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旙,无风自倒。先主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劫营也?”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耳。”先主不信。忽报说:“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皆令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主教再探去。张苞亦回奏曰:“南边营内火起。”先主听毕,令关兴亲往江北,张苞亲往江南,各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二将领命去了。
初更时分,东南风骤起,只见御营左屯火发。方欲救时,御营右屯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杂御营中,御林军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去,奔先锋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围住冯习,乱箭射死。徐盛引军来追先主。
却说先主见火遍起,往西奔走,为首一军拦住,是吴将丁奉;急欲回时,后面徐盛追至,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张苞出迎,乃是蜀将傅彤,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为马鞍山。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乃是陆逊大队人马,早将马鞍山围住。先主在山上,令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死尸重叠,塞江而下。
次日,吴兵愈加,四下放火烧山,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先主视之,乃是关兴。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当之!”
当日黄昏,关兴在前,张苞在后,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正行之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上杀来,截住去路。先主叫曰:“朕死于此处矣!”关兴、张苞骤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又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先主正慌急之间,只见前面喊声大震,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先主听知,大喜曰:“朕复生矣!”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八阵图石伏陆逊 救驾者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官授虎威将军。此时赵云在川中江州,听知吴、蜀交兵,遂引军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遭困,云奋勇冲杀而来。陆逊闻是子龙,令军退去。云正杀之间,偶遇朱然,一枪刺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先主曰:“朕今得脱矣,手下将士如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复来救之。”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赞陆逊诗曰:
陆逊运良筹,能分吴国忧。挥毫关将堕,焚铠蜀王羞。
功业昭千载,声名播九州。至今巫峡地,草木尚添愁。
又诗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
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兵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将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捉,解将去了!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之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言讫,忿怒越加,挺矛纵马,率蜀军奋力恶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后人赞傅彤诗曰:
夷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
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真乃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到江边,教蜀水军赴敌。时有吴兵随后骤至,水军四散。畿部下将叫曰:“程祭酒快上马走罢!吴兵至矣!”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后人有诗赞曰:
江阳刚烈,立节明君。兵合遇寇,不屈其身。
单夫只役,陨命于军。
时有先锋张南久围夷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才得脱。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夷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休元轻寇,捐躯致害。文进奋身,同此颠沛。
患生一人,至于弘大。休元,乃冯习之字。文达,乃张南之字。
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交战十合,被泰斩之。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寸尺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赵云恐车驾有失,引本部军保护入白帝城。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直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进矣。”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势空阔去处摆成阵势,以御敌军。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曰:“无军屯在此。”逊不信,遂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逊再令人仔细观之,回报曰:“一骑之迹也无。”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心中犹豫,又令人探之,回报曰:“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逊大疑,寻土人问之。须臾,引数十人到。逊问曰:“乱石作堆者,何也?”土人曰:“此石乃诸葛丞相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乃于沙滩之上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此处地名渔腹浦也。”
陆逊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军之术也,有何益焉!”遂引纵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要出阵,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枒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墙;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亮之计也!”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之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逊曰:“愿老者引出之。”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老者何人也?”老人答曰:“老夫乃黄承彦也。昔小婿诸葛孔明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穷,可比十万之精兵也。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引而出之。’老夫隐于此山,专学道义。却才在于山岩之上,忽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然迷矣。老夫不忍,特自‘生门’引出也。”逊曰:“公曾学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左右问曰:“此人何不杀之?”陆逊曰:“此仁者之人也。”后人赞“八阵图”诗曰:
孔明施妙用,布阵向沙堤。未许桓温识,先教陆逊迷。
江声喧鼓角,山气吐云霓。庙貌今犹在,应须万古题。
宋贤晁尧臣有《赋八阵图》诗云:
怪石成堆抵万军,孔明布阵在江滨。四头八尾分形势,三略六韬惊鬼神。
天地风云生变化,鸟蛇龙虎按经纶。历观自古行兵者,妙策如公有几人。
杜工部《赞八阵图》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欲吞吴。
陆逊叹曰:“诸葛孔明真‘卧龙’也,吾不及之!”于是下令,便教班师还吴。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而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兵也。吾料魏主曹丕奸诈多出,与父无异,今知我胜,必然追袭。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吾恐彼乘虚而袭我根本,故勒兵回。”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军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吾已令兵拒之,不足忧也。”诸将拜伏曰:“都督真神机妙算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白帝城先主托孤 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夷陵之地。先主在马鞍山陈兵自守。逊四面火攻。先主夜奔白帝城,焚铠断后,径到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然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朕有何面目回成都而见群臣耶?”就白帝城驻扎,将馆驿改为永安宫。先主听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伤感不已。又近臣奏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叹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之:朕负于权,权不负于朕也。何必问罪于家属哉?权之妻子,仍给禄米以养之。”
却说黄权引兵降魏,诸将引见魏主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也?”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降吴不可,归蜀无路,却来归降于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也!”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先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先主推诚相信,足知臣之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丕然之,遂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不识虚实,陆逊见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内,皆无刘备、孙权之对手。虽然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尚书刘晔谏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仓卒制也。陆逊多谋,必有准备,未可伐之。”丕曰:“卿前者劝朕伐吴,今又阻之,何也?”晔曰:“时有不同之故。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可以击之;今大获全功,锐气有百倍,将何以攻之?”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来与三路兵接应。晔又奏曰:“东吴已有准备,今吴将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此三路兵俱未利,陛下若去,必无益矣。”丕不从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字休穆,吴郡人也,时年二十七岁,极有胆勇,吴王甚爱之。督军于濡须,听知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尽发军守把羡溪去了,止留五千骑守城。忽一人报说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凡两军相战,胜负在将不在兵。兵多兵寡,汝等何惧哉?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此言兵皆在于平川旷野之地也。吾观曹仁非智勇之将,况从千里步路而来。吾与汝等坐占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也。虽曹丕自来,吾何惧哉!”于是朱桓传令,教军偃旗息鼓,只作无人守把之意。
却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离城不远,城上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直取常雕。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旌旗许多。
且说曹仁随后领兵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曹丕大惊。正议之间,探马又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内伏、诸葛瑾外伏精兵,内外夹攻,因此大败而退。”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领兵亦被吕范杀败。”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时值夏间,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欲回成都又因面羞,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微昏,厌见侍从之人。是夜,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忽然阴风飕飕而起,将烛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尔等且退,何意又来故恼联耶?”叱之不退。先主自携玉塵斧起而观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益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云长曰:“臣非阳人,乃阴鬼也。盖为平生不失信义,玉帝皆敕命为神,哥哥将与兄弟聚会也。”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即唤从人观之,时正三更。先主叹曰:“朕不久于尘世矣!”遂差使命往成都请丞相诸葛孔明、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托以大事。孔明等闻召,星夜而来。时有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听知召至,与孔明来永安宫见帝。太子刘禅守成都。
却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乃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上。近臣扶起先主,抚其臂曰:“朕自得丞相,成其帝业,何期智术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羞回成都与丞相相见。今日病已危笃,不得不请丞相托以大事也。”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先主以目遍观,只见马良弟马谡在前,先主皆令且退。先主命孔明复坐,而问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孔明答曰:“此人乃当世之英杰也。”先主曰:“不然。朕视其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可深察之。”先主分付了,又唤诸臣入,乃索纸笔写罢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与卿等中道而别也。”言讫,又与孔明曰:“烦丞相将诏可就付与刘禅,勿以为常言也。凡事宜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请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一言以告之!”孔明曰:“愿陛下勿隐,臣当拱听。”先主泣曰:“君才胜曹丕十倍,必安国而成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也?愿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言讫,以头叩地,两目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先主唤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稍有怠慢,天人共诛尔等不孝之子!”先主又与孔明曰:“丞相请坐,朕儿拜以为父。”二王拜毕,孔明曰:“臣以肝脑涂地,安能补报知遇之恩也!”先主与李严等多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官僚勿可怠慢,以负朕望耳。”先主又与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之故交,早晚看觑幼子,勿负朕言。”云泣拜于地曰:“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扶社稷!”先主又与多官曰:“朕不能一一分嘱,皆乞保爱。”言毕,驾崩。时圣寿六十三岁,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
后晋平阳侯陈寿史评曰:
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气焉。及其举国讬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又赞曰:
皇帝遗植,爱滋八方。别自中山,灵精是锺。
顺期挺生,杰起龙骧。始于燕代,伯豫君荆。
吴越凭刺,望风请盟。挟巴跨蜀,庸汉以并。
乾坤复秩,宗祀惟宁。蹑基履迹,播德芳声。
华夏思美,西伯其音。开庆来世,历载攸兴。
又历年图曰:
昭烈以败亡之余,羁旅汉南,而能屈体英杰,要结同志,摧沮劲敌,因败为功,颠沛之际,不忘德义,美矣!刘璋昧弱,侮而兼之,遂奄有巴、蜀,君临一隅。安乐公材虽下中,然委任贤相,抗衡中国,及姜、黄用事,而面缚为虏,宜矣!
又宋贤有诗曰:
涿郡生英杰,飘然迥不群。慈仁安万姓,情义动三军。
创业心尤重,求贤礼至勤。唐、虞堪比论,大度圣明君。
又胡竹窗赞美先主诗曰:
日暮乾坤易动摇,中山原有旧根苗。规模尽可绍光武,道德真堪比帝尧。
势若苍龙离碧海,形如丹凤上青霄。老天若更留玄德,未许曹丕篡汉朝。
又宇文景昭作成都尹谒先主之庙,有赞曰:
燕南圣君,心存忠信。扫荡烟尘,亲冒血刃。
义逊荆州,抚安蜀郡。情动关、张,德崇尧、舜。
继汉华夷,代天休运。昭烈英风,赞之难尽。
又徐雪庭观史,见托孤一事,有诗赞曰:
大厦将倾一木扶,非公孰可托遗孤?奇才真与伊、周并,洪量能超管、乐谟。
十倍曹丕人罕及,七擒孟获古应无。天心故把英雄殁,未得中原命已殂。
又后人过白帝城永安宫有感诗曰:
三顾情勤两意投,托孤堪可继成周。至今白帝城边过,一度思君一泪流!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哀痛至甚。孔明等奉梓宫还成都。后主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后主哀恸祭祀,下官亦举哀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病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乃上言于后主曰:
伏惟大行皇帝迈仁树德,覆焘无疆,昊天不吊,寝疾弥留,今月二十四日奄忽升遐,臣妾号咷,若丧考妣。乃顾遗诏,事惟大宗,动容损益;百僚发哀,满三日除服,到葬期复如礼;其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日便除服。臣亮亲受敕戒,震畏神灵,不敢有违。臣请宣下奉行。
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刘禅即大蜀皇帝位,改章武三年为建兴元年。禅字公嗣,时年十七岁。加诸葛丞相为武乡侯,领益州牧。后八月,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尊吴皇后为皇太后,入养老宫。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大赦天下。
却说魏军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于诸葛亮矣。备善能用人,亮必倾心竭力,扶持幼主。陛下不可仓卒伐之。”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大笑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河内温人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见为兵部尚书。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曹丕五路下西川 却说魏主曹丕欲起兵收川,乃问司马懿曰:“朕欲收川,当用何策?”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内外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虽有神机妙策,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起五路大兵,可成大事矣!”丕曰:“何为五路?”懿曰:“可修国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送以金帛以赂其心,令起辽西羌胡番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攻川。此一路也。又可修国书差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之地,见蛮王孟获,令起蛮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音臧哥、越隽人姓,与郡名俱音吮;人名,音俊。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又可差使入吴,分析前事,许割地为邻,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由险峻隘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又可差使令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此五路也。以大军五十万,五路进之,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当之?”丕大喜,乃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四路起兵;然后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般旧战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合淝、并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把截城池,将养老年,不能一一开说。
却说大蜀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官僚俱各升赏,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器用、词讼等事,皆从诸葛丞相裁处。
却说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亡故车骑将军张益德长女甚是贤德,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后来此女夭亡,又纳次女为后,皆飞之女也。
时建兴元年秋八月,忽近臣奏有祸事。后主问其故,近臣曰:“今曹丕调五路大军来取西川,第一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胡兵十万,犯西平关;第二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第三路乃吴王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第四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第五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平关: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欲先报知丞相,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后主听罢大惊,汗流夹背,即差人宣召孔明入朝。使命去了半日方回,报说:“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后主转慌,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董、杜二人径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托病不出?”少顷,左右曰:“丞相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
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多官各出怨言而回。次日早朝,杜琼出班奏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年幼,恐丞相见怪,即引多官入养老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听知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君委托之意也!吾当自往。”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行也。臣料丞相必有高见。且待主上先往。如其不然,却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太后依奏。
是日,后主车驾至相府,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当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独进第三重门,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而奏曰:“臣该万死!”后主亦答礼,而言曰:“今五路兵犯境甚急,相父父,音甫,犹“尚父”、“仲父”、“亚父”之类。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后主惊慌未安。孔明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胡轲比能、南蛮孟获、反将孟达并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了也。止有东吴孙权这一路兵,臣亦已有计了,但遣一能言之人为使,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后主听罢大惊,曰:“相父劳神也!果有鬼神不测之机!愿闻相父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君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百官各司乃职,皆不晓兵法之妙。令鬼神不测,此为机也,安敢泄漏于人?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胡之心,羌胡以超为神威天将军。臣已先遣一人星夜持飞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抗之。羌胡兵顺,则以金帛礼物遣之;逆,则以兵抗之。此一路不必忧矣。次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已飞檄,遣魏文长延字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失其地利,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二路又不足忧矣。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颇知《诗》、《书》之义,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昨臣回成都,留李严守永安宫即白帝城也。臣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若见了,便不来犯境,心中主张不定,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三路又不足忧矣。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子龙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兵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四路之兵俱不足忧也。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为左右五路救应,却使屯兵于中央,随处紧要,便当救之。因此,兵机并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一人知其消息也。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攻之;若四处不济,安肯动也?臣料孙权想曹丕出兵三次之怨,必不肯从其言。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利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思之。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
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忻然,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孔明见多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有喜色。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也,姓邓,名芝,字伯苗,见在蜀中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瑀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教请芝到书院中,闲叙半日。孔明问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蜀主乃大汉也,欲讨伐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邓芝答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讨之。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君旧愿。此乃长久之计也,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久矣,争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问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答曰:“不辱君命,可谓士也。以此观之,独伯苗可矣,余皆不可,吾故笑也。”芝曰:“愚才疏智浅,恐负丞相大用。”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投东吴一行,切勿推辞。”芝曰:“愚愿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去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难张温秦宓论天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兵权皆归于逊。
却说张昭、顾雍启奏吴王,令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因魏号黄初,蜀号章武,于二号中各取一字,故号曰黄武。是年,魏主曹丕欲起五路兵击蜀,遣使入吴。此时吴王正聚文武,忽近臣奏说:“魏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朕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收川,尔可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答曰:“今陆伯言极有高见,可请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君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吴,皆无诸葛亮之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权从之,乃与使命曰:“军需未办,择日起军。”使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逾”。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孙权听毕,乃与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冤于西蜀矣。”
忽报西蜀遣邓芝为使入国。张昭进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故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以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以列于左右,各执军器,召入邓芝。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尔乃何等匹夫!不拜何也?”芝昂然而笑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而说齐也。尔便是随何再出,陆贾重生,亦不能动孤万分之一也!尔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也!”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也?”权曰:“尔欲效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何故陈兵设鼎,以拒一使?见其局量之不容物也!”
