一重天。(正末云)师父着我早晨打五百桶水,午间打五百桶水,晚夕打五百桶水,一日一千五百桶水。量这眼小井,却不打的干了那。(唱)
【三煞】从今后栽下这五株绿柳侵门户,种下这三径黄花近草庐。学师父伏虎降龙,跨鸾乘凤,谁待要宰马敲牛,杀狗屠驴。谢师父救了我这蠢蠢之物,泛泛之才,落落之徒。虽然愚鲁,从小里看过文书。
【二煞】高山流水知音许,古木苍烟入画图。学列子乘风,子房归道,陶令休官,范蠡归湖。虽然是平日凡胎,一旦修真,无甚功夫。撇下这砧刀什物,情取那轻卷药葫芦。
【煞尾】再谁想泥猪疥狗生涯苦,玉免金乌死限拘。修无量乐有余,朱顶鹤献花鹿;唳野猿啸风虎,云满窗月满户;花满蹊酒满壶,风满帘香满炉。看读玄元《道德》书,习学清虚庄、列术。小小茅庵是可居,春夏秋冬总不殊。春景园林赏花木,夏日山间避炎屠。秋天篱边玩松菊,冬雪檐前看梅竹。皓月清风为伴侣,酒又不饮色又无,财又不贪气不出。我准备麻绳拽辘轳,提挈荆筐担粪土。锄了田苗,种了菜蔬。老做庄稼小做屠。(带云)我兀的到这中年,做你一个徒弟。(唱)哎,师父,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劳受的你那苦。(下)
(丹阳云)且喜任屠仙胎可在,便要出家。看他修行如何,再传秘法,点化他成仙了道。(词云)任屠,不是我故意的磨灭经年,也只为修仙事全要精专。待他时有一日功成行满,才许你离尘世证果朝元。(下)
第三折
(旦上,云)妾身任屠浑家是也。自从那日任屠吃了几杯酒,被他众人撺掇着打赌赛,杀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见来家。则怕他落在人彀中。又听的说他出了家。我如今锁了门,抱着孩儿去小叔叔家问一声。早来到也。小叔叔开门来!(小叔上,云)谁叫门哩?我开开这门。呀?嫂嫂你那里去来?(旦云)小叔叔,自从你哥哥任屠杀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见回来。(小叔云)俺哥哥往那里去了?(旦云)听的说道跟着那先生出家去了。我如今抱着孩儿,不问那里,寻将他去。(小叔云)我和嫂嫂寻俺哥哥去来。(同下)(丹阳上,云)贫道马丹阳。自从任屠跟我出家,可早数日光景了。今日任屠的魔头至也,我且看他如何发付那。(正末挑荆筐上,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做放下担子科,云)自从跟着师父出家,打水浇畦,口里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脱离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倒大来好幽哉快活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每日在园内修持,裁排下久长活计。若不是我参透玄机,则这利名场、风波海,虚耽了一世。吃的是淡饭黄虀,淡则淡淡中有味。
【醉春风】石鼎内烹茶芽,瓦瓶中添净水。听得一声鸡叫五更初,我又索起、起。识破这眨眼流光,迅指急景,转头浮世。
(小叔同旦上,云)嫂嫂,敢在这个菜园儿里。(旦做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任屠!好也,你怎生这般模样!(正末云)稽首,你寻我做甚么?(唱)
【红绣鞋】我自撇下酒色财气,谁曾离茶药琴棋。(旦云)你住这里做甚么营生?(正末唱)听杜鹃一声声叫道不如归。(旦云)你莫不云阆苑瑶池来?(正末唱)又不曾赴瑶池。(旦云)你可在那里?(正末唱)止不过在终南山色里。
(小叔云)哥哥,你想起甚么来,真个在这里?(旦云)任屠,你在这里做甚么?咱家去来。(正末云)大嫂,我如今不比往日了。(唱)
【石榴花】每日把辘轳绳直缴到众星稀,我可甚爱日月夜眠迟。则我在这春里夏里秋里冬里受驱驰。(旦云)你可休后悔。(正末唱)更怕甚后悔,又无人把我央及。(旦云)早是我哩,若是别人家妇人呵,怎了。(正末唱)哎,你个婆娘妇女夸贤会,直寻到这搭儿田地。想当日范杞良在长城内,干迤逗的个孟姜女送寒衣。
【半鹌鹑】又不比那万水千山。(旦云)我从来三从四德。(正末云)着别人说波。(唱)卖弄他三从四德。(旦云)任屠,你撇下娇妻幼子、家缘家计,跟着那先生出家,几时能够做神仙?我好也要你去,歹也要你去!(正末云)这波娘好是无礼也。你不家去,我敢打你!(唱)我这里便扬起我这拳头。(旦挨正末科,云)你打你打,可又不敢打我。(正末唱)他那揣与我个面皮。(带云)稽首。(唱)常言道今世饶人不算痴,咱两个原是善知识。(旦云)任屠,咱家去来。(正末唱)世来到林下山间,再休想星前月底。
(旦云)任屠,可不道夫唱妇随,夫荣妻贵哩。(正末唱)
【上小楼】你道是夫唱妇随,夫荣妻贵;我从那早起晚息,掘菜挑虀,打水浇洼。(旦云)你若不家去,我就在这里觅个死处。(正末唱)你待要向这里,撒滞殢。寻个自缢。(带云)不中。(唱)赤紧的菜园中撧葱般人脆。
(旦云)我和你一同家去来。(小叔云)哥哥,依着嫂嫂,我每家去来。(正末唱)
【幺篇】往常时你劝我,今日个我劝你。那时昧己瞒心,劈两分星,细切薄批。(小叔云)自从哥哥来了,俺这买卖都折了本也。(正末唱)你道是这几日,做屠的伤折了本利。(带云)兄弟,咱宰了一个牲口儿,与他个快性儿。要往人口里过度的茶饭,打当的干净。可不道个"谨行俭用,十年不富,天之命也。"任屠也,你出了家也。(唱)你管他甚么猪肥羊贵。(旦云)你在家里,则是宰的几个牲口儿,谁敢劳动着你挑着这等重担子,受这等苦楚。(正末唱)
【满庭芳】这担儿便轻如恁的,你道我担荆筐受苦,比你那担火院便宜。(带云)担着这的呵,(唱)止不过两头来往搬兴废,不强似你耽是耽非。(旦云)你敢待学张子房从赤松子修仙学道那?(正末唱)我虽不似张子房休官弃职,我待学陶渊明归去来兮。咱两个都休罪,我和你便今番厮离。(旦云)你着我那里去那?(正末云)由你波。(唱)遮莫你做张郎妇李郎妻。(旦云)你不家去呵,与你个倒断。你休了我者。(小叔云)说的是。哥哥,你若休了嫂嫂,我就收了罢。(正末云)你要休书,等我问师父去。(旦云)你当初娶我时,可不曾问师父。(小叔云)也罢,就着师父与我做个媒人。(正末见丹阳科,云)师父,俺浑家问你徒弟要休书。我休呵好,不休呵好?借问师父纸墨笔砚。(丹阳云)你媳妇问你要休书,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我这纸笔是写《黄庭》、《道德经》的,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书?从那里起你那一念?妻是你的谁,谁是你的妻?休呵在的你,不休不在你。(正末云)师父说休呵便在我,不休呵不在我。罢罢罢,我知道了也,师父则是教我休了的是。(唱)
【普天乐】我世跳出虎狼丛,拜辞了鸳鸯会。(云)我要写又无纸。(旦云)我这里有手帕。(正末唱)这手帕中做布捻,好做铺尺,菜园中无纸笔,将手帕铺在田地,就着这水渠中,插手在青泥内,打与你个泥手模,便当休离。咱两个恩断义绝,花残月缺,再谁恋锦帐罗帏。
(旦扯正末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休烦恼,听我说与你。(唱)
【耍孩儿】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内,活到七十岁有几?人身幻化比芳菲,人愁老花怕春归。人贫人富无多限,花落花开有几日?则是这三寸元阳气,贯串着凡胎浊骨,使作着肉眼愚眉。
【二煞】一来我女色再不贪,二来香醪再不吃,堆金积玉成何济!人生一世心都爱,谁为三般事不迷?世跳出红尘内,我则寻泛游槎天浪,下烂斧柯仙棋。
【三煞】我则要仙鹤出入随,谁恋你香腮左右偎,你那绣衾不如我这粗绸被。我闲弹夜月琴三弄,谁待细看春风玉一围。咱两个发连理,你爱的是百年姻眷,我怕的是六道轮回。
(旦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回去了罢。(唱)
【四煞】我则见匆匆月出东,厌厌日落西,秋鸿春燕相催逼。(小叔云)哥哥,你看这花朵儿浑家,怎生割舍的出了家?(正末唱)玉天仙妻儿你是你。(旦云)任屠,你看这孩儿。(正末唱)将来魔合罗孩儿,(做摔科)知他谁是谁。(旦哭云)任屠,你怎么把孩儿摔杀了!(正末唱)我见他揾不住腮边泪,休想他水泡般性命,顾不的你花朵似容仪。
(旦云)你休了我罢,怎生把孩儿摔死了?我儿也!(正末唱)
【五煞】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哭啼啼哭到黑,打悲歌休想我有还俗意。(旦云)任屠,咱家去罢。(正末唱)哎,你个绿豆皮儿姐姐疾忙退。(小叔云)哥哥,跟俺嫂嫂家去罢。(正末唱)哎,你个无梁桶的哥哥枉了提。休则管闲淘气,絮的你口困,休想我心回。
【煞尾】由你死共死活共活,我二则二一则一。我休了娇妻,摔杀幼子,你便是我亲兄弟,跳出俺那七代仙灵将我来劝不得!(下)
(旦云)小叔叔,任屠不肯回家去,把孩儿又摔杀了,可怎生了也?(小叔云)真个苦恼。你不还俗便罢,又将孩儿摔死了,这般下的。嫂嫂,你如今真个不好过日子,不如跟着我一同回去住罢。(同下)(丹阳云)此人省悟了。菜园中摔死了幼子,休弃了娇妻,功行将至。再教他见妻子恶姻缘,然后引度他归于正道,未为迟也。(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自从跟着师父出家,在这菜园里打勤劳,修行办道,可早十年光景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虽不曾倒骑鹤背上青霄,今日个任风子积功成道。编四围竹寨篱,盖一座草团瓢。近着这野水溪桥,再不听红尘中是非闹。
【驻马听】散诞逍遥,虽不曾阆苑仙家采瑞草,又无甚忧愁烦恼,海山银阙赴蟠桃。新种下黄花三径有谁浇,白云满地无人扫。人道我归去早,春花秋月何时了。
(六贼上,云)奉师父法旨,魔障任屠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任屠开门来!(正末唱)
【川拨棹】那里这般有贼盗,庵门前谁闹吵?俺这里松柏周遭,山川围着;疏竹潇潇,落叶飘飘。有人来到,言语低高,则道是鹤鸣九皋。开开门观觑了,山庵中静悄悄。
(六贼云)任屠,我问你要些金珠财宝。(正末云)俺出家人那里得金珠财宝?(六贼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师父的,你要将去。(六贼云)我问你要那猿。(正末云)俺出家人那里得那猿来?(六贼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师父的,你要将去。(六贼云)我问你要那马。(正末云)我出家人那里得那马来?(六贼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师父的,你要将去。(唱)
【雁儿落】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觉,却原来你空叫咱空闹。(带云)金珠财宝都将的去,师父来问,我说些甚么?哥哥,你姓甚名谁?(六贼云)我名可名,无姓名。(正末唱)你道是名可名无姓名。(带云)俺出家的东西你将的去。(唱)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六贼云)任屠,你怎生骂我?(做揪住科)(正末唱)
【得胜令】呀,走将来揪住吕公绦。(六贼推倒正末科)(正末唱)哎哟,险跌破许由瓢。鹤泣霜天表,猿啼夜月高,他将那骏马牵着。(带云)那马嘶喊咆哮,回头有顾主之心。(唱)可正是马有垂缰报。(带云)稽首。(唱)把性命相饶,怎生教人无刎颈交。(六贼下)(俫儿上,云)自家是任屠的孩儿。十年前在菜园中摔杀了,我如今问他索命走一遭去。任屠开门来!(正末云)又是谁叫门?我开开这门。小哥哥,做甚么?(俫云)我问你要件东西。(正末云)你要甚么那?(俫云)我要你那绦儿。(正末云)你半的去了,我可系甚么那?(俫云)你不与我,我就杀了你!(正末云)你要将的去。(俫云)我再问你要件东西。(正末云)你又要甚么那?(俫云)我要你那领袍。(正末云)你将的去了,我可穿甚么那?(俫云)你不与我,我就杀了你!(正末云)你要呵,将的去。(俫云)我再问你要件东西。(正末云)你又要甚么那?(俫云)我问你要那颗头。(正末云)哥哥也,连着筋哩。哥也,我和你有甚么仇?(俫云)你记的十年前菜园中摔死了我,今日偿我命来,快将头来!(正末唱)
【川拨棹】吓的我五魂消,怎提防笑里刀。他待显耀雄豪,乱下风雹。天也,我几时能够金蝉脱壳?可不道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
(俫云)将头来。(正末唱)
【七兄弟】我这里劝着、道着,他不采分毫,别人的首级他强要。他小心儿不肯自量度,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
(俫云)将头来!(正末唱)
【梅花酒】你敢忍不的也,我敢显躁暴。我揝住你那头梢,我敢烂臜臜打碎你脑,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俫云)你撧波。(正末云)稽首。(唱)师父道且忍着。我又不曾宴蟠桃,又不曾炼丹药,不死呵几时了。
【收江南】呀,我则索咬着牙,又吃你这杀人刀。(俫杀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杀人贼也!(丹阳上,云)任屠,你省也吗?(正末唱)原来是马丹阳使的这圈套,险把个泼残生倾在小儿曹。师父又撞着,我则索终朝每日打勤劳。
(丹阳云)任屠,你见了么?那六个人是你身边六贼,那小孩儿是你菜园中摔死的小的。今日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你今日功成行满。你听着。(诗云)为你有终始,救你无生死。贫道马丹阳,三度任风子。(众仙各执乐器迎科)(正末唱)
【尾】众神仙都来到,把任屠摄赴蓬莱岛。今日个得道成仙,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到老。(并下)
★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楔子
(冲末扮番王引部落上,诗云)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某乃呼韩耶单于是也。若论俺家世,久居朔漠,独霸北方,以射猎为生,攻伐为事。大王曾避俺东徙,魏绛曾怕俺讲和。獯鬻犭严狁,逐代易名:单于可汗,随时称号。当秦汉交兵之时,中原有事,俺国强盛,有控弦甲士百万。俺祖公冒顿单于,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用娄敬之谋,两国讲和,以公主嫁俺国中。至惠帝、吕后以来,每代必循故事,以宗女归俺番家。宣帝之世,我众兄弟争立不定,国势稍弱。今众部落立我为呼韩耶单于,实是汉朝外甥。我有甲士十万,南移近塞,称藩汉室。昨曾遣使进贡,欲请公主,未知汉帝肯寻盟约否?今日天高气爽,众头目每,向沙堤射猎一番,多少是好!正是:番家无产业,弓矢是生涯。(下)(净扮毛延寿上,诗云)为人雕心雁爪,做事欺大压小。全凭谄佞奸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别人,毛延寿的便是。现在汉朝驾下,为中大夫之职。因我百般巧诈,一味谄谀,哄的皇帝老头儿十分欢喜,言听计从。朝里朝外,那一个不怕我,那一个不敬我?我又学的一个法儿,只是教皇帝少见儒臣,多昵女色,我这宠幸才得牢固。道尤末了,圣驾早上。(正末扮汉元帝引内官、宫女上,诗云)嗣传十叶继炎刘,独掌乾坤四百州。边塞久盟和议策,从今高枕已无忧。某汉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奋布衣,起丰沛,灭秦屠项,挣下这等基业。传到朕躬,已是十代。自朕嗣位以来,四海晏然,八方宁静。非朕躬有德,皆赖众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驾之后,宫女尽放出宫去了。今后宫寂寞,如何是好!(毛延寿云)陛下,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合无遣官遍行天下,选择室女。不分王侯宰相、军民人家,但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者,容貌端正,尽选将来,以充后宫,有何不可?(驾云)卿说的是。就加卿为选择使,赍领诏书一通,遍行天下刷选。将选中者各图形一轴送来,朕按图临幸。待卿成功回时,别有区处。(唱)
【仙吕】【赏花时】四海平安绝士马,五谷丰登没战伐。寡人待刷室女选宫娃,你避不的驰驱困乏。看那一个合属俺帝王家。(下)
第一折
(毛延寿上,诗云)大块黄金任意挝,血海王条全不怕。生前只要有钱财,死后那管人唾骂。某毛延寿,领着大汉皇帝圣旨,遍行天下,刷选室女,已选够九十九名。各家尽肯馈送,所得金银却也不少。昨日来到成都秭归县,选得一人,乃是王长者之女,名唤王嫱,字昭君。生得光彩射人,十分艳丽,真乃天下绝色。争奈他本是庄农人家,无大钱财。我问他要百两黄金,选为第一。他一则说家道贫穷,二则倚着他容貌出众,全然不肯。我本待退了他。(做忖科,云)不要倒好了他!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只把美人图点上些破绽,到京师必定发入冷宫,教他受苦一世。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下)(正旦扮王嫱引二宫女上,诗云)一日承宣入上阳,十年未得见君王。良宵寂寂谁来伴,唯有琵琶引兴长。妾身王嫱,小字昭君,成都秭归人也。父亲王长者,平生务农为业。母亲生妾时,梦月入怀,复坠于地,后来生下妾身。年长一十八岁,蒙恩选充后宫。不想使臣毛延寿问妾身索要金银,不曾与他,将妾影图点破,不曾得见君王,现今退居永巷。妾身在家颇通丝竹,弹得几曲琵琶。当此夜深孤闷之时,我试理一曲消遣咱。(做弹科)(驾引内官提灯上,云)某汉元帝。自从刷选室女入宫,多有不曾宠幸,煞是怨望咱。今日万机稍暇,不免寻宫走一遭,看那个有缘的,得遇朕躬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车碾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
【混江龙】料必他竹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疑了些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纱。他每见弦管声中寻玉辇,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旦做弹科)(驾云)是那里弹的琵琶响?(内官云)是。(正末唱)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内官云)快报去接驾。(驾云)不要。(唱)莫便要忙传圣旨,报与他家。我则怕乍蒙恩,把不定心儿怕,惊起宫槐宿鸟、庭树栖鸦。(云)小黄门,你看是那一宫的宫女弹琵琶,传旨去教他来接驾,不要惊吓着他。(内官报科,云)兀那弹琵琶的是那位娘娘?圣驾到来,急忙迎接者。(旦趋接科)(驾唱)
【油葫芦】恕无罪,吾当亲问咱。这里属那位下?休怪我不曾来往乍行踏。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揾湿鲛鱼肖帕,温和你露冷透凌波袜。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他。今宵画烛银台下,剥地管喜信爆灯花。(云)小黄门,你看那纱笼内烛光越亮了,你与我挑起来看咱。(唱)
【天下乐】和他也弄着精神射绛纱。卿家,你觑咱,则他那瘦岩岩影儿可喜杀。(旦云)妾身早知陛下驾临,只合迎接。接驾不早,妾该万死。(驾唱)迎头儿称妾身,满口儿呼陛下,必不是寻常百姓家。(云)看了他容貌端正,是好女子也呵!(唱)
【醉中天】将两叶赛宫样眉儿画,把一个宜梳裹脸儿搽;额角香钿贴翠花,一笑有倾城价。若是越勾践姑苏台上见他,那西施半筹也不纳,更敢早十年败国亡家。
(云)你这等模样出众,谁家女子?(旦云)妾姓王名嫱,字昭君,成都秭归县人。父亲王长者。祖父以来务农为业,闾阎百姓,不知帝王家礼度。(驾唱)
【金盏儿】我看你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那昭阳到处难安插,谁问你一梨两坝做生涯?也是你君恩留枕簟,天教雨露润桑麻。既不沙俺江山千万里,直寻到茅舍两三家。
(云)看卿这等体态,如何不得近幸?(旦云)妾父王长者,止生妾身,当初选时,使臣毛延寿索要金银,妾家贫寒无凑,故将妾眼下点成破绽,因此发入冷宫。(驾云)小黄门,你取那影图来看,(黄门取图看科)(驾唱)
【醉扶归】我则问那待诏别无话,却怎么这颜色不加搽?点得这一寸秋波玉有暇。端的是卿眇目,他双瞎?便宣的八百姻娇比并他,也未必强如俺娘娘带破赚丹青画。
(云)小黄门,传旨说与金吾卫,便拿毛延寿斩首报来。(旦云)陛下,妾父母在成都见隶民籍,望陛下恩典宽免,量与些恩荣咱。(驾云)这个容易。(唱)
【金盏儿】你便晨挑菜,夜看瓜,春种谷,夏浇麻。情取棘针门粉壁上除了差法,你向正阳门改嫁的倒荣华。俺官职颇高如村社长,这宅院刚大似县官衙。谢天地可怜穷女婿,再谁敢欺负俺丈人家!(云)近前来,听寡人旨,封你做明妃者。(旦云)量妾身怎生消受的陛下恩宠!(做谢恩科)(驾唱)
【赚煞】且尽此宵情,休问明朝话。(旦云)陛下明朝早早驾临,妾这里侯驾。(驾唱)到明日,多管是醉卧在昭阳御榻。(旦云)妾身贱微,虽蒙恩宠,怎敢耍望与陛下同榻?(驾唱)休烦恼,吾当且是耍,斗卿来便当真假。恰才家辇路儿熟滑,怎下的真个长门再不踏!明夜里西宫阁下,你是必悄声儿接驾,我则怕六宫人攀例拨琵琶。(下)
(旦云)驾回了也。左右,且掩上宫门,我睡些去。(下)
第二折
(番王引部落上,云)某呼韩单于。昨遣使臣款汉,请嫁公主与俺。汉皇帝以公主尚幼为辞,我心中好不自在。想汉家宫中,无边宫女,就与俺一个,打甚不紧?直将使臣赶回。我欲待起兵南侵,又恐怕失了数年和好。且看事势如何,别做道理。(毛延寿上,云)某毛延寿。只因刷选宫女,索要金银,将王昭君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不想皇帝亲幸,问出端的,要将我加刑。我得空逃走了,无处投奔。左右是左右,将着这一轴美人图,献与单于王,着他按图索要,不怕汉朝不与他。走了数日,来到这里,远远的望见人马浩大,敢是穹庐也。(做问科,云)头目,你启报单于王知道,说汉朝大臣来投见哩。(卒报科)(番王云)着他过来。(见科,云)你是甚么人?(毛延寿云)某是汉朝中大夫毛延寿。有我汉朝西宫阁下美人王昭君,生得绝色。前者大王遣使求公主时,那昭君情愿请行,汉主舍不的,不肯放来。某再三苦谏,说:"岂可重女色,失两国之好?"汉主倒要杀我。某因此带了这美人图,献与大王。可遣使按图索要,必然得了也。这就是图样。(进上看科)(番王云)世间那有如此女人!若得他做阙氏,我愿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领部从写书与汉天子,求索王昭君与俺和亲。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就一壁厢引控甲士,随地打猎,延入塞内,侦候动静,多少是好!(下)(旦引宫女上,云)随身王嫱。自前日蒙恩临幸,不觉又旬月。主上昵爱过甚,久不设朝。闻的升殿去了,我且向妆台边梳妆一会,收拾整齐,只怕驾来好服侍。(做对镜科)(驾上,云)自从西宫阁下得见了王昭君,使朕如痴似醉,久不临朝。今日方才升殿,等不的散了,只索再到西宫看一看去。(唱)
【南吕】【一枝花】四时雨露匀,万里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无忧。守着那皓齿星眸,争忍的虚白昼。近新来染得些症候,一半儿为国忧民,一半儿愁花病酒。
【梁州第七】我虽是见宰相似文王施礼,一头地离明妃,早宋玉悲秋。怎奈他带天香着莫定龙衣袖。他诸余可爱,所事儿相投;消磨人幽闷,陪伴我闲游;偏宜向梨花月底登楼,芙蓉烛下藏阄。体态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温柔,姻缘是五百载该拨下的配偶,脸儿有一千般说不尽的风流,寡人乞求他左右,他比那落伽山观自在无杨柳,见一面得长寿。情系人心早晚休,则除是雨歇云收。
(做望见科,云)且不要惊着他,待朕悄悄地看咱。(唱)
【隔尾】恁的般长门前抱怨的宫娥旧,怎知我西宫下偏心儿梦境熟。爱他晚妆罢,描不成画不就,尚对菱花自羞。(做到旦背后看科)(唱)我来到这妆台背后,原来广寒殿嫦娥在这月明里有。
(旦做见接驾科)(外扮尚书、丑扮常侍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秉轴持钧政事堂。只会中书陪伴食。何曾一日为君王。某尚书令五鹿充宗是也。这个是内常侍石显。今日朝罢,有番国遣使来索王嫱和番,不免奏驾。来到西宫阁下,只索进去。(做见科,云)奏的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韩单于,差一使臣前来,说毛延寿将美人图献与他,索要昭君娘娘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势南侵,江山不可保矣。(驾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您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唱)
【牧羊关】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禄,命悬君口。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你们干请了皇家奉,着甚的分破帝王忧?那壁厢锁树的怕弯着手,这壁厢攀栏的怕攧破了头。(尚书云)他外国说,陛下宠昵王嫱,朝纲尽废,坏了国家。若不与他,兴兵吊伐。臣想纣王只为宠妲己,国破身亡,是其鉴也。(驾唱)
【贺新郎】俺又不曾彻青霄,高盖起摘星楼。不说他伊尹扶汤,则说那武王伐纣。有一朝身到黄泉后,若和他留侯、留侯厮遘,你可也羞那不羞?您卧重裀食列鼎,乘肥马衣轻裘。您须见舞春风嫩柳宫腰瘦,怎下的教他环佩影摇青冢月,琵琶声断黑江秋!(尚书云)陛下,咱这里兵甲不利,又无猛将与他相持,倘或疏失,如之奈何?望陛下割恩与他,以救一国生灵之命。(驾唱)
【斗虾蟆】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您也丹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您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央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僝僽,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杀父母冤仇?休、休,少不的满朝中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陡恁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常侍云)现今番使朝外等宣。(驾云)罢、罢、罢,教番使临朝来。(番使入见科,云)呼韩耶单于差臣南来,奏大汉皇帝:北国与南朝,自来结交和好,曾两次差人求公主不与。今有毛延寿,将一美人图献与俺单于。特差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刻日南侵,以决胜负。伏望圣鉴不错。(驾云)且教使臣馆驿中安歇去。(番使下)(驾云)您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之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唱)
【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无那鼎镬边滚热油。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如今阳关路上,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旒。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枉以后、龙争虎斗,都是俺鸾交凤友。
(旦云)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但妾与陛下闱房之情,怎生抛舍也!(驾云)我可知舍不的卿哩!(尚书云)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早发送娘娘去罢。(驾唱)
【乌夜啼】今日嫁单于,宰相休生受,早则俺汉明妃有国难投,它那里黄云不出青山岫。投至两处凝眸,盼得一雁横秋。单注着寡人今岁揽闲愁,王嫱这运添憔瘦。翠羽冠,香罗绶,都做了锦蒙头暖帽,珠络缝貂裘。
(云)卿等今日先选送明妃到驿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亲出灞陵桥,送饯一杯去。(尚书云)只怕使不的,惹外夷耻笑。(驾云)卿等所言,我都依着。我的意思,如何不依?好歹去送一送。我一会家只恨毛延寿那厮。(唱)
【三煞】我则恨那忘恩咬主贼禽兽,怎生不画在凌烟阁上头?紫台行都是俺手里的众公侯,有那椿儿不共卿谋,那件儿不依卿奏,争忍教第一夜梦迤逗?从今后不见长安望北斗,生扭作织女牵牛!(尚书云)不是臣等强逼娘娘和番,奈番使定名索取。况自古以来,多有因女色败国者。(驾唱)
【二煞】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满的骅骝。往常时翠轿香兜,兀自倦朱帘揭绣,上下处要成就。谁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
(旦云)妾身这一去,虽为国家大计,争奈舍不的陛下。(驾唱)
【黄钟尾】怕娘娘觉饥时吃一块淡淡盐烧肉,害渴时喝一杓儿酪和粥。我索折一枝断肠柳,饯一杯送路酒。眼见得赶程途趁宿头,痛伤心重回首。则怕他望不见凤阁龙楼,今夜且则向灞陵桥畔宿。(下)
第三折
(番使拥旦上,奏胡乐科,旦云)妾身王昭君。自从选入宫中,被毛延寿将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献与番王形像。今拥兵来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何将妾身出塞和番。这一去,胡地风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驾引文武内官上,云)今日灞桥饯送明妃,却早来到也。(唱)
【双调】【新水令】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则索看昭君图画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本是对金殿鸳鸯,分飞翼怎承望!