权被芝一说,叱退左右武士,命上殿赐坐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吴、蜀之便益,若何?先生勿惜剖露。”芝曰:“大王欲与蜀和,欲与魏和?”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但恐幼主不能以全始终,被魏所欺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贤,诸葛亮亦乃当世之豪杰;蜀有山川之险阻,吴有三江之固守: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并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曲称臣于魏,魏必望其朝觐,求东宫太子以为内侍;若不从时,则奉诏伐之,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有于大王也。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且细思之。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待之。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主之乎!”芝曰:“今早欲烹小臣,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亦乃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天下乎?”权曰:“今孤心下不明,愿先生教之。”
于是吴王留邓芝过了旬日,权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众皆默然。忽一人出班而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也,姓张,名温,字惠恕,见为中郎将。权问之,张温奏曰:“臣虽不才,愿以片言入蜀,共结永远之好。”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通孤之微意也。”温曰:“大王何故自失其志?孔明固当世之人杰,臣亦当世之人杰。圣人云:‘舜,人也;我,亦人也。’臣何畏彼哉?大舜尚犹可效,何况今人耳!”权大喜,重赏张温,同邓芝入川,来见孔明,共议连和之事。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来奏后主曰:“邓芝去久,必干成事矣。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也。陛下当以礼貌敬之,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削平蛮夷之地,然后图魏。魏灭,则东吴亦不能久存,足可以展故旧之大统也。”后主谢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引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绣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重而已。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张温心中自以川中无我等之对手,故不惧之。孔明亦甚敬重。酒至半酣,孔明曰:“先君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主上年幼,深慕吴王,不能见面。望大夫回国时以善言回奏,蜀、吴永远结好,乃并力破魏,作万年之计也。”温见孔明谈笑自若,甚有傲忽之意。
次日,后主赐金帛与张温,孔明等各以异锦玩器送之,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多官皆送于此。孔明殷勤劝酒。正饮之间,忽一人乘醉而入。张温便有怒色,其人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温不然,乃问孔明:“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敕,见为益州学士也。”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乎?”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五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乎!”温曰:“且说汝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汝问我学,何相藐乎?”温笑曰:“汝既出大言,吾且问汝天文之事。天有头乎?”宓对曰:“有头。”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温又问:“天有耳乎?”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之?”温又问:“天有足乎?”宓答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之?”温又问:“天有姓乎?”宓答曰:“岂得无姓!”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故以知之。”温又问之:“日生于东乎?”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坐皆惊。张温无语,宓却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之一事下问,必能明天之理也。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又何倾其西北乎?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愿先生教之。”张温似醉如痴,无言可答,乃避席而谢孔明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也。”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教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半,二主平共分治,岂不乐乎?”芝乃应声答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灭魏之后,大王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也。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然后战争可息。不然,未可以为乐也。”权大笑曰:“君乃诚实之士也。蜀中有如此之人,孤安敢妄侵地土也!愿求永结盟好。”权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和。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心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泛龙舟魏主伐吴 却说魏主曹丕欲伐东吴,乃会文武。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丕皆厚葬之。命多官上殿,问曰:“近日孙权与蜀连和,往来甚密,必生异心。朕欲先伐吴,后破蜀,尔诸大臣有何高见?”侍中辛毗出班奏曰:“天下新定,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蜀、吴方可破也。”丕大怒曰:“此儒生迂阔之论也!今蜀、吴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也!”即传旨,当日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只不可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颍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一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将,令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等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主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颍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听知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出班奏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国书一封,与诸葛丞相,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又速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当北之大势,非可动也。若取陆伯言至此,倘夏侯尚等军马突出,荆州危矣。”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言未尽,一人从班部中应声而出曰:“大王何待群臣之薄也?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于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令魏军不敢正视东吴矣。若不应其言,甘灭九族!”权视之,乃琅琊莒县人也,姓徐,名盛,字文向。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
盛谢恩领命,即会建业诸将听令。众皆一一应诺。内一人昂然不语。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极有胆勇。当时见徐盛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韶甚不然,乃挺身出问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战,直待曹丕兵至江岸矣?彼军若至江岸,须惊动江南之百姓也。”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吾直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时,当斩其首!”盛不从,韶坚执要行;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去。盛曰:“汝今不从,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那群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武士料得有人来救,未敢下手。韶部将见之,飞报吴王;权听知,急上马来救。徐盛又令人催促,要献首级。武士便欲下手,权忽然骤至,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上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令,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之所立也,亦非大王之所立也,乃国家之典刑。若以亲而免之,以仇而杀之,公论何在耶?”权曰:“此子若是宗室,任将军处治,孤岂敢救?奈是孙伯海之亲侄也,少亡其父,依傍伯海养之。本姓俞氏,孤兄甚爱,乃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又绝灭俞门之后也。”盛曰:“且看大王龙颜,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昂然不拜。盛问曰:“今番服也不服?”韶厉声而言曰:“据吾之料,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汝之见识!”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回顾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吴?今后再休用之。”言讫自回。
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因此令丁奉引三千兵渡江接应。盛以密计付奉,如此如此。丁奉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魏主乃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列于大江之岸请令。曹丕问曰:“江岸有兵多少?”真曰:“隔江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丕曰:“必是诡计也,朕自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舟于北岸;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鸾簇拥,光耀射目,中央打一把方心曲柄黄罗伞盖。丕在舟端坐,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奏曰:“兵法有云:‘实实虚虚,鬼神莫测。’未可渡江。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准备?今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之所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灯光,所以众军皆以为无人之境。至三更时分,丕闻得江中消息,唤近臣问之,内一人答曰:“多有闻陛下天兵来到,望风逃窜,并无一人矣。”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丕见之大惊。顷刻数次人报:“自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绵绵不绝,一夜成就。”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因此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见之而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
正惊讶之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吴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诸将奋死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绝住龙舟。丕大惊,急下小舟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吴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大半。背后孙韶、丁奉,夺到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许都。此时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不在话下。张辽回到许昌而亡,曹丕厚葬之。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赵云听得,急收兵而回。魏主曹丕闻知蜀兵退去,犹自坚守,怎敢轻动?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兴兵征孟获 却说建兴三年春,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是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幸是连年大熟,老幼皆鼓腹讴歌,凡遇差徭门户工役,争先愿行早办,因此军需马匹,器械衣甲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
是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所有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雍齿之后,先祖曾为什方侯,今结连孟获造反。”又说:“牂音臧牁音歌郡太守朱褒音包、越隽音吮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池。止有永昌郡太守王伉,不曾肯反。见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乡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幸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危甚急。”孔明乃入朝奏知后主曰:“臣观南蛮诸洞,实乃国家之后患也。今雍闿等结连孟获背反,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特奏陛下知之。”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甚是利害。今相父弃朕而去征蛮,倘吴、魏兴兵,如之奈何?”孔明曰:“臣已有良策。目今东吴和会已定,便有异心,须有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大魏曹丕新败,锐气已丧,必不敢远图;便有异心,须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隘口,何必忧也?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使,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以绝后患,然后北伐以图中原,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任也。”后主曰:“朕今年幼无才,不堪领其大事,请相父自斟酌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见为谏议大夫。孔明问之,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可遣将讨之,必然成功也。”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纵放,非可容易托于人也。”王连再三谏劝,孔明不从。
是日,孔明辞了后主,自出师南征,令零陵郡人蒋琬,字公琰,为参军;用江夏郦县人,姓费,名祎,字文伟,为长史;用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令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用巴西岩渠人,姓王,名平,字子均,为副将;用犍为武阳人,姓张,名翼,字伯恭,为副将。外有川将数十员,不及一一载名。共起两川甲兵五十万,前往益州起发。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等三人商议,分兵三路迎之: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各引兵五六万。于是高定起兵,前部先锋乃永昌永平人也,姓鄂,名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
却说孔明领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而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出,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焕感恩难尽。孔明问曰:“汝是何人部将也?”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被雍闿之说,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听毕,亦感激不已。忽然雍闿入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令兄与弟不和,故施其谋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魏延搦战。雍闿自引三万兵出迎。两阵相对,魏延出马,大骂雍闿曰:“忘恩背义反国之贼!何不早降?”闿大怒,拍马交锋。如何抵敌?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次日,雍闿又引兵来迎。孔明一连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
却说孔明令魏延等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众军听知,皆记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口,纵放回归。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我等皆是高定部下军也。”孔明曰:“既是高定的人,都入中军,以酒食待之。”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其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便说此言,重赏了毕,修密书一封,约定日期下手:“今汝回去,见雍闿说此事,休失落了书。成功之后,教汝做官。”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已毕,大怒曰:“吾以真心相待,汝反欲害吾归蜀,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者之人,背之不祥。我等谋反作恶,乃雍闿之故也。今若不杀此人,必生后患!”定曰:“怎能够下手?”焕曰:“可空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此人若无异心,坦然而来,若有异心,疑而不来。我主可攻其内,某于寨后小路伏之,雍闿若来,某必斩之。”高定从其言,作席请之。
闿果然疑前日放回军之言,惧而不来。是夜,高定引本部将士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为首者乃高定部将也,姓鄂,名焕,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此来乃是诈降,其首亦非雍闿之首也。吾用兵半生,多用诡计,汝安敢瞒吾耶!”定曰:“若丞相所言合理,某死无悔。何以知吾诈降也?”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看毕,言曰:“朱褒已自使人来降,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来降?未可深信。吾故知汝乃诈降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与朱褒面会,方表真伪。”定曰:“不须丞相心疑,乞引本部兵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痴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
却说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礼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也?”王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是此人之力也。”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平蛮方,公有何高见?乞教之。”凯曰:“某有一言,敢告丞相,一鼓而可平蛮夷。”孔明问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一擒孟获 却说吕凯遂取一图,呈于孔明曰:“自历仕以来,知蛮夷欲反久矣。故差人入南蛮之境,于路察看可屯兵下寨之处,及敌战截杀之场,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以待后贤。今遇明公不敢密藏,谨以献之。”孔明观毕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乡导使。
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有使命至。孔明令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冠白衣而进,乃襄阳宜城人也,姓马,名谡,字幼常。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孔明问之,谡答曰:“今传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观诏已毕,依命一一俵散。众军忻喜而受。讫,遂留马谡在帐中叙话。孔明见谡高谈阔论,甚是爱之,愈加敬重,乃问曰:“吾奉天子明诏,削平蛮夷;久闻幼常高见,乞赐教之。”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纳之:且蛮夷之地,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中国久矣;虽今日便破之,明日又复反矣。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复也。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亦速矣。若尽诛戮蛮夷种类,非仁人之心,又不可仓卒除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服其心,足以服蛮夷矣。”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公之所言,正合吾意。”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将雍闿等以智破之,乃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奴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此是三洞之主,各有蛮兵五六万,皆听孟获调用。却说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伐我等,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何不先往擒来?”金环三结元帅应声要去,董荼奴、阿会喃二元帅亦要前去:三人互相争先。获曰:“汝三人既要都去,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奴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
却说孔明在寨中正分拨之间,忽哨马飞报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至,不曾分付;又唤魏延至,又不分付;却唤马忠、王平皆至。孔明嘱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典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因中年,恐被蛮夷所算,失其锐气也。”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也。”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前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就如今上马去探之,捉住土人,便叫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也。”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行不数里,远望见尘头起处,二人纵马上山坡看时,果见数骑蛮兵先来探听。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路。蛮兵深感其德,乃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元帅董荼奴并诸洞使、阿会喃各寨之后。”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二更,月明星朗,浩浩而行。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云一枪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董荼奴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奴寨来,董荼奴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军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处,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奴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两下夹攻,蛮王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会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奴、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二人吾已擒下了。”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无片时,张嶷解董荼奴到,张翼押阿会喃到。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子龙、文长却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吾料董荼奴、阿会喃必从便径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吾故擒矣。”诸将皆拜伏曰:“丞相神算,鬼神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奴、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与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就此擒矣。”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分两路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受计,各引三千兵去了;又唤王平独引一军,受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蛮夷骑将两翼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厢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人每每来说诸葛亮善能用兵,善分队伍,吾尚信之;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平且战且走,约退二十余里,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王平引兵杀回,三路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手下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去。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
且说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尽皆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把孟获并手下将士尽皆擒了,并不曾走了一人,都解到大寨来见孔明。
却说孔明早已杀牛宰马,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摆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雪霜;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各各抖擞精神。孔明端坐于帐中,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南蛮将士到帐中,尽去其缚而言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吓。吾想汝等父母妻子兄弟,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也。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皆以酒食待之,又赐酒肉米粮而归。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
孔明却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于地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也?”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地土,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境内州郡,何为反耶?”孔明曰:“吾已擒汝,汝心下肯服否?”获曰:“锦带山僻道路窄狭,误遭汝手,如何服耶?”孔明曰:“汝即不服,吾放汝,若何?”获曰:“汝若放回吾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心方服也。”孔明笑曰:“放汝回去。”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又赐酒肉食之,临行又与了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二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望本寨而去,众将犹豫,却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得擒了,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以长其恶也?”孔明大笑曰:“吾擒此人,汝囊中取物耳。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汝等试看,孟获不久自被蛮兵捉至矣。”诸将听知,皆哂笑未信。
却说蛮王孟获行至泸水地名,正遇着手下败残蛮兵,皆来找寻。众兵见获,且惊且喜,拜伏问曰:“大王如何能够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相继而到约有十万余骑。此时董荼奴、阿会喃已在洞中。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领溪洞兵来。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也。彼川兵来此,受遥远之劳,况即目天炎,彼兵岂能久住乎?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不可与他相敌,看诸葛亮如何施谋。”众酋长皆从其计,于是尽拘船筏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伴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柴薪,皆是各洞供运。因此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疑。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一骑军飞来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南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是蛮兵。此时天热,正值五月之间,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军,依山傍林,拣阴凉之地,与吾将息人马。”乃遣吕凯提调。就离泸水百里,拣得林木茂盛之处,分做四个寨子,内外皆搭草栅,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已毕,参军蒋琬看了,回问孔明曰:“某今番点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之地势矣。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之,如何解也?”孔明笑曰:“非汝所知也,吾自有妙算矣。”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草来到。孔明令入。参拜已毕,一面将米药分派三寨。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某正欲报先帝之恩,恨无门路耳。”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笑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地名,此处水慢,堪可扎筏渡之,汝提本部三千兵径渡过,直入蛮洞,先断其粮道,然后会合董荼奴、阿会喃两个洞主,令使内变。此为头功。”
马岱忻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个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马岱见之大惊,连夜回告孔明,言说如此如此,折军五六百人。孔明随唤乡导土人问之,土人对曰:“目今炎天,毒聚沪水,日间盛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自然无事矣。”孔明叹曰:土人之言极妙!必知径路也。”遂令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与了马岱,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将孔明图本,领着一千壮兵,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地名。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此时蛮洞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余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来。
此时孟获只专饮酒,每日番歌蛮乐,不理军务,乃与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走矣。但退走时,吾当与汝随后击之,此可以擒陆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是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可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又何疑焉?”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如何?”获曰;“吾境内之人,安肯向境外之人耶?蜀兵因渡此水而死,谁敢再渡?汝等不必多疑。”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三千军摆在山前。两军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奴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沪水,即遣阿会喃引二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奴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军来迎。部内军有认的是董荼奴,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奴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奴来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自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推出斩了!”诸多酋长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打讫一百大棍,放归本寨。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奴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我等皆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犹自惧之,何况我等蛮夷乎?孔明更有活我等性命之恩,无可为报。今欲舍一死命,以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亦可以保全妻子。”董荼奴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奴手执钢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来。此时孟获大醉于帐中,各人提刀而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三擒孟获 是日孟获大醉,卧于帐中。董荼奴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员将侍立。董荼奴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言曰:“不须将军下手,某等生擒孟获去献丞相,也显我等之功。”董荼奴从之,一起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搠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余皆回本寨候命。此时董荼奴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听了,随即一一赏劳了毕,却用好言抚慰,遂遣董荼奴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汝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因此吾心又不服矣!”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获笑曰:“吾虽蛮夷之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得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以决胜负。若丞相再能擒吾,吾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疑也。”孔明曰:“再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将孟获放起,仍前以好酒食待之,列坐于帐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用兵命将,井井有条。汝蛮夷之人,何为不服?”孟获默然不答。
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看视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各寨军兵,擐甲披袍,各执器械,精神抖擞,左右侍立。孔明指与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如此之猛将,许多粮草,许多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如此之贵,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争奈洞中之人未肯心顺。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降。“孔明忻然,又请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孔明自回。
是夜,孟获来到本寨,教心腹数百人先伏刀斧手于帐下,欲要谋杀董荼奴、阿会喃等这一般儿蛮将。使命到董荼奴、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一声炮响,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自归大寨去了。获再回洞中去取弟弟孟优,分付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矣,汝可去如此如此。”
孟优领了兄计,引百余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才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扶风茂陵人也,姓马,字岱,官授平北将军。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迎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人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之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写毕,以呈丞相。看合钧意否?”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先唤赵云入,向耳畔如此如此分付;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分付;又唤王平、马忠入,亦密密的分付。
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优入。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等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大恩,径往银坑山中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问曰:“汝带了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余人,皆运货物。”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鬅头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就令随席而坐,却教诸将劝酒。孔明与孟优等谈笑而饮。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正虑之间,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说称:“诸葛亮受了礼物,忻然而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马,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报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分付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去。于是孟获带引心腹蛮将百余人以为护伴,径往孔明大寨而来,于路并无一军阻当。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奴尽皆醉倒。原来孟优被孔明说了,却教马谡、吕凯为管使,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获知中计,急救了兄弟并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之时,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蛮兵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奔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蛮兵乱窜。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路军大杀在一处,四下无路。孟获大惊,弃了军士,望泸水匹马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才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执缚已毕,原来马岱受了孔明计策,引本部骁将扮作蛮兵,撑船在此,擒了孟获。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就教救灭了余火。忽报马岱擒孟获至,赵云擒孟优至,魏延、马忠、王平等擒诸洞酋长至。孔明传令,尽教解入帐下。多官无不惊讶。少时,刀斧手拥孟获到帐下,孔明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耶!今番又被吾以计擒之,汝可服否?”孟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物,误中汝毒,尽皆麻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矣!此是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孔明曰:“今已三次,吾以仁义待之,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获曰:“丞相若肯放我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是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孟优并各洞酋长,一时皆放。孟获等拜谢去了。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再番拿住,必无疏放!”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之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山坡之上。延在军前勒马提刀,厉声而言曰:“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段,决不轻饶!”孟获等报头鼠窜。望本洞而去。众将来迎孔明。孔明已渡泸水。后胡曾先生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前者三番擒捉孟获,吾皆以义纵之,是吾先以恩结其心,听其自乱;后令遍观各营虚实,欲令孟获来劫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惟以军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也。孟获知之,必用火攻,果然孟获犹恐不稳,故令弟诈降。吾擒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也,不欲灭其类焉。马幼常之见,与吾相同。吾今故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皆不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以望于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帐下诸将听得孔明如此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忿怒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夷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犍数十万,克日齐备,各洞人马云堆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远近哨马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议事,忽十余人上帐报曰:“今孟获调九十三甸并各洞蛮兵壮丁皆来迎敌。”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四擒孟获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之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先搭起竹桥,其军可渡。”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木放下,于水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叠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儿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在前部,引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诸将簇拥而来。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欲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众将又曰:“中国之士非不能战,今被蛮兵如此耻辱,安能忍焉?”孔明止曰:“蛮夷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懈怠,即聚众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忻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退。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令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后。”张翼受计而退。孔明传毕,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孟优曰:“诸葛亮弃寨而去,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今弃辎重而去,必然国中有紧急之事也。若非吴侵,必然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与优曰:“诸葛亮多心,惧吾追赶,就河北岸少住,不二三日必走矣。”遂将蛮兵屯于河岸,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获慌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军,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拥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可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数骑蛮兵,威生十倍。孟获当前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踏了陷坑,孟获等一起塌到陷坑之中。只见大林之内,转出魏延,引数百军来,一个一个拖出,用索缚定。
孔明先到寨中,教招安蛮兵并诸洞酋长洞丁,此时太半皆回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余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恤,尽令放回。蛮兵皆感叹而去。少时,张翼解孟优至,乃是张翼受了孔明计策断后,小路擒之。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遂令武上去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泣拜而去。
不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匹夫!今番又被吾擒之,有何理说?”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何服也!”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是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南军誓不反乱也。”孔明令马送获。
获拜别,忻然而去,于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从整残军来于兄报仇。弟兄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兄长兴兵累败,蜀兵累胜,难以抵当,只可就山险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有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酋长进酒食食之。获曰:“诸葛亮如此之辱,特来投托,以安愚躯。”朵思曰:“大王宽心。若川军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获大喜,遂求计于朵思。未知朵思有何妙策以破蜀兵,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五擒孟获 却说孟获问朵思大王曰:“洞主有何高见,望乞教之。”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大路:东北上一条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巳、午时方收,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曰‘哑泉’,其水颇甜,正在当道,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则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马援曾到,虽古今英雄不曾至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隐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之水,定然饮也,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孟获听知大喜,以手加额而谢天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矣!”又大笑,望北指之曰:“任诸葛亮神机妙策,到此难以施设!其四泉之水,足可以报败兵之恨也!”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热不可当。后司马温公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
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军,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来报说:“孟获退在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守之。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祥细。”蒋琬言曰:“今四擒蛮王,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即目天色盛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据汝之心,正中孟获之计也。军若一退,彼必来乘势追袭。吾既到此,安有复回之理?但再言者斩之。”孔明教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令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大寨之前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
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乃自驾小车,引数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屋之中,一将军端坐。傍有石碑,孔明视之,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夷到此,土人立庙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承后主圣旨,到此平蛮,以服其心;复吞吴、魏,以安汉室。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汉朝大事之重,通灵显圣,护之!祐之!”
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杖者高姓?”老叟下拜。孔明曰:“杖者何人也?”老叟曰:“老夫久居此处,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夷征徒,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是‘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地西南有‘灭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骨肉尽脱而死;正南有‘黑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东南有‘柔泉’,其水至冷,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而死。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可以往来;余者时辰,皆瘴气密布,人若触之,不久而死。”孔明曰:“如此,则蛮夷不可平矣。蛮夷不平,安能复吞吴、魏也?吴、魏不吞,岂得再兴汉室乎?有负先帝托孤之重,不如死于此处!”言讫,便要投崖觅死。老叟止之曰:”丞相不可如此。老夫指引一处,足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千乞教之。”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溪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草庵后面有一泉,名‘安乐泉’。人若中毒,则汲其水饮之,自然无事也。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也,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音解叶芸香’。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也。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刻感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余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磬香喷鼻。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忻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也?”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承后主圣旨,领大军至此,欲伏蛮夷以归王化。今不期孟获潜入洞中,故深入其境以讨之,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高士矜念亮乃汉代臣僚,及征夫涂炭,赐神水以救残生,阴功莫大也!”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来饮之。”
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皆与“薤叶芸香”噙之。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荼、松花菜以待孔明。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井,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口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昔者,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某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累谏不从,故乃更名改姓,隐居于此。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世代还有也!”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也。”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有诗曰:
高士功名去不还,武侯曾此破诸蛮。“灵泉”犹自居民汲,时有寒烟锁旧山。至今云南各处皆以此水为药宝,以治诸病。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掘地取水,令军士掘下二十余丈,不得其水,军心惊慌。凡掘十余处,皆是如此,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于大汉,赐与甘泉;若运气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此时军马安然,遂由小径直入秃龙洞中下寨。
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朵思洞主闻之不信,自引部将来高山上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与孟获曰:“此乃神兵也!”获曰:“吾兄弟二人与此蜀兵决以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入蜀寨,必得全胜。”获起身称谢,于是大赏蛮兵。
正欲起程,忽一人报道:“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兵必胜矣!”即与朵思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可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宴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获忻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批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贺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各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今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耶?”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今汝反叛,何不擒献!”于是各洞蛮兵皆自走回本乡。
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孔明早已设备多时。孔明端坐帐上,忽报杨锋等解孟获等至,孔明令进来。少时,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等呈献。”孔明重赏而退,然后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下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故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事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从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被擒,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曰:‘孟获背反,不干汝二人之事。“席罢,却令鞍马送之。二人拜别而去。未知孟获整兵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六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将杨锋父子六人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于是孟获等回到本洞。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一名伪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银坑山。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曰“卜鬼”。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人祭之,即与采生之类相同。若人生病,不肯药服,只祷师巫,名曰“药鬼”。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则斩。有女长大,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尾羹,煮象为饭。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其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博易货物。其地如此。
于是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饮宴于宫中,皆不用坐榻,俱席地而已。前面排列金银器皿。孟获曰:“吾受辱于蜀兵五次,已欲誓愿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某累闻大王受诸葛亮之辱,心常恨怒。欲得报仇,若以兵法,必然难退;须得此人,方可敌也。”众视之,乃孟获妻弟,见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问曰:“其人如何取胜?”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乃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如逢大阵,能呼风唤雨,便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此人冲突。手下更有二万神兵,甚是英勇。所到之处,束手而降。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望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也?”获忻然,令国舅赍书礼而去。却令朵思大王把守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
却说孔明提兵直到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能发十矢;箭头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同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因此不敢攻城。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
却说孔明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黄昏左侧,忽然微风遍起,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斩之。”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斩之。”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包土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重赏。”于是众军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因此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起弃于城下,作二十余处,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到城上。蛮兵急放弩时,太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
于是败残蛮兵逃回,来见孟获,言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见在本洞中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出而大笑,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可乎?”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蛮,能使飞刀,百发百中,乃祝融氏之后。孟获如死方苏,即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洞阙,来与蜀兵对敌。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批发跣足,身着绛衣,背插五口飞刀,手执丈八长标,坐下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一声喊处,将张嶷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嶷被擒,急出救时,早被蛮兵困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大喜,设宴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斩之,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天下之人,岂不笑乎?且囚在洞中,羞辱其人,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受计,又唤赵云、魏延受计,各人领命引军而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引军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逃走,夫人不赶而去。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乃是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食压惊,遣使入洞,欲送夫人换二将。
使命入洞,与孟获答话已毕。获大喜,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获接入,甚是惊慌。正忧虑之间,忽报八纳洞主到来。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军中有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获再拜哀告,诉说其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赵云见之,乃与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安得不惊也?”二人正沈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如同骤雨;呜呜闻画角之声,只见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蜀兵如何抵当,退后便走。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
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其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败阵。吾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遂令左右取了市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下十两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是日,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衣毛,钢铁为牙爪今之“狮子”也,一个可容十人。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药,藏在军中。
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前。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为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上。孟获指之曰:“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腰间宝刀掣出,要斩孔明。顷刻之间,狂风大起,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本阵中去了,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不敢前进,皆奔回本洞去了,反将蛮兵冲倒无数。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洞中有许多去处。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然一人上殿,报说:“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希图王爵。”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向耳畔如此如此分付。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军,伏于两廊。孔明却令守门将俱放进来,不许阻当。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一声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执缚己定。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也!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吾今识破,又被擒矣!”令人去搜身上,果然各带利刃。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汝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若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有何虑哉!”叱武士尽去其缚,乃指孟获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报头鼠窜而去。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太半中伤,荡荡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获忻然大喜曰:“何处可去?望乞教之。”带来洞主所举之国,未知如何?
诸葛亮七擒孟获 却说带来洞主与孟获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手下有等军,谓之“藤甲军”。其军至矮者九尺,面目丑恶,见者皆惊。洞中有一等藤,生于山涧之内,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穿成铠甲。前胸并后背各用一片,两臂两片,又做成大裙五片,共为一副,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甚是轻巧,刀剑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若得此兵,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忻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为首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叶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见屯于桃叶渡口。盂获又在各番集聚蛮兵,并力拒战。”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叶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型,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兵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叶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却坐其上渡之。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蛮兵之后有一乌戈国,极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亦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乡人饮之即死。倘蛮兵败,过河不用船筏,连甲下水渡之。如此顽皮之类,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孔明大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善弃而去之?是无始终,不智之人。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又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叶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与汝黑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余,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设施。倘有走漏,定按军法治之。”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分付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叶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以今日为始,限半个月,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只望白旗处便是脱身之所。若输十四阵,也休见我。”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怅怏而去。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蛮兵千人,如此行之。孔明笑曰:“今番一战,须要全功。”各人欣然而去。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王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凡到之处,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切不可轻进。”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是也。吾己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道。”获再拜谢之。忽报蜀兵在桃叶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蛮兵恐有伏兵,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使在蜀寨守屯住。次日,二俘长请兀突丹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杀一阵。蜀兵皆弃盔甲执戈而走。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族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蛮兵得了蜀寨,望前迫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果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蛮兵占了蜀寨。
此时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族旗招飐。兀突骨请孟获观之,乃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我兵累胜,彼兵累败!今蜀兵望风而走,已离桃叶渡口三百余里。蜀兵已是胆破,诸葛亮已是计穷。此这一进,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只道蛮兵得胜,不以蜀兵为念,自在军前催督,令孟获引各洞番兵常离五七十里,但逢着蜀兵,即便追杀。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乌戈国藤甲军对阵。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军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处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赶到谷中,遇见数十辆黑油柜车。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此车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蛮兵争竞取之,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山上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车小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兀突骨大惊,慌忙退兵,听得后军大喊,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不大慌,犹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内药线皆着,就地飞出铁炮。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无铁炮之处,粮草之车尽皆爆开,内有硫黄焰硝引火之物,那火光往来飞舞,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的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孔明在山上望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太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孔明泣泪而叹曰:“吾虽有功,必损寿矣!”这国之人,不曾走了一个。左右将士,无不凄怆。
却说蛮王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欢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也,来请大王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之。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欲拨兵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集聚的番人,尽皆擒了。盂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正遇一辆小车,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是孔明。孔明大喝一声,曰:“反奴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便走,一员将引五百军拦住,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执缚已定。此时王平、张翼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
却说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孔明与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也!吾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族旗,实无兵马,彼果疑也。吾今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心坚,必放心而追矣。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下面沙土,故知天助也。因此方令马岱引军尽伐树木,使彼不疑。前车上黑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名为‘地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皆埋于地土之内;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乃引火之物,山上安设滚木乱石。却今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吾闻‘利于水必不利于火也’。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胜?故一火而焚矣。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身之大罪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神鬼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
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与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故令我等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日可速去之。”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也?”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祖谢罪曰:“丞相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孔明日:“公今服乎?”获泣而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也!”孔明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占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忻然跳跃而庆之。后人有诗以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亲提士马出南方。瘴烟罩地经泸水,火日飞天守战场。
三顾深恩酬汉主,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宋贤丘玉林有诗曰:
当年诸葛自南征,不减孙、吴善用兵。七纵功臣皆仰德,三分谁敢与齐名?