(云)您文武百官计议,怎生退了番兵,免明妃和番者?(唱)
【驻马听】宰相每商量,大国使还朝多赐赏。早是俺夫妻悒怏,小家儿出外也摇装。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您偏不断肠。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做下马科)(与旦打悲科)(驾云)左右慢慢唱者,我与明妃饯一杯酒。(唱)
【步步娇】您将那一曲阳关休轻放,俺咫尺如天样。慢慢捧玉觞,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
(番使云)请娘娘早行,天色晚了也。(驾唱)
【落梅风】可怜俺别离重,你好是归去的忙。寡人心先到他李陵台上。回头儿却才魂梦里想,便休题贵人多忘。
(旦云)妾这一去,再何时得见陛下?把我汉家衣服都留下者。(诗云)正是:今日汉宫人,明朝胡地妾。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色。(留衣服科)(驾唱)
【殿前欢】说甚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
(番使云)请娘娘行罢,臣等来多时了也。(驾云)罢罢罢,明妃,你这一去,休怨朕躬也。(做别科,驾云)我那里是大汉皇帝!(唱)
【雁儿落】我做了别虞姬楚霸王,全不见守玉关征西将。那里取保亲的李左车,送女客的萧丞相?(尚书云)陛下不必挂念。(驾唱)
【得胜令】那里也架海紫金梁?枉养着那边庭上铁衣郎。您也要左右人扶持,俺可甚糟糠妻不下堂!您但提起刀枪,却早小鹿儿心头撞。今日央及煞娘娘,怎做的男儿当自强!
(尚书云)陛下,咱回朝去罢。(驾唱)
【川拨棹】怕不待放丝缰,咱可甚鞭敲金镫响。你管燮理阴阳,掌握朝纲。治国安邦,展土开疆。假若俺高皇,差你个梅香,背井离乡,卧雪眠霜。若是他不恋您春风画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
(尚书云)陛下,不必苦死留他,着他去了罢。(驾唱)
【七兄弟】说甚么大王、不当、恋王嫱,兀良,怎禁他临去也回头望!那堪这散风雪旌节影悠扬,动关山鼓角声悲壮。
【梅花酒】呀!俺向着这回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量思。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从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
(尚书云)陛下回銮罢,娘娘去远了也。(驾唱)
【鸳鸯煞】我则索大臣行说一个推辞谎,又则怕笔尖儿那火编修讲。不见他花朵儿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风光?唱道伫立多时,徘徊半响;猛听的塞雁南翔,呀呀的声嘹亮。却原来满目牛羊,是兀那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下)
(番王引部落拥昭君上,云)今日汉朝不弃旧盟,将王昭君与俺番家和亲。我将昭君封为宁胡阏氏,坐我正宫。两国息兵,多少是好。众将士,传下号令,大众起行,望北而去。(做行科)(旦问云)这里甚地面了?(番使云)这是黑龙江,番汉交界去处。南边属汉家,北边属我番国。(旦云)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浇奠;辞了汉家,长行去罢。(做奠酒科,云)汉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来生也。(做跳江科)(番王惊救不及,叹科,云)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罢罢罢,就葬在此江边,号为青冢者。我想来,人也死了,枉与汉朝结下这般仇隙,都是毛延寿那厮搬弄出来的。把都儿,将毛延寿拿下,解送汉朝处治。我依旧与汉朝结和,永为甥舅,却不是好!(诗云)则为他丹青画误了昭君,背汉主暗地私奔;将美人图又来哄我,要索取出塞和亲。岂知道投江而死,空落的一见消魂。似这等奸邪逆贼,留着他终是祸根。不如送他去汉朝哈剌,依还的甥舅礼,两国长存。(下)
第四折
(驾引内官上,云)自家汉元帝。自从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设朝。今当此夜景萧索,好生烦恼。且将这美人图挂起,少解闷怀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宝殿凉生,夜迢迢六宫人静。对银台一点寒灯,枕席间、临寝处,越显的吾身薄幸。万里龙廷,知他宿谁家一灵真性。
(云)小黄门,你看炉香尽了,再添上些香。(唱)
【醉春风】烧尽御炉香,再添黄串饼。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则留下这个影、影。未死之时,再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
(云)一时困倦,我且睡些儿。(唱)
【叫声】高唐梦苦难成,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偏不许楚襄王枕上雨云情。(做睡科,)(旦上,云)妾身王嫱,一番到北地,私自逃回。兀的不是我主人!陛下,妾身来了也。(番兵上,云)恰才我打了个盹,王昭君就偷走回去了。我急急赶来,进的汉宫,兀的不是昭君!(做拿旦下)(驾醒科,云)恰才见昭君回来,这些儿如何就不见了?(唱)
【剔银灯】恰才这搭儿单于王使命,呼唤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唤娘娘不肯灯前应,却原来是画上的丹青。猛听得仙音院凤管鸣,更说甚萧韶九成。
【蔓青菜】白日里无承应,教寡人不曾一觉到天明,做的个团圆梦境。(雁见科)(唱)却原来雁叫长门两三声,怎知道更有个人孤另。
(雁叫科)(唱)
【白鹤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轻?待去后,愁江南网罗宽;待向前,怕塞北雕弓硬。
【幺篇】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凄怆似和半夜梦歌声,悲切似唱三叠阳关令。(雁叫科)(云)则被那泼毛团叫的凄楚人也。(唱)
【上小楼】早是我神思不安,又添个冤家缠定。他叫得慢一会儿紧一声儿,和尽寒更。不争你打盘旋,这搭里同声相应,可不差讹了四时节令?
【幺篇】你却待寻子卿、觅李陵,对着银台,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则俺那远乡的汉明妃虽然得命,不见你个泼毛团也耳根清净。
(雁叫科)(云)这雁儿呵。(唱)
【满庭芳】又不是心中爱听,大古似林风瑟瑟,岩溜冷冷。我只见山长水远天如镜,又生怕误了你途程。见被你冷落了潇湘暮景,更打动我边塞离情,还说甚雁过留声。那堪更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黄门云)陛下省烦恼,龙体为重。(驾云)不由我不烦恼也。(唱)
【十二月】休道是咱家动情,你宰相每也生憎。不比那雕梁燕语,不比那锦树莺鸣。汉昭君离乡背井,知他在何处愁听!
(雁叫科)(唱)
【尧民歌】呀呀的飞过蓼花汀,孤雁儿不离了凤凰城。画檐间铁马响丁丁,宝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萧萧落叶声,烛暗长门静。
【随煞】一声儿绕汉宫,一声儿寄渭城;暗添人白发成衰病,直恁的吾家可也劝不省。
(尚书上,云)今日早朝散后,有番国差使命绑送毛延寿来,说因毛延寿叛国败盟,致此祸衅。今昭君已死,情愿两国讲和。伏候圣旨。(驾云)既如此,便将毛延寿斩首祭献明妃。着光禄寺大排筵席,犒赏来使回去。(诗云)叶落深宫雁叫时,梦回孤枕夜相思。虽然青冢人何在,还为蛾眉斩画师。
题目沉黑江明妃青冢恨
正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半夜雷轰荐福碑
第一折
(冲末扮范仲淹同外扮宋公序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累蒙擢用,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可怜,除老夫为天章阁学士之职。这个是老夫幼年朋友,姓宋名公序。还有一个同堂小弟,姓张名镐字邦彦。老夫自登仕途以来,与兄弟张镐数载不能相会,未知进取功名也流落四方?老夫常切切于心,拳拳在念。今奉圣人命,着老夫江南采访贤士,宋公序所除扬州为理。只今日俺两个便索登程去也。(宋公序云)哥哥,您兄弟已行,别无他事,止有一女,未曾许聘他人。哥哥可有甚么好亲事保举,将来就劳哥哥主婚,成就这门亲事。(范仲淹云)相公放心。我有一同堂小弟张镐,论此生的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我若有书呈到于相公跟前,便成就了这门亲事。(宋公序云)多谢哥哥,您兄弟谨领。则今日辞了哥哥,便往扬州之任走一遭去。(先下)(范仲淹云)宋公序去了也。老夫不敢久停住,则今便往江南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下)(净扮张浩上,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庄农只得锄刨刀,答贺天公雨露思。自家是个庄家,姓张名浩字仲泽,在张家庄居住。广有庄田,牛羊孳畜不知其数,我做个大户。近新来有一个秀才,到我这庄上。我问他名字,他也姓张,名镐字邦彦。此人满腹文章,留在庄上教些学生读书。我偷听他几句言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今日无甚事,看了田禾,我去书房里望那秀才,走一遭去。(下)(正末扮张镐引学生上,云)小生汴京人氏,姓张名镐字邦彦,幼小父母双亡。我有八拜至交的哥哥,乃是范仲淹。他为翰林学士之职,数载不曾相见。小生飘零湖海,流落天涯。在于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人姓张名浩字仲泽,他见我和他同名同姓,留我在他庄上教着几个蒙童度日。张镐,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本是那一介寒懦,半生埋没红尘路。则我这七尺身躯,可怎生无一个安身处?
【混江龙】常言道七贫七富,我便似阮籍般依旧哭穷途。我住着半间儿草舍,再谁承望三顾茅庐。则我这饭甑有尘生计拙,越越的门庭无径旧游疏。(带云)常言道"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唱)既有这上天梯,可怎生不着我这青霄步?我可便望兰堂画阁,刬地着我瓮牖桑枢。
(云)学生每,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学生云)理会的。(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离了汴京,随咱采访贤士,来到这潞州长子县,打听的我那兄弟张镐在于张家庄上教学。老夫直来到此处,探望我那兄弟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祗候人接了马者。学童,你师父在家么?(学生云)师父家里有。(范仲淹云)你报复去,道有范学士特来相访。(学生报云)有范学士在于门首。(正末云)道有请。(范仲淹云)贤弟别来无恙?(正末云)哥哥请坐,受您兄弟两拜。(唱)
【后庭花】哥哥也,咱可便相识了数载余。哎,你个故人音信疏;远阻隔三千里。你可便近新来安乐无?(云)比及哥哥来,我早知道了也。(范仲淹云)兄弟,我又不曾有书信来,你如何知道?(正末唱)我昨夜看文书,猛抬头,疑怪他这灯花儿结聚,今日个果门迎你个长者车。
(范仲淹云)贤弟,论你高才大德,博学广文,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在此教学为生,可是主何意?(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难尽!(唱)
【油葫芦】则这断简残编孔圣书,常则是养蠹鱼。我去这六经中枉下了死工夫。冻杀我也《论语》篇、《孟子》解、《毛诗》注,饿杀我也《尚书》云、《周易》传、《春秋》疏。比及道河出图、洛出书,怎禁那水牛背上乔男女,端的可便定害杀这个汉相如!
【天下乐】这世里难乘驷马车,想贤也波愚,不并居。我干受了漏星堂半世活地狱。(范仲淹云)你积攒下些甚么囊箧?(正末唱)我浑攒下不到六七斤家麻,五四斗家粟,几时能够播清风一万古?(范仲淹云)贤弟受窘。你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得些盘费,进取功名,可不好那!(正末云)哥哥,如今难投托人,今人与古人不同。(唱)
【那吒令】当日个结交有周瑜鲁肃,当日个量宽有王阳贡禹,今日个义让无管仲鲍叔。则我这运未通、时难遇,枉了狂图。
【鹊踏枝】我如今带儒冠,着儒服,知他我那命里有公侯也伯子男乎?我左右来无一个去处,天也,则索阁落里韫椟藏诸!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是看书的人,便好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前贤遗语,道的不差也。(正末唱)
【寄生草】想前贤语,总是虚。可不道"书中车马多如簇",可不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可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见他白衣便得一个状元郎,那里是绿袍儿赚了书生处。
【幺篇】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
【六幺序】我想那今世里真男子,更和那大丈夫,我战钦钦拨尽寒炉。则这失志鸿鹄,久困鳌鱼,倒不如那等落落之徒。枉短檠三尺挑寒雨,消磨尽这暮景桑榆。我少年已被儒冠误,羞归故里,懒睹乡闾。
【幺篇】则这寒儒,则索村居,教伴哥读书,牛表描朱。为甚么怕去长安应举?我伴着伙士大夫,穿着些百衲衣服,半露皮肤。天公与小子何辜,问黄金谁买《长门赋》?好不直钱也者也之乎!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着小儿簸弄,山鬼揶揄。
(范仲淹云)贤弟,似此训蒙呵,几时是你发达时节也!(正末云)您兄弟吃这些学生每定害杀我也。(唱)
【金盏儿】出来的越顽愚,忒乖疏;便有文宣王哲剑难拘束。一个个拴缚着纸毽子,一个个装画闷葫芦。一个撮着那布裙踏竹马,一个舒着那臁肕跳灰驴。他每那里省的鸦窝里出凤雏,您兄弟常则是油瓮里捉鲇鱼。
(范仲淹云)兄弟,请你那东道出来,我和他厮见。(请科,净上,云)我如今无甚事,学堂里望那张镐去。(正末云)老兄,我哥哥范学士来在此,你和他厮见咱。(做见科)(范仲淹云)老兄,贤弟在此多蒙垂顾。(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云)小生往常曾说,此便是小生的哥哥范学士。(净云)多劳相公远降,有失迎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范仲淹云)贤弟,这厮也是个愚理之人。(正末云)哥哥,量他何足道哉!(唱)
【醉扶归】这厮蠢则蠢家豪富,富则富腹中虚。(带云)哥哥,(唱)便道东道和门馆德不孤,他纯经义不词赋,他识字呵不抵死十分看书;他则是个中选的锄田户。
(净云)老相公请坐,我执料些茶饭去。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下)(范仲淹云)兄弟,你身边有何功课。(正末云)您兄弟积下万言长策,哥哥你试看咱。(范仲淹云)兄弟,我将此万言长策献上圣人,保举你为官,意下如何?(正末云)此处岂你兄弟久远安身之地?(范仲淹云)兄弟,既然你要转动,我与你三封书,投托三个人去。头一封书洛阳黄员外,你投托他去。他见我书呈,你那衣食盘费都在此封书上。第二封书是黄州团练副使刘仕林。他见我书呈必有厚赠。这第三封书是最要紧,是扬州太守宋公序,你下到这封书呵,休说你那盘缠鞍马,就是前程事,都在此封书上。兄弟也,你着意者。你若不得第时,权在张家庄上住,我着人来取你为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多谢哥哥赐我这三封书。我辞别东家,便索长行也。(净上,云)弟子孩儿不中用,烧着一只鹅,却揭开锅盖,可被他飞的去了。(正末云)长者,小生在此多多混践。着众学生各自还家去,等我回时,可教他再来读书。哥哥,小弟收拾了琴剑书箱,便索起程也。(唱)
【赚煞】您兄弟先谒信安君,后记扬州牧,看小子今番命福。你兄弟一片功名心更速,岂不闻光阴如过隙白驹。我将这护身符,你着我变几贯青蚨。(带云)长者。(唱)我投人须投大丈夫。则这新丰一旅,将着马周来不遇。(带云)哥哥,你可放心也。(唱)你看我专等常何的那一纸荐贤书。(下)
(范仲淹云)兄弟去了也。长者恕罪。老夫就将着这万言长策去献与圣人,保举兄弟为官。不敢久停久住。祗候将马来,别处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同下)楔子
(旦上,云)妾身是黄员外的浑家。是好烦恼人也!昨日有个秀才投下一封书,俺员外接过书呈看罢,不知怎生,当夜晚间,员外害急心疼亡了。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上,云)自从张家庄上与哥哥约别之后,小生一径的来到洛阳,投奔那黄员外。昨日下了书呈,在店肆中安下。今日无甚事,黄员外宅上走一遭去。哦,可怎生门首挂着纸钱那?(做唤门科,云)门里有人吗?(旦云)是谁?(正末云)小生是昨日下书的张秀才。(旦云)你是那下书的?兀那秀才,你听者,自从你昨日下了书呈,将俺员外急心疼一夜,妨杀了。今日有甚脸上我门来?你若入门时,抓了你那脸。猝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快回去!(正末云)谁死了?(旦云)员外死了。(正末做哭科,云)张镐,你好命薄也呵!哥哥与我三封书,头一封书投与洛阳黄员外,昨日下了书,一夜急心疼死了那员外也。小生不避驱驰,索往黄州投着团练副使刘仕林走一遭去罢。(唱)
【仙吕】【赏花时】我恰做访戴山阴王子猷,身似飘飘没缆舟,为活计拙如鸠。则这客僧投寺宿,措大谒儒流。
【幺篇】投至得千里书回碧树秋,则怕这一夜霜天白发愁。王粲谒荆州,我想那朝中故友,休教我空倚定仲宣楼!(下)
第二折
(范仲淹同使官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江南采贤士,到于朝中,老夫就将兄弟张镐所作万言长策献与圣人。谢圣恩可怜,就加张镐为吉阳县令。老夫本待亲身自去,争奈公事冗杂。老夫差一使命去加官赐赏。使命,你近前来,我嘱付你:你去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个是张镐,为他献了万言长策,圣人的命,加他为吉阳县令,教他走马到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下)(使官云)领了老相公言语,直到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加官赐赏走一遭去。(下)(净上,云)自家张浩。自从那张秀才散了学生,去了许多时也。我今日看了田禾,回来无甚事,且闲坐些儿则个。(使官上,云)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张浩,听圣人的命。(净云)呀!快装香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做跪科,使官云)张浩,为你献了万言长策,圣人见喜,加你为吉阳县令,教你走马上任。谢恩。(净拜科,云)待茶饭了去。(使官云)不必了。小官事忙。将马来,回圣人话去。(下)(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嗨,我几曾有那万言长策来?是那张镐的,错加了官也。且由他,有谁知道?我如今不可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理任去也。(下)(正末上,云)小生张镐。收拾琴剑书箱,且往黄州投奔团练使刘仕林走一遭去呵!(唱)
【正宫】【端正好】恨天涯,空流落。投至到玉关外,我则怕老了班超。发了愿青霄有路终须到,刬地着我又上黄州道。
【滚绣球】这一遭,下不着,孔融好等你那弥衡一鹗。哥也,我便似望鹏抟万里青霄。你搬的我撒了学,置下袍,去这布衣中莽跳。空着我绕朱门,恰便似燕子寻巢。比及见这四方豪士频插手,我争如学五柳先生懒折腰,枉了徒劳。
小生幼年间攻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指望一举状元及第,峥嵘发达。谁想今日波波碌碌,受如此般辛勤也。(唱)
【叨叨令】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刬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月八月长安道。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看书生何日得朝闻道?
(云)贫乃士之常。圣人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唱)
【滚绣球】虽然我住破窑使破瓢,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洛阳书坐化了,黄州书自窨约。比及那时节有一个秀才来投托,这世里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云)到那财主门首,报复将去,有个秀才下书。那财主便道:着他门首等者。(唱)他腆着胸脯,眼见的昂昂傲。(带云)要他那赍发呵,(唱)将我这羞脸儿怀揣着慢慢的熬。(带云)投至得他那几贯钱呵!(唱)轻可等半月十朝。
(云)这里是个三叉路,不知那条路往黄州去?天色喧热,就在这柳阴直下歇一歇,等一个来往的人问路咱。(正末坐地科)(行者上,云)好热也,晒杀我也!(正末云)一个出家人来了。我问讯咱。(唱)
【倘秀才】敢问你个禅师长老。(行者云)问甚么?(正末唱)这条路去黄州也不错?(行者云)正是黄州大路。(正末唱)长老也,则他这钟不宜时,为甚敲?(行者云)是无常钟,死了人便撞这钟。(正末唱)我道死了人的不是个锄田汉。(行者云)不是。(正末唱)必然是个富官僚。(行者云)可知哩。(正末云)这官人姓甚名谁?(行者云)我说与你,死了的官人是黄州团练使刘仕林。(正末唱)我听的他道了。(做叹气科)(唱)
【醉太平】争些儿把我撞着,可着我心痒难揉。扬州太守听消耗,你这其间莫不害倒?第一封书已自无着落,第二封书打发谁行要?我将这第三封扯做纸题条。(带云)张镐,(唱)则好去深村做教学。(行者云)吓我这一跳。秀才,你闲也是忙?忙便罢,闲便来寺里吃酸馅来。(正末云)长老恕罪。张镐也,怎生如此般命蹇?哥哥与了三封书,妨杀了两个人。第三封书谒托扬州剌史,罢、罢、罢,我不往扬州去,我则加那潞州长子县张家村上,等哥哥消耗,可不好那。(下)
(龙神上,诗云)独魁南海作龙神,兴云降雨必躬亲。曾因误受天公罚,至今不敢借凡人。吾神乃南海赤须龙是也。奉玉帝敕旨,着吾神行雨。身体困倦,在于庙中歇息片时,有何不可。(正末上云)好大雨也!兀的是个龙神庙,我则那里避雨去咱。(唱)
【倘秀才】则他这香火冷,把他庄家赛倒。莫不是雨雪少,把这黎民来瘦却?古庙荒凉饿鬼嚎,我权捻土做香烧,怨书生的命薄。
(云)供桌上有一个珓儿,我试问神道路。小生张镐,流落在潞州长子县张家庄,教着几个村学。当时一日,有我的哥哥范学士为访小生,将我万言长策进了,保举我为官;又与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两个人。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如今则回潞州长子县,去张家庄上等待哥哥消耗。小生若是能够为官,便与三个上上大吉;若是不能够为官,便与我三个下下不合神道。(唱)
【滚绣球】将碑珓儿咒愿了,香炉上度了几遭。(做掷珓科,云)原来是个下下不合神道。(三科)(唱)可怎生一掷一个不合神道?和这块臭珓泥也折贵攀高。遮莫是角木珓、氐土貉,大古里是今秋水落。你下、下、下,淹了我大段田苗。将我些有金银富汉都亡过,我和你无祭享泥神两个厮撞着。(带云)我骂你呵,(唱)那里也雨顺风调!