蛮云堆里旌旗展,瘴雨命中鼓角鸣。妙用鬼神应莫测,远夷今古拜先生!
于是孔明将洞中一切事理,皆委孟获照旧掌管。获拜谢而去。长史费袆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马,深入水毛,收复蛮夷。目今蛮夷既已归服,何不张官置史,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三不易也: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蛮夷折伤,父母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蛮夷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留兵,不运粮,自然安矣。”众官尽皆服之。此时蛮夷皆感孔明之恩德,乃与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呼之为“慈父’;皆运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拜送孔明,以资军用。后有进贡天子礼物,终身不反。南方已定,皆是孔明之功。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孔明便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秋夜祭泸水 却说孔明平定蛮邦,班师回国。时值九月秋天,蛮王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蛮夷,皆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忽阴雾黑云四下布合,狂风沙石从水面而起。兵不能进,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以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方才渡之,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忍又杀生灵耶?吾不为之。”遂自到泸水岸边,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亦不能渡。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不时,老少数十亲人皆来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听得水边鬼哭神嚎,自黄昏直至天晓,哀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吾之积恶也。旧时马岱引蜀兵数百,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蛮兵数多,尽弃于水个: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自当祭之。”老人曰:“须依旧例,可杀四十九颗人头以祭之,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吾班师回国,安可妄杀一人?吾自有主见。”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传至今日。出《事物纪源》当夜于泸水岸上设祭。亮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日,武乡候,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本土神袛及蛮夷亡者阴魂曰: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恣狼心而逞乱。且我大蜀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皇,定乾坤于战场之中,立社稷于干戈之内;一自蛮夷罔穷天道,来叩皇风。吾奏君王,请三军暂别龙驾,诸公祖饯,弃六亲远辞家国。于是问罪南蛮,莫不逢山开路,息浪为桥;大举貔貅,将除蝼蚁;大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将校官僚,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伸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是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流矢所中,魄掩泉台;或枪剑所伤,魂归长夜。志坚忠孝,命终于刀斧之前,正直奉公,骸弃于尘埃之内。生则有勇,死且成名。今则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所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家,受骨肉之蒸尝,领妻子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国之魂;当念亲姻泣哭于朝昏,子女嚎啕于旦暮。吾奏皇帝,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年请给衣粮,月月不绝俸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父子传孙,名题蜀史。今则聊表丹诚,陈其祭祀,各领酒食,共享一餐,依此灵旛,随我归国!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董厥读毕文,孔明放声大哭,痛切不已,情动三军,无不下泪;蛮貊之人,尽皆大恸。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波平。因此蜀兵尽渡了泸水,果然“鞭敲金镫,人唱凯歌”。行到永昌之时,孔明留王伉、日凯以守四郡;分付孟获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便回蛮邦。孟获拜别而去。
孔明引大军而回成都,后主整排銮驾,出廓三十里迎接。探知丞相至近,后主遂下辇,立于道傍,候孔明如事父。孔明慌忙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蛮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大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蛮邦进贡来者二百余处,皆厚待之,重赏护送,各还本国。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重赏。西蜀之地,年丰岁稔;人心欢悦,万物咸宁。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乃黄初七年,即蜀之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极有颜色,乃中山无极人也,上蔡令甄逸之女,自三岁失父。建安中,袁绍知其美,娶与中子袁熙为妻。熙出镇幽州;丕父曹操打破邺城,丕见甄氏之美,遂纳为妻。后生一子,名叡,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此女极美,其父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自从丕纳为贵妃后,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正宫,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郭贵妃令张韬刻一桐木偶人,上书丕年命,妃却呈于丕,言:“适于甄氏位下掘得此物,系魇镇陛下也。”丕见之大怒,不究其真假,将甄夫人勒死于冷宫,遂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叡为已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时叡年一十五岁,弓马熟闲。当年春二月,丕带叡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丕回视小鹿,见卧于曹叡马下。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叡在马上泣告日:“陛下已射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乃仁德之主也!”遂立叡为齐公,后改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伤寒,百家医治不可,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此三人乃掌国家重大之事,皆入寝宫。丕唤曹叡至,乃与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多是不痊。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以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故出此言也?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知其死也。”忽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曰:“卿等四人皆国家柱石之臣也,今已在此,朕有何虑耶?”言讫,堕泪而崩。时年四十岁,殁于洛阳宫嘉福殿。在位七年。后晋平阳候陈寿评曰:
魏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修。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又史官孙盛评曰:
魏王处莫重之哀,而设享燕之乐。居贻厥之始,而堕王化之基。及至受禅,显纳二女,忘其至恤,以诬先圣之典,将何以终?
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四人,一面举哀,一面立曹叡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共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无官守把,于是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叡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懿领诏去讫。
却说细作人飞报入川,来见孔明。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叡即位,余皆不足挂意;但有河内温人司马懿,此人乃世之英雄,今总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芟除此人,以绝后患。”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蛮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耶?要除司马懿不难,某有一计,不劳丞相张弓只箭,使司马懿自死于曹叡之手,未审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闻之,遂问其计,试看马谡道出甚计来,果然司马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初上出师表 却说孔明问于马谡曰:“有何妙计,能使司马懿自死于曹叡之手?愿详言之。”于是马谡献计曰:“司马懿虽是魏朝大臣,而曹叡平素疑之。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说此人欲反;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叡心疑,必然杀此人也。”孔明大喜而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贴下告示,守门者揭了来奏曹叡。叡观之,大惊失色。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皇基,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今皇孙曹叡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以慰万民之望,克日兴师到关,皆早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相宜知悉。
曹叡大疑,急问群臣。太尉华歆等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常与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之兵权,久必为国家之大祸也。’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言未尽,王朗又奏曰:“司马懿深明天文,熟谙韬略,善晓兵机,常有一匡天下之心;今若不除,久必成王莽之患也。”曹叡降旨,便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大将军曹真出而奏曰:“不可。昔文帝托孤于臣等四人,是知司马懿无异志也;今无故加兵,乃逼之反耳。况蜀、吴未除,多是奸细行间谍之计,使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也。陛下未可深信。”叡曰:“司马懿若变,悔之何及!”真又曰:“如陛下心自不稳,可仿汉高祖游云梦之计。陛下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可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叡从之,遂命曹真监国,即引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
此时司马懿果然不知,欲令天子看其兵势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而迎。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生力甲士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叡慌忙命曹休先领精兵迎之。司马懿见兵来到,只疑车驾亲车,乃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文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细言之。懿曰:“此是吴、蜀奸谋间谍之计也!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此虚势而袭之矣。某当自见天子!”懿急退了军,直至叡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有异心?此必吴、蜀之诈计也。臣乞总此兵者,实欲先破蜀,后伐吴,以报先帝与陛下耳!”叡持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黜罢回乡。此汉文帝以报周勃也。”叡依此言,将司马懿削去官职,命曹休总督雍、凉兵马。司马懿贬回乡里,魏主曹叡驾回洛阳。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众。今既中计而贬之,吾有何忧耳!”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德,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奸诈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袆、董允等,此皆良实,忠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以复兴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袆、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失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运离,临走涕泣,不知所云。谨表。
后主览表而言曰:“相父征蛮,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也。”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日平蛮回国,一载有余矣,军马已锐,器械已足,粮草之类尽皆完备,不就此时讨逆,恢复中原,更待何日耶?”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也?”孔明曰:“天道之理,变易不常,岂可拘执也?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行之。”谯周等谏之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袆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又留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二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兴兵,克复中原,重兴汉室。孔明暂归府内,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候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候张嶷;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候高翔;后将军,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敏;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雍;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孛攵];从事,武略中即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史,虎翼将军张苞。孔明受诏封为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于是孔明分拨已毕,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忽帐下—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孔明曰:“吾自平蛮回都,马孟起因病身故,予甚惜之,以为折其右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但恐稍有参差,动摇一世之英名,减却西蜀之锐气也。”子龙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从。子龙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与老将军先引一军,前锋破敌。”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也,见为中监军、扬武将军,姓邓,名芝,字伯苗。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子龙、邓芝为先锋去讫。孔明出师,后主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而去,旌旗蔽野,戈甲如霜,沿道之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孔明率大军,望汉中迤逦进发。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中原。是日,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道,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其机至急。”叡大惊,慌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班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仇,未尝得报。今蜀兵侵境,臣愿引本部猛将,乞陛下赐关西之兵,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亲之仇,臣万死而不恨也!”众视之、乃安西镇东将军、侍中尚书、驸马都尉,假节夏候渊之子夏侯楙也。楙,音茂。楙字子林,自幼过房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被黄忠斩之,魏武帝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性急悭吝,未曾临阵。此时曹叡即命夏侯楙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兵马,前去迎敌。忽—人谏曰:“不可。”众观之,乃司徒王朗也。朗奏曰:“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宜也。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韬略,不可与敌也。”夏候楙叱之曰:“司徒莫非结连请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吾年幼也?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未知胜负如何?
赵子龙大破魏兵 建兴五年夏四月,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蜀人杨戏作赞曰:
骠骑奋起,连横合从,首事三秦,保据河、潼。
宗计于朝,或异或同,敌以成垒,家破军亡。
乖道反德,托风攀龙。
又史官作马孟起庙赞曰:
西川马孟起,名誉震关中。信、布齐夸勇,关、张可并雄。
渭桥施六战,安蜀奏全功。曹操闻风惧,流芳播远戎。
孔明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远哨马报:“魏主曹叡遣附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忽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可赐精兵五千,直取路出褒州,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十日之中,可到长安。夏候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矣!所弃粮草,足可为用也。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若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而可定矣。此万全之计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者,于山僻中以军截之,非令五千人受害,亦大伤其锐气也。决不可用之。”魏延又曰:“丞相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徒废生灵,何日而得中原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岂不胜耶?”遂不用魏延之计,即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了毕,就遣韩德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真乃雄伟之士!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而来。前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侵吾境界耶!”赵子龙大怒,挺枪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次子韩瑶见之大怒,纵马挥刀,来取子龙。子龙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相迎韩瑶,瑶抵敌不住。三子韩琼见了奋怒,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子龙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四子韩琪见二兄战子龙不下,也驰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子龙。子龙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枪落马,魏阵中一将救去。子龙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子龙用枪拨了。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子龙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韩瑶急骤马赶到,举刀使砍子龙。子龙拖放不迭,弓枪皆弃,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韩德见四子皆丧于子龙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了。西凉兵素知子龙之名,又见英雄尚在,谁敢交锋?子龙马到处,大喝一声,阵开两下,纷纷乱走,阵阵倒退,却被子龙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入之境。后入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子龙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子龙擒住,乃弃甲步行而逃。子龙、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某见将军如此英雄,不想寿已七旬,精神尚在。今日阵前独胜四将,世之罕有也!”子龙曰:“丞相以吾年迈,不欲取用,吾故以此功表之。”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候楙,哭告共事。楙自统兵来迎子龙。忽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自引兵到。子龙乃上马绰枪,引千余军,就凤鸣山前列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披金甲,坐下雪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子龙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楙欲自战。后面韩德言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抡开山大斧,直取子龙。子龙忿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一枪刺韩德死于马下,急纵马直取夏候楙。楙慌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察。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阪之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之辈,不足虑哉。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足可擒矣。”楙从其言,遂遣神武将军董禧引三万兵伏于左,征西将军薛则引三万兵伏于右。二人领兵埋伏去了。
次日,夏候楙复整金鼓旗旛,率兵而进。子龙、邓芝出迎。芝在马上与子龙曰:“昨夜子龙杀了韩德,魏兵不敢战,大败而去;今日此来,必有诈也。老将军可防之。”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然擒之!”只见魏军中旗帜之下,夏侯楙与诸将搦战。子龙奋怒,便跃马而出。魏将偏将军潘遂出迎,战不三合,遂拔马便走。子龙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却败奔走。子龙乘势追杀,邓芝亦提兵掩杀。子龙深入重地,四面喊声大震。芝急收军回时,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因芝兵少,不能救解,将子龙困在垓心。子龙东冲西突,魏军越厚。此时,子龙手下止有千余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楙在山上指挥三军。子龙投东则望东指,旁边执法官把旗望东指,军马就望东围,因此攻打不透。子龙引兵杀上山来,忽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山上弩箭如雨,蜀兵伤折太半。子龙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子龙正在垓心,下马少歇,待月明冲突。却才卸甲苏困,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子龙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子龙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素袍银甲,使丈八点钢矛,提一颗人头。子龙视之,乃虎翼将军张苞也。苞见了子龙,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知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子龙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呐喊杀入,为首大将坐下赤免马,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子龙视之,乃龙骧将军关兴也。兴与子龙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才阵上遇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丞相随后便到也。”子龙曰:“二将军己建奇功,何不就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也?”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矣。”关兴也引兵去了。子龙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之辈,尚且干功去了;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也。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此时子龙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到,未知夏候楙性命如何?
诸葛亮智取三郡 却说子龙与关兴、张苞三路兵,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未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众军因见无主,尽皆逃窜。兴、苞二将听知夏侯楙望南安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赶到,一聲炮响,将城围了。子龙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驻于沔阳,左军屯于阳平,右军屯于石城,丞相自引中军来到。子龙、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见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曰:“待吾自观之。”遂乘四轮小车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是久守,倘魏兵分道而出,却取汉中,于吾军无益矣。”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耶?”孔明曰:“吾自有计矣。但未知接连何郡?”左右告曰:“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孔明曰:“二处太守是何人也?”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知,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知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将有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匹马飞到,其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安定、天水二郡。即目南安其危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复差某杀出重围,特来报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急令手下换了匹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早早接应。”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了南安,则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且说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而进,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进发。离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然前后喊声大震,惊慌问左右,不时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将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乃是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是孔明,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而降之,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望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即时传令,教四面军各退二十里下寨。
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
而行。”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亦告其事。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献城门,某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崔谅依计行之,来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动也。”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先伏于夏侯楙府下;却才与杨陵说,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犹恐生疑。且带他入城,就里先斩,待举火为号,献开城门,孔明必先入也,那时一齐杀之。”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
时值黄昏,关兴、张苞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问曰:“何处军也?”崔谅曰:“安定救军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了计策。待入府中图之。”杨陵将书来见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必先入城安民,可伏兵斩之。今先赚得二将,亦除两害。”遂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入府,待下了马,闭其门而斩之;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一鼓而休也。”此时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傍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崔谅大惊,急拨马奔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丞相大军便到,先遣吾二人来赚城门!”言罢,一枪,刺崔谅于马下。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上,余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使入城。以试真伪。彼果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诈也,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何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也。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吾令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可乘时取之。若得三郡,其威大震矣。”又曰:“吾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一郡武将文臣商议。时有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则甘坐视之罪也。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马遵正疑兵少,未敢造次,忽报夏侯驸马令心腹将裴绪到。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遵视之,说:“都督求两郡之兵,星夜救应。”与安定所言皆同。遵令馆舍暂歇,一面教行文书,起各郡之兵,一同救应。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大笑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父名冏音景,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戎乱,殁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爱习孙武之学,长好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部军事。当日姜维乃与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败夏侯驸马,困于南安,水泄不通,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也?又闻裴绪乃无名下将,多不曾见;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也。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兵,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遵顿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似此,如之奈何?”维曰:“何难之有!”遵曰:“若先捉此人斩之,闭门坚守,恐又是真,有失大事。”维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足可擒诸葛亮,亦可解南安之围也。”马遵遂求其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以智伏姜维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此郡后必有伏兵,某愿请五千军伏于要路。太守先遣来人回报,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伏兵可胜也。如诸葛亮自在此处,必被某所擒矣。”遵用其计,遂令来人回报:“天水兵出城矣,只留梁绪、尹赏守城。”果是孔明遣赵子龙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人马离城,那时下手。细作回报,言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子龙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于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皆孔明埋伏之将也。
却说赵子龙引五千兵,径投天水郡城下,分兵四路而进。子龙在壕边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子龙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挺枪勒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子龙视之,乃姜维也。子龙跃马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子龙大惊,暗思:“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正战斗之间,两路军夹攻将来,乃是马遵、梁虔。子龙首尾不能相顾,大败亏输。子龙冲开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子龙,姜维因此方回。子龙归到大寨,见孔明,说中了姜维之计。孔明惊问曰:“何等之人,识吾玄机也?”忽有南安人告曰:“姜维,字伯约,乃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雄也。”子龙又夸奖姜维曰:“此人极好枪法,与他人大不同也。”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甚轻易之,不想有此人耶!”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遵曰:“事定之后,当重加保汝。”维曰:“赵云败去,孔明必自来也。某料孔明必疑我军在城中,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伏之;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于是姜维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侯日久,急难破矣。汝等诸将,当激励三军,不可失此机会。”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不敢轻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天,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军马,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孔明曰:“兵不在多,似此人之调遣。真将才也。”遂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嗟叹不己,折了一阵,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顾左右曰:“量一姜维,尚不能胜,安得破魏耶?”遂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见在何处?”答曰:“见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时,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邽音圭;若打破上邽,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子龙引一军去攻上邽。孔明离城三十里,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邽,一军攻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愚母见在冀城,倘母有失,非人子之孝也。某乞一军就救此城,就保老母。”马遵从之,遂教姜维引三千军,去冀城保母;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邽。
却说姜维引三千人马至冀城,前面一军摆开,为首蜀将乃魏延也。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杀过山隘来,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子龙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往南安郡,去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见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归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独自放之。
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径路。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曰:“汝等是何处之人也?”答曰:“我等皆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蜀兵,蜀将魏延纵人放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奔走,投上邽去也。”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民曰:“天水城中,马太守也。”楙听之,纵马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远来,所说皆同。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而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伯约反投于蜀矣!”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蹰之间,时值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别前言耶?”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言别也?”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已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方退。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因火光之中,难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西蜀之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草,寻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将乃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正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此时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是姜维在城下,虔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耶?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流泪,便拨马望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军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上,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为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出路,只得降之,遂下马而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相叙甚爱,维不胜感激。孔明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愿尽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当尽授之,汝宜倾心而报国也!”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归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邽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不问应与不应,自然乱矣。”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可杀梁绪、尹赏,以除内变之祸。”赏知此消息,乃与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被屈迫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来杀夏侯楙、马遵,一面令人大开城门降蜀。因此夏侯楙、马遵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胡城而去。
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邽之策。梁绪曰:“此城乃某之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邽,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孔明重加宴赏,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也?”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自古云:‘千兵易得,一将难求。’正谓此也。吾观伯约行兵用计,与吾相同,故喜爱无限。今已得三城,可图大事矣!”于是孔明引大军出祁山,来取长安。未知胜负如何?
孔明祁山破曹真 大蜀建兴五年冬,诸葛丞相平定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及冀城、上邽等处,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于是孔明整顿军马,调遣兵卒,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
此时,魏主曹叡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往投羌胡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早乞发兵破敌。免遭侵境之祸也。”叡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以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子丹真字,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也?”叡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也。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上边。”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少辞,乞一人为副将。”叡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叡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字景兴,东海郯人也。自汉献帝时,举孝廉入仕,此时年七十六岁。叡乃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官封宣武将军;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叡亲自送于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引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旗旛。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敢教诸葛亮拱手而降之,彼不战自退也。”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天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之兵大不同。
三鼕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大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端坐一人,纶巾羽扇,素衣皂縧,众视之,乃是孔明。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乃问阵前护卫曰:“此是何人也?”护卫曰:“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也;上首乃大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也。”孔明曰:“王朗必下说词也!”遂教推车于阵外,令护车小校传曰:“休放冷箭!汉丞相与王司徒会话。”王朗纵马而出曰:“吾有一言,明公请听。”孔明于车上拱手,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也?”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为无名耶?”朗曰:“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于有德之人,此定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天下争横,人人称霸。黄巾纵横于巨鹿,张邈问罪于陈留,袁术僭号于寿春,袁绍称王于邺土;刘表占据荆州,吕布虎吞天下: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垒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里倾心,四方仰德。非权势而取之,实乃天命之所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而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何不仿伊尹、周公,故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三千。量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则国安民乐,岂不美哉!”蜀兵闻言,叹之不已,皆以为有理。
孔明默然不语。蜀阵上参军马谡自思曰:“昔季布骂汉高祖,曾破汉兵,今王朗用此计也!”只见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汝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言也!吾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日桓、灵微弱,汉统陵替,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段珪才斩于平津,董卓又生于朝野;天方剿戮,四寇又兴,迁劫汉帝于闾阎之间,残暴生民于沟壑之内。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幸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生灵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情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倾国之人,欲食其肉!今日幸吾尚在,乃天意不绝炎汉也!吾奉诏讨贼,仗义兴师。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于军伍之前,妄称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当咫尺归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而见二十四帝乎?老贼速退!可教反臣与吾决胜负!”王朗听罢,大叫一声,气死于马下。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贼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车。于是两军皆退。
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径,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便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与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大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子龙、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兵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也?”孔明笑曰:“吾正要他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蜀兵过去,却来袭吾寨;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汝看火起为号,却分兵于两下:魏延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也,容魏将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全胜也。”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之要路,放过魏兵,却从彼来路杀奔魏寨而去。”二人受计,引兵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以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孔明乃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神机妙算,料知蜀兵矣。”遂催兵急进。到蜀寨之时,将及三更。早望见寨栅,曹遵先杀入寨,只见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便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正杀之间,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及合兵时,忽喊声大震,四面王平、马岱、张翼、张嶷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蜀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子龙叫曰:“贼将那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然喊声又起,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曹、朱大败,杀奔魏寨之时。看寨军只道蜀兵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右边郭淮,二人杀至,自相掩杀。后面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余里,将士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功,方始收兵回寨。
却说曹真与郭淮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不足为弱也。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曹真问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大破铁车兵 于是郭淮与曹真曰:“西羌远夷,自太祖武皇帝时连年入贡;世祖文皇帝朝,甚以恩惠之。我等且宜据住险阻,蜀兵求战不出;可密遣人从小路直入羌胡求救,许以和亲,羌胡必起兵袭其后。吾却以正兵击之,岂不胜哉?”真从之,即遣人赴羌胡城去了。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足智多谋;武乃越吉元帅,青眼黃髯,身长一丈,使一柄长铁锤,重一百斤,有万夫不挡之勇。此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雅丹引见国王,曰:“中原魏国差人赍书礼来求救兵,着与蜀兵交战。”彻里吉曰:“书上怎生说?”雅丹曰:“中国许以和亲,要退兵寇,理合依准。”国王曰:“可与元帅商议。”雅丹丞相遂请越吉元帅商议,说知此事。越吉允之,即起羌胡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铁蒺藜流星锤等器;又有战车,其车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之,或用骡马驾之,一歇行数干里不乏,因此号为“铁车兵”。遂辞了国王,二人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
孔明听知,乃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胡之兵也?”忽然两个素铠将应曰:“某等愿往。”众视之,乃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也。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胡之性,久居彼处,可作乡导。”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去。如此行之。
兴、苞等引兵起程。行不数日,早遇番兵。关兴先引百余骑登山看时,只见番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兴观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苞曰:“未知番兵虚实,来日见阵便可知也。”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忽见皂雕旗漫山蔽野,当先尽是军马,马军丛中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骑如龙马,奋勇而来。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番兵分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水之急,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番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风拥而来,一员番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是也!”关兴急走,前面正遇断涧,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马跳得一步,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的倒将下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番兵。兴提刀待砍越吉,越吉跃水而逃。兴得了这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番兵。兴自思良久:“救我性命乃是何人?当与之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兴大惊,却欲问之,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之曰:“吾儿可往东海速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一阵风过,已失所言之处。
兴望东南而走。行至半夜,忽见一彪军到,为首大将乃是张苞。苞问曰:“汝曾见二伯父否?”兴曰:“你如何得知?”苞曰:“吾被铁车兵追急,忽见二伯父自空中而下,惊退番兵,以手指之曰:‘汝从这条路去,可救吾儿。’言讫不见。因此找寻至此。”关兴细言其事,二人同归大寨。马岱迎入。岱曰:“此军无计可退。我当守寨,你二将军可求丞相计策,退此番兵。”于是马岱退兵山谷内下寨;兴、苞星夜来见孔明,说知此事。
孔明急引姜维、张翼,又带三万兵,同兴、苞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孔明上马,登高望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骋。孔明观毕,回寨与众将曰:“量此小阵,何难破之。”乃唤马岱、张翼,曰:“如此如此。”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姜维曰:“汝知破铁车之法否?”维曰:“羌胡之人,惟恃拙勇而已,岂知子牙之术乎?”孔明叹曰:“汝深知吾意也。吾令关兴、张苞作伏路诱敌之兵。连曰若彤云密布,朔风不止,吾计可施矣。汝但看红旗为号,可以避之。”
于是姜维连日引兵搦战,番兵来迎,蜀兵便退。番兵随后追杀,直赶到寨内,不见一军,惟插旌旗。番兵疑之,不进而退。此时冬十二月天气,果然大雪忽降。姜维又引兵来战,越吉元帅大怒,急引铁车兵来迎。姜维不战而走。番兵赶到寨前,姜维已从寨后而出。番兵在外观之,四面皆立旌旗,寨中有鼓琴之声,回报越吉元帅。越吉心疑,乃与雅丹丞相商议,雅丹曰:“此是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可以攻之。”越吉遂引兵到蜀寨前,正见孔明携琴上车,引数十骑,望后寨而去。番兵抢了寨栅,直赶过山口,但见小车隐隐转过林树去了。雅丹丞相与越吉元帅曰:“这等之兵,虽有埋伏,不足惧之!”遂起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越吉大怒,催兵飞奔追赶,更兼山路平坦,又被雪漫旷野,一望并无军马。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之!”忽听得前面鼓角齐鸣,喊声大震,番兵径往前奔,急然山崩地陷,番兵俱落于坑中;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救,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面番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中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起青龙刀,大喝一声,斩越吉于马下。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到大寨来。番兵各自逃去。
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食压惊,用好言抚慰。孔明唤雅丹丞相曰:“吾主乃大汉皇帝,命吾讨贼,尔如何听反臣之语而作乱也?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言。尔若从之,将旧日通和之意伤坏矣。”雅丹深感其德。孔明遂将所获番兵尽皆赏劳,同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孔明将越吉元帅首级,用木匣盛之。设宴会赏已毕,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胡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乃与曹真曰:“此是羌胡兵攻击太急,因此退去也。”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大叫曰:“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常山赵云也。朱赞措手不及,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乃是关兴、张苞两路军杀出,将曹真、郭淮围住,痛杀一阵。真、淮二人引败兵夺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表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胡兵又折了无数,其危甚急,今都督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叡大惊,乃问文武曰:“退军之策,如何施也?”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陛下若不亲征,则长安有失,关中危矣!”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知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子丹虽久用兵,非诸葛亮之对手也。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足可退诸葛亮之师,未知圣意准否?”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当早召来,与朕分忧。”未知钟繇保举何人,下回便见。
司马懿智擒孟达 于是太傅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其人,故散流言,令陛下去其柱石之臣,果然陛下中计,方长驱大进也。今若复用其人,则诸葛亮自然退矣。”魏主曹叡问之,繇曰:“此人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叡长叹曰:“朕到今心中犹悔。非卿所言,无以发现也。仲达见在何地?”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叡即降诏,遣使持节,仍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叡御驾亲征,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投宛城去了。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功,料长安指日而得,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众议事,忽报永安宫镇守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兵犯境,心甚惊疑,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也?”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降之。彼时曹丕甚爱,每称将相之才,时以骏马衣服、玩器金珠而赐之,曾同辇出入,群臣无不惊讶,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如此重用。自丕死后,曹叡即位,甚不相好,绝其所赐,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与诸将曰:‘我本是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入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有此意,丞相亦知。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新城、金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处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却取长安,两京可定矣。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叡,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听毕,顿手跌足,不知所措。参军马谡问曰:“量曹叡何足为道?若得来长安,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也?”孔明曰:“吾岂惧曹叡耶?平生所患者,独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司马懿得此大权,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之敌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提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不时,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为喜慰。公若成此大事,则汉朝中兴第一之功也。然极宜甚密,不可容易托人。虽兄弟妻子,亦难保也。慎之!戒之!近闻魏叡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大事,彼必先至矣。当万全提备,勿视为等闲人耳。吾犹惧之,公请详察。
孟达览毕,大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足可知矣!”心腹人告曰:“主公可修回书以安丞相之心,不可如常慢也。”达从之,又具回书,令心腹人星夜来答孔明。
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观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达以为必不惧也。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则一月间之事也。达城池已固,诸将亦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便来,达何惧哉?丞相可宽怀,惟听捷报!谨复。
孔明看毕,掷之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马谡问曰:“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岂容孟达料在一月之期也?既曹叡已委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乎?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则必丧命矣。”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数声。懿有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此二子素有大志,饱看兵书。此时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也?”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懿大惊曰:“不意吾家又出麒麟儿矣!”言未尽,忽然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起行。忽报有一人来告机密事。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告曰:“某乃金城太守申仪家人也。近有新城太守孟达,请上庸太守申耽并某主公商议。达曰:‘吾等乃大蜀人也,昨因时势所逼,不得已而降之。魏文帝时,相待甚厚;当今魏主以吾等为外邦人物,视之如草芥,待之如粪土。今诸葛丞相奉命出师,兵至祁山,先败夏侯楙,又败曹真,杀得魏兵亡魂丧胆。今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俱已归顺,势如劈竹,长安在旦夕休矣!吾等合从天道,就此举事,径袭洛阳,其功莫大!汝等从否?’申耽、申仪皆惧其势,勉强应允,各自修补城池,聚集军马,早晚必反。申家兄弟诚恐连累,先令某来首;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望都督早提兵来,自有内应也。”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今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皆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休矣!此贼必通谋诸葛亮也!吾先破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矣。”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笑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期,则孟达事已成矣。彼若把住险要,吾虽有百万之众,急难破也。”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有怠慢者斩之。懿又令参军梁畿赍诏,星夜往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彼不疑。梁畿先行,懿随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以退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声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耳。”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前部徐晃,后军二子。懿在中军。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报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了毕。懿看罢孔明回书,自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相同。吾机先被孔明识之矣。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则孟达无计也。”遂感叹不已,星夜倍道催趱军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日,以为内应;却报孟达,言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命,起诸路军马,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以此时约之,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蜀旗号,发诸路军马径袭洛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自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之所料也!”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而死,时年五十九岁。魏太和二年春正月也。后史官有诗赞曰:
降明权成厚,争津定策高。扬名攻不备,陷敌战当鏖。
欲虏平襄、汉,还屯振节旄。功逾孙子右,魏武过情褒。
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迁葬。
次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名字。孟达见是救军到,慌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降!”两路攻来。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乃是李辅、邓贤献了城池。二人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池也!”达取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众军枭其首级。余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叡。叡大喜曰:“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市碎剁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也,卿闲居许久,朕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被臣斩之。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叡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至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叡曰:“卿举何人?”懿曰:“此将乃河间鄚人也,姓张,名郃,字隽义,见为右将军。”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即日起行。司马懿引兵离长安来破蜀兵。未知胜负如何?