(云)这披鳞的曲蟮,带甲的泥鳅!我歹杀呵是国家白衣卿相,你岂敢戏弄我!怎生出的这恶气?我则题破这庙宇,便是我平生之愿。取出我这笔墨来。有这檐间滴水,磨的这墨浓,蘸的这笔饱,就这捣椒壁上写下四句诗。(做写科,云)诗写就了,我表白一遍咱。(诗云)雨旸时若在仁君,鼎鼐调和有大臣。同舍若能知此事,谩将香火赛龙神。我题罢这诗也,觉一阵昏沉,就这殿角边歇息咱。(末做睡科)(龙神云)叵耐张镐无礼!你自命蹇福薄,时运未至,却怨恨俺这神祗,将吾毁骂,题破我这庙宇,更待干罢!你行一程,我赶一程;行两程,我赶两程。张镐,你听者:(诗云)你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古庙题诗将俺这神灵骂,你本是儒人,我着你今后不如人!(下)(正末做醒科,云)天色晴了,日影儿出来也。我赶程途去,便索长行。(下)(净骑马上,云)自家张浩的便是。托赖祖宗余荫,得了这官,如今去赴吉阳县令。万言长策不是我的,是那个张镐的。我就混赖了他的,有谁知道?今日走马赴任,行动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上云)兀的不是张仲泽,仲泽!(净云)不中,我索走走走。(下)(正末唱)
【呆骨朵】我这里高阜处不住的呀呀叫。(曳剌上云)一匹好马也。(正末唱)见一个带牌子的曳剌随着。(云)敢问吗?(曳剌云)你问甚么?(正末唱)这个姓甚名谁?(曳剌云)姓张是张浩。(正末唱)他那年纪儿是大小?(曳剌云)三十岁也。(正末唱)莫不在长子县村中住?(曳剌云)是长子县居住。(正末唱)因甚上为官爵?(曳剌云)为他献了万言长策来。(正末云)他那里有万言长策?(唱)我则这旧相知张仲泽。(带云)哥哥休怪。(唱)管是我眼睛化,将他错认了。(曳剌云)傻屌放手!我赶相公去。(下)(正末云)他那里取万言长策来?世上多有同名同姓的,我则回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待等哥哥消耗便了。(下)(净骑马上,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天色晴了也。我走了这一日,觉的有些困倦,且下这马来,拴在柳树上,在这绿阴之下暂歇息咱。(曳剌上,云)好块子马,脚打着脑杓子走,赴不上。兀的不是那块子马,相公敢在这里。(曳剌见净科)(净云)兀那厮是甚么人?(曳剌云)洒家是个曳剌,接相公来,则被那块子马走的紧,洒家紧赶着跟不上,接不着相公。(净云)你知道你那罪过吗?(曳剌云)洒家不知道。(净云)你要饶你那罪过吗?(曳剌云)可知要饶哩。(净云)你路上曾见个秀才么?(曳剌云)洒家见来。(净云)你杀了他去,我便饶了你罪过。(曳剌云)洒家知道,我杀那傻屌去。且慢者,乞个罪名。(净云)他拐了我梅香,偷了我壶瓶台盏,你杀了他去!(曳剌云)我便去。(净云)你回来!倘若你不杀他呵,你休瞒了我;要你三件信物:要他那衣襟衫子、刀上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三体都有,你便回话。(下)
(正末上,云)天色暄势,打破了我这脚。我慢慢的行波。(曳剌赶上,云)兀的不是那傻屌。兀那秀才,你住者,我和你说话。(正末云)那骑马的可正是张钟泽吗?(曳剌云)俺那相公认的你,着我与你十两枣穰金,在我这腿曲裢子里打着,你自取去。(正末云)在那里?(做低头取科)(曳剌云)你黄泉做鬼休怨我!(做杀末科)(正末云)哥哥饶俺生命!小生其实冤屈,死于九泉之下,我不告张仲泽,我则告着你。(曳剌放末科,云)兀那秀才,他道你拐了他梅香,偷了他壶瓶台盏,教我来杀你。你可说你怎生冤屈,你试慢慢说一遍咱。(正末云)哥哥,你停嗔息怒,听小生从头至尾告诉得来。小生姓张名镐字邦彦,他姓张名浩字仲泽,因与俺同名同姓,他留小生在他庄儿上教着几个村童。当初一日,有我的哥哥是范学士来相访小生,将我的万言长策收了,又与了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了两个人。有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眼见的小生离了那庄上,哥哥着人来喧唤我为官,小生可不在。他也姓张名浩,我也姓张名镐,同名同姓,赖了我这官爵。他恐怕久后白破他这事,故意着哥哥来杀坏小生,他自封妻荫子。哥哥,你没来由替别人做甚么?(曳剌云)恁的呵,是俺那傻屌的不是。(正末云)小生到不怪那张仲泽,则怪我那范学士哥哥。(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休胡说,那范学士你怎生怨他?(正末唱)
【倘秀才】我则为他三封书把我这前程来误却,万言策被人赖了。大道上肯分的轴头儿厮抹着,他请我在庄儿上教村学,也曾看成的我至好。
(曳剌云)兀那秀才,他也姓张名浩,你也姓张名镐。他是那一个浩字,你是那一个镐字?你试说我听咱。(正末云)哥哥不知,听小生说。(唱)
【滚绣球】我是金字边着个高。(曳剌云)可他呢?(正末唱)他是点水边着个告,因此上一般名号。(曳剌云)那加官的管着甚么来?(正末唱)谁想这送宣的再也不辨个根苗。他道是盖世豪,我道是儿女曹,咱两个非同管鲍,哥也,则你那十两枣穰金是鞘里藏刀。俺两个一时本是知心友,不想道半路里翻为刎颈交。他怎肯将我耽饶?
(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不说呵,我怎么知道。既然这等,饶你性命,不杀你。(正末云)谢了哥哥。(做行科)(曳剌云)兀那秀才转来,问你要三件信物。(正末云)那三件信物?(曳剌云)要你那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你与我这三件儿,你便去。(正末云)哥哥,你要衣服,可割一块云。(曳剌云)将来。(做割科,云)衣襟有了也。这刀子上要有血。(正末云)怎么能够这刀子有血?(曳剌云)兀那秀才,拣你那不痛处,我扎一刀子。(正末做怕科,云)哥哥,那答儿是不疼的(曳剌云)兀那秀才,你打破鼻子。(正末做打鼻科)(曳剌云)你重些打。(正末云)哥哥,怎么打?(曳剌自做打鼻出血科,云)这般打。(正末云)哥也,打破你的鼻子,就着那血抹在那刀子上罢,省的我打。(曳剌云)倒好了你也。那秀才,你躲了!(做跌倒科)(正末云)哥也,你甚么?(曳剌云)傻屌也,可是那挣命的土刻滩子。(正末云)感谢哥哥,此恩念异日必当重报。敢问哥哥姓甚名谁?(曳剌云)我姓赵,是赵实。你久后得官呵,休忘了赵实。(正末云)哥哥是赵实,我牢记着哩。小生一句话敢说么?(唱)
【煞尾】你是必兴心儿再认下这搭沙和草,哥也,你可休不挂意揩抹了这把带血刀。(带云)张浩,(唱)休想天公把你饶!鞭牛汉平白的赖了官爵,采桑妇没来由受了郡诰。我空向他乡走一遭,千里投人怕的是到。若不是吾兄义气高,若不是哥哥怎生了?山海也似恩临决然报!异日峥嵘厮撞着,请一个传神巧待诏,一幅丹青写容貌。堂上铺陈挂幔幕,罗列杯盘置椅桌,百味珍羞不教少。一炷明香旦暮烧,将你那救我命的恩人,(带云)你是赵实哥哥,(唱)直供养到老!(下)
(曳剌云)秀才去了也。三件信物都有了,我回相公话去。(下)
(净上,云)这厮好不干事,这早晚不来回话。(曳剌上,见净云)相公,洒家回来了也。(净云)你杀了那秀才不曾?(曳剌云)我赶上只一刀,杀了那秀才,三般验证都有。衣衫襟、刀子有血,相公怕不信呵,去看那挣命的土刻滩子。(净云)这厮好男子,我饶了你接不着的罪过。(背云)秀才也杀了,这厮久后说出来可怎了?则除是这般。兀那曳剌,你去了一日光景,马不曾饮水,兀那里有井,你那里打些水饮马去。(曳剌云)洒家知道。(曳剌做打水,净推科)(曳剌云)有人推我!(做转身按倒净科,云)叫有杀人贼也!(宋公序引随从冲上,云)小官宋公序。今取回京师去也。来到此处,是甚么人吵闹?拿近前来!你是甚么人?你说。(曳剌云)洒家是吉阳县伺候,教小人接新官去,接着这个傻屌。他道,你怎么误了接待我?洒家便道,那马走的紧,小人赶不上。他便道,你要饶你吗?洒家便道,可知要饶哩。他便道,你路上曾见一个秀才来?我便道,见来。他道,你去杀了他去。我便道,乞个罪名。这个傻吊便道,他拐了我梅香,偷了壶瓶台盏。他又怕我不肯杀他,问我要三个信物验证,要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洒家赶上秀才,说了他项上事。那秀姓张名镐,道傻屌也姓张名浩,他两个一般名字。他混赖了他万言长策,得了他官爵。洒家听的说,我放的秀才去了,回这傻屌的话。他久后怕我说出来,着我饮马去。我到井边,恰待打水,这傻屌便要推我在井里。相公,我死呵不打紧,我有八十岁的母亲,可着谁侍养?说兀的做甚!(词云)小人说从头至尾,说的来不差半米。杀了秀才又淹死洒家,傻屌也你做的个损人利己。(宋公序云)我多听的范学士哥哥说一个张镐的名儿。这个未知是不是?祗候人,拿住这两个人,跟随我去到于京师,见了范学士亲问明白。我自有个主意。左右,那里将马来,赴京师走一遭去。(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同下)
第三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将兄弟张镐加为吉阳县令,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今奉圣人的命,差老夫饶州公干。收拾行装,便索往饶州走一遭去来。(下)(外扮长老上,词云)涧水煎茶烧竹枝,袈裟零落任风吹。看经只在明窗下,花开花落总不知。贫僧乃荐福寺长老。自幼出家剃度为僧,经文佛法无不通晓。我这寺中碑亭内有一统碑文,是颜真卿写的,就是他亲手镌的。书法精妙,寺中以为至宝,等闲人不得见。近日有一人姓张名镐,是范学士的朋友。因持三封书投托人,妨杀了两个人,流落在此,贫僧每日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请到方丈中与此人攀话。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打听的范学士哥哥在此饶州为剌史,小生一径的投到饶州来。不想哥哥又宣的回去,将小生淹留在这荐福寺中安下,多多的定害这长老。早间使人来请小生,须索方丈中走一遭去呵!(唱)
【中吕】【粉蝶儿】千里而来,早则不兴阑了子猷访戴,干赔了对践红尘踏路的芒鞋。则俺那守饶州、范学士,故人安在?哥也,不争你日转千阶,我便是第三番又劫着个空寨。
【醉春风】行杀我也客路远如天,闪杀我也侯门深似海。趁着这木鱼声,每日上堂斋;秀才也,更做甚么客、客?谢长老慈悲,为小生贫困,将我做上宾看待。
(见长老科,云)长老,小生在此多混践长老也。(长老云)不敢。请坐。敢问先生学成满腹文章,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流落四方,是何主意?(正末云)长老不问呵,小生不敢说。休赚絮烦,听小生说一遍咱。(长老云)先生慢慢说一遍。(正末唱)
【石榴花】小生可便等三年一度选场开,守村院看书斋。(长老云)当初范学士可怎生相访来?(正末唱)不想俺那月明千里故人来,他见我便困在、万丈尘埃。(长老云)说道了与你三封书,去投奔人如何?(正末唱)倚仗着他三封书,还了我这饥寒债。(带云)好处托生也。(唱)先妨杀一个洛阳的员外,奔黄州早则无方碍,半路里先引的一个旋风来。
(长老云)先生但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正末唱)
【斗鹌鹑】只为他财散人离,闪的我天宽地窄。抵死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兼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长老云)先生何不进取功名,自甘流落?(正末云)小生待要往京师去,争奈缺少盘缠。(长老云)既然如此,你若进取功名呵,我无物相赠,我这碑亭中有一通碑文,乃是颜真卿书法,我将一千张纸,几锭墨,教小和尚打做法帖,卖一贯钱一张,往京师去一路上做盘缠,意下如何?(正末唱)
【普天乐】谢吾师,倾心爱,有田文义气、赵胜的胸怀。打一统法帖碑,去向京师卖。到处里书生都相待,谁肯学有朋自远方来?那里取鸣时的凤麟,则别些个喧檐的燕雀,当路的狼豺。
(长老云)先生,今日天色晚了,到来日着行者与你打法帖。老僧回方丈中去也。(下)(正末云)我闭上这门,就方丈中宿过一夜。明日五更前后,打了这碑文,慢慢的上路便了。(内做雷响科)(云)兀的雷响,不下雨也!我开了这门试看咱。好大雨也呵!(唱)
【红绣鞋】本待看金色清凉境界,霎时间都做了黄公水墨楼台。多管是角木蛟当直圣亲差,把黄河移得至,和东海取将来,抵多少长江风送客。(带云)这雨越下的大也。(唱)
【上小楼】这雨水平常有来,不似今番特煞。这场大雨非为秋霖,不是甘泽,遮莫是箭杆雨、过云雨,可更淋漓辰霭。(带云)我今夜不读书。(唱)看你怎生飘麦。
(带云)兀的不吓杀我也!(唱)
【幺篇】振乾坤雷鼓鸣,走金蛇电影开。他那里撼岭巴山,搅海翻江,倒树摧崖。这孽畜,更做你这般神通广大,也不合佛顶上大惊小怪。
(龙神上,云)鬼力轰碎了碑文。这张镐,你听者。(诗云)莫瞒天地神祗,祸福如同烛影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正末云)天色明了,我看那碑文。呀!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唱)
【满庭芳】粉碎了阎浮世界,今年是九龙治水,少不少珠露成灾。将一统家丈三碑,霹雳做了石头块,这的则好与妇女捶帛。把似你便逞头角欺俺这秀才,把似你便有牙爪近取那澹石,周处也曾除三害。我若得那魏征剑来,我可也敢驱上斩龙台。
(云)怎生不见长老到来?(长老上,云)张先生,一夜雷雨不住,可是怎生?(正末云)长老,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长老云)你因甚恼着雷神来?(正末唱)
【快活三】你不去五台山里且逃乖,干把个梵王宫密云埋。则待要倒天河淹没了讲经台,那里取日月光琉璃界。
【鲍老儿】当日个七个女思凡,养着俺这秀才,那其间可不好霹碎了天灵盖。古庙里题诗,是我骂来。我不曾学了煮海张生怪。我腹怀锦绣,剑挥星斗,胸卷江淮,饶你冲开海狱,磨昏日月,崩塌山崖。(云)长老,小生命运如此,是天不容小生也。这殿角边有株槐树,要我这性命做甚么?倒不如撞槐身死。(范仲淹冲上拖末,云)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正末唱)
【十二月】我为甚么的做鉏麑触槐,拚舍了这土木形骸?(范仲淹云)孔子有言:"吾岂匏瓜也哉!"好着我无处安排。(范仲淹云)我不曾与你三封书来?(正末唱)再休题三封书与我添些儿气概,怎知道救不得我月值年灾。
【尧民歌】做了场蒺藜沙上野花开。(范仲淹云)指望你金榜标名。(正末唱)但占着龙虎榜,谁思量这远乡牌?那里是扬州车马五侯宅,今日个洛阳花酒一时来?哀也波哉,西风动客杯,空着我流落在天涯外!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则今日跟的我往京师见圣人去来。(正末云)小生情愿跟的哥哥走一遭去。(唱)
【耍孩儿】更怕我东南倦上红尘陌,空惹的行人赛色。可不骑鹤人枉沉埋,把着个颜回瓢也叫化的回来。未曾结庐山长老白莲社,正遇着东海龙王大会垓。他共我冤仇大,将这座药师佛海会,都变作赵太祖凶宅。
【二煞】若不是八金刚护着寺门,险些儿四天王值着水灾。偏这条龙不受佛家戒。恰才禅灯老衲开青眼,可又早荐福碑文卧绿苔。空悲慨!他风云已遂,我日月难捱。
【一煞】虽然相公回百姓安,则怕小生行雨又来,也是我曾经着蛇咬自惊怪。我则见一株松影横僧舍,错认做个千尺苍龙卧殿阶,真无奈。今日贵神迎见喜,我问甚么青龙洞求财。
【煞尾】相公文章欺董仲舒,诗才过李白。则为这三封书赍发我做十年客,你则休教八辅相葫芦提了那万言策。(同下)
(长老云)贫僧无甚事,陪着范学士同赴京师走一遭去来。(下)
第四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与兄弟张镐同到京师,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对策百篇。圣人见喜,加为头名状元。今日驿亭中安排茶饭,管待状元。令人请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张镐怎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望长安心急马行迟,谁承望坐请了一个状元及第。恕面生也白象笏,少拜识也紫朝依。今日个列鼎而食,煞强如淡饭黄虀。到今日恰回味。
【驻马听】当日个废寝忘食,铸铁砚长分磨剑的水;到今日攀蟾折桂,步金阶才觅着上天梯。得青春割断管宁席,险白头掷却班超笔。谢罢礼,君恩敕赐平身立。
(做见科)(范仲淹云)兄弟峥嵘之日,奋发有时。若不是这一番举荐呵,岂有今日?(正末云)不干哥哥事。(范仲淹云)果然不干我事,是兄弟的才学过人。(正末云)也不是。(范仲淹云)都不是呵,凭甚么得这官来?(正末唱)
【雁儿落】都则为范张鸡黍期,今日得龙虎风云会。你休夸举荐心,我非得文章力。
【得胜令】都则为那平地一声雷,今日对文武两班齐。想当初在古庙里题诗句,谁承望老龙王劈破面皮。其实、驱逼的我无存济;谁知、可元来运通也有发迹。
(长老云)贫僧来到这京师,听知的张镐中了头名状元,在于驿亭中。我望相公走一遭去。(做进见科)(范仲淹云)长老间别无恙?(正末云)长老勿罪。(长老云)恭喜相公已得美除。(正末唱)
【落梅风】当日个荐福碑,多谢你老禅师倒陪了纸墨。不想那避乖龙肯分的去碑上起,可早霹雳做粉零麻碎。
(宋公序上,云)小官宋公序。听知的范学士哥哥在驿亭中,我先去见哥哥去。赵实,你休着走了那张浩,只在这里等着。来到门首,我自过去。(做见范科,云)哥哥一别许久。(范仲淹云)相公,你与这相公厮见。(宋问科,云)敢问哥哥,这位是谁?(范仲淹云)则这个便是张镐。(看张云)呆弟,这个便是扬州太守宋公序。(正末唱)
【水仙子】枉自有三封书札袖中携,我则索拨尽寒炉一夜灰。眼睁睁现放着傍州例,我则去那菜馒头处拖狗皮。早两桩儿送的来路绝人稀。(范仲淹云)兄弟,那死的死了,扬州为何不去?(正末唱)便道你扬州牧能义气,我则怕又做了死病难医。
(宋公序云)哥哥不知,您兄弟路上拿住一个假张浩也。(范仲淹云)在那里?拿将过来。(正末云)张仲泽,我和你有甚冤仇,着人杀坏我来?(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唱)
【川拨棹】你道你便老实,你不知为不知,你只会拽耙扶犁,抱瓮浇畦。万言策谁人做的?你待要狐假虎威。哎,你个贾长沙省气力。
【七弟兄】就里、端的,现放着试金石。这是万邦取则鱼龙地,对金銮壮志吐虹霓,不比你那看青山满眼骑驴背。
【梅花酒】呀,张仲泽你忒下得,说小生当日,正波迸流移,无处可也依栖。他倚恃着黄金浮世在,我险些儿白发故人稀。当日在,村庄里、村庄里,教学的;教学的,谢天地;谢天地,遂风雷;遂风雷,脱白衣;脱白衣,上丹墀;上丹墀,帝王知;帝王知,我身亏;我身亏,那一日;那一日,便心坦克;便心里,得便宜。
【收江南】呀,你今日讨便宜翻做了落便宜。你待将沤麻坑,索换我那凤凰池。(净云)可怜见我父亲年纪高大,又有疾病哩。(正末唱)你道你父亲年老更残疾,他也不是个好的。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云)只不见我那大恩人在那里?(曳剌云)相公认的洒家吗?只我便是赵实。(末云)哥哥,受张镐两拜。(曳剌云)洒家不敢,相公请起。(范仲淹云)兄弟,你为甚么拜他?(正末云)哥哥不知,我当此一日,若不是他饶了我性命呵,岂有今日!(范仲淹云)原来有这等事。你一行人听我下断:假张浩暗赖了万言长策,诈图官爵,杀坏平人,市曹中明正典刑;赵实见义当为,不行邪径,就加你为吉阳县令;荐福寺长老加为紫衣太师;宋公序选吉日良辰,就招女婿张镐过门。老夫杀羊造酒,做一个喜庆的筵席。(众谢科)(正旦唱)
【鸳鸯煞】则这远公休结白莲会,谢安却被苍生起,谁知也有这日。成就了宰相荐贤心,才趁了男儿仗义胆,白破了贼汉拖刀计。倒招了个女娇娃结眷姻,和你这老禅师为交契。大都来是书生命里,不争将黄阁玉堂臣,几乎的做了违宣抗敕鬼。
题目三封书揭扬州牧
正名半夜雷轰荐福碑
★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第一折
(冲末扮东华帝君上,诗云)阆苑仙人白锦袍,海山银阙宴蟠桃。三峰月下鸾声远,万里风头鹤背高。贫道东华帝君是也。掌管群仙籍录。因赴天斋回来,见下方一道青气,上彻九霄。原来河南府有一人,乃是吕岩,有神仙之分。可差正阳子点化此人,早归正道。这一去使寒暑不侵其体,日月不老其颜。神垆仙鼎,把玄霜绛雪烧成;玉户金关,使姹女婴儿配定。身登紫府,朝三清位列真君;名记丹书,免九族不为下鬼。阎王簿上除生死,仙吏班中列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道行。(下)(正旦扮王婆上,云)老身黄化店人氏,王婆是也。我开着这个打火店,我烧的这汤锅热着,看有甚么人来。(外扮吕洞宾骑驴背剑上,诗云)策蹇上长安,日夕无休歇。但见槐花黄,如何不心急。小生姓吕名岩,字洞宾。本贯河南府人氏。自幼攻习儒业,今欲上朝进取功名。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饥渴之际,不免做些茶饭吃。到的这店门首,将这蹇卫拴下。将这二百文长钱,籴些黄粱。兀那打火的婆婆,央你做饭与我吃。行人贪道路,你快些儿。(王婆云)客官你好急性也,饶一把儿火者。(洞宾云)我巴不的选场中去哩。(正末上,云)贫道复姓钟离,名权,字云房,道号正阳子,京兆咸阳人也。自幼学得文武双全,在汉朝曾拜征西大元帅。后弃家属。隐遁终南山,遇东华真人,授以正道,发为双髻,赐号太极真人,常遗颂于世。(颂云)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今奉帝君法旨,教贫道下方度脱吕岩。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见紫气冲气,当必在此。我想世间人好不识贤愚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混沌初分,生人厮慁。谁推持论,旋转乾坤?这都是太上传心印。
【混江龙】当日个曾逢关尹,至今遗下五千文。大刚来玄虚为本,清净为门。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汉,甚的秦,长则是习疏狂、躯懒散、佯妆钝,把些个人间富贵,都做了眼底浮云。
(云)想世人争名夺利,何苦如此!(唱)
【油葫芦】莫厌追欢笑语频,但开怀好会宾,寻思离乱可伤神。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你虚飘飘半纸功名进。你看这紫塞军、黄阁臣,几时得个安闲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天下乐】他每得到清平有几人,何不早抽身,出世尘,尽白云满溪锁洞门,将一函经手自翻,一垆香手自焚。这的是清闲真道本。
(笑云)原来神在这里!(做入店见科)(洞宾云)一个先生好道貌也!(正末云)敢问足下高姓?(洞宾云)小生姓吕名岩,字洞宾。(正末云)你往那里去?(洞宾云)上朝应举去。(正末云)你只顾那功名富贵,全不想生死事急,无常迅速。不如跟贫道出家去。(洞宾云)你这先生,敢是风魔的。我学成满腹文章,上朝求官应举去,可怎生跟你出家!你出家人有甚好处?(正末云)俺出家人自有快活处,你怎知道?(唱)
【金盏儿】上昆仑,摘星辰,觑东洋海则是一掬寒泉滚,泰山一捻细微尘。天高三二寸,地厚一鱼鳞,抬头天外觑,无我一般人。
(洞宾云)这先生开大言。似你出家的,有甚么仙方妙诀,驱的甚么神鬼?(正末云)出家人长生不老,炼药修真,降龙伏虎,到大来悠哉也呵!(唱)
【后庭花】我驱的是六丁六甲神,七星七曜君。食紫芝草千年寿,看碧桃花几度春。常则是醉醺醺、高谈阔论,来往的尽是天上人。
(洞宾云)俺做了官,也有受用处。(正末云)你做官受用得几多?俺这神仙的快乐,与你俗人不同。你听我说那快乐处。(唱)