司马懿智取街亭 却说魏主曹叡驾居长安,一边拨五万军,命二人领之,以助曹真:一人乃颖川阳翟人也,姓辛,名毗,字佐治,为军师;一人乃涿郡容城人也,姓孙,名礼,字德达,为护军。二人奉诏而去。于是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吾平生知汝忠勇,故在天子前保举,以退蜀兵,非同小可。诸葛亮乃当世之英雄,用兵如神,天下之人无不惧之。见屯兵于祁山,声势甚大,不作准备者,欺曹子丹无谋也。他不知吾来。吾今先算下地理有十余处,皆峻险僻静之路。诸葛亮平素谨慎仔细,不肯造次行事,他却不知吾境内地理;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只怕有失,不肯弄险,必然军出斜谷,来取郿城也;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此二处,吾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此万全之计也。”郃曰:“将军之兵欲往何处去也?”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之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处进也。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矣。诸葛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以奇兵于小路击之,可全胜矣;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饥饿死也,诸葛亮必被吾所擒矣!”张郃大悟,乃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汝为先锋,勿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四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慢,必中诸葛亮之计也。”张郃受计,引军而行。司马懿遣人持檄文来见曹真,真乃依计行之。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与诸将曰:“吾料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使人探视去了,至今未回。”忽报新城打细人到来。孔明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中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丞相之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做事不密,死之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也,谁可去守?”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然小可之地,干系有泰山之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廓,又无险阻,所守极难。”谡曰:“某自幼历学到今,岂不知兵法也?量一街亭,不能守之,要某何用耶?”孔明曰:“街亭正北,吾之咽喉;若咽喉断绝,吾岂能生也?街亭一失,蜀兵休矣!况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之勇,智谋过人,乃魏之名将也,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叡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责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托汝去。汝可小心谨守
此地。下寨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且不能偷过也。如安了营寨,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图本将来。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之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军。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之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足可防之,遂唤魏延曰:“汝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待兵来,汝可应之。”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万死不辞,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处耶?’孔明曰:“今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都督之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前锋破敌者,乃偏裨之将也。汝宜小心,以代吾权!”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兵至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也?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此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过也。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归也!”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绝吾汲水之道,军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吾汲水之道,是自取死耳,吾军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深通谋略,丞相诸事尚问于吾,汝何等之人,安敢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五千与吾,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应之。”王平累次苦谏,马谡坚执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到了。王平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的功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却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又闻高翔屯军于列柳城,魏延屯军于中路,马谡并无惧怯之意。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又令先锋张邰引马步军前去哨探,若街亭有兵守御,即按兵不行。小卒依令探了一遍,回说街亭有军守把,皆屯于山上。司马昭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愚男料街亭易取。”懿问曰:“汝安敢出此言也?”昭曰:“男与小卒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路傍有一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意使吾成功矣!”遂更换衣服,引十余骑,自来视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看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一人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此乃庸才耳!诸葛亮虽有才智,不识人物,此辈为将,何事不误!”又唤张郃问曰:“街亭左右别有军否?”郃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曰:“汝可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吾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他汲水道路,蜀兵自乱矣;却乘势击之,街亭可取也。”当夜调度已定。
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喊声起处,把山四面围定,但有汲水道路,皆以精兵围之。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丧其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谨守寨门,只等外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复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马谡禁止不住。攘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尽被杀之。司马懿令人于沿山放火,军士惊慌。马谡料守不住,驱兵杀下山西。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前督部、镇北将军、都亭侯魏延也。延挥刀骤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要擒魏延。未知延之性命如何?
孔明智退司马懿 却说魏延被魏兵困在垓心,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太半。正危急之间,忽然喊声大至,一彪军杀入,乃是牙门将、裨将军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寨中申耽、申仪杀出。魏延、王平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言说已折了三处,如何去见丞相。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
却说魏延引兵至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来。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扑列柳城来。正遇三将。但是蜀兵皆从魏兵内杀出来,中伤者太半,如何战得生力军?因此又被郭淮大杀一阵。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与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也。”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骠骑大将军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淮大惊曰:“吾今又不出仲达之手矣!”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得,诸葛亮必走矣。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取此地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去死据阳平关也。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耳。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休追。’若追,必死敌手。吾今却从小路抄蜀兵之后,尽夺其辎重。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马匹辎重,可尽得也。”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径取斜谷中道,必至西城;虽然山僻小县,乃是蜀兵屯粮之所,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再可复矣。”于是司马懿留申仪、申耽守列柳城,自领大军取三路而进。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赍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孔明看毕,拍案大惊曰:“马谡真匹夫,坑陷吾军,早晚必有长平之祸也!”昔日,赵括、白起之事,长平折军四十万。急欲差人去换马谡回还。长史杨仪问曰:“丞相何故大惊乎?”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其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何归也?”仪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恰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自走矣,亦不可追之。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去。”又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传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令马忠引兵去搦曹真厮杀。又差心腹人,分投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精兵,退去西城县,连夜催并各处兵皆归汉中。此时孔明正在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报马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风拥而来。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儿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讫,只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般声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两路分兵望西城县而来。只见西城之分,雨土纷纷,红日昏暗,遂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华阳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正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手捧宝剑,右有一童手执塵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笑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太持疑而退兵也?”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可宜速退。”因此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兵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请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故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兵投山北小路而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以某等之心,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皆被司马懿所擒也。”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是司马懿,必有别论矣。”遂下令,教西城百姓,尽随军入汉中,“司马懿不久复来也。”于是孔明遂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鼓声震地,喊杀连天。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逃。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中惊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当时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军追赶。山背后喊声震地,鼓角喧天,蜀兵漫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斩之。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听的孔明传令回军,二人商议曰:“魏兵知吾军退,必来追也。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军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乃唤先锋苏顒分付曰:“蜀将赵云,世之英雄,非等闲之辈,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前部三千兵,径奔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常山赵云”。苏顒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忽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见赵子龙否?”苏顒大惊曰:“这里又有赵云!吾不能生矣!”措手不及,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余军溃散。子龙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来与苏顒报仇。子龙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约行三十余里,魏兵尚然不到。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子龙等的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子龙英雄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子龙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子龙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子龙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失遗。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土民告曰:“关兴、张苞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抚了诸处军民,引兵径回长安,朝见魏主。叡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见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天下之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叡大喜,令懿即便兴师。忽班内一人出而奏曰:“臣有一计,以献陛下,足可定蜀、吴也。”未知献计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挥泪斩马谡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叡问曰:“卿言若何?”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之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岳。’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也。今若尽起天下之兵,则东吴又入寇矣,愿陛下深虑之。不如以见在之兵,分命大将据住险要,以镇边疆,则百姓可安也。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不胜哉?乞陛下圣鉴。”叡大悟,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此乃公论易安之理也。”叡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郃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将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失遗。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子龙慌忙下马,伏地而言曰:“败兵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自觉羞惭,急扶起子龙,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子龙独自断后,某引兵任意先行。子龙斩将立功,惊迫敌人,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岂有失军也?”孔明称贺曰:“真将军也!”遂归本寨,取库內金五十斤以赠子龙,又取绢一万匹以赏诸军。子龙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蒙反受其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言不谬也。”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来见。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守把。参军大怒,责令无礼,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铁桶相似,某来冲杀十余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延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同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某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又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便见某虚实矣。”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
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策。吾累次叮咛告戒,以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今复如何?”谡告曰:“某因魏兵势大,不能抵挡,以致如此。”孔明曰:“乱道!汝若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丧师,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若不明正其罪,军律难逃。汝今正犯军法,休得怨吾。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俸禄,汝不必挂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如父。某之死罪实已难逃;愿丞相思舜帝当日乃殛鲧用禹之义,鲧乃禹之父也。舜废之,而用禹治水,后传位与禹。谡引此告之。便某虽死,无恨于黃壤之下也。”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共汝义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吾安忍不用之?汝速正军法,勿多牵挂也!”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三军感叹不已。忽参军蒋琬自成都至,正见武士欲斩马谡,琬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昔楚成暗弱,而杀得益之臣,晋文公闻而喜之。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海分争,干戈交接,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首级于阶下。
孔明大恸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痛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痛。谡与吾义同父子,今违令斩之,又何悔焉?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大痛也!”大小将士无不流泪。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又诗曰:
赏罚分明可告军,赏无仇恨罚无亲。街亭败失堪诛戮,洒泪成行劝后人。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首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用好意抚恤,按月给与俸禄。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自贬丞相之职。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师,臣职是当。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臣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而言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丞相乃国之大老元臣,岂可轻易出此言也!”遂遣使下诏,宜当旧职。侍中费袆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耶?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若复原职,何以激劝群下乎?”后主从之,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袆赍诏,径到汉中。
孔明受诏,贬降讫。袆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皆知丞相拔西县入川,深以为喜。”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口。一夫有死,吾之罪也,汝此称贺,岂不指吾而骂耶?”袆心实为愧,又曰:“近闻丞相又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又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西县之民,安能补街亭丧师之事乎?汝以此言,非为贺吾,乃谄佞也。”袆惶恐辞去。次日,又与孔明曰:“丞相见统雄师数十万,再可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如贼兵,而不能破贼,反遭贼兵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少,皆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须要计较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患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翘足而待矣。”费袆诸将皆拜称其德。后人有诗赞曰:
责人之心堪责己,恕己之心好恕人。当年诸葛求闻过,便是曾参自省身。
自费袆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舡筏,以为后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魏主曹叡闻知大惊,即会文武,欲起大军来取西川。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陆逊石亭破曹休 此时大蜀建兴六年,乃魏太和二年夏五月也。叡诏司马懿曰:“特与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安可攻之?”叡曰:“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道矣。臣己先委下一人在陈仓道口,筑起城池以守之,必万无一失也。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忠义凛然。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若从他道暗进,则惧有陈仓之城,必不敢深入也。”叡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霍,名昭,字伯道也,见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数十余年,民皆钦仰。诸葛亮见有此人,必不敢进矣。”叡从之,加霍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
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字子鱼,乃吴郡阳羡人也,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以取之。后定江南,勿误幸甚!”叡就御案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已毕,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臣愿引一军以助曹休。”叡大喜,欲令起兵,忽班部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复不一,未可深信,必是诱兵之诡计也。”众视之,乃河东襄陵人也,姓贾,名逵,字梁道,官授建威将军,多从太祖武皇帝征进,深通谋略。懿问曰:“梁道知东吴虚实耶?”逵曰:“吾在边庭,素知孙权在武昌,西从江夏,东取庐江,时常入寇,周鲂乃智谋之士,必不肯降,吾故知其诈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梁道当与吾同助曹休。”遂奏准魏主,令三路进兵。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赏军已毕,望东吴进发。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集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告称曹休总督扬州兵马,有入寇之意。今太守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则绝吴之难矣。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从之,命吴郡吴人,姓朱,名桓,字休穆,为左都督、冠带奋武将军、嘉兴侯;又命吴郡钱塘人,姓全,名琮,字子璜,为右都督、绥南将军、钱塘侯。各领军马,权自送之。
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余万,逊令左都督朱桓在左,右都督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朱桓曰:“曹休以金枝玉叶之贵而得大任,非智勇之良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若用兵击之,曹休必败矣。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地名,右乃桂车地名。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也,险峻极多。某愿与全琮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彼众可降,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则诸路可图也。此乃扫荡天下之策,请元帅察之。”逊曰:“吾自有妙用,汝勿狂图。”因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皆已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则吾之位可得矣。累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于中不实,吾未深信,足下料必不为此等事也。”周鲂大哭,急掣从人所佩剑欲刎。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得吐出肝心。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间谍之计也!若听其间谍,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自害耶?”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真诚也!”曹休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
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帐,问之曰:“汝此来为何?”逵曰:“某料东吴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逵曰:“又闻周鲂截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此未可深信也。”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故出此言,以慢军心耶?汝要兵进东关,以干头功,却瞒吾之能也!”叱左右推出斩之。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也。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营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
此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计,则东吴败矣!今一处进兵,乃天使吾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今之浔阳是也,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兵。”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军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乃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次日,哨马报道:“面前有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准备,何为有兵也?”急寻鲂问之。人报曰:“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休大悔曰:“吾中此贼之奸计也!虽然如此,有何惧哉!”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不数合,普不能敌,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辰时,吾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路夹攻,徐盛可擒矣。”二将受计,当晚各引二万军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人受计,引兵而进。是夜二更,朱桓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
再说全琮一枝军抄到魏寨后时,正撞在薛乔怀内,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势奔回本寨。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降者万余,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挺出,为首大将乃建威将军贾逵也。休惊慌少息。逵接着曹休并败残兵。休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幸得足下之兵在此,可待后军也。”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我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去,贾逵断后。逵于林木茂盛之间及险峻小径之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不时后面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余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王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以上品珍宝赐之。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赍书入川去了。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
孔明再上出师表 时大蜀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太甚,连夜奔走,因此气忧成病,到洛阳发背而死。贾逵面奏魏主。叡大痛不已,敕厚葬之。须臾,司马懿引兵而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也。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众皆以为怯惧,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使命将请兵伐魏之书,并大破曹休之事,细奏后主,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后主大喜,令人持书去汉中报知孔明,说曹休兵败而死。此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事,忻然而喜,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绣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也。”诸将未信。正饮酒之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之长子赵统、次子赵广,二人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众皆痛哭,孔明跌足而哭曰:“今岁不想丧了许多将佐,今日子龙又死,乃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孔明哭罢,遂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后主所言,放声大哭,曰:“朕昔幼时,非子龙必死于军之中矣!”即下诏厚葬,谥封大将军、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命太常致祭,诏曰:
云昔从先帝,功绩既著。朕以幼冲,涉途艰险,赖恃忠顺,济于危险。夫谥所以叙元勋也,经营天下,遵奉法度。当阳之役,义贯金石。忠以卫上,君念其赏;礼以厚下,臣志其死。死者有知,足以不溺;生者感恩,足以殒身。谨按谥法,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故特赐大将军、顺平侯。主者施行。
后史官有庙赞曰:
救主功勋大,兴邦名誉彰。扁舟飞汉水,匹马向当阳。
义胆深包体,忠心并日光。留芳青史上,应是与天长。
又诗曰:
匹马单枪敢独行,摧锋破敌任纵横。皆称飞虎一身胆,不负英雄千古名。
黑发当阳扶幼主,白头箕谷保残兵。忠心到底无移改,溢法还应得“顺平”。
又诗曰:
一马能将万骑冲,西除东当剿群凶。鏖兵恶战全忠者,惟有常山赵子龙!