【醉中天】俺那里自泼村醪嫩,自折野花新。独对青山酒一尊,闲将那朱顶仙鹤引。醉归去松阴满身,冷然风韵,铁笛声吹断云根。
(云)你跟我出家去来。(洞宾云)俺为官居兰堂,住画阁。你这出家人,无过草衣木食,干受辛苦,有甚么受用快活处?(正末唱)
【金盏儿】俺那里地无尘,草长春,四时花发常娇嫩。更那翠屏般山色对柴门,雨滋棕叶润,露养药苗新。听野猿啼古树,看流水绕孤村。
(洞宾云)我学成文武双全,应过举,做官可待,富贵有期。你教出家去呵,怎生便得神仙做?(正末云)你自不知。你不是个做官的,天生下这等道貌,是个神仙中人。常言道,一子悟道,九族升天。不要错过了。(唱)
【醉雁儿】你有那出世超凡神仙分,击一条一抹绦,带一顶九阳巾。君,敢着你做真人。(洞宾云)俺为官的,身穿锦缎轻纱,口食香甜美味。你出家人草履麻绦,餐松啖柏,有甚么好处?(正末云)功名二字,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性命不保,脱不得酒色财气这四般儿。笛悠悠,鼓冬冬,人闹吵,在虚空。怎如的平地上来,平地上去,无灾无祸,可不自在多哩。(唱)
【后庭花】酒恋清香疾病因,色爱荒淫患难根;财贪富贵伤残命,气竞刚强损隐身。这四件儿不饶人。你若是将他断尽,便神仙有几分。
(洞宾云)我十年苦志,一举成名,是荷包里东西,拿得定的。神仙事渺渺茫茫,有甚么准程,教我去做他?(正末唱)
【醉中天】假饶你手段欺韩信,舌辩赛苏秦,到底个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早图个灵丹腹孕,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
(洞宾云)听他说甚么,不觉神思困倦,且睡一会咱。(做睡科)(正末云)正说着话,他就睡了,好蠢人也!(唱)
【一半儿】如今人宜假不宜真,则敬衣衫不敬人。题起修行耳怕闻,直恁的没精神,一半儿应承一半儿盹。
(云)这人俗缘不断。吕岩也,你既然要睡,我教你大睡一会,去六道轮回中走一遭。待醒来时,早已过了十八年光景,见了些酒色财气,人我是非。那其间方可成道。(诗云)气为强弱志为先,努力须当莫换肩。捱出这番难境界,更添疾苦一番仙。(唱)
【金盏儿】比及你米淘了尘,水烧的滚,我教这一颗米内藏时运,半升铛里煮乾坤。投至得黄粱炊未熟,他清梦思犹昏,我教他江山重改换,日月一番新。
(云)你睡着了。贫道自赴蟠桃会去也。(唱)
【赚煞】羽衣轻,霓旌迅,有十二金童接引。万里天风归路稳,向蓬莱顶上朝真。笑欣欣。袖拂白云,宴罢瑶池酒半醺。争奈你个唐吕岩性蠢,偏不肯受汉钟离教训,又则索跨苍鸾飞上九天门。(下)(洞宾梦上,云)兀那王婆,那先生去了也。(王婆云)去久了。(洞宾云)饭熟也未?(王婆云)还饶一把火儿。(洞宾云)王婆,我也等不的你那饭了,误了我程途。我上的蹇驴,便索长行去也。(下)(王婆云)吕岩去了也。他那里知道我非凡人,乃骊山老母一化。上仙法旨,着吕岩看破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那其间才得返本朝元,重回正道。(诗云)汉钟离点化玄机,度吕岩省悟心回。待此人功成行满,同共赴阆苑瑶池。(下)
楔子
(正末改扮高太尉同旦儿两俫上,云)老夫殿前高太尉的便是。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夫人早亡,止有个女孩儿,唤做翠娥。自十七年前,吕岩应过举,拜兵马大元帅,老夫见他好武艺,就招他为婿。所生一儿一女,近日蔡州反了吴元济,好生猖獗。朝廷着吕岩领兵征讨。他如今辞别了老夫前去。我索丁宁嘱付他几句言语。这早晚敢待来也。(洞宾扮元帅上,诗云)平生慷慨习阴符,秉钺临戎出帝都。男儿三十不得志,枉作堂堂大丈夫。某吕岩。自到京都,弃文就武,加某为兵马大元帅。与高太尉作赘,可早十八年光景,得了一双儿女。今有蔡州吴元济反乱,圣人的命,着某统兵征讨。今日辞别了岳父,便索长行也。(做见科云)您孩儿点就人马,则今日便行。父亲好觑当一双儿女者。(高太尉云)孩儿,你此一去,这妻子身上。有我在此,再不必留心。你与国家好生出力。千经万典,忠孝为先。你须恤军爱民,不义之财,少要贪图。岂不闻金玉满堂,未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我这般说呵,也只为你执掌军权,怕你重利而轻义,失了道心。你切记者。左右将酒来,我亲手与孩儿把一杯送行。(做把酒科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是皓首苍颜高太尉,别无甚亲人则觑着你。儿幼小女娇痴,想为人在世,最苦是生离。
(云)孩儿再饮一杯。(洞宾云)我吃不得了。(高太尉唱)
【幺篇】满饮阳关酒一杯。(洞宾做吐科,云)您孩儿吃不得了,心中有些不好,吐了两口血。这酒元来伤人。您孩儿再也不吃这酒了。(高太尉云)既是伤着你心,再也休吃这酒罢。(洞宾云)父亲放心,您孩儿不吃了,辞别父亲,便索长行。(高太尉云)你休忘了我的言语,着心记者。(唱)则要你在意扶持唐社稷,嘱付了又重题。但愿的功成破敌,早唱凯歌回。(下)
(洞宾云)则今日领本部人马,收捕吴元济走一遭去。(诗云)贼寇无端逞凶顽,杀声振地撼天关。托赖圣人洪福大,不得成功誓不还。(下)
第二折
(旦儿上,云)妾身翠娥,是高太尉的女儿。自从父亲招了吕岩为婿,又早十八年光景。他跟前得了一双儿女。如今吕岩收捕吴元济去了,我和魏尚书的儿子魏舍,有些不伶俐的勾当。约定今日相会,怎生不见来?(净扮魏舍上,云)湛湛青天不可欺,两个碓嘴拨天飞。则有一个飞不动,争奈身上没穿的。自家姓魏,我父亲是魏尚书。人皆称我为魏舍。我和吕岩的浑家,有些不伶俐的勾当。吕岩征西去,他教我今日来他家走一走。来到这门首,前后没一人。我叫一声:"高大姐开门来。"(做见科)(旦儿云)你来了也。我正等你哩。咱两个家里吃几杯酒。打开这吊窗,若有人来,便往这窗子里出去。(净云)正是。咱且慢慢的饮洒耍子。(洞宾上,云)某乃吕岩。奉圣人的命,统领三军,收捕吴元济。到的阵面上,卖了一阵,与了我三斗珍珠,一提黄金,领军回还。来到家门首。接了马者!老院公也不见,前后无一个人,夫人也不知在那里,进到这卧房门首,有人在里边说话。我试听咱。(旦儿云)咱两个正好吃酒哩。(净云)若阵亡了吕岩,我就娶你。(旦儿云)吕岩死了,我不嫁你嫁那个?(洞宾云)兀的不有奸夫了!我踏开这门咱(做踏门科)(净云)不好了,有人来也!我往吊窗里跳出去,走、走、走。(洞宾云)奸夫走了也。我问你,吃酒的是谁?(旦儿云)没人。(洞宾云)你说没人!这顶帽子,是谁掉下的?(净上,云)哥,是我的。(下)(洞宾云)好也!我现授大元帅之职,你是太尉的女儿,你这般羞辱我,我好歹杀了你个淫妇!(正末改扮院公拿拄杖慌上,云)老汉是高太尉家一个院公。有俺姐夫吕岩,做了征西大元帅,收捕反贼,去了一年。恰才小的每道吕姐夫回来了,老汉不信。若是暗暗的回来,必定做下不公的勾当。既不是呵,怎生一个大将军回来,可没一个人来报知,也不差人迎接?这小的每眼见的说谎,逗我耍哩。休问有无,我看一看去。(唱)
【商调】【集贤宾】报道前厅上侍长恰到来。(带云)即是来到了呵,(唱)却怎生不听的把玳筵排?(洞宾云)这妇人忒无礼,瞒着我做这等勾当!(正末做听科,云)真个来了!(唱)有甚事炒炒七七?(旦儿哭科,云)我是为害眼,许下愿心来。(正末唱)没来由怨怨哀哀,我这里七林林转过庭槐,慢腾腾行过厅阶,孤桩桩靠定明亮隔。(洞宾云)好老婆,我不在家,你养着奸夫吃酒!老院公那老匹夫在那里?(正末唱)听说罢撧耳揉腮。(洞宾云)我则杀了这妇人。(正末云)这事怎了?(唱)我这里伤心空跌脚,低首自渐胲。
【逍遥乐】夫人也,想着你那百年恩爱、半世夫妻;好也啰你做下这一场丑态。(洞宾云)我吃这妇人气杀我也!(正末唱)休道是浊骨凡胎,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早难道侯门深似海,两步那为一蓦。(做推门科,唱)我这里一双手到、半壁身挨,可早两扇门开。
(洞宾云)这个老匹夫!你来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自从大人出征去后,老相公早亡化过了半年也。大人今日来家,为甚这等恼躁?(洞宾云)我心中的事,你怎生知道?不干你事,你快去!(正末云)上项的事,老汉已听人了。大人停嗔息怒,难道是老汉无罪?大人记的你临行时,老相公嘱付的话道,着老院公单管打扫花园。咱后花园离前厅却是多远?老汉无事也不到这前面来,有甚么勾当?相公当初将这两个孩儿和夫人,交付在老汉身上。今日有这等是非,老汉八十五岁年纪,便死老汉也甘心去。(洞宾掣剑科云)不干你事,我只杀了这妇人。(正末唱)
【金菊香】这一个怒横着三尺剑当怀。(旦儿云)兀的不屈杀我也!(正末唱)好也啰那一个倚定门儿手托腮。似恁地怎生将手腕解,又不是少米无柴。是夫人自跳下舍身崖!
(旦儿云)老院公,你不知,我为他害眼来,许下的愿心。他说我养汉来,我做的不是了。老院公你救我一命咱。(正末云)教老汉怎生救你?(唱)
【醋葫芦】又不是别人相唬吓、厮展赖,是你男儿亲自撞将来。你浑身是口难分解,赤紧的并脏拿贼,你看他死临侵不敢把头抬。
(旦儿做跪科,云)我实做的不是了。看着两个孩儿面皮,饶了我性命者。(正末唱)
【幺篇】夫人你便有随何陆贾舌,张仪苏秦才,百般难免这场灾。是你辱门败户先自歪,做的来漏虀搭菜,把花言巧语枉铺排。
(洞宾云)我做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和伴当私通欺压,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云)夫人,你听的元帅说来。想元帅顶天立地,铺眉苫眼,做着个兵马大元帅。你却做这等勾当,是何道理?(唱)
【幺篇】你男儿有八面威,七步才,现带着征西金印虎头牌。他在那长朝殿前班部里摆。你教他把屎盆儿顶戴,兀的不屈沉杀了拜将筑坛台。(云)老汉有甚么面皮?大人,可怜见一双儿女,饶过夫人者。(唱)
【幺篇】大人见义为,夫人知过改。不是中间老汉厮支划,若是外人知道来,休恁的大惊小怪。丑名儿出去怎生揩!
(洞宾仗剑杀旦科)(正末跪云)你发慈心,饶了夫人者。(唱)
【幺篇】问甚你夫妻好共歹,觑孩儿瘦更呆,便怎生教碜可可血泊里倘着尸骸?男子汉那一个不妒色。(带云)不争夫人死呵!(唱)枉乞两的两个小冤家不快,那凄凉日月索耽捱。
(云)大人,饶夫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唱)
【幺篇】觑哥哥千般儿慷慨,道不的一声叫善哉。只待剑光挥三尺水晶牌,你权做个南海岸救苦难观自在。我这里磕头礼拜。(洞宾云)我看着老院公面皮,饶你这一命。(正末云)好惭愧也。(唱)听言说教我笑咍咍。
(旦儿拜科,云)若不是老院公,谁救我一命?深谢你这厚恩。(正末唱)
【幺篇】我见他掩了泪眼,改了面色,笑靥儿攒破旱莲腮,直从那针关儿透得命到来,恰便似九霄云外,滴溜溜飞下一纸赦书来。
(末扮使命上,云)小官天朝使命是也。因元帅吕岩卖了阵,受了钱,私自还家。某奉圣人的命,着我来取他首级。可早来到也。(做见科,云)某奉圣人的命,为你卖阵受财,私自还家,着我来取你首级哩。(洞宾云)今日教谁人救我咱!(正末云)兀的怎了也?(唱)
【幺篇】朝廷将使命差,前厅上把圣旨开。道是西边上卖阵走回来。谁教你贪心爱他不义财。今日个脱空须败,恶支沙将这等罪名揣。
(旦儿云)吕岩,你要杀我,谁着你卖了阵,受了钱,私自还家?干的好事也!(做叫街坊科)(洞宾云)嗨,原来这钱真是害人。今日我对天发愿,将这钱半分也不要。吕岩也,你怎生做读书人来?颜子也曾一单食一瓢饮,居于陋巷。量这几贯钱,值得甚么!不想到今日可着谁救我?想当日我临行时,俺岳翁与我送行,我对天发愿,断了酒。今日断了财。吕岩也,你有甚难见处?因我回家,我妻有奸夫,明明是他出首来的。罢罢罢,将纸笔来,写一纸休书,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写休书,写休书,我今日又断了色也!(旦儿云)哎哟!你今日休了我,你早则管不着我了。你眼见的是死人也!(又使命上云)吕岩本待要斩首,圣人的命,体上天好生之德,饶你项上一刀,迭配远恶军州。解子何在?(丑扮解子上,云)叫小的那里使用?(使命云)着你押解吕岩,迭配沙门岛去。(使命下)(旦儿云)解子哥,吕岩是犯罪的人,你怎生教他自在,不上刑法?(解子云)这也说的是。将行枷来。(做上枷科)(旦儿云),吕岩,你如今还杀的我么?兀的不欢喜杀我也!(正末云)夫人,你怎生没些夫妻情分,说这等言语做甚么?(唱)
【幺篇】也是你慈悲生患害,俺哥哥除死无大灾。何须你畅叫厮花白。(旦儿云)我是高太尉女儿,养汉来,养汉来。如今你休了我,谁管的我?(正末唱)闹垓垓幺喝十字街。(带云)他今日声声说是高太尉女儿养汉来。(唱)直恁的恶叉白赖,婆娘家情性恁般乖。(解子云)去罢,误了程限到几时。(正末唱)
【幺篇】昨日上官时似花正开,今日迭配呵风乱筛。都是犯着年月日时该。(带云)休道咱小民呵,(唱)隋江山生扭做唐世界,也则是兴亡成败,怎禁那公人狠劣似狼豺。(旦儿云)吕岩,你是死的人,留下我的孩儿,不要将去。(洞宾云)我的儿女,我不领着,留下与谁?(旦儿云)你犯下了罪,干俺儿女甚么事?(夺科)(洞宾拖科,云)解子哥,你慢着些儿。着这贼妇送了我也,我和两个孩儿,死在一处。(正末顾洞宾并俫科,云)解子哥,可怜见,容俺哥哥和孩儿住一两日去,打甚么不紧。(解子云)误了限期,使不的。(做打洞宾并俫正末劝科,唱)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枷棒摔,打的他纷纷的皮肉开。见他可擦擦拖将去,我与你气丕丕赶上来。痛哀哉,身遭残害,他如何敢挣扎。我其实无百刂划,平白地招罪责,从今日离院宅。
【双雁儿】哥哥也恰如赵杲送灯台,便道不的。山河易改。恁时节和尚在钵盂在,今日个、福气衰,看何时、冤业解。
(解子推洞宾并俫行)(末扯住)(解子推末倒科云)老无知去罢。(正末唱)
【高过浪里来】俺如今髩发苍白,身体囊揣,则恁的东倒西歪,推一交险颠破天灵盖。(解子打二俫科)(正末云)哥哥息怒。(唱)我这里割舍了老性命,搭救这两个小婴孩。空教我忿气冲怀,两泪盈腮,将两只手扛抬。(解子押洞宾并俫下)(正末唱)把双眼揉开,趁起身来,望不见娇客。(旦儿云)吕岩去了,我收拾一房一卧,嫁魏舍去来。(下)(正末云)哥哥去的远了也。(做叫洞宾。内应科)(正末唱)又被这半凋谢的垂杨树间隔。
【随调煞】好教我回去艰难,谁似你步行的快。望不见。走上望高台,空目断一天残照霭。不知俺哥哥安在?(做叫科云)哥哥!(洞宾远应科)(正末唱)看时节隔疏林风送过哭声来。(下)
第三折
(洞宾带枷引二俫随解子上)(解子云)吕岩行动些。(洞宾云)念吕岩自卖了阵,迭配我无影牢城。我死不争,可怜见这一双儿女,眼见的三口儿无那活的人也。解子哥,怎生可岭见,方便一二。(解子云)兀那吕岩,我也是好义的人,到这深山旷野中,我回去也。你三口儿自逃你那性命去。(做开枷科)(洞宾云)谢了哥哥。小生口中衔铁,背上搭鞍,此恩必重报。(解子云)你逃命去,我回去也。(下)(洞宾云)好苦也!你看纷纷下的那雪越大了也,迷踪失路,不知往那里去。怎生得个指路的人来可也好!(正末扮改樵夫上云)小人是一个樵夫。砍的这柴回来,遇着这一天风雪,好冻人天气也呵!(唱)
【大石调】【六国朝】风吹羊角,雪剪鹅毛,飞六出海山白,冻一壶天地老。便有丹青巧,画笔难描。俺这里遥望千山表,是谁将粉黛扫?幽窗下寒敲竹叶,前村里冷压梅梢。撩乱野云低,微茫江树杳。
【归塞北】为甚春归早,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飘飘?梅蕊粉填合长安道。柳花绵迷却灞陵桥。山馆酒旗遥。
【初问口】想那捕鱼叟蓑笠纶竿,他向那寒潭独钓,和俺这采樵人迷却归来道。则见冻雀又飞,寒鸦又噪,古木林中蓦听的山犭员叫。
【怨别离】园林无处不萧条,春归也犹未觉。满地梨花无人扫。寒料峭,遥望见一点青山,兀良、却又早不见了。
【归塞北】白云岛,则听得孤鬼吼荒郊。九天女鼓风驱造化,六丁神挥剑斩长蛟。既不沙,可怎生就地卷风涛。
【幺篇】孤村晓,稚子道犹自月明高。青女翦冰寒不散,黑云喷雨冻难消,无处觅渔樵。(洞宾云)孩儿行动些。如此大风大雪,又迷踪失路,眼见的是死人也。(做椎胸科,云)天口乐!这雪住一住可也好,越下的恶躁了。(正末云)这来的是吕岩,可也该省悟了。(唱)
【雁过南楼】我则见冻剥剥一行老小。(洞宾云)冻杀我也!(正末唱)战钦钦四体频摇。这一个骨耸着肩,那一个拳联着脚,正扬风搅雪天道。(俫云)爹爹,我饿的慌口乐。(洞宾云)儿也行动些,到兀那里就有饭吃。(正末唱)儿扯定老父悲,父对着孩儿告。那吃饭处霎时间行到。
【六国朝】早是朔风凛冽,途路迢遥。(二俫冻倒,洞宾护科,云)俺三个都冻倒了,谁救孩儿咱。(正末唱)我则见三个人走将来,一时间扑地倒。(做叫科,云)兀那君子,你苏醒者,苏醒者。怎生好?(唱)我这里用手忙扶策,紧攥住头梢。这一个早直挺了躯壳,那一个又答剌了手脚。我这里款款的把衣襟解放,只见悠悠的魄散魂消。(二俫做醒科)(洞宾云)惭愧,醒转来了。(正末唱)我救的这两个心坎上恰温和。(又救洞宾科,唱)呀,那一个又把牙关紧噤了。(洞宾醒,云)险些儿冻死也!两个孩儿都醒了。是谁救活我来?(正末云)是我救你来。(洞宾跪云)不是哥哥救了俺父子,那里得俺性命来?(正末云)吕岩也,你那里去?(洞宾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认得我是吕岩?(回云)不瞒哥哥说,我如今披枷带锁,迭配沙门岛去。遇见这等大雪,冻倒在此处。若不是哥哥救活俺三口儿,那里得我的性命来。如今我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又迷踪失路。哥哥,这里往那里去?(正末云)早知这道,你去了多时了也。君子,你迷了道也。我说与你道,传与你道,指与你道。(洞宾云)哥哥说的话,小人不省的。(正末云)君子,这条道我不知道。这山前有一个草团标,那里面有个先生,他须知道。(洞宾云)哥哥,你说与我咱。(正末唱)
【归塞北】过了这条抄直道,那里一横涧搭着一横桥。白茫茫雪迷山拽脚,淡濛濛雾锁草团标,松桧列周遭。
(洞宾云)那先生好歹,哥哥说与我听。(正末云)君子,你要见他,我说与你知道。(唱)
【擂鼓体】那先生浩歌拍手舞黄鹤,家住瑶池阆苑,十洲三岛。一曲横笛秋气高,数着残棋江月晓。(洞宾云)哥哥,那先生是出家人,怎生有这本事?(正末唱)
【归塞北】那先生服的是长生药,不许外人学。三弄琴声弹落叶,九重春色醉仙桃,白日上青霄。(洞宾云)敢问哥哥,那先生是怎生模样,你再说一遍咱。(正末唱)
【净瓶儿】那先生两手摇山岳,一对眼瞅邪妖。剑挥星斗,胸卷江涛。天教恶相貌,伏的虎,降的龙,德行高。他则是个活神道,也曾跨苍鸾亲把玉皇朝。(云)君子,你过的山崦儿,你望见团标,你问那先生路去。(唱)
【玉翼蝉煞】那先生自舞自歌,吃的是仙酒仙桃,住的是草舍茅庵,强如龙楼凤阁。白云不扫,苍松自老;青山围绕,淡烟笼罩。黄精自饱,灵丹自烧。崎岖峪道,凹答岩壑;门无绰楔,洞无销钥;香焚石桌,笛吹古调;云黯黯,水迢迢,风凛凛,雪飘飘,柴门静,竹篱牢。过了那峻岭尖峰,曲涧寒泉,长林茂草,便望见那幽雅仙庄,这些是道。(带云)君子,你休迷了正道。你听者,(唱)你可也休错去了。(下)(洞宾云)孩儿也,你才听的那哥哥说来,兀那山崦里有一家人家,吃的也有,穿的也有,宿处也有。咱直到那里觅一宵宿去来。(同下)
第四折
(旦扮卜儿上,云)老身终南山人氏。在此在家出家,盖了一座团标,前后并无人家。我有个孩儿,虽是出家人,性子十分躁暴,每日在山中打猎为生。孩儿去了也,我安排下些茶饭,等他回来吃。(洞宾引俫上,云)自家吕岩。自从卖了阵,迭配无影牢城,到这深山里。时遇冬天,大风大雪将俺三口儿争些冻杀。多亏了打柴的樵夫,救了俺性命。说这个山峪里,有个草庵。我到那里寻些茶饭,与两个孩儿吃用。你看我那命。天色又晚来了,逢着个独木桥,偌深的一个阔涧,怎生得过去?我将着两个孩儿,待先送过这小厮去,恐怕这狼虎伤着这女孩儿。我待先送过女孩儿去,又怕伤了小厮儿。罢罢罢,且放下女孩儿,先送过小厮儿去。(做送儿俫科)(女俫云)爹爹,大虫来咬我也。(洞宾悲科云)孩儿,我便来取你也。我放下这小厮,我可过去取女孩儿去。(做过涧科)(儿俫云)爹爹,大虫来咬我也。(洞宾云)端的教我顾谁的是?(又过涧科云)兀的真个是一个草团标儿。你跟着我去,寻些茶饭与你吃。(做问科云)庵里有人么?(卜儿上云)谁叫我?开开这门,呀!原来是吕岩,引着一双儿女,这早晚怎生得到这里来。(洞宾背云)好奇怪,这姑姑怎生也认的吕岩?既然姑姑认的我,可也好。姑姑,因为我卖了阵,将我这三口儿迭配无影牢城,如今天色晚了也,有甚么残茶剩饭,与俺两个孩儿些吃。我就觅一宵宿,天明了,便索长行。(卜儿云)君子,不中。我怕不留你在此处宿。争奈我的孩儿性子利害,每日山中打猎为主。他无酒还好,吃了酒,便要杀人。(洞宾云)姑姑不知,当日我征西时,我丈人与我送行,吃了三杯酒,吐了两口血,当日断了酒。次后到阵上,卖了阵,圣人知道,饶我一命,将我迭配无影牢城,我因此断了财。来到家中,我浑家瞒着我有奸夫,被我亲身拿住,我就将浑家休了,断了色。今日到此处,若有师父来,便打我一顿,我也忍了。从今已后,我将气也不争了。(卜儿云)吕岩你忍的么?(洞宾云)我忍的。(卜儿云)既然你忍的,你且休进我家里来。他若来时,再做个商量。(正末改扮邦老上,云)适才我多买几杯酒,吃醉了。回家见母亲去咱。这山中委实的好快活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路兜答,人寂寞,山势恶险峻嵯峨。俺不羡玉掌臣列鼎食重裀卧,只愿把猩猩血染头巾裹。
【滚绣球】寻思来,那快活,这半月多遇几个滥官员经过,打动下些金银段匹绫罗。昨日共那几个,今日共这一火。从不曾离了侧坐,仰天的大笑呵呵。将那泼醅酒虢虢连糟咽,杀人剑蚩蚩带血磨。常则是烂醉无何。
(二俫云)爹爹,饿杀我也。(洞宾云)姑姑,有甚么茶饭,与这小的些吃?(卜儿云)无甚么与他吃。(正末向前用手扳洞宾回看科,云)哎哟,吓杀我也,是人那是鬼?(正末唱)
【倘秀才】不索你絮叨叨,则管里问他,则这个杀人的爷爷是我。(洞宾云)好个恶相也。(正末唱)你则管里缠我娘亲待怎么?(洞宾云)师父,我讨些茶饭与孩儿吃来。(正末唱)他怀里又没点点,与孩儿每讨餑餑。(末拿住男俫科,唱)我揪住这小子领窝。(洞宾救科)(正末怒云)你这厮无礼!(打洞宾科唱)
【叨叨令】我一拳打的你牙关挫。(做丢男俫在涧科)(洞宾云)可怜见!(正末唱)这厮死尸骸也济得狼虫饿。(拖女俫科)(洞宾云)留下这小的者。(正末唱)至如将小妮子抬举的成人大,也则是害爹娘不争气的赔钱货。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觑着你泼残生我手里难逃脱。
(洞宾云)你是个出家人,怎生将我两个孩儿摔死了?我和你见官去。(正末唱)
【倘秀才】我为贼盗呵杀人放火,不似你贪财呵披枷带锁。你得了斗来大黄金印一颗,为元帅、佐山河,倒大来显豁。
(带云)吕岩,你贪财恋酒,误了军情。(唱)
【滚绣球】你那罪过,怎过活,做的来实难结末,自揽下千丈风波。谁教你向界河,受财货,将咱大军折挫?似这等不义财贪得如何,道不的"殷勤过日灾须少,侥幸成家祸必多",枉了张罗。(洞宾云)不好了,我不问那里逃命去来。(正末仗剑赶洞宾。躲科)(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没揣的猿臂绰,翰翰翰禁声的休回和,来来来宝剑似吹毛过。(洞宾云)我这性命谁救我来?(正末唱)休休休怎避躲,是是是决难活,呀呀呀脖项上钢刀剉。
(做杀洞宾。倒科)(正末下改扮钟离)(卜儿下改扮王婆上)(洞宾醒科云)有杀人贼也!(做摸颈科)(正末唱)
【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坑上迷飇没腾的坐,那婆婆将粗剌陈米来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婆没索的摸。(洞宾云)一觉好睡也。(正末扳洞宾觑科,云)洞宾也(唱)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洞宾云)我这一觉睡了几时(正末云)十八年了。(洞宾云)可怎生一觉睡十八年?(正末唱)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洞宾云)饭熟了未?(王婆云)还饶一把火儿。(洞宾云)直恁般一觉好睡也。(正末云)吕岩,我问你咱,你那岳父高太尉曾劝你么?(洞宾云)曾劝我来,教我休吃酒。(正末云)那里是高太尉,是贫道一化。你临行时老院公可曾劝你来?(洞宾云)他也曾劝我来。(正末云)那里是院公,也是贫道一化。你可曾见樵夫指路来么?(洞宾云)有个樵夫指与我道来。(正末云)那个樵夫也是贫道一化,怕你迷了正路。恰才杀你的壮士,也是贫道化来。这王婆和山中道姑,是骊山老母。这十八年间,酒色财气,你都见了也。(唱)
【倘秀才】你早则省得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滚绣球】你梦儿里见了么,心儿里省得么?这一觉睡早经了二十年兵火,觉来也依旧存活。瓢古自放在灶窝,驴古自映着树科;睡朦胧无多一和,半霎儿改变了山河。兀的是黄粱未熟荣华尽,世态才知髩发皤。早则人事蹉跎。
(云)吕岩,你省得了么?(洞宾云)师父,我弟子省了也。(正末诗云)汉朝得道一将军,故来尘世度凡人。十八年来一梦觉,点化唐朝吕洞宾。(唱)
【煞尾】你正果正是修行果,你灾咎皆因我度脱。早则绝忧愁、没恼聒,行处行,坐处坐,闲处闲,陀处陀。屈着指,自数过,真神仙,是七座,添伊家,总八个。道与哥哥,非是风魔,这个爱吃酒的钟离便是我。
(东华帝君领群仙上云)吕岩,你省悟了么?(洞宾云)弟子省了也。(东华云)你既省悟了,一梦中十八年,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风霜雨雪。前世面见分明,今日同归大道。位列仙班,赐号纯阳子。(诗云)你不是凡胎浊骨,迷本性人间受苦。正阳子点化超凡,又差下骊山老母。一梦中尽见荣枯,觉来时忽然省悟。则今日证果朝元,拜三清同归紫府。
题目汉钟离度脱唐吕公
正名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李文蔚】
李文蔚,真定(今河北正定县)人,前期杂剧作家。生卒年不详,约于宪宗元年(一二五一)前后在世。与白朴同籍,且相友善。曾任江州路瑞昌县尹。作有杂剧十二种,今存《同乐院燕青博鱼》、《张子房圯桥进履》、《破苻坚蒋神灵应》三种。《燕青博鱼》是他的代表作。作品多取材于历史和民间传闻,然也时常散发出元代的生活气息。明·贾仲明吊词中有云:“《石州慢》醉写蔡萧闲,《芭蕉雨》秋宵周素兰。《浇花旦》才并《推车旦》,《破苻坚》淝水间。晋谢得安,《高卧东山》。”这六剧似在当时流传较广。其中的《芭蕉雨》、《浇花旦》和《推车旦》,故事出处未明,大约都是直接反映现实的本子,惜已无从睹其风貌。《燕青博鱼》中的杨衙内,自是当时权豪势要的写真,黑暗势力的代表。作者借梁山英雄之手铲除之,显见他对元代吏治的不满和失望,而把希望寄托在山寨义军身上,因而传达出下层民众的心声。剧中博鱼一折,则展示了宋元市井风俗之一角,也颇有认识价值。此剧与其《燕青射雁》(佚)皆以浪子燕青为主角,亦为元剧所仅见,足以与前期诸家之水浒戏争胜,对《水浒传》的成书也当有所裨益。然其《圯桥进履》、《破苻坚》二剧,虽取材于著名史实,通篇却无甚出色。前者功名利禄观念过重,后者之史才识见亦复平平,且俱向神秘倾斜。李文蔚并未摆脱封建思想的局限。
所作曲文,属本色一流。质朴坚挺,时见清新豪爽之致,胡明·朱权《太和正音谱》有“雪压苍松”之目。《燕青博鱼》以〔大石调〕为首折,《圯桥进履》开场连唱四曲〔上小楼〕,《题红怨》一本六折,此皆为元曲中所罕见者,有一定的开创性。惟其俊语不多,关目脱落矛盾处常有,结构较为松散拉杂,故终未能与关、白、马、王、郑诸家比肩。
★张子房圯桥进履
第一折
(上阙)等的天色将次晚,躲在人家灶火边。若是无人撞入去,偷了东西一道烟。盗了这家十匹布,拿了那家五斤绵。为甚贫道好做贼?皆因也有祖师传。施主若来请打醮,清心洁净更诚坚。未曾看经要吃肉,吃的饱了肚儿圆。平生要吃好狗肉,吃了狗肉念真言。不想撞着巡军过,说我破斋犯戒坏醮筵。众人将我拿个住,背绑绳缚都向前。见我不走着棍打,嘴头上打了七八拳。拿在厅前见官府,连忙跪膝在阶前。大人着我说词因,道我败坏风俗罪名愆。背上打到二百棍,眉毛上打了七八千。大人心里犹不足:"再着这厮顶城砖。"被我宁心打一坐,无语悲悲大笑喧。我这般喜喜孜孜无欢悦,呷呷大笑无语言。众人齐声皆都赞,两边闲人一发言。道我是个清闲真道本,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散神仙。(唱)
【上小楼】家住在深日旷野,又无有东邻西舍,好吃的是野杏山桃,淡饭黄齑,竹笋茶叶。俺那里人烟稀,鸟声绝,灯消火灭,伴了些树梢头晓星残月。
【上小楼】家住在深山里头,好吃的是牛肉羊肉,闲来时打家截盗,剜墙□窟,盗马偷牛。枪杆子,大闷棍,鹅卵石头,这的是俺出家人苦修争斗。
【上小楼】不怕你王法有条,也不怕丹书来召,也不怕昼夜,十二个时辰,涌出枪刀。一毒蛇,二大虫,豺狼当道,也不怕猛狮子狼熊虎豹。
【上小楼】休笑我贪花恋酒,酒里头把玄机参透,酒中得道,花里神仙,自古传留。炼丹砂,九转成,通身不漏,直修的来无生死与天齐寿。(云)贫道是这无天之外,有影无形,风里来,云里去,闻不见,摸不着,道号扯虚,表字托空是也。今日无甚事,游山玩水,走一遭去。(做见正末科,云)此人乃是张良,忠孝双全,迷踪失路。我指与他一条大路者。(正末云)这一会儿雪越大了也,又无一个人来往,不知那里是人行的大路,雪迷了遍野,可怎生了也!(正末见虎惊科,云)兀的不是个斑斓大虫?谁人救的我性命也呵!(乔仙做唤科,云)张良,你怕么?你敢迷踪失路?我是大罗活神仙也。(正末云)师父,救小生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性命?你可也有缘,我救你。(正末云)师父是那一位神仙?(乔仙云)你不认的我,我是上八洞神仙。(正末云)师父指与我个正路,又有大虫拦路,怕伤了我的性命,师父救我的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我有个曲儿,是〔朝天子〕。我临了那一句,我说"你要我救你么"?你说"要你救我",我就救你。(唱)
【朝天子】我是个道童,道法又不精,在山中闲游幸,风风傻傻任纵横,与虎豹狼虫共。(云)你走在山中,迷踪失路。(唱)那虎他舞爪张牙,将你来拦定。(云)张良你死也。(唱)你那魂魄儿添怕恐,那虎将你那骨肉来并工,行嚼了你的腿脡,(云)张良,你要我救你么?(正末云)可知要师父救我哩。(乔仙云)我无手段,也救不的你张良。(唱)我想来你没来由闲丢命。
(正末云)师父,可怜见小生性命咱。(乔仙云)这个不是大虫,是我养熟了的个小猫儿,又唤做善哥。我如今唤他一声"善哥",他便抿耳攒蹄,伏伏在地。我如今唤他三声,头一声便跪在我身边;叫他第二声,我便骑在他身上;我叫他第三声,腾空驾云而起。(正末云)师父,有这等手段也?(乔仙云)你不信?我唤他一声:善哥!(虎打乔仙科)(乔仙云)善哥!(虎又打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他是个猛兽,休要逗他也。(乔仙云)不妨事,他是我养熟的。善哥!(虎推倒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你既是神仙呵,怎生教大虫打倒你也?(乔仙云)不妨事,我养的熟的。(虎拖乔仙下)(外扮太白金星上,云)蓬莱三岛乐清闲,阆苑仙乡更自然。长赴西池蟠桃会,曾驾祥云上九天。贫道乃是上界太白金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贵贱忠孝之事。想为人者,善恶由心造也。福者,乃善之积也;祸者,乃恶之积也。神天盖不能为人之祸,亦不能致人之福,但由人之积也,神明鉴之。凡人岂知天神者有阴骘之因?凡为人臣,要心存忠孝,长思君王爵禄之恩,父母生身之义,必以忠君为先,竭力尽心,长怀补报。若是久远长行如此之事,天地鉴之,神明护祐,居其富而不失其富,居其贵而不失其贵,祸不能侵,寿必永矣。此乃可行之事,永保安宁也。坐卧行藏思所为,守己存心可自推。常将一念明天理,自然神圣永扶持。今有一人,乃是张良。此人有尽忠之心,要与韩国报仇,被人所逼,逃灾避难,到此山中,雪迷遍野,迷踪失路。此人有忠烈之心,贫道指与他大道也。(做唤正末科,云)我试唤他一声。兀那张良!你躲的往那里去?(正末唱)
【醉扶归】我见一个老叟亲来到,(太白云)兀那张良,你的性命,实是难逃也!(正末唱)他道我性命怎生逃,(太白云)便着人拿住张良者。(正末云)老尊长救性命咱。(唱)唬的我胆战心惊魂魄消。(太白云)兀那张良,这等风雪,如何不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迷却经尘道,(太白云)你来到俺这里,你走如何的往那里去?(正末唱)告你个老尊长将咱来且饶。(太白云)张良,我待救你这一命,你可是如何?(正末云)若是救了我的性命呵,(唱)久以后将你这救我命的恩临报。
(太白云)张良,我知道你是张良,不知你是那里人氏。为何逃灾避难?你实说,我试听咱。(正末云)小生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祖、父以来,五世韩国拜相。为秦皇灭了俺韩邦,我发愤报仇,谁想将秦皇击之不中。如今差人擒拿小生,因此上逃灾避难。老尊长,是必搭救小生咱。(太白云)张良,我问你咱,你那祖、父以来,韩国受何爵禄,享何荣贵,怎生发愤报仇,你再说一遍者。(正末唱)
【后庭花】五世在韩邦衣紫袍,俺端的可便受深恩享重爵,都则为赢政收俺家国,(云)谁想击之不中也。(唱)我因此上我便离乡可也背井逃。(太白云)你再有何所干?(正末唱)我这里说根苗,我如今迷了他这大道。我向这土坡前膝跪前,可怜见咱命夭,衣不遮身上薄,食不能腹内饱,食不能腹内饱。(太白云)张良,我说与你,千经万典,不如忠孝为先。你既省的,你说,我试听者。张良,你尽忠可是如何也?(正末唱)
【青哥儿】尽忠呵,须把这皇恩、皇恩答报,(太白云)尽孝呵,可是怎生?(正末唱)尽孝呵,想着我哀哀父母劬劳。尽忠呵,也则要竭力侍君王辅圣朝,敢则要俺动合王道。正直臣僚,禄重官高,伞盖飘飘,播万古千秋、万古千秋的把名标。这的是为臣子行忠孝。
(太白云)此人果有忠孝之心。张良,你才所言侍君孝亲之道,你既然省的呵,我再说与你:为臣者必尽其忠,为子者理当尽孝。若是久远长行,便是你立身之道。张良,我观你的容颜,你异日必然拜相封侯也。我一发指引与你立身之事,别处难以安存,直至下邳城去。你若到的那里,必有教训你之师,自有立身扬名的去处。不则我来,兀那里又有一个来也。(下)(正末做回身科,云)在那里?呀呀呀!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原来是一位神灵,指引着我下邳城中逃灾避难,自有好人指教与我立身扬名的事,便索走一遭去。(唱)
【尾声】疾便的践程途,寻俺那下邳的长安道,岂避这路远山高水迢,又不比蜀道嵯峨山险恶。若是留的我性命坚牢,有一日作臣僚,独步青霄,方显男儿志气高。凭着我满胸襟踊跃,有一日运通时到。(云)异日时运通达呵,(唱)你看我便笑谈间,束带立于朝。(下)
第二折
(外扮黄石公上,云)闲游蓬岛跨黄鹤,三千弱手任逍遥。亲赴苍天朝上帝,奉承敕旨下云霄。贫道济北谷城山人也。幼年父母双亡,自立安存,不知其姓,忽遇神师指教,已得成道。山下有一石,其石生而黄色,贫道以石为姓,乃黄石公是也。受上界冲虚之仙,专管天上人间智斗战敌之事。贫道体太上好生之德,亲奉敕旨,为下方有一人韩国张良,此人忠烈,感动天庭,差贫道降临凡世,训教此人。张良非凡,乃上界神仙骨骼。贫道将着三卷奇书,乃六义三才安定之术,授与此人。张良久已后,可为天下斗勇正教之师。贫道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直至市廛中等候此人,走一遭去。我本是超凡物外仙,亲承上帝到人间。若遇立国安邦士,我将这三卷奇书用意传。(下)(外扮李长者领行钱上,云)家缘累积祖流传,孳畜田苗广地园。长幼循循通礼义,子孙永享福绵绵。小生姓李名仁字思中,本贯下邳人氏。自幼攻书,长而颇通经史。承祖、父之荫,所以积家财万贯有余。小生每与游学名儒,常时谈论。近日闻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因秦赢政之仇,发愤以报,不想不中其计,逃难在俺下邳。此人心存忠孝,腹隐英华,常思报国之念,亦无倦怠之心。小生常与此人谈论。贤士之才,似东海之水,渊深难测;有虹霓之志,接华岳而高;词翰文章,似浩天之星宿。凌云之志,气冲斗牛,争奈时运未通。我欲赍发贤士,进取功名,诚恐贤士有疑怪之心。时遇三月,融和天气,如今请贤士来饮数杯酒,将微言探问他。贤士若肯呵,小生奉衣服鞍马,赍发他登程去。行钱,与我请将贤士来者。(行钱云)理会的。(做请科,云)贤士有请!(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与韩国报仇,不中其计,离了家乡,避难在此下邳,可早数年光景也。此处有一长者,姓李名仁,字思中,是一巨富的财主。小生寄食在他宅中,每日相待,并无怠慢之心,此恩何日得报。长者恰才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张良也,几时是你那显耀的时节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本是一个贤门将相才,逃难在他乡外。空学的满腹中锦绣文,天也,则我这腹内恨几时开?忧的我鬓发斑白,甘贫贱,权宁耐,兀的不屈沉杀年少客!不能够揭天关,稳坐在青霄怎生来,忧的这俊英杰容颜渐改。
【梁州】几时得居八位,封侯可便建节?几时能够列三公画戟门排?我如今孤身流落在天涯外,本是个守忠义贤臣良将,倒做了背恩宠逆子之才。见如今沿门乞化,抵多少日转他那千阶!也是我命里合该,大刚来天数安排。我、我、我,几时得受皇恩,为卿相,列朝班,奉君王,独步金阶?我、我、我,几时得承宣命,封重职,坐都堂,镇边关的那境界?我、我、我,可几时能够居帅府,悬金印,持虎符,气昂昂走上坛台?凭着我胸襟气概,则我这风云庆会何年再?暂时困,权宁奈,倚仗着我这冠世文章星斗才,胸卷江淮。
(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报科,云)员外,有贤士来了也。(长者云)道有请。(行钱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长者,小生多感大恩,每日如此重礼相待,小生何以克当?异日峥嵘,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休说此话,施恩岂望报乎?小生恰才令人相请贤士释闷闲坐,无物可奉,蔬食薄味,不堪食用,惟表寸心。行钱,将酒来,我与贤士饮几杯咱。(行钱云)酒在此。(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满饮此杯者。(正末唱)
【隔尾】小生深蒙长者多怜爱,则你那救困的恩临我可也常在杯,(云)长者,似你这般仁德之心,无人可比也。(唱)你胜如那赵盾的心情将我似灵辄待。有一日若用我安邦的手策,但得一个微名的县宰,长者也,我答报你个布德施恩大贤客。
(长者云)贤士,岂不闻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贤士在小生寒舍,每日随茶逐饭,多有管顾不周,万望宽恕。贤士何出此言也?(正末云)长者之心,量如江淮,如此深恩,小生岂敢忘也?(长者云)贤士,小生有一言,可是敢说么?(正末云)长者但言,有何不可?(长者云)想贤士来到此下邳,数年余矣。我今观贤士容颜,难同往日;欲待赍发贤士进取功名,未知意下若何?(正末云)感蒙长者盛情,何以克当也?(长者云)贤士,又有一事。俺这下邳圯桥边有一先生,他算阴阳祸福无差,断人生死有准。贤士可求一卦,看贤士命运如何?若当求进,小生多奉鞍马盘费。与贤士权别,先生疾便问卜,小生专等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谨依尊命,暂此权别,小生长街问卜,走一遭去。(下)(长者云)若是问卜已成,那间其我自有个主意也。(下)
(正末又上,云)小生与长者相别,直至圯桥问卜,走一遭去也。(做走科)(福星扮货卜先生上,云)逍遥静路不难行,动静从心善可诚。长将一念存忠节,自然神圣保其真。贫道上界逼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不平之事。贫道久成真位,忠孝者降其福禄,罪逆者降其祸灾。凡人立身者,以忠孝为本,报应分明。今下方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此人忠孝双全,感动天地。吾奉玉帝敕令,说此人有忠国之心,今受其困,未知详细。贫道化一货卜先生,探此人忠义若何,我指他个正路,可早来到市廛也。(做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此人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张良!(正末做惊科,云)好是奇怪,是谁人唤我也?试看咱。(正末做回身觑科,云)哦,原来是一个货卜的先生。我向前问他一个缘故,怕做甚么。(做见福星施礼科,云)支揖,先生怎生认的在下?(福星云)我如何不识你个子房?来此有何事故也?(正末云)小生是一贫儒,欲问先生仙乡何处也?(福星云)贫道是此处人氏。我闻知你来俺这里多时。我是个货卜的先生,我算的阴阳有准,断人生死无差也。(正末云)先生,小生欲待进取功名,未知命运何如,与在下决疑咱。(福星云)你说那生时年月来。(正末唱)
【牧羊关】你将那《周易》从头论,将我这贵与贱仔细排,(福星云)张良,你问贵贱?这贫与富,是人之所作;贫者不善之因,富者积善所致也。此乃是贫富之因。(正末唱)我问官禄子息和这家财。你看我命里有,可是我去未通达,盖因是命里无,这年月上不该。(福星云)你如今多大年纪?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建生?你说将来。(正末唱)我拙年恰三十岁,我是那五月午时胎。且将我今岁行年算,先生也,你将我这贫与贵一一开。
(福星做算科,云)你如今三十岁。兀那子房,我这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不顺人情,你久已后必贵,当来拜相也。(福星觑正末惊科,云)呀呀呀!张良,你这会儿容颜,比头里不同。你今日日当卓午,必然遇着贤人指教你也。(正末云)先生,此言有准么?莫不差算了也?(福星云)我如何差算了?不是贫道说大言,则我这阴阳亦如天上月,照察人间祸福星。你那拙运衰时今日去,灾星变做福星临。张良,不则我算的着,那里一个先生,又算的妙哉。疾!(下)(正末做回身科,云)那里也?那里也?支揖先生。(做惊科,云)可那里有个人来?(做回身惊科,云)怎生连这个先生也不见了?好是奇怪也!我索还家见长者去。我试看圯桥咱。(正末做看科)(外扮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来到这市廛中,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张良,行动些。(正末唱)
【四块玉】我这里便缓步行,来到这圯桥侧。(黄石公做见科,云)兀的不是孺子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正末唱)是谁人便道姓呼名自疑猜,我索与你探行藏问端的何妨碍。(黄石公做笑科)(正末云)我试望咱。是谁唤我也呵!(做回身科)(黄石公又笑科)(正末云)呀呀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好道貌也!(唱)我见他年高两鬓苍,他髭须一似银丝般白,他生来实丰彩。
(黄石公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在这里也。(正末云)老先生,因何认的在下也?(黄石公云)我如何不认的你个孺子张良?(做撇履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与我取上履来,我教你做徒弟。(正末云)这个先生,好无礼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你与我取上履来者!"我待取来又不是,不取来又不好。张良,要你寻思;你和他素不相识,他怎生知道你的名字?可有甚么难见处?必是李斯丞相差来擒拿我。似此,如之奈何?我待取这履来,桥上往来的人见,岂不汗颜?说道是你看这个秀才,受如此般的耻辱,怎生与他拿履?(做思科,云)罢、罢、罢!张良,你便拿上这履来呵,有甚么耻处?好是奇怪也呵!(唱)
【牧羊关】你着我待忍来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气夯破我这胸怀。我仿学那豫让般忠孝无嗔,我似那廉颇般避车路,我索与你躬身儿下阶。(云)张良也,你是个看书的人,岂不闻圣人云:"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此乃为人之所作也。(唱)古人言敬老幼,恤孤困。(云)想小生离了家乡,逃难到于途中,迷踪失路,神灵指引,着我往下邳避灾,"必有教授你之师"。今日长街市上算了一卦,说道我今朝日当卓午,必遇名师也。(唱)这一个老先生敢是那教训我的祖师来。想着我离故邦受辛苦言难尽,张良也你正是成人的可也不自在。(黄石公云)孺子,与我取上履来者。(正末做取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此子可教,则除是恁的。(觑正末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可也有缘,我与你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等候。我要为你徒弟,我传与你安身之法,休失其信也。我去也,我去也。(下)(正末云)师父言道,与我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相会,要传我安身显耀之术。张良,你信他做甚么?此言难以凭信。天色晚了也,我索还家去。(下)(黄石公再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约五日之期,再来圯桥相会,可早五日也。则怕张良等待,贫道行动些。孺子张良!(做怒科,云)此孺子好无礼也。我要教授他做徒弟,约五日之期,来此圯桥相会,传与他安身显耀之法,不想此孺子不曾来,好是无缘也。我待回去来,此子则说我失信。喑!我且等他片时。(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五日之前,见了那个先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约我五日之期,要传与我安身之法。我待去来,着人便道他是个风魔先生,他有甚么安身之法?我待不去来,则怕那个先生等待我。不可失信,我索行动些。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圯桥也。(做见惊科,云)兀的不是那个风魔先生?果然在此,好是奇怪也。(黄石公做见正末怒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我约你五日之期,早来这圯桥相会,我要你为徒弟。不想你这厮无缘,这早晚才来,好无恭敬之念也!(正末云)师父息怒、息怒。(黄石公元)兀那孺子,你听者!我再约你五日之期,径来此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我也不饶你!我去也。(下)(正末云)先生去了也。张良也,要你寻思,你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来的迟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 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这言语未知有准么?我且回家去来。(下)(正末再上,云)小生张良,要你寻思波,待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见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第二遍来迟,再恕你之过。第三遍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师父说这等言语,知他是睡里也那梦里?天色晚了也,我索还长者宅中去。来到这长者宅中,我开开这门,入得这房来。(做惊科,云)呀!过日月好疾也。自离了师父,可早五日光景也。今晚三更前后,至圯桥等待师父。若是我无缘,着师父在圯桥:若是我有福,我先到等待师父。(做缚门科,云)我与你拽上这门,将绳子来拴住,寻师父走一遭去。(做走科,云)师父还不曾来哩,我且在此等待。师父这早晚敢待来也。(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相约三遍,圯桥相会,我教训他为徒弟,不想此子二次来迟。今番第天遍也,若是再来的迟,我自有个主意。(做唤科,云)孺子张良!还未来哩,此子好无缘也。(正末云)师父,您徒弟等待多时也。(黄石公笑科,云)张良来了也,你有缘也(做撇履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者!(正末唱)