却说后主将子龙祭葬已毕,封赵统为虎贲中郎,封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谢辞去了。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乃令杨仪再上《出师表》。”后主就御案上拆封视之。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賨,音丛。、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将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谨表以闻,仰于圣断。建兴六年冬十一月日,丞相诸葛亮上表。
后人有诗赞曰:
出师前后表,情切意尤深。观者不垂泪,应无忠义心。
后主览毕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引大小将士,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羞愧至深,未有竭力摅忠。摅,音书。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马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也,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乞赐三军,必擒诸葛亮矣。”叡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叡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耳!”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行至陈仓,见有城池,急回告孔明,说:“陈仓口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霍昭守之,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严整,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马道而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如不得此城,难以进兵,如得此城,尽将城中之物赏军。切不可稽迟!”魏延遂引兵径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要杀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霍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鄞祥也。孔明大喜曰:“汝用何言说之?”祥曰:“霍昭与某同乡,自幼契交,乃陇西人氏。某流落西川,久不相见。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行之。鄞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霍伯道,故人鄞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为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来见公,看吾之面,开门投降。”昭勃然变色,起身而言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之人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日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祥再欲开言,霍昭已出敌楼去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霍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有不可言者,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之。”祥回告孔明曰:“霍昭未等某开言而阻之。”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乃一孤小城池,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岂不愚乎?倘城破身亡,有何益也?今贤弟执迷,不顺大汉,却屈膝而事奸魏,乃不知天命、不辨清浊耳!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鄞祥而喝:“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早早速退!吾不射汝!”鄞祥回见孔明,具言霍昭如此如此。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安敢欺吾无攻城之具也!吾一切完备,俱在军中,吾自去攻之!遂传令三军齐力进发。试看霍昭如何抵当,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二出祁山 却说孔明唤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大笑曰:“量此小小城池,满城皆是人马,安能及我哉!休等他救兵到,火急攻之!”于是军中装数百乘云梯,每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下以轮推之,每一面云梯百乘。城上军乱箭射之,下面蜀军各抱短梯软索,只候中军擂鼓,四面一齐上城。霍昭在城上望见蜀军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在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
且说孔明在中军,量城中无备,大遣云梯而进,令三军鼓噪呐喊相助。云梯车上载着连珠炮、九霄炮、碗口统,一窝蜂、大将军、吕公车各色火炮,齐举打城,犹如天塌地陷,山崩海沸,諕的那城内军民,亡魂丧胆。四面云梯皆至城边,不期城上火箭齐发,梯上尽是火着,蜀军烧死数多。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孔明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四面鼓噪呐喊而进。霍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其车皆折。孔明又取井阑百丈,以射城中;又令人运上填壕。霍昭又于城中筑起重墙以御之。孔明见打不透,教廖化引三千铁钁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霍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因此地道军又不得入。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去。”又问:“谁敢迎之?”蜀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曰:“谢雄去了,谁敢再去?”蜀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恐城内霍昭冲兵出。
却说谢雄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斩之。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王双斩之。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蜀兵已到陈仓城下,霍昭引三千兵,开门以应之。王双、张嶷二将交马,大战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来。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休赶!”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早到,正中其背。嶷伏于鞍上,双便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了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场,蜀兵折伤甚多。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选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大小车辆装载木植,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之,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霍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孔明曰;“若此,则大事可成矣!”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军,守陈仓谷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
却说曹真因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守把;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今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守把各处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升帐,谋土战将列于两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事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真大喜曰“此书安在?”其人于贴肉取出呈上。真拆视之。书曰:
天水郡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某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颠崖之中,思念老母,度日如年!今幸蜀兵西出,洁葛亮甚不相疑,愿都督听纳忠言,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某却在后举火为号,先烧彼之粮草,都督大兵却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谓立功报国,实欲赎其前非。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
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请葛亮多谋,姜维计广,善能用人,恐其中有诈。”真曰:“若维母不在天水,吾亦不信也。今伊母见在魏境,安肯久事蜀乎?”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是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诈,某自支当。”真大喜曰:“足见忠心矣!”遂从之。
费耀即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前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亦引兵退之,蜀兵又来。两军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于次日申时介。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费耀纵马提刀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众皆知令,耀乃横刀大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请汝曹真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困马乏。背后兴、苞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过山坡口,一枝军闪出,为首一员上将乃是姜维也。耀大骂曰:“不忠不孝之贼!吾不幸误中汝之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捉曹真,误赚汝矣!速下马受降!”耀纵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然拥出一辆小车,车上举火,塞了谷口,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余者尽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察,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立杀曹真耳!”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也!”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同辛毗计议停当,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其危甚急。叡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须魏军扬威耀武,蜀兵自然走矣。”叡大喜。未知其计如何?
孔明遗计斩王双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常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霍昭守之,今果然应矣。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幸有霍昭、王双守把,必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路,搬运艰难,不易到也。臣算蜀兵所费行粮止有一月,若粮尽必走矣。蜀兵利在急战,魏兵只宜久守。陛下可使人持诏,令子丹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月,蜀兵自走,却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叡忻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吴王不久必僭越称尊号;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然先入寇矣,臣故待之。陛下免忧。”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奏曰:“陛下可速令人叮咛告戒子丹,凡追赶蜀兵,观其虚实,不可轻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奸计。”叡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许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汝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沼,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诏至,真忙出寨接入。受沼已毕,真退与郭淮、孙礼计议韩暨之言。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也。久后破蜀兵者,必仲达矣。”真又问曰:“倘蜀兵不退,又何论耶?”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自然粮不敢运。待一月终,粮可尽绝,蜀兵自走矣,乘势追之,有何不胜也?”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却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取胜矣。”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望祁山西行计,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行计。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之子、偏将军张虎为先锋,乐进之子乐綝为副先锋。此二人同守大寨,如得将令,方许出战追击。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搦战,数兵坚守不出。孔朗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此奈何?”正踌躇之间,忽报陇西魏兵远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琢郡容城人也,姓孙名礼,字德达。孔明曰:“其人若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王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之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也。吾平生专用火攻,彼焉能用火哉?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大事岂不成哉!”遂唤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兵,径到魏军屯粮之所,不可入其营,但于上风头放火。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之。”再令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破魏兵必矣。”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也。汝二入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吴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断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西而坐。
却说魏军探知蜀兵要来截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二将受计,令人登搂专看号火。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而来,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上遍插旌旗。忽然西南风起,岱令头军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寨内,必是魏军放起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军杀来,乃是马忠、张嶷,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里杀来,乃是马岱也。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大开寨门,与乐綝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不见一人,急收军回。吴班、吴懿两路军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寨时,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却被关兴、张苞取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忽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
却说蜀将皆胜,回见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收军也?”孔明曰:“吾退师者,乃料魏人不知吾病也。吾病乃无粮耳,利在速战。今彼坚守,吾病兴矣,可以退兵。魏人暂时而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矣。今乘魏兵新收,不敢正视,吾兵使可退去,曹真料吾必不走也。吾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路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追也。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手在寨中打更,分明提铃喝号。凡事皆备,一夜兵已退尽,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帐中忧闷,忽报有—彪军到。真令人哨探,乃是左将军张郃也。郃下马入帐,与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郃曰:“仲达特令某来也。方才路闻孙将军计不成,都督哨探否?”真曰:“新败以来,未曾敢进。”郃曰:“仲达分付云:‘魏军胜,蜀兵必不肯去;若魏兵败,蜀兵必去矣。’此乃兵家之玄机,不可不察也。”真未信,令人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旗,兵已去了二日也。真急令郃追之。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与王双。双大驱士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军叫曰:“将军休赶!”背后魏延仍在城外下寨,城中放起火了。双使勒回马时,只见一片火起,忙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回。后史官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破魏吞吴定蜀邦。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双若回寨,可作提防,延因此斩之。
却说魏延引兵回到汉中,见了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霍昭差人申报,言斩了王双。曹真闻之,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病疾,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忽有细作人报说:“请葛丞相出师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群臣大喜,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未知还是如何?
诸葛亮三出祁山 却说东吴众官皆劝吴王伐魏,权犹豫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累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及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未晚矣。”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乃告祝曰:
皇帝臣孙权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叡继作世慝,淫名乱制。臣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徵嘉瑞,前后杂沓,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畏天命,不敢不从,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惟尔有神享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是日祭毕,大赦江东,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谥父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之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捕,张昭之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頞广额,大声清高,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忽值东吴筵会,权见诸葛瑾面长,乃戏之,令人牵一驴来,用白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跪而告,乞借粉笔,再添二字:“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枚与恪曰:“汝能教子布饮乎?”恪应之,便与昭曰:“昔司马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犹未告老。今日大宴,但临阵之日,张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今日推辞,何谓不养老?”昭无言可答,只得饮之。恪应对如流,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昭佐吴主,位列三公之上。权封顾雍为丞相,封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即金陵郡。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此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蒋琬奏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令陈震径到汉中见孔明,言曰:“东吴孙权即了帝位,命人入川,与蜀同盟,平分天下。”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要分其势,魏期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若得长安,乘势伐魏,此万全之计也。”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晨径到东吴,见了吴主,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传旨,令陆逊虚做起兵之声,遥与西蜀为势。逊受命,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然同盟,不得不从。”回顾左右曰:“教吴兵且养锐气,待孔明攻魏至急,吾却乘虚,好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陆逊之意,欲魏蜀相吞,尽力伐之。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霍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宜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取城。”二人俱未深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便行”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而去。
却说霍昭病重,慌报张郃。郃急上表,差人来替霍昭。郭淮听知霍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霍昭与我至厚,今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恐陈仓有失,引三干兵急来替霍昭。此时霍昭病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兵到城下了。昭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昭听知,遂惊死。蜀兵一拥入城。
却说魏延、姜维到了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然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二人大惊,勒马视之,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城上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军师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言曰:“吾常忧陈仓城未能取之,乃使人打细报来,说陈仓霍昭病重。汝等已知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之,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军,暗出汉中。是吾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也。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呐喊相助,令魏兵惊惧不定。兵无主将,自然乱矣。吾故取之。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今霍昭已亡,吾甚怜之。令伊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魏延、姜维拜曰:“丞相用兵如神,仁德极厚,某等何忧哉!”孔明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自走矣。”
魏延、姜维受令,引兵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方欲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维曰:‘丞相神算也!”二人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叹曰:“丞相令我等引兵先取此关,把关之人闻是蜀兵,必早走矣。若去迟,魏兵到也。今果如此!可令兵守住险道。”延即引兵拒之。张郃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军。延随后赶来催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远去。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地名。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之。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二城,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之。”王平亦应曰:“某愿注。”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引兵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来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己失,霍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二城矣!”遂令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拒郿城,再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霍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叡大惊,忽一人又奏曰:“近得满宠等表文,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朝夕,必入寇矣。”叡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愈可,即召司马懿商议曰:“两下危急,可先退何处?”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叡曰:“卿何以知之?”懿奏曰:“先孙权独拒江东,心满意足,再无远图之心;次后陆逊复得荆州时,权自谓太过分矣。今称帝号,民心未安,何敢妄动?蜀之孔明常思报先主之恩,复猇亭之仇,终欲吞吴,非不为也,盖力不及耳;又诚恐中原从旱路兴兵伐之,故暂与东吴同盟也。今孔明又出祁山,惧东吴乘虚而击,故遣人作贺求吴,假作兴兵之势,以分中国之兵。吴欲吞魏,恐蜀袭吴,因此不敢兴兵,却坐观成败。今吴兴兵,乃虚诈之计,实不举也。蜀兴兵,乃诚实之情,欲克中原也。臣故知东吴不发兵矣。”叡叹曰:“卿真乃大将之才也,”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的总兵将印来。懿奏曰:“臣自去取之。”遂辞帝出朝,径到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入见真。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下知吾病重,故不使吾闻之。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遣,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再三推辞,坚执不受,真跃起身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扶病见帝以保之。”言讫,复卧于床上。懿曰:“天子已有命旨,某不敢受。”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以退蜀兵。再有机伐,吾当努力自去矣。”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入内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斗智。未知胜负如何?
孔明智败司马懿 蜀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敌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一事。只有武都、阴平此二城,未曾回报。”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此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二人受计,引兵五万,从陇右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行了数日,郭淮在马上与孙礼曰:“仲达与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然胜之,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也。蜀兵如正攻西郡,我等从后抄到;彼等岂不自乱乎?”二人正言间,忽哨马报来,说:“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郭淮从之。欲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彪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得走也!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受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两路军杀来,乃是王平、姜维。兴、苞二将引军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各各弃盔抛甲,赤身逃走。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去。张苞望见,骤马赶来,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郭、孙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自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各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兵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如此两下并力,可夺蜀兵之营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诸营有何难哉?彼兵安能稳立乎?”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此必有准备也,可取路而回。”才传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陵、郃二人围住。孔明在山上大叫曰:‘戴陵、张郃听吾之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手下之辈,吾不杀害,何不下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改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要上山来取孔明。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与左右曰:“尝闻张益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他日必为蜀中之害矣,吾当除之;若不除之,吾心中又添一病也。”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独行而来,二人羞惭告曰:“孔明先在彼寨后山上,如此防备,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乃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搦战,魏兵不出。将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使命捧诏至。孔明接入,焚香礼毕,开诏读之,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搔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远相,君其勿辞!建兴七年夏六月日诏。
孔明听诏毕,乃与侍中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也?”坚辞不受。祎曰:“若丞相不受此职,冷淡了将士之心也。”祎再三奉劝,孔明方受之。祎拜辞而回。
孔明思量退司马懿之策已定,遂聚诸将分付,教各处俱拔寨而起。早有细作报与司马懿,说孔明拔寨退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也,不可轻动。张郃曰:“必然粮尽兵危,要回汉中,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年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彼安肯就走也?彼见吾连日战,故作此计以诱之,可令人远远哨探。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必不走也,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令人探知,回报说:“蜀兵又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与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又住了旬日,令人哨探,回报说:“孔明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入汉中也,都督何故怀疑而不追之?今若不进兵,我等皆被天下人之耻笑已!郃愿决一战,以退蜀兵,上报朝廷!”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一失,丧我军之锐气也。决不可轻进。”郃曰:“不劳都督亲去,某乞一军以追之,败则当正军法。”懿曰:“既众将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去,在前奋力死战;吾在后应之,以防伏兵。此乃首尾相应之计也。汝明日先引兵到半途住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依令而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见魏兵到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口:“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可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也。魏兵必分为两枝,司马懿必随后而来,防吾伏兵。若懿至,伏兵正在当中,须要大战。此两枝兵,若非大将,不可当也。”孔明言罢,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忽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杀身报国。有失献首!”孔明长叹曰:“王平乃汉之忠臣,肯舍身亲冒矢石,真良将之才也!虽然如此,奈魏兵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总然智勇,只可当的一头,岂能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方可行之。争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教吾大计不成矣!”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之!”众视之,乃前军都督、扶风太守张翼也。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人不当之勇,汝非敌手也。”翼曰:“若有失事,原献首于帐下!”孔明曰:“汝即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截其后队。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助之。”二将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收受,各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定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可去救,只开锦囊看之,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退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中,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引兵如猛风骤雨而来。蜀兵呐喊相击。郃视之,乃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安乐侯吴班,此四员大将也。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郃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正值六月,天气甚是亢热,人马受热,汗如泼水,只得追杀。走到五十里之上,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也。各奋勇杀出,郃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即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一彪军杀到,乃魏都督司马懿也。懿指挥众将,把平、翼二将围在中间。翼大声言曰:“丞相真乃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来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窥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与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大骇不已。毕竟怎的解围,其计还是如何?