【哭皇天】圣人道敏而好学我心间也倦怠,不耻下问更忒分外。(黄石公云)张良,我传与你驱兵遁甲之书,非同小可也。(背云)此子是无瑕美玉,不遇良工雕琢,岂成其器?他是那擎天之柱,可为栋梁之材也。(正末唱)他说与我驱兵六甲书,看我做无瑕玉,栋梁材。(黄石公笑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传与你安身之法。(正末唱)师父你畅好是轻贤,你心怀的意歹。我又索含容折节,敢脊躬身,伏低做小,跪膝在尘埃。我问你个老先生,你便有何教训、教训我的艺才?(做进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兀那张良,你听者!你可也有缘,我与你这三卷天书。此书非同小可,乃六义三才之奇书也,非可乱传。此书有一千三百三十六余言,不许传与不道不贤之人。此书始传于世,古之圣贤,皆尽心焉。此书奇义深远,妙术精微,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老聃,无以出此。有六义三才,一者原始,二者正道,三者求志,四者道德,五者遵义,六者安理。原始者,道不可以无始,道德仁义一体也。若天下四方,一动一息之处,大而八懆之表,君臣父子之道,微言修身,深计远虑,所以不穷。管仲之计可为能,商鞅之计可为盛,弘羊之计可为聚。近恕笃行,任才使能,所以济物。道德者,本宗不可离道之术。赏不以功,罚不以罪,小则结匹夫之怨,大则激天下之怒。圣贤之道,内明外晦,惟不足于明。文王无大声,四国畏之。故孔子不怒,而民畏于斧钺。国将霸者,士皆归之;国将危者,贤皆避之。昔者微子去商,仲尼去鲁,而以成名。后有三数,乃法略也,是天地人三才之法,不可违此数。豪俊之才,发机用智。逆者难从,顺者易晓。此法可治其国,可立其家,久后可为万代之师。将闲中今古,静里乾坤,说了一遍。张良你听者:晓夜孜孜读此经,扬名显耀可安身。忠心辅弼为肱股,定作朝中第一臣。(正末唱)听说罢魂飞天外,好教我心惊失色。
【乌夜鸣】又不曾梦非熊得遇文王侧,莫不是鬼使神差,不由我喜笑盈腮。今日个蛰龙须得济时来,谢吾师展脚舒腰拜。(云)小生张良,异日发达,此训授之恩,必当重报也。(唱)我若是得发达身安泰,有一日春雷信动,枯木花开。
【鹌鹑儿】又不曾效傅说版筑在岩墙,偶然遇殷高到来,我若是立国安邦,可用这兵书战策,我学那周武八元以承八恺,调鼎鼐,明盛衰。有一日胸卷江淮,平步金阶,把日月重揩,肃靖边界,扶持着治世的明君,保祚的乾坤永泰。
(云)师父那里人氏?姓甚名谁?通名显姓咱。(黄石公云)你问我姓甚名谁?张良,你要知我姓名,你久已后得志时,亲至济北谷城山下,见一黄石,便是我也。妙算张良独有馀,少年逃难下邳初。逡巡不进泥中履,争得先生一卷书。(下)(正末云)师父去了也。师父这言语,便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一般。一日为官,至谷城山寻访师父去。师父着我,昼夜勤习,可为万代之师也。(唱)
【尾声】罢、罢、罢,我则索用工夫看彻了黄公策,我与你无明夜时时的温故知新不放怀。谢尊师,承顾爱,教训咱,意无歹。漫天机,我将做谜也似猜。想当初报韩仇,命运乖,则我这尽忠心,意长在。那时节离家乡,躲避灾。至下邳,有谁睬。我今日遇神师,得术册,(云)若是我投于任贤之处,若委用我呵,(唱)我看我辅皇朝,定边塞,保乾坤,整世界,展江山,平四海。则我胸中学,腹内才,辨风云,知气色。我若是作臣僚,为元帅,掌军权,在阃外,抚黔黎,定蛮貊,逞英雄,显气概,播声名,传万载。遂了我这平生志,拂满面尘埃,恁时节才识这晓经纶安宇宙这一个困穷儒也一个少年客。(下)
楔子
(李长者引行钱上,云)安排酒果临歧路,暂别贤明慷慨人。小生李思中是也。自去岁酒席中论言,赍发贤士问卜,不想果遇仙师授教,得兵书三卷。贤士晓夜温习,将兵甲之策,尽皆看彻,拣取今朝吉日良辰,要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比及贤士先来,小生将着酒食盘费,衣服鞍马,在于长亭之上,与贤士饯行。小生等待多时,贤士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遇黄石公授教之后,晓夜温习,将遁甲之书,尽皆看彻,小生拣取今朝吉日良辰,拜辞长者,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长者先在长亭之上,与小生饯行,我索行动些。(正末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长者?(做见施礼科)(长者云)小生等待许久,不见贤士到来。蔬食薄味,与贤士饯行,略表诚敬之心也。(正末云)小生张良,在于长者宅中,深蒙厚顾,数载有余,无可答报。今日长者又将着这酒肴盘费,衣服鞍马,赍发小生。长者,小生想昔日灵辄遭饿于桑间,遇赵遁施一饭之恩;小生虽不及灵辄,长者不在赵盾之下也。(长者云)贤士,小生岂敢比前代贤人也?行钱,将酒来。(行钱云)理会的。(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小生蔬酌,与贤士饯行,贤士满饮此杯也。(正末云)长者,小生有何德能,如此般重礼相待,异日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饮此一杯者。(正末云)长者饮。(长者云)贤士,恭敬不如从命也。(正末做饮酒科,云)长者,酒够了也。便好道行人贪道路,拜辞了长者,便索长行也。(长者云)行钱,收了酒果者。(行钱云)理会的。(正末做拜科,云)今日与长者相别,不知何日相会也。(长者云)贤士稳登云路,早望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不敢久停,便索登程也。(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这行色匆匆去意紧,饮过这钱祖香醪杯数巡。(长者云)贤士,这一去必然称平生之愿也。(正末云)张良异日峥嵘呵,(唱)我若是得志节遂风云,(云)长者之恩,高如华岳,深如沧海,岂敢忘也?(长者云)不必挂念,岂望贤士报乎?(正末唱)我说的言辞落可便有准,(云)长者言之当也。但念善犬有展草之恩,良马有垂缰之报,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为人而不知恩乎?(长者云)贤士休说如此言语,不劳持意,稳登前路也。(正末唱)我报答你个救困苦的这个大恩人。(下)
(长者云)贤士去了也。这一去必遂大丈夫之志,岂在他人之下也!若论贤士之才,他将那垂磨日月手舒开,这一去管取风云际会谐。这番果遂心中愿,那其间蛰龙春信济时来。(下)
第三折
(外扮萧何同净樊哙领卒子上)(萧何云)智扫群雄百万兵,威敌平定汉初兴。志存节义为肱股,流传千载显家声。小官萧何是也。少为沛县主吏,因沛令欲起兵应陈涉,小官与曹参杀令,立刘亭长为沛公。俺沛公与项羽,遵怀王之命,共灭嬴秦,西取咸阳,先入关者王之,后入者臣之。小官奉命,亲为行军司马。俺沛公先到咸阳,封府库,锁宫门,分毫不取。项羽后入咸阳,不忿俺沛公,因此上项刘争利,累累交锋,互有胜负。今项羽将定,天下豪杰已归。止有二处未能收取,乃是平阳魏豹,西洛申阳。今奉沛公之命,着小官先至西洛,擒拿申阳。小官闻此申阳,才智过人,有万夫之勇。又说此人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有孙吴之谋略,管乐之奇才。小官未可深信。我今请的韩元帅来,共同商议,擒拿二将,未为晚矣。令人,与我请将韩元帅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请科,云)韩元帅安在?(外扮韩信同灌婴、张耳上)(韩信云)广习先贤古圣文,孙吴韬略久知闻。忠心赫赫扶真主,平定干戈保万民。某乃韩信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灌婴、张耳。小官幼而颇习遁甲之书,善通军旅之学,有神鬼不测之机;心存忠孝,腹隐机谋,累累成功。先为治粟都尉,多感萧相国之恩,三荐登坛,拜为大将。俺与项羽争锋,某立十件大功,四方平安。小官正在帅府闲坐,丞相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领着众将,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韩信同二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韩元帅同二将在于门首。(萧何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韩信云)丞相,今日呼唤韩信来,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日请的元帅来,别无甚事,小官奉俺沛公之命,欲要擒拿平阳魏豹,西洛申阳。特请元帅来,共同商议,未知元帅意下如何?(韩信云)丞相,此事非同小可,可请将张子房来,共同商议,有何不可?(萧何云)元帅此言甚当。令人,便请将子房军师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子房安在?(正末上,云)小官张良是也。我自离了下邳,来到咸阳,投于沛公麾下为将。俺沛公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小官累建大功,官居重职。小官数年之前,不得意时,多蒙下邳李长者之恩,有如山海,未曾答报。前者令人去取李长者去了,不见到来。小官暗想,当日隐于下邳,待时度日;今日个食前方丈,禄享千钟,真乃是时也、运也、命也,想着我时运拙命运难通,我则道红尘内久困英雄。今日个遂却我平生心愿,立刘朝万载兴隆。(唱)
【正宫】【端正好】我今为宰职便做都堂,我端的便受极品为卿,扫奸邪平定边疆。我本是整乾坤安宇宙良将,保祚的这万里山河壮。
(云)小官想当日西取咸阳,驱兵领将,投至得今日为官,非同容易也。(唱)
【滚绣球】想着我当年时离了俺那父母乡,报韩仇那一场,也是那命运乖祸从天降。我今日遂风云称平生显身荣节志昂昂,第一来与韩邦报了恨仇,第二来扶炎刘名姓香。你看我整风俗遵礼乐治安乾象,我今日乘肥马衣轻裘,享天恩紫绶金章,本是个股肱才辅弼平蛮貊,扫荡了八面烟尘可兀的定四方,后世名扬。
(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张子房来了也。(萧何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呀、呀、呀,丞相与元帅都在此。丞相唤小官张良,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请军师来,别无甚事,小官奉沛公之命,为平阳魏豹,西洛申阳,未能收捕。今日特请军师,共同商议,征讨二处。军师意下如何?(正末云)丞相,小官张良有一语,可是敢说么?俺众将自投于沛公,各立功勋,多蒙宠赐。想丞相功勋,言不能尽。元帅的勋业,竭力尽忠,盖世功劳,谁人可比?想张良投于沛公,官高禄重,并无寸箭之劳,怎生将此二处,着小官收捕一遭,以图补报,未知丞相意下如何也?(萧何云)既然军师要去收捕西洛,小校那里?一壁厢整点军马将士,粮草戈甲,收拾停当,与军师擒拿申阳去。(正末云)丞相,小官不用军马,凭着小官三寸不烂之舌,说此将来降也。(萧何云)军师所言,不用军马将士,不知有何妙策,擒拿此将?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丞相,想古以来有几个贤臣,我试说一遍咱。(萧何云)军师,古来有那几个贤臣良将,报国尽忠?军师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倘秀才】我待学那周八士安八表封官也那受赏,(萧何云)军师再学那一个也?(正末唱)我似那舜五人立清政显声名播千古,着万人可便论讲。(萧何云)再学那个也?(正末唱)我胜如纣比干田穰苴,报国存忠壮帝乡。(萧何云)军师,说此申阳足智多谋,难以擒拿也。(正末唱)俺有道伐无道,(萧何云)军师,小官须索整点英雄将士,里应外合擒拿他,有何不可也?(正末唱)擒逆子不索动刀枪,(萧何云)军师言道不用军将人马,此人好生英勇,则怕有失,怎了也?(正末唱)非是我自夸也那自奖。
(韩信云)军师,丞相奉俺沛公之命,要征伐此二处。军师言说不用将校,自有妙策,但此申阳好生英勇。且休说申阳高强,他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说此人用兵如神,有伊吕之才,仿孙吴之略,智谋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正末云)元帅,凭着小官微智,着此将投降也。(韩信云)军师论三略可学谁也?(正末唱)
【滚绣球】论三略呵,我可也动干戈起战场,(韩信云)军师论六韬呵怎生?(正末唱)论六韬,我学那定山河保乾坤伐无道的姜吕望,(韩信云)论机见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机见呵,我似那齐孙膑报冤仇在马陵川夜擒了那一员虎将,(韩信云)论敢勇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敢勇呵,我似那楚伍员伏盗跖赴临潼举金鼎欺文武保诸侯逞英豪状貌堂堂,(韩信云)军师论慷慨呵学谁?(正末唱)论慷慨,仿李牧守塞北慑西戎镇夜郎,(韩信云)论志气可学谁也?(正末唱)论志气呵,我胜如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威名不让,(韩信云)敢问军师,论节义可学谁也?(正末唱)论节义呵,我学那存忠孝施正礼行仁道治纲常伊尹扶汤,(韩信云)论勇跃学谁也?(正末唱)论勇跃,我不让蔺相如在渑池会展雄才施威烈可那般志轩昂,(韩信云)论战敌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战敌呵,我不让齐田单火牛阵,施遁甲用奇术,排军校驱虎将。他收那即墨城开,我着他拱手降,(韩信云)此言壮哉也。(正末唱)非是我自说高强。
(韩信云)军师所言数事,件件过人。众将近前,听军师支拨,听令而行也。(正末云)灌婴近前来。(灌婴云)军师唤小将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灌婴,可是这般恁的。(灌婴云)小将理会的。出的这帅府门来,奉军师将令,擒拿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直至西洛,接应军师,走一遭去来。奉军令差领兵卒,雄赳赳惯战征夫。施智量远临西洛,遵将令暗里埋伏。(下)(正末云)樊哙近前来。(樊哙云)军师唤樊哙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可是这般恁的。(樊哙云)得令!出的这辕门来,奉着军师将令?领着三千军马,直至西洛,敌斗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得驰骤,金鼓不得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个个皆要用心。白日里都要打盹,到晚间定睛对瞅。若是相持厮杀,撇下马,丢了枪,一齐便走。今日领兵为大将,白炸鸡儿好蘸酱。两瓶好酒吃的醉,帐房里面高声唱。(下)(正末云)丞相,众将去了也。小官不可迟误,则今日辞别丞相、元帅,亲至西洛,用计征伐,走一遭去。(下)(萧何云)军师去了也。所言的事,必成大功。一壁厢差精兵猛将,接应军师,走一遭去。运谋施智显忠良,不驱士马动刀枪。三寸舌剑谈天智,亲临西洛骗申阳。(下)(韩信云)军师与众将去了也。张耳近前来。(张耳云)元帅,呼唤小将那厢使用?(韩信做打耳喑科,云)张耳,可是这般恁的,小心在意者!(张耳云)得令!奉元帅将令,暗调申阳,走一遭去。运机施略申阳,言谈语句中藏。若见群雄新用智,十面埋伏那一场。(下)(韩信云)众将都去了也。小官调领大兵,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号令严明领大军,纷纷杀气霭征云。直临西洛多威猛,奏凯还师拜紫宸。(下)
(申阳领卒上,云)因秦失鹿起刀枪,四海英雄会俊良。天下英豪闻吾怕,某名传西洛号申阳。某乃申阳是也。幼习儒业,颇看兵书,深通管乐之策。文能伏众,武能威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升帐,帐前排几队勇征夫,帐后列数百英雄将。左队陈劣缺天蓬,右队拥搊搜甲士。周围铁铠儿郎护卫,兵有七重围子,三军谁敢帐前喧,便是那鸦鹊过时不啅噪。某因秦嬴失鹿,陈胜吴广,关西兵起,各霸其境。陈胜以灭,刘项争锋。沛公先至咸阳,项羽倚强为霸,迁于鼓城,封俺六国诸侯。某今在西洛镇守,虎视天下英雄。俺这里兵雄将勇,马壮人强,田多粮广,带甲军校数十余万。某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智过伊吕,舌辩苏张。今沛公用张良为军师,韩信为元帅,萧何为丞相,自汉中起兵,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必来吾交锋,量他何足道哉!今请大夫陆贾,与他商议,看此人怎生用计兴兵?小校,与我请将陆贾大夫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陆大夫安在?(陆贾上,云)智胜孙吴伊吕文,谈天论地志凌云。不弱张仪说六国,能言舌辩赛苏秦。某乃陆贾是也。幼而习文,博通经史。颇晓穰苴之法,善智武子之书。今佐于西洛申阳麾下,为其大夫之职。小官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兵卒,有军校来请。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有陆贾在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陆大人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陆贾云)元帅,唤陆贾有何事商议?(申阳云)大夫,请你来别无甚事,今沛公用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州城数十余座。他必来俺洛阳,与某拒敌。大夫,你有何机谋,退韩信之兵?若出妙言,某一一从之也。(陆贾云)元帅,小官有一计。(申阳云)计将安在?(陆贾云)元帅,韩信用兵如神,不要与此人交锋。张良亦为说客。洛阳者左山右水,四塞险阻。深挑壕堑,高垒城池,积草屯粮,坚守不战,元帅,此乃为长久之策也。(申阳云)某谨依大夫之言,深沟坚壁,莫与韩信交锋。张良乃为说客,若来时擒拿不饶。我虽与大夫定此一计,不曾与张仝商议。小校,与我唤将张仝来者。(净扮张仝上,云)文武双全为将相,行兵布阵我敢强。早饭一顿吃七碗,生葱萝卜好蘸酱。某乃张仝是也。某佐于申阳元帅手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习士练卒,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小校报复去,道张仝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张仝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张仝云)元帅,唤小将有何事 也?(申阳云)张仝,唤你来不为别,今沛公拜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了数十余座城池,诚恐与某交锋。某与大夫定计,深沟高垒,积草屯粮,坚守不战,此计如何也?(张仝做背科,云)正合着我的心。我又不济,若是与他交锋,我那里近的他?将计就计,不好则说是好。元帅,此计大妙大妙!(申阳云)张仝说的是。小校门首觑者,若有一切军情事,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离了丞相元帅,不觉数日,早来到西洛也。我换了这衣服,扮做一个云游先生。我问人来,这里便是申阳的帅府。门首立着几个人,我试问他咱。(做见卒子科,云)稽首。敢烦通报元师知道,有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门首有个云游的先生,要见元帅也。(申阳云)有一云游先生要见某?大夫,此人必然是张良也。(陆贾云)元帅,此人必是张良,舌辩之士,休得轻放他也。(张仝云)元帅,若是张良,休要饶了他。(申阳云)小校,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正末云)稽首。贫道是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元帅也。(申阳云)兀那先生,你那里人氏?来俺这里,有何事干也?(正末唱)
【倘秀才】我这里便鞠躬躬将谦词礼讲,(申阳云)兀那先生,你姓甚名谁也?(正末唱)他那里问姓字先生可便何往,我可也行不更名本姓张。(申阳云)你敢是张良么?(正末云)然也,然也。(陆贾云)此人是说客,元帅休得饶他也。(申阳云)兀那张良,你是喉舌之人,你佐于沛公手下为将,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贫道非是沛公之将,乃韩国阜城人氏,因打此处经过,闻知元帅才德,特来见访也。(申阳云)小校,与我拿住张良,我决无轻恕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嗔忿忿冲牛斗,施勇烈逞高强,(申阳云)大小众将,与我围住张良者!(正末唱)他显八面虎狼般气象。
(陆贾云)张良,俺这里将你擒拿,休言语,你言语必无轻恕,疾忙受降也。(申阳云)张良,我知道你是沛公之臣,亦为喉舌之士。你来我根前,如何说的过?你正是飞蛾儿投火!你正是说客,更待干罢也!(正末云)将军曾闻说客么?古来说客有三等。(申阳云)可是那三等?(正末云)有一图名,二图财,三图国。(申阳云)这一图名者何也。(正末云)一图名者,昔日七国争雄,魏威公命侯嬴收赵,侯嬴求救于秦。苏秦曰:"告公令箭,某亲自入魏。"苏秦至魏,见其威公,但说:"齐与赵连和,国王攻赵,何当两国之锋?"魏国闻之,收兵还国。后苏秦名扬天下。此乃是图名说客是也。(申阳云)这二图财者何也?(正末云)二图财者,昔日春秋齐威公,命孙子伐魏,庞涓令人将金银宝物买告邹文简,和齐罢兵,不想邹文简果受其宝。文简罢兵,见其齐公,言"孙子攻魏,数月不下;倘魏楚相连,却来攻齐,公子若何?"齐公令孙子罢兵还国。此乃是图财说客是也。(申阳云)三图国者是如何?(正末云)三图国者,昔日十八国,为因吴伍员领兵伐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哀公不发救兵,至于秦亭馆驿,七昼夜水米皆不入其口,大痛悲泣,哭倒秦亭馆驿。哀公曰:"包胥乃忠烈之臣也!"疾发兵救楚,子胥领兵回吴。此乃是图国说客也。说兀的做甚?我一不图名岂恋财,当初那包胥为客痛伤怀。张良怎做游说客,闻公贤德故亲来。(唱)
【呆骨朵】枉了我那区区千里亲身降,(申阳云)兀那张良,你心怀徼幸,有所害俺之意,如何饶免的你也!(正末唱)我又不曾怀奸谗徼幸的心肠。(申阳云)想汝实是无礼,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既不为说客,你来俺这里,有何事干?更待干罢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忿怒生嗔,心劳意穰。(申阳云)你恰才所言申包胥哭秦亭一事,侯嬴收赵,文简受资,图财图国,言中之计,话内之机,你比这三人更不同也!在某根前,如何说的过?(正末唱)我又不比那邹文简共侯嬴两个奸雄将,(申阳云)你既为不说客,你来俺这里,有甚么勾当也?(正末唱)我端的可便为贤才到于鸟兽邦,(申阳云)你何处而来也。(正末唱)因此上便访忠良离帝乡。
(申阳云)陆贾大夫,今张良已落在俺彀中也,绑缚定了,着谁为使,送张良与鲁公去?(陆贾云)元帅,小官陆贾,亲自为使,将张良解与鲁公去,可不好那?(申阳云)大夫,你亲自为使,小心在意者!(陆贾云)则今日辞别了元帅,便索长行。出的这辕门来。小校,将张良紧紧的围定,直至彭城见鲁公,走一遭去。(同张良下)(申阳云)小校,陆贾大夫去了也,紧守辕门,若有军情事,报复我知道。(外扮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奉俺元帅将令,暗调申阳,某来到申阳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鲁公手下差一大将,乃是张耳,特来见元帅。(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公差张耳,在于门首。(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申阳云)将军,此一来有何事也?(张耳云)报的元帅得知,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张耳是也,奉俺鲁公之命,特来报知元帅;今沛公手下有一大将,乃是樊哙,领数千军马,在您洛阳境上,虐害人民,折伐桑枣。俺鲁公着某统领五千军马,与元帅助阵,擒拿樊哙也。(申阳云)颇奈韩信胯夫无礼!差樊哙匹夫,侵犯吾之境界,破伐桑枣,虏掠人民,更待干罢!某今便点雄兵,擒拿樊哙,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军严整,约束分明;闻鼓必进,鸣金必止。军行处征云冉冉,土雨纷纷。远闻战鼓喧天,遥望旌旗映日。旌旗闪闪,剑戟重重。旌旗闪闪,遮天映日转光辉;剑戟重重,就地拥出兵世界。鞍上将凛凛如神,坐下马威风似虎。腾腾杀气,浑如那雾罩昆仑;霭霭征云,不见了青天白日。十万兵厮杀相持,千员将扬威耀武。得胜旗摇还寨去,鞭敲金镫凯歌回。今朝发奋统戈矛,侵边犯境怎干休!拿住樊哙亲杀坏,恁时方显报冤仇!(领卒子下)
(陆贾领卒子拿正末上)(陆贾云)某乃洛阳大夫陆贾是也,今拿住张良,解送与鲁公去。小校慢慢的行。兀那尘土起处,一丢人马,不知是那里来的也?(灌婴打楚字旗号领卒上,云)某乃灌婴是也,奉军师的将令,打着楚字旗号,擒拿申阳。兀的不是军马至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陆贾云)来的军马,我试问他一声:来者将军,是何国人也?(灌婴云)某乃鲁公手下大将,项庄是也。闻知您拿了张良,特来接应也。(陆贾云)将军乃是楚将项庄?俺申阳元帅拿住张良,今解送与鲁公去。某乃大将陆贾是也。兀那张良,你见么?鲁公来接应俺哩。(正末唱)
【货郎儿】猛听的吹画角悠悠的便嘹亮,他道俺接应的军排战场。(陆贾云)项庄将军,俺一同的见鲁公去来。(正末唱)他那里探知就里可便问其详。大将军何名姓?(陆贾云)项庄将军,俺用千般之计,拿住张良,献与鲁公,请功受赏也。(正末唱)他拿住的是张良。
(灌婴云)陆大夫,此人张良,足智多谋,他在那里?我试看咱。(陆贾云)在这槛车中也。(灌婴看科,背云)军师休慌。兀那张良,你从头说你那实情也。(正末唱)
【脱布衫】他教我言端的细说行藏,(陆贾云)张良勿得多言,见鲁公受降去来。(正末唱)休言语献楚投降。(云)将军饶性命咱。(唱)我这里忙哀告饶咱性命,(陆贾云)既然拿住你也,怎生饶的过!(正末唱)他道既拿住怎生轻放。
(灌婴云)将那张良拿近前来。你直这般大胆,来到我这里也。(正末唱)
【醉太平】他那里孜孜觑当,(灌婴云)军师休怕,申阳陆贾二将,如何出得俺手也。(正末唱)唬的我战兢兢手脚慌张。(灌婴云)此将中俺之计也。(正末唱)说道是中吾计不索再商量,(灌婴云)俺韩元帅领大势雄兵来接应也。(正末唱)又道是兵多将广,(灌婴云)此陆贾并无疑虑之心也。(正末唱)你道是申阳陆贾别无恙,(灌婴云)若到半途,必然下手也。(正末唱)到半途暗暗拿雄将。(灌婴云)想二将不知俺暗定其计也。(正末唱)他本待要望福禄,不想到这脑背后起灾殃。我则待坚心扶立明圣主,我播一个《史记》内便书名,可着人慢慢的讲。
(灌婴云)大小众将,不与我下手怎的?(卒子做拿陆贾科)(陆贾云)某中他计也。饶吾有千条之计,怎出他高人之手!(灌婴云)军师略等片时,后头军马来也。(张耳、樊哙领卒子拿申阳上)(张耳云)某乃张耳是也,智擒了申阳,接应军师去来。兀的不是灌婴将军?(做见正末科,云)军师,小将张耳,与樊哙智擒了申阳也。(灌婴云)军师,俺又拿住了陆贾,张耳、樊哙智擒了申阳也。(正末云)多谢了众将效力成功,则今日便索收兵献功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尾声】俺今日敲金镫将得胜歌必索齐声唱,俺须索践程途喜孜孜军兵出战场。则今番有名望,擒收了三猛将,将功劳上表章,把军情慢慢的讲。功勋籍写数行,入凌烟金榜上,作臣僚入庙堂,恁时节受爵封官,那其间论功赏。
(众将领卒子同下)(净钟离昧领卒子上,云)我做大将是英雄,诸般武艺不甚通。听的上阵去厮杀,骑着马儿一阵风。某乃大将钟离昧是也。我文通四略,武解七韬。四略者:一曰天略,二曰地略,三曰人略,四曰马料,七韬者:一文韬,二武韬,三龙韬,四虎韬,五豹韬,六犬韬,七核桃。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休言人敢帐前喧,躧着骆驼高声叫。某奉俺鲁公之命,领大势雄兵,擒拿张良韩信。某为大元帅,兄弟季布做先锋。我摆的停停当当了,不见季布来。小校觑者,他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净季布上,云)我做大将甚是标,兵书战策不曾学。听的厮杀推害病,正是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季布是也。某多知兵书,广览战策;十八般武艺,般般不会,件件不晓。我今领大势雄兵,钟离昧为元帅,我为先锋,擒拿张良韩信等。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哥哥知道,有我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季布来了也。(钟离昧云)兄弟来了,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他过去。(见科)(钟离昧云)兄弟,你来了也。(季布云)哥哥,您兄弟来了。我点的军马十分停当。(钟离昧云)兄弟,俺奉鲁公之命,着俺二人,擒拿张良韩信哩。整点的军马停当,我先去。兄弟,你随后便来接应我也。(下)(季布云)哥哥去了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听我细说原因:明日与他相持厮杀,个个都要献功。一个人要三十根好箭,一个人要五张硬弓。身穿上五领胖袄,一个人带着八十个酒瓶。左肩上挑着五石白米,右肩上担着五万个烧饼。左脚上绑着炉锅,头上顶着五十个铜盆。左手里拿住铁叉,右手里拿着四十条麻绳。头到去上阵厮杀,压的他大叫高声。忽的门旗开处,便与他斗敌相争。若是他与我交战,唬的我去了魂灵。若是他众军将我来赶,我骑上马走如飞星。(同下)
(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今有季布、钟离昧,领统大势军马,与俺交锋。我奉韩元帅将令,领三千人马,我为前部先锋,灌婴为合后,樊哙为元帅,便索与二将交锋,走一遭去。驱兵用智敢当先,奋勇施威立阵前。亲为前部擒贼寇,方显英雄将相权。(下)(钟离昧同季布领卒上)(钟离昧云)某乃钟离昧是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来者何人?(张耳同灌婴、净樊哙领卒上)(张耳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兀那小校,报与你元帅得知,着名将军出马也。(外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沛公人马索战也。(季布云)他的军马至也?我与他答话去。(季布、钟离昧出阵科)(张耳云)来者何人?(季布云)我乃大将季布是也。尔乃何人?(张耳云)某乃大将张耳,这二位是灌婴、樊哙。兀那无名小将,下马受降也。(季布云)你怎么说大话?来来来!我和你战几合。(张耳云)小校,操鼓来!(战科)(季布云)这厮倒来撒的我近不过他,走、走、走!(同钟离昧下)(张耳云)这厮走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同下)
第四折
(萧何领卒子上,云)扶将真主立刘朝,晓夜孜孜不惮劳。明良际遇风云会,青史英名万古标。小官萧何是也。奉俺沛公之命,今为军师张良亲至西洛,擒拿申阳、陆贾,得胜而还;又因钟离昧大势军马,与俺交战,被众将一战胜了,将钟离昧大势军马,一鼓而下,得胜还营。沛公之命,就在帅府中安排筵宴,庆赏三军。小官直至帅府,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帅府排筵尊上命,加官赐赏庆功勋。(领卒子下)(韩信领卒子上,云)赤心报国立刘邦,定乱除危保四方。严明号令驱军将,保祚皇猷日月长。小官韩信是也。因为西洛申阳,未能收捕,被子房用智施谋,擒拿申阳、陆贾。又遇钟离昧、季布与俺交锋,某命大将灌婴、樊哙、张耳,擒拿二将,得胜而还。我奉圣人的命,就在帅府庆赏功劳。小校,一壁厢安排筵宴,若众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灌婴、张耳、樊哙同上)(灌婴云)旌旗蔽野列枪刀,远破阴敌杀气高。军前一阵成功效,奏凯回京拜圣朝。某灌婴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张耳、樊哙。来到帅府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众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灌婴等众将来了也。(韩信云)着他过来。(见科)(韩信云)您众将都来了也。小官奉圣人的命,为您谒力成功,着小官在此帅府排宴,加官赐赏。您众将少谁哩?(张耳云)俺众将都来全了,则有军师未曾来也。(韩信云)小校门首觑者,若军师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于西洛收申阳陆贾回程,韩元帅奉圣人的命,在帅府中安排筵宴,须索走一遭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俺这一班儿整乾坤众英豪,都是那股肱才要保安宗庙。论机术效管乐,论智勇有谁学,千古名标。我则待行仁德,顺天道。(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帅府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军师来了也。军师路途辛苦,擒拿二将用心也。(正末云)元帅守府不易也。(韩信云)军师请见众将也。(正末做见众将科,云)您众将都来全了也。近前来,今日元帅奉命宴赏,各论其功也。(韩信云)军师,韩信敢问么?当日您众将辞了朝,到的洛阳,怎生用智收捕二将?军师,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小官当日离了丞相、元帅,到的洛阳,见了申阳,将微言所说,未曾举口,申阳半军可早怒生两肋,发乍冲冠。申阳将军言道:"项羽有命:拿住张良者,千金加赏,万户封侯!"就将某献与项羽,请功受赏。小官略使小计,遣数将定计铺谋,吊申阳擒出陆贾也。为贤良千里驱驰,用千般智略心机。申阳你若是秉忠贞坚心辅佐,陆贾我着您承恩禄荫子封妻。(韩信云)军师,想着你于国尽忠,多有功劳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我若是忠心报君恩重爵,立功勋《史记》名标。灵禽相良木栖,辅圣主行仁道,俺则愿的泰阶平,风雨时调。见如今四海黎民歌舜尧,俺可便共享升平到老。
(韩信云)小校将酒来。(卒子云)理会的。(韩信做把盏科,云)军师,不枉了效力成功,壮哉,壮哉!满饮此杯者。(正末做饮酒科,云)小官饮。(韩信云)一壁厢动乐者!(动细乐了)(韩信云)军师再饮此杯者。(正末唱)
【水仙子】金杯满注捧香醪,品味珍羞盘内托,则听的仙音一派多奇妙,比俺那凯歌声音韵好。受天恩赐宴难消。君主德过禹舜,正人伦尊礼乐,恩宽厚胜似汤尧。
(萧何上,云)小官萧何是也。奉圣人的命,至帅府中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使命来加官赐赏也。(韩信云)使命至也,俺接待去来。(众将做接科,云)大人,俺众将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萧何做见科,云)你众将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则为您效力成功,着小官封官赐赏。您听者:则为你发愤志扫荡群雄,享重爵秩禄重重。施妙策捉拿猛将,擒草寇风卷残云。得胜也鞭敲金镫,喜孜孜奏凯还城。今日奉敕旨加官赐赏,着您承恩禄万载峥嵘。张子房股肱才堪为辅弼,又赐你千两黄金。灌婴为左司马行军之职,张耳为右司马敢勇将军。樊哙为辅弼大将,众将士八位公卿。封三代丹书铁券,则为你竭力尽忠。加你为领军大将,再有功自有除升。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黄石公亲授兵书
正名张子房圯桥进履
★同乐院燕青博鱼
楔子
(冲末扮宋江同外扮吴学究领偻儸上)(宋江诗云)幼小郓城为司吏,因杀阎婆遭迭配。宋江表字本公明,人号顺天呼保义。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者也。曾为济州郓城县把笔悟史,因带酒杀了阎婆惜,一脚踢翻烛台,延烧了官房,被官军拿某到官,脊杖了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军营。因打梁山经过,遇着晁盖哥哥,打加枷锁,救谋上山,就让某第二把交椅坐了。不幸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中箭身亡。众弟兄就推某为首,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的小偻儸。某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目今正是九月重阳节令,某放众头领下山,三十日假限,误了一日笞四十,误了二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有燕青去了四十日,至今未回,误了某十日假限。常言道:"军令无私。"怎好饶免?小偻儸,蹅着山冈望着,若燕青来时,报复我知道。(偻儸云)理会的。(正末扮燕青上,云)嗨!早误了假限十日也。(唱)
【仙吕】【端正好】则我这白毡帽半抢风。则我这破搭搏,落可的权遮雨。谁曾住半霎儿程途!(云)报复去,道有燕青来了也。(偻儸云)诺,报的哥哥得知,有燕青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来!(偻儸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哥哥喏!(唱)我这里便爆雷也似喏罢抬着觑,(宋江怒科,云)燕青!你来了也。(正末唱)呀!则见我保、保、保义哥哥怒。(宋江云)燕青,你告了几时假限也?(正末云)哥哥与与您兄弟一个月假限。(宋江云)你去了几时?(正末云)我去了四十日。(宋江云)你误了我几日假限?(正末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知道我的军令,误了我一日假限,该咱处?(正末云)笞四十。(宋江云)误了两日呢?(正末云)杖八十。(宋江云)误了三日呢?(正末云)处斩。(宋江云)你误了几日?(正末云)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误了十日假限,更待干罢!小偻儸,与我将燕青推出去,斩讫报来!(正末云)众弟兄每劝一劝儿波。(吴学究做跪下劝科,云)刀下留人!哥哥息怒,想燕青在于梁山泊上,也多有功来,怎生看俺众兄弟之面,饶过他这一次咱。(宋江云)众兄弟每请起。论法呵饶不过,看着众兄弟每的面皮,姑免他项上之罪,脊杖六十者!(吴学究云)燕青兄弟,军中事容不得情,你且受杖者。(偻儸做打科,云)四十!五十!六十!(宋江云)小偻儸!将燕青抢出去!自今日为始,再也不用他了也。(正末云)哥哥,打了您兄弟也罢,可怎生不用,就赶下山去?(偻儸做推出门科)(正末做没眼科,云)您兄弟每,可怎生不见您一个那?呀呀呀!坏了我这眼也。(偻儸云)可不早说。报的哥哥得知,燕青被打了六十,感了一口气,坏了眼也。(宋江云)学究兄弟,可惜一个好汉!小偻儸,将燕青与我扶上山来者!(偻儸云)理会的。(扶正末做见宋江科)(正末云)哥哥,坏了我这眼也。(宋江云)兄弟也,某一时间致怒打了你几下,不想坏了你这眼。众兄弟每,看我面皮,每人只一短金钗,与你下山去寻个良医。待医治的好了,你上山来,依旧用着你也。(正末云)索是谢了哥哥也。(唱)
【幺篇】罢波,我枉舍了火也似热热的一丹心,早没了我镜也似朗朗的双明目,可着谁养赡我这七尺之躯。想弟兄每虎据了山东路,则捻了个不出力的燕青去。(下)
(宋江云)燕青去了也。等他医得眼好了上山来。某依旧用他,亦未为迟。大小头领,听某将令!(诗云)从小校听咱分付,今夜个该谁巡捕?黑地里悄语低言,不要您头藏尾露。遇官军须当杀退。若经商便将拿住。但违了某家将令,斩首级决无轻恕!(同下)
第一折
(冲末扮燕大、搽旦扮王腊梅、外扮燕二同上)(燕大诗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汴梁人氏,唤做燕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王腊梅,元不是我自小里的儿女夫妻,他是我后娶的。兄弟是燕顺,生的须发蓬松,只因性子粗糙,众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卷毛虎。不知我这兄弟,为着那一件来,偏生两个眼里见不的我那嫂嫂。(燕二云)怎么我见不的那?(搽旦云)燕大,你这兄弟见我便是骂。我便歹杀者波,也是你哥哥的浑家,怎么这等轻薄!(燕二云)哥哥,俺是甚等样人家,着他辱门败户--顶着屎头巾走,你还不知道?(燕大云)兄弟也,我怎生顶着屎头巾走?(搽旦云)你哥哥更是鏖糟头。(燕二云)你道我打不的你么?(搽旦云)燕大!你看你兄弟打我哩。(燕大云)兄弟也,你休打你嫂嫂,打我波。(燕二云)罢、罢、罢,俺一搭里也难住,则今日辞别了哥哥,我离了家中,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门来了。嫂嫂,好生侍奉哥哥,俺哥哥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饶素放了你也!(搽旦云)你要去自去,你哥哥才三岁儿哩。(燕二云)我出的这门来。燕顺也离了家中,可也耳根清净,则今日街市上投托几个相识朋友,走一遭去来。(下)(燕大云)我兄弟搬出去了。大嫂,你心中可快活了也。(搽旦云)燕大,你如今却要怎的?(燕大云)大嫂,明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多将着些钱钞,咱要同乐院吃酒去来。(诗云)春天日正长,烂熳百花香。同乐院里吃酒去也,等人称赞我家里有这好娇娘。(下)(搽旦云)燕大去了也。我虽家嫁了这燕大,私下里和这杨衙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着人寻他去了。这早晚怎生还不见回来?且磕些瓜子儿,等着他者。(净扮杨衙内上,诗云)花花太岁我为最,浪子丧门世无对。满城百姓尽闻名,唤做有权有势杨衙内。自空杨衙内的便是。我和这燕大的浑家王腊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争奈俺两个则是不能勾称心。如今他使人来寻我,不知有甚的说话,须索走一遭去。此间正是。不过便过去,我则在门首幺喝,他里头自有人出来。下次小的每,将那马与我拴的远着。(搽旦见科,云)这是衙内的声气,他来了也。待我唤他。衙内!你进屋里来。(杨衙内云)家里没人么?(搽旦云)没人在家,你进来。(杨衙内入门科,云)姐姐,想杀我也!你唤我来,有甚么勾当?(搽旦云)我虽然嫁了燕大,我真心儿只在你身上。明日是清明三月三,俺两口儿烧香去,在同乐院里吃酒。我在那里等,你疾些儿去,早些儿来。(杨衙内云)你明日和燕大在同乐院吃酒去?你先去便等我,我先去便等你,只不要哄我。(同下)(? 蟀绲晷《希?百般买卖都会做,及至做酒做了醋。算来福气不如人,只是守着本分做豆腐。自家店小二人的便是。俺这店里下着个瞎大汉,欠下房宿饭钱,一些没有,被大主人家怪我。今日唤他出来,我自有个处置。兀那没眼的大汉,店门首有你个乡亲唤你哩。(正末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那?(店小二云)门口有你个亲眷寻哩。(正末云)哥也,我那里得那亲眷来?你休斗我耍。(店小二云)兀的不在店门首?(做推科,云)你出去!我关上这门,冻杀饿杀,不干我事。(下)(正末云)好大雪也!哥哥开门波,再住一夜儿去。真个不开门那?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坏了我这双眼,下的山来到这店肆中安下,房宿饭钱都少下他的。那小二哥被大主人家埋怨,今日把我赶将出来。便好道"男儿不得便,刺头泥里陷",拚的长街市上盘街儿叫化去咱。(唱)
【大石调】【六国朝】我揣巴些残汤剩水,打叠起浪酒闲茶,我着些气呵暖我这冻拳头,再着些唾揩光我这冷鼻凹。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剌绣的青黛和这朱砂。眼见的穷活路觅不出衣和饭,怕不道酷寒亭把我来冻饿杀。全不见那昏惨惨云遮了银汉,则听的淅零零雪糁琼沙,我、我、我待踮着个鞋底儿去拣那浅中行,先绰的这棒头来向深处插。
(带云)前街上讨不得一些儿,再往后巷里去。(唱)
【喜秋风】我与你便吖吖叫,我与你便磨磨擦。我为甚将这脚尖儿细细踏?我怕只怕这路儿有些步步滑。(带云)似我这模样,像个甚的?(唱)将那前街后巷我便如盘卦,刚才个渐渐里呵的我这手温和,可又早切切里冻的我这脚麻辣。
【归塞北】天那!您不肯道是相赍发,专与俺这穷汉做冤家。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却变做了眼前花,则我这拄杖冻难拿。(带云)有那等人道:"兀的君子,那东京城里有的是买卖营生,你寻些做可不好那?"我道哥也,你岂知我无眼那?他便道:"寻你那无眼营生去做。"哥也,您那里知道咱。(唱)
【雁过南楼】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啰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等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疙蹅蹅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杨衙内躧马领随从上,云)好大雪也!寻那王腊梅大姐去来。(做撞倒正末科)(正末做起笼住马科,云)爷须瞎,儿须不瞎!(杨衙内云)这厮无礼,他撞着我马头,倒把说话伤着我哩。(正末唱)
【六国朝】我不向梁山泊里东路,我则拖的你去开封府的南衙,你做甚委眼睁睁当翻了人?(带云)儿,我与你去来!(唱)我把手摩挲揪住马。(杨衙内云)放手!这厮你好大胆也,敢如此无理。(正末唱)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压。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云阳将赴法?我一只手把铜环来紧掿,那厮多应是两只脚把宝镫来牢蹅,(杨衙内云)我打这厮!(做打科)(正末唱)哎哟!那厮雨点也似马鞭子丢,不俫偏不的我风团般着这拄杖打。
(杨衙内云)这厮手脚倒也来的。我与他缠甚么?我自寻那王腊梅姐姐去,走、走、走!(下)(燕二冲上,云)弟兄每少罪,改日还席也。(正末揪住燕二科,云)好呵,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么当街里打人?(燕二云)呸!你看我那命波。兀那君子,我是个步行的人,打你的是个骑马的。(正末云)哥也,我须无眼那。(燕二云)住、住、住!君子,你这眼是从小里坏了的,可是半路里坏了的?(正末云)哥也,我这眼是半路里气坏了的。(燕二云)君子也,你倒有缘,我善会神针法灸。我医好你这眼。你意下如何?(正末云)若得如此,我感恩非浅。(燕二云)你跟的我铺儿里来。(做行科,云)这里便是。我开开这门。君子请稳便,等你这血气定了时,我与你下针咱。(正末唱)
【憨货郎】莫不是千化身观音菩萨,救了我这双无目沿街的叫化。他道是妙手通灵,圣心无假。哥也,多谢你个良医肯把金针下,我又没甚的米麦丝麻,哥也,你则可怜见我这穷汉瞎。
(燕二云)待我取出这金针来。君子坐正着,我下针也。我这针上至泥丸宫,下至涌泉穴、太阳穴,不敢下针。少阳穴下两针,咳嗽三里下两针。我取出这药来,是圣饼子用菩萨水调的。君子,张开了口吃这药。这一会儿针药相投了也,我起针波。吸气,吸气。君子,将你那手摩的热着,揉你那眼,我着你复旧如初也。(正末唱)
【归塞北】他把我眼角儿才针罢,则我这疮口儿未结痂。早将我两只手揉开了这一对眼,(带云)是好手段也!(唱)则当一枚外挑去了一重沙,恰便似日日退残霞。
(云)是谁医好我这眼来?(燕二云)是我医好了你的。(正末云)哥也,你请坐,你是我重生的父母,再养的爷娘,请受您兄弟八拜咱。(正末做拜科)(燕二做扯科,云)且住!我才医好了的眼,不争你拜下去,这血脉往上行,就也无效了。(正末云)恁的呵,等我跪一跪,权当作八拜。(燕二云)君子,你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哥,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谁道你是歹人哩?(正末云)哥也,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哥也,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你不是歹人,是贼的阿公哩!君子,你多大年纪也?(正末云)您兄弟二十五岁了。(燕二云)我痴长你两岁,我认义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哥哥不弃嫌呵,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二云)我听的说,宋江哥哥手下三十六个头领,多有本事。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我在梁山上,多曾与宋头领出气力来。(唱)
【初问口】俺也曾那草坡前把滥官拿,则俺那梁山泊上宋江,须不比那帮源洞里的方腊。你将我这蝼蚁残生厮救拔,我把哥哥那山海也似恩临厮报答。从今日拜辞了主人家,绰着这过眼齐眉的枣子棍,依旧到杀人放火蓼儿洼,须认的俺狠那吒。
(云)哥也,您兄弟有句话,可是敢问哥哥么?适才大雪里打我的那厮,是甚么人?(燕二云)兄弟,休要大惊小怪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你和他打了这一操,他如今不来寻你,就是你的造化了。(正末云)哥也,你说那里话!(唱)
【尾声】你道是他打了我呵似房檐上揭瓦,不信道我打了他呵就着我这脖项上披枷。调动我这莽拳头,拓动我这长捎靶,我向那前街后巷便去爪寻他。(带云)若见了他呵,(唱)我一只手揪住那厮黄头发,一只手把腰脚牢掐,我可敢滴溜扑活撺那厮在马直下。(下)
(燕二云)兄弟去了也。我也收拾些盘缠,上梁山见宋江哥哥,走一遭去来。(下)
第二折
(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隔壁三家醉,开埕十里香。可知多主顾,称咱活杜康。自家是这同乐院前卖酒的。我烧的这镟锅儿热,看有甚么人来(燕大同搽旦上)(燕大云)自家燕大的便是。浑家王腊梅。今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那同乐院前游春的王孙士女,好不华盛,我与大嫂也去赏玩一赏玩。可早来到了也。(做见店小二科,云)卖酒的,有干净阁子儿么?(店小二云)官人、嫂子请坐,这间阁子干净。(燕大云)大嫂,俺在这间阁子里坐。卖酒的,打二百钱酒来。(店小二云)有有有,酒在此。(搽旦云)燕大,这同乐院是好景致也。酒便有了,可没些肴馔,这寡酒如何吃的?你出门去寻些时新的果品,各色的鲜味来,等我宽心的吃几杯儿,可不好那?(燕大云)大嫂,你说的是。你则在这阁子里坐,我买案酒去也。(正末挑鱼提上,云)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医好了我这眼,问人借了些小本钱,贩买了些鲜鱼。时遇着三月三清明佳节,到同乐院里博鱼去咱。(唱)
【仙吕】【点绛唇】刚留的我这没影孤身,借人资本,为营运。避不得艰辛,则要这两家"衣食"准。
【混江龙】可怜咱十分贫窘,恰才那打鱼人赊与俺这卖鱼人。凭着我六文家铜馒,博的是这三尺金鳞。鱼也你在荷叶盘中犹跌尾,怎不想桃花浪里一翻身。我去那新红盒子内,拿着这常占胜,不占输,只愁富,不愁穷,明丢丢的几个头钱问。钱那!若是告一场响豁,便是我半路里落的这殷勤。
(叫科,云)博鱼!博鱼!(燕大云)一尾好鲜鱼。你这鱼是卖的,可是博的?(正末云)这于也博,也卖。(燕大云)这尾鱼重多少斤两?要多少钱钞?你则实说咱。(正末唱)
【那吒令】这鱼呵,重七斤八斤,你若是博呵,要五纯六纯,着小人呵,也觅一文半文。(带云)主人家有么?(唱)快与我抹下浅盆,磨下刀刃你看我雪片也似批鳞。
(燕大云)将头钱来,我和你博这尾鱼咱。(正末云)哥也,你真个要博鱼呵,(唱)
【金盏儿】比及问五陵人,先顶礼二郎神,哥也,你便博一千博,我这胳膊也无些儿困。我将那竹根的绳拂子绰了这地皮尘,(云)哥也,老实的博。(燕大云)我只是博耍子,有甚么老实不老实?(正末唱)不要你蹲着腰虚土里纵,叠着指漫砖上墩;则要你平着身往下撇,不要你探着手可便往前分。
(燕大云)你拿头钱来我看咱。(正末云)这个是头钱。(燕大云)这钱昏,字镘不好。(正末云)哥也,这钱不昏,你则睁眼儿看者。(唱)
【油葫芦】则这新染来的头钱不甚昏,可不算选的准,手心里明明白白摆定一文文。(燕大做博科,云)我博了六个镘儿,我赢了也。(正末唱)呀呀呀,我则见五个镘儿乞丢磕塔稳,更和一个字儿急留骨碌滚。唬的我咬定下唇,掐定指纹,又被这个不防头爱撇的砖儿稳,可是他便一博六浑纯。
(燕大云)我赢了也。大嫂,我赢的一尾好鲜鱼,你看(搽旦云)是一尾好鲜鱼也。(正末跪科,云)哥也,鱼便与哥哥,则可怜我这本钱是别人的,可怎生借这尾鱼出去,赢了呵,我就拿来还你。(燕大云)大嫂,你听的他说么?他这尾鱼是借的本钱。他问俺借这鱼去与人博,若他赢了时,就来还我也。(搽旦云)燕大,说那里话?快将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着一半儿将的家去,我要吃哩。(燕大云)大嫂,你则依着我,将来借与他罢。(搽旦云)这尾鱼是你赢的,又不是偷他的,抢他的,又不是白要他的。好汉识好汉,输也输了,又来借!我不还他,不还他!(燕大云)这鱼我要还你,争奈俺大嫂不肯哩。(正末唱)
【醉中天】这君子心儿顺,那妮子意儿嗔。(带云)我着几句言语奖奉他咱。嫂嫂,(唱)你是那南海南观音的第一尊,(搽旦云)他糖食我,说我是"南海南观音第一尊"。我比观音,则少个净瓶儿。饶你明说到夜,夜说到明,我不还你。则是不还你!(正末唱)怎将俺这小本经纪来掯。(搽旦云)燕大,你依着我,半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正末云)他待煎一半,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唱)可不道这姐姐今年个断荤。休将那精神来使尽,(带云)常言道"十分惺惺使五分"。(唱)可不道留一分与您儿孙。
(燕大云)大嫂,将来还他。艰难的人,可怜见他无本钱也。(搽旦云)我本待不还他来,罢罢罢,看你的面上,还了他罢。(燕大云)还你这尾鱼,你将的去。(正末云)多谢了,哥哥!(正末挑担儿走科)(杨衙内冲上,云)我被那恶兄弟每抵死的留着吃酒,可不辜负了王大姐?这早晚等我许多时也。(做撞正末科,云)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怎么敢撞着我?咄!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小人是个做买卖的人。(杨衙内云)你既是做买卖的,将那担子挑过一边,你怎生拦着这路?(做踢倒担子科,云)怎么见我来也不躲开?(正末唱)
【醉扶归】我妆一个喜脸儿将他来揾,他将那恶性儿把咱哏,(杨衙内云)把这两个筐子要做甚么?左右,与我踹碎了!(正末唱)呀呀呀,他把我个竹眼笼的球楼蹬折了四五根。(杨衙内云)连这条扁担也屈折了罢!(正末唱)把我这一条黄桑担生蹅损,(杨衙内云)那持鱼的盆子,也拿来摔碎了!(正末唱)把我这一个设口样囫囵的浅盆,(云)这是借来的波,爷饶了我罢!(唱)可早是打一条通长璺。
(杨衙内云)这厮敢这等无礼!想是不曾闻我的名儿。且饶了你个弟子孩儿,快去!我要同乐院里寻那王腊梅去也。(正末见店小二科,云)小二哥,我将这担儿寄在这里。敢问适才来的这是甚么人!(店小二云)你还不懂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正末云)哦,原来大雪里打我的,正是这厮!(唱)
【后庭花】难道我不亲呵认是亲,既知恩不报恩,调动我这三尺拦天臂,拏起一千条歹斗筋。谁着你恼了我恶魔神,试尝咱这精拳一顿。我割舍的发会村,怒吽吽使会狠,便做道佛世尊,这回家也怎地忍。
【金盏儿】我这里抢起折支巾,拽起夜叉裙,(杨衙内做见搽旦科,云)姐姐休怪,我来迟了也。(正末做扳杨衙内科,云)哥也,唱着喏去!(做打杨衙内科)(杨衙内打筋斗科)(正末唱)拳着处早可扑的精砖上盹。(燕大云)你打死他了也。(正末云)哥,你休怕者。(唱)看那厮眼朦胧正着昏,我将这大拇指去那厮人中里掐。(带云)主人家有水将的些来。(唱)新汲水那厮面皮上喷。(杨衙内做叹气科)(正末云)哥也,他不死哩。(唱)那厮热拖拖的才出气,(杨衙内舒身科)(燕大云)他早翻过身哩。(正末云)他怎么肯死?(唱)那厮他跌躞躞的恰还魂。
(杨衙内做嘴脸调旦科)(正末云)待我再打这厮。(杨衙内做怕、打哨子下)(燕大云)我倒看不出你这个博鱼的,有恁般好手脚,倒不如只打拳去。我问你,委实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我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哥,我实对你说,我须不是歹人。(燕大云)你不是歹人,可是甚人?(正末云)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的便是。(燕大云)壮士,你姓燕,我也姓燕。你多大年纪了?(正末云)我今年二十五岁也。(燕大云)不是我要便宜,我可三十五岁。你肯与我做个兄弟么?(正末云)若不弃嫌呵,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大云)好、好、好!大嫂,与兄弟厮见咱。(搽旦云)这几年我不曾见你说有甚么兄弟,今日可可的就认的是你兄弟,着我与他相见。我怕见生人,羞答答的。(做见科)(正末拜科,云)嫂嫂,恕生面少拜识。(搽旦云)呸!两个眼恰似贼一般的。(燕大云)大嫂,你好歹嘴也。(正末云)哥也,你兄弟有一句话,敢说么?(燕大云)兄弟,你有甚么话?你说。(正末云)敢问哥哥,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燕大云)兄弟,你好眼毒也。你怎生便认的出来?(正末唱)
【赚煞尾】你看这鬏髻上扭的出那棘针油,面皮上刮的下那桃花粉,只这两棒儿管做了你个哥哥的祸根。穿着些素淡衣服越风韵,兀的不是天生成玉软香温。我见他扭回身,抖擞下精神,则被他那眼角眉尖断送了春。(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哥也,可是这般。(燕大云)我知道了也。(正末唱)我恰才舌贴着你那耳轮,敢可也一言难尽,哎,哥也你是个好男儿休戴着这一顶屎头巾。(下)
(燕大云)大嫂,天色将晚也,俺和你回家去来。(同下)
第三折
(搽旦上,云)自家同乐院里见了衙内,又不曾说的一句梯气话;回到家中,我心里则自想着。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才和燕大、燕青在前厅上饮酒玩月。我将那酒冷一钟、热一钟、冷一碗、热一碗,灌的他两个烂醉。我如今打发他在房中都歇息去了。可是为何?我心中不待与他吃酒,我则想着衙内。我藏下些好案酒果品,只等衙内到来,我和他悄悄的自到后花园吃几杯儿。我已多时着人叫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杨衙内上,云)自家杨衙内的便是。自从王大姐相约,我在同乐院里着那个人打了我一顿,我再也不曾见他,不知那厮是甚么人。如今王大姐着人来寻找,相约晚间在他家说话,须索走一遭去。(做见搽旦科,云)大姐,你可记的,当日同乐院前那汉子是甚么人?险些儿被他打死我也。如今你家燕大在那里?(搽旦云)衙内,燕大醉了,我打发他在房中睡哩。你进家里来。(杨衙内云)我单为你,着那厮打了这一顿,你又叫我怎的?(搽旦云)这也是你自家的悔气,着那厮打了,我好不心疼哩!我如今整备下好酒好食,与你到后花园亭子上吃几杯酒,一来就与你陪话,二来和你取一回快乐。(杨衙内云)你那里是我姐姐,就是我的娘哩!你只不要耍我。(搽旦云)我怎么耍你?我和你吃酒去来。(杨衙内云)去、去、去!(同下)(正末拿席上,云)自从来到哥哥家中,可早半年光景也。时遇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和俺哥哥,前厅上多饮了几杯酒,觉的身上烦热。我到那后花园亭子上,乘凉去咱。(唱)
【中吕】【粉蝶儿】鼓打初更,是谁人推出这一轮明镜,原来是配金乌那兔魄东生。这早晚玉绳高,银河浅,恰正是夜阑人静。端的这月白风清。我则见滴溜溜倒垂着斗柄。
【叫声】我恰才便横饮到两三巡,灌得我来酩酊、酩酊,犹未醒,(带云)怪道我这脚趔趄站不定呵,(唱)原来那一盏盏都是瓮头甭。
(带云)来到这月台上,将席子展开,待我睡一觉咱。(唱)
【醉春风】我铺的这艾呀纹藤席净。掇过这桃花瓣石枕冷,醉魂儿偏喜月波凉,就这搭儿里挺挺。满鼻凹清风,拍胸膛爽气,落的这彻骨毛索性。(带云)我是听这上衙更鼓咱。(做打二鼓科)(唱)
【倘秀才】鼓打到一更也那二更,犬吠到三声也那四声。(搽旦同杨衙内上,搽旦云)衙内,咱两个往那黑地里走,休往月亮处,着人瞧见,要说短说长的。咱两个打着个暗号:赤、赤、赤!(杨衙内搽旦做跳过正末身科)(正末唱)我这里呵欠罢翻身打个呓挣,(搽旦云)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蓦见那女娉婷引着个后生。
(搽旦叉杨衙内行科,云)赤、赤、赤!(正末唱)
【叫声】眼见的八九分是奸情,是谁家鬼精、鬼精,做出这乔行径?(搽旦云)穿的那衣服,拖天扫地的,一脚踹着,不险些儿绊倒了?捋起衣服来,走、走,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怎知道黑影里偏撞着俺这泼燕青。
【滚绣球】俺这里将怪眼睁,(搽旦云)把脚抬的轻着些儿,不要走的响了着人听见,又捏舌也。(正末唱)他那里抬的脚步儿轻,他若是但回身,我在这背阴中掩映。(杨衙内扯搽旦科)(搽旦云)折了你那手爪子,走便走,这么扯扯拽拽的做甚么?(正末唱)则见他厮扯拽悄地前行。(杨衙内云)赤赤赤、(搽旦云)赤赤赤、(正末唱)那厮赤的唤了一声,那妮子赤的应了一声。早是这吃敲才胆硬,(搽旦云)咱来到这亭子上也,推开这门进来了。关上门,打开吊窗,把这芭蕉扇合着这酒,把这梨花样磁钵遮着暗灯。但有人说,你就打吊窗里跳出去,怕做甚么?咱两个自在吃几钟儿。(杨衙内云)好,好,我和你吃的醉了,方才有兴。(正末云)这厮亭子上去了也。(唱)我见他笑吟吟的推入门木呈,比及我唾润开窗纸偷晴觑,他也可背靠定球楼侧耳听,(搽旦云)我这般赤心的待你,只怕你忘了我好处,我要你说个誓来。(杨衙内云)我若负了你的心呵,灯草打折脚古拐,现报在你眼里。(正末唱)他说甚么海誓也山盟。
(搽旦云)你再吃一钟,我也吃一钟。(正末云)这事不中,唤俺哥哥去来。(做唤燕大科,云)哥哥,你出来!(燕大上,云)兄弟,深更半夜,你唤我做甚么?(正末云)哥哥,俺嫂嫂有奸夫也。(燕大云)兄弟,你嫂嫂不是这般人。有奸夫?在那里?(正末云)在后花园亭子上,正在那里吃酒哩。咱和你拿去来!(燕大云)兄弟,拿他做甚么?他吃了酒,好歹去也。(正末云)我蹅开这门咱。(正末做蹅开门科)(燕大云)快拿住奸夫!(杨衙内做慌科,云)有人来了!我打这吊窗里跳出去,走走走、(下)(正末云)嗨!这厮可走了也。(燕大云)好!走了倒是场干净。你这贱人,我且问你,怎生与奸夫在这里吃酒?(搽旦云)奸夫在那里?姓张姓李?姓赵姓王?可是长也矮?瘦也胖?被你拿住了来?天气暄热,我来这里歇凉,那里讨的奸夫来?常言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燕大,你既要拿奸,如今还我奸夫来便罢;若没奸夫,怎把这样好小事赃诬着我?我是个拳头上站的人,胳膊上走的马,不带头巾男子汉,丁丁当当响的老婆。燕大,我与你要见一个明白!(正末唱)
【幺篇】你这个养汉精,假撇清。你道是没奸夫抵死来瞒定,恰才个谁推开这半破窗棂?(搽旦云)我支开亮窗,这里趁风歇凉来。(正末唱)谁揉的你这鬓角儿松?(搽旦云)我恰才呼猫,是花枝儿抓着来。(正末唱)谁捏的你这腮斗的儿青?(搽旦云)我恰才睡着了,是鬼捏青来。(正末唱)可也不须你折证,见放着一个不语先生。谁着这芭蕉叶纸扇翻合着酒?谁着这花梨花样磁钵倒暗着灯?这公事要辩个分明。(正末云)哥也,这等妇人要做甚么?与我杀了者。(燕大云)兄弟,我便要杀他,也没有刀那。(正末拔刀科,云)兀的不是刀?(燕大做杀搽旦科)(搽旦云)我那亲哥哥,如今天气热,你便杀了我,到那寒冬腊月里害脚冷,谁与你焐脚?(燕大云)兄弟,不争我杀坏了他,谁与我焐脚?我委实下不的手。(正末云)哥也,你杀不的,我替你杀。(搽旦叫科,云)有杀人贼也!(杨衙内领随从冲上,云)这厮无故杀人,令人!与我拿住这两个杀人的,都下在死囚牢里去者!(随从做拿住正末、燕大科)(搽旦云)好也,好也!如今都绑下在死囚牢里去了,看你可有本事再来杀我!(燕大云)兄弟也,似此可怎了!(正末云)哥,我恰才不说来,(唱)
【煞尾】则你个纸做的瓶儿怎拔干的井,蜡打的锹儿怎撅的坑?你道他有体态,有聪明,知你的意,会你的情,有他时春自生,没他时坐不宁。怎知他欠本分,少至诚,忒淫滥苏小卿,不值钱王桂英。拿住奸夫你又杀不成,倒被他拖入囚牢死狗似撑。也不是我病僧劝患僧,有一日押向云阳市上行,只等的高叫开刀和那声,方才道悔不当初你可便恁时节省。(同燕大下)
(杨衙内云)大姐,你方才放心了,把这两个放在牢中牢死了,俺两个做了永远夫妻,可不快活也!(搽旦云)衙内,只等结果了他,咱就没人管的着了。恁着我这一片好心,天也与俺这条儿糖吃。(同下)
第四折
(燕仁上,云)自家燕顺便是。自与燕青分别后,到于梁山泊上,投见宋江哥哥,就收留了我做个头领。听知的俺哥哥燕和,落在那妇人彀中,连兄弟燕青也着绊了。我问宋江哥哥,告了一个月假限,背着一包袱金珠宝贝,救两个兄弟走一遭去来。(诗云)拜辞了宋江哥哥,不辞惮碌碌波波。为兄弟忘生舍死,早救出地网天罗。(下)(杨衙内上,云),谁想燕大下在牢中,他两上动了牢走了,更待干罢!我领着众弓兵,不问那里赶将去。(下)(正末拿枷,燕大背衣服同上)(燕大云)兄弟,这早晚往那里去好?(正末云)哥哥,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正风清月郎碧天高,(带云)好怪那!(唱)可怎生打独磨觅不着官道?(燕大云)兄弟,若有人追来时,我可躲在那里?(正末唱)你去那大北坡踉跄走,(燕大云)兄弟你呢?(正末唱)咱则去那小道儿上隔斜抄。行不到半里其高,则听的脑背后喊声闹。
(燕大云)兄弟,背后有人追来了。这早晚黑洞洞的,可往那里躲去!(正末云)哥也,我支分与你躲那厮咱。(唱)
【沉醉东风】你去这白革坡潜踪蹑脚,(燕大云)兄弟也,你呢?(正末唱)我在这黄叶林屈脊低腰。我曲躬躬的向地皮上伏,立钦钦的把松枝来靠,直挺挺按定枷稍。我这里听沉了我时静悄悄,我则见火把和那灯笼可都去了。
(云)哥也,你则在这里,我迎的那厮每去咱。(燕大云)兄弟,我则在这里等着你也。(正末下)(杨衙内同搽旦引弓兵上)(搽旦云)衙内,兀的不是燕大?(杨衙内云)正是燕大,拿绳子来绑了他。(绑科,云)把这厮绑在这里。还有一个哩,咱寻那个去来!(同搽旦下)(燕大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正末再上科)(燕大云)兄弟!被奸夫淫妇将我绑在这里,你救我咱。(正末唱)
【搅筝琶】急的我心儿跳,好似热油浇。为甚么乾支剌吐着舌头,呆不腾瞪着眼脑?鼻凹里冷气出,咽喉内热涎潮,元来是一缕麻绦,谁把个活套头将他拴住了?(带云)我若来的迟呵,(唱)争些儿一命难逃。(燕大云)兄弟,我被那奸夫淫妇,险些儿断送了也。(正末云)哥也,我和你赶那厮去来。(同下)(燕二上,云)我趁着这月色微明,连夜趱到汴梁,救拔我那燕青兄弟去也。(正末上,做撞见科)(喝云)咄!那里来的是甚么人?(燕二云)你说你是那个?(正末云)则我梁山泊好汉,燕青的便是。(燕二云)兄弟,我便是卷毛虎燕顺。(燕大云)喏,报、报、报!(燕二云)怎的?(燕大云)元来是我兄弟燕二,大家耍一会。(正末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