仲达兴兵寇汉中 却说姜维、廖化二将,观锦囊之计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的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径袭司马懿之营;懿若知之,恐长安有失,必然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全胜矣。”二人即分兵两路,径往司马懿营中去了。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绝令人传报。懿正催战之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与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来追,却误了大事也!”遂提大兵而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穷,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去了。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国无名将死者极多,史上不复录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所得军器马匹及降兵无数,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破伤风身故敕葬于锦屏山。”后主后封苞弟张绍为侍中。孔明听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皆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旬日之后,孔明唤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也,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做良图。”遂传号令与各营,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回洛阳。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害。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仲达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此时司马懿安置荆、襄未回。魏主大喜,即遣使持圣旨星夜召懿回朝。次日,叡升偏殿,有侍中刘晔在侧。叡问之:“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不劳多疑,便可行之。叡点头。晔出内回家,有数十个大臣相探,皆曰:“近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易图之地;空费军马之劳也。今天子心已惮矣,若强动兵马,与国无益。”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笑曰:“昨闻刘晔劝天子伐蜀;今日如何又说不伐也?即入内奏曰:“陛下何不兴兵早早伐吴?”叡曰:“卿书生焉知兵法。”暨曰:“刘晔乃先帝时谋臣也,陈昨日闻奏可伐,臣故知之。”叡恐晔有计,乃变言而笑曰:“刘晔未曾教朕伐蜀也。”暨又曰:“刘晔与众官言不可伐蜀,臣故疑之,特来奏闻。”叡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奏曰:“谁人言之?”叡曰:“杨暨来奏,如此如此。”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叡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只道陛下饱看兵书,原来陛下实不知也。昨日臣劝陛下伐蜀,乃大谋密事,常恐梦寐之中泄漏此机以益臣罪,岂敢向外人谈论?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密之。臣见众官所问,故反言耳。陛下如何与杨暨言是非也?”叡大悟,乃曰:“卿之言,诚金玉也。”因此愈加敬重。
旬日内,司马懿回朝,参见魏主。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去荆、襄探视一遍,亦有此意,东吴果不动兵,今日可乘此去伐蜀也。”叡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来征北;听的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军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丞相误了大事也!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真、懿二人同领而来,势如泰山,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将何策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也。”嶷、平面目相看,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也。不必多言,可以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杀之,只不敢去也。”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只恐受害。吾将大军屯于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天必晴朗,那时以大兵掩之:吾以安逸之兵,掩杀苦劳之卒;吾有十万之兵,何惧魏兵四十万也?”嶷平听毕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王平、张嶷引一千兵径到陈仓古道,拣选高阜处搭起窝铺,以防连阴。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看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难矣。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可也。”真令人伐木搭之。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急若盆倾,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人乏饭食,病亡急多。生者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祈晴不应。文武大臣皆入内,上疏启奏。太尉华歆上疏曰:
兵乱以来,过逾二纪。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圣德当成、康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绍三王之迹。虽有二贼负险延命,苟圣化日跻,远人怀德,将襁负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时动。臣诚愿陛下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且千里运粮,非用兵之利;越险深入,无独克之功。如闻今年征役,颇失农桑之业。为国者以民为基,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白姓无离土之心,则大下幸甚,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臣备位宰相,老病日笃,犬马之命将尽,恐不复奉望銮盖,不敢不竭臣子之怀,唯陛下裁察!谨疏。
魏主览毕,以手报曰:
君深虑国计,朕甚嘉之。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
城门校尉、监少府、臣杨阜上疏曰:
昔文王有赤乌之符,而犹日昃不暇食;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而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悚者哉?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陛下宜深有以专精应答,侧席而坐,思示远以德,绥迩以俭。间者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以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云:“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还师,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饥,宜发明诏,损膳减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罢之。昔邵信臣为少府于无事之日,而奏罢浮食;今者用军不足,益宜节度。谨疏。
散骑黄门侍郎臣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悬而不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此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谨疏。
魏主览毕,遂纳群臣之谏,即下诏遣使召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倘偶然行动,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矣。”二人正言间,忽使命来召真、懿。二人遂将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乃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地名驻扎。孔明升帐,聚众将而言曰:“吾料魏兵必走也,曹叡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彼必有准备矣;不如任他远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唤来人分咐曰:“汝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其人拜辞而去。未知孔明怎生破魏,端的胜负如何?
诸葛亮四出祁山 却说众将听知孔明不追魏兵,乃入帐告曰:“今魏兵久值大雨,不能存住,因此回去,某等好乘势追之,无有不胜。丞相如何不肯追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此之去,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从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所。吾故先取此地,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会于祁山,先到者为头功。各受令引兵而去。孔明自统大军随后进发,令关兴、廖化为先锋,即日而行。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了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者,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过尽入关时,却夺祁山矣。”真不信。懿又曰:“子丹如何不信?吾观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
各下寨已毕。懿先令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下营。懿更衣换马,杂在数十骑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住扎,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听知,归到本寨,聚诸将皆到帐下,挨出抱怨的那员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丧军心耶?”其人不招。懿唤出同伴之人对证,果服其罪。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耳,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妄出怨言,自取罪戾!”言讫,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勒兵不进,而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疑耶?只可倍道而进,曹真、司马懿必然擒矣。吾料魏兵久遭大雨,衣甲皆毁,只可掩杀,不可从容。今魏兵久受劳苦,皆是思归,岂肯恋战?丞相先令吾等会与祁山,今却教休进,此号令不明也?”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等安敢如此?”式笑曰:“丞相若能计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退军之时,教他守武都、阴平全无功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也?既已令进兵,今又教休进。”式曰:“吾自有吾部下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不肯教行。是夜,魏延欲与孔明争气,将言语激着陈式。式自引五千兵出箕谷,不见一人,式笑曰:“人说丞相有通神谋略,吾今见之矣!”邓芝听知陈式去远,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的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只听得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止剩了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张嶷、杜琼接应,魏兵方退。魏延拒住险要,下寨已定,方信孔明先见如神,延、式二人,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烈而重之。吾昔与先帝言,久后必生患害。今已显露,可以除之。”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五百军,止有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提防生变。孔明曰:“吾料司马懿必在箕谷口,曹真必在斜谷口,以防蜀兵。吾速取之。今先令两军抄在他二寨之后,真、懿必走也。”邓芝拜辞而去。孔明急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王平等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而出,共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兵分两路,各引五千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诸处发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良偃旗息鼓,引兵而去。真又下令曰:“十日之内,不见动静,才是吾赢!”诸将听令,各守险要。
且说秦良引兵方到谷口,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了哨马报说:“有蜀兵埋伏。”良出账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上马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乃是吴班、吴懿引兵抄在背后,前面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太半降之。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之。死者无数,尽弃于沟壑。孔明把降兵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有人告曰:“某乃司马都督心腹人。今都督用埋伏计,杀了蜀兵四千五百首级。上告都督,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意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其人回去了。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亲自迎看,果是秦良之兵。比及到寨,人报背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挥示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那有一人肯抵。众将保着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真急奔走之间,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近前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才得脱,羞愧无门。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败也?”懿曰:“见来人报,言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而知,故来接应也。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无地可入,气成病疾,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军屯箕谷,孔明亦召到寨中。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入帐拜伏请罪。孔明问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亦魏延教我行来。”孔明大怒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后陈式之子陈寿为晋平阳侯,编《三国志》,将魏延为证,绝言孔明入寇中原。孔明斩了陈式,省令诸将,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见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曰:“吾只用片纸,敢叫曹真即死!”为只有甚言词,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祁山布八阵 建安八年秋八月,孔明屯兵于祁山,听知曹真因与司马懿赌赛,不想兵败,羞惭成病。孔明乃与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也。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气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而问曰:“汝等皆是魏军,中原多有父母妻子,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内有百余人不愿去,皆留于军中;愿去者千余人。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可以达之。吾有一书,汝交割与子丹,他日必有大功也。”魏军回到本寨,见了司马懿,各言其事。懿笑曰:“此乃孔明结我军心也。”遂传令,教运粮草,再不调用。内有曹真帐下人,将孔明书呈上。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日就月将,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耀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野之戈甲,撇弃满道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颜见关中之父老,何面归相府之庙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天书既下,速来归降!”
曹真看毕,恨气塞胸,至晚死于军中。
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迁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搦孔明交战,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与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战”,使者去了。孔明当夜唤姜维,授与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吩咐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间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近,以弓弩射住阵角,各排开鼓角。三通鼓响已毕,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责之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悉宜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何为不诛耶?”懿羞惭而言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休出奇兵!汝若能胜之,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孔明曰:“汝欲斗将耶?欲斗兵耶?欲斗阵法耶?”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汝先布阵我看。懿回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颭,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一阵我看。”孔明回车入阵,把羽扇一摇,众兵变成一阵,复乘车出阵前,而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是便是了,汝敢打吾阵否?”懿曰:“既然识之,如何不敢打耶!”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有‘八门’,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也。生、景、开三门吉,休、伤、杜、死、惊五门凶。正东乃‘生门’,可打;西南乃‘景门’,可打;正北乃‘开门’,可打。汝三人可从‘生门’打入,往‘景门’杀出,复从‘开门’打入:此阵可破,蜀兵可退矣。汝等休辱了志气。”三人受令,张虎在前,戴陵在中,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径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
且说张虎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虎慌引三十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戴陵、乐綝引着六十骑精兵,在蜀阵中冲突不出,皆被蜀兵射住。只见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只见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左右告曰:“此辈乃打阵之人也。”孔明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去,说与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再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三人连声应诺,遂将众人衣服盔甲脱了,令左右去其缚,以墨涂面放出。九十三人步行回本阵去了。
司马懿见之,受这一场羞辱,遂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久战不胜,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懿分后军当之,乃是关兴也。懿复催军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枝军悄悄的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退军时。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力突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了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此时永安城李严差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到此违限十日。安告曰:“因丞相与魏兵交战,某恐有失粮饷,不敢早行。”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该徒罪;五日,该处斩!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令左右推出斩之。长史杨仪谏曰:“苟安乃李严所用之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后无人敢送也。”孔明纳谏,遂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人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况孔明多谋,以此难信。汝若与国家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若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若后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之,径还成都,见了宦官,佯布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也。宦官闻知,大惊失色,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去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效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不睹面,不可言之。”即遣使持节诏出内。
却说孔明在帐中正商议破魏之策,忽报有天子诏命到来。孔明接入,焚香礼毕,开诏读罢,仰天叹曰:“主上年幼,更有佞臣拨制!吾正好建功,何故取回也?如不从之,是欺主矣;若从之而退兵,祁山再难得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速退,司马懿必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捉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将校持疑而不敢追之。吾徐徐退去,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蹰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退去了。懿曰:“孔明多谋,岂肯与胜处而退去也?”不敢轻进,遂自引百余骑壮士,往蜀营中踏看,教军士数灶以毕,回到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数分明,回报说:“这营内之灶,以三分又增一分。”司马懿与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效孙子减灶之法,每日添兵增灶,使不疑也。吾若追之,必遭庞涓马陵之患矣;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众皆服之。于是司马懿回军不追。因此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军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悔之不及,仰天长叹曰:“昔日西回者,无异今日。孔明退兵,反增其灶,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孔明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还洛阳。孔明到了成都,朝见后主,未知还是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诸葛亮五出祁山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伏兵,不敢追之,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无折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诏回,有何大事?”后主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诏回还,余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乱臣言臣有篡逆之意也。”后主无言可对。孔明曰:“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曰:“皆宦官所言,取丞相回还。今日朕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问之,方知是苟安也,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杀之,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曰:“奸臣于天子前害吾,汝等何不谏之?”二人告曰:“此言实不知之。”孔明遂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持檄文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孔明又议出师。杨仪曰:“前者兴兵,军士多有怨心,不如分为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如日落月升,月没日出之状。若此则蜀兵不能乏也,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此乃重大之事,非一朝一夕之故,丞相若从,可为长久之计也。”孔明笑曰:“汝言正合吾意。”即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三日者,杖五十;五日者,杖一百;十日者,处死。
时建兴九年春二月上旬日,孔明引一半出师。魏太和五年,魏主曹叡升殿,近臣奏曰:“边庭告急,西蜀孔明又寇中原。”,叡急召司马懿曰“边庭又报孔明入寇。卿每向关外御敌,未能剿除,今日如之奈何?”“懿奏曰:“今子丹已亡,臣等竭力剿寇以报陛下;若不剿除,臣当万死!”叡大喜,设宴待之。次日,又报蜀兵寇急。叡即排銮驾,送司马懿出城。懿辞帝,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如有差失者立斩。”懿阻之曰:“吾遍观众将,独公一人,可以当先破敌;若守雍、郿,非大将之任也。吾与公立志报国,公肯为大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乎未遇其主;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懿曰:“天子尽情托吾,吾欲倚公同立大事,故委重职也。”郃喜曰:“惟命是从!”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大先锋,总督六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
却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关,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正提兵出关,张郃回问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再出祁山,当复如何?”懿曰:“此人定来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也。”说毕,留兵四万,令郃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此时蜀兵尽出祁山,安营了毕,随后孔明亦到,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目营中乏粮,李严处催并去久,未见运到。吾料陇上麦熟,吾密引兵割之。只留王平、张嶷、吴懿、吴班四将,守祁山之营。”孔明遂自引魏延、姜维等诸将,前至齿城。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大开城门而降。孔明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熟,惟上面最盛。”孔明留张翼、马忠守齿城,自引诸将并大小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算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令军士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的。孔明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头仗剑,在左右推车。一人在前,执着七星皂旙,如此行之。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旛,步行在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那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推车,皆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之状。懿怒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人带车,尽都捉来!”魏兵一起追之,孔明见魏兵赶来,便教回车,径往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奇怪!我等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何也?”孔明见兵不来追赶,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了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便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又教回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司马懿在后赶来,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亦能呼风唤雨,袖褪乾坤。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懿急收兵退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纶巾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震,又一彪军杀来,只见军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亦有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个皂衣人,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魏兵因此不敢交战,各自奔走。正行之间,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懿举目视之,又见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军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齿城打晒去了。
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在路捉一人来见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日何等之兵耶?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诸葛丞相,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诸葛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也!”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见在齿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齿城可破,孔明可捉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齿城打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司马懿必来攻城。吾料齿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人敢去?”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与姜维、魏延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伏在东南、西北两处。”又唤马岱、马忠曰:“汝二人亦引五千兵,伏在东北、西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齿城下,日已昏黑,乃与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晚攻之,必不防也。城低壕浅,可以攻打。”遂屯兵于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约定齐来,围的如铁桶相似。懿、淮二人传令攻城,城上万弩皆发,矢石如雨,魏军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慌,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去麦田内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齿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杀的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司马懿急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来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各处人马,并力剿杀。吾引一军袭剑阁,截其蜀兵归路,孔明自然慌矣,那时大事可成也。”懿从之,即发檄文,调到雍、凉诸郡人马。大将军孙礼入见司马懿,懿就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齿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令魏延、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取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其险要,若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矣。”延、维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日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见存八万军,内四万限足该换也。”孔明曰:“既前有令,便教速行。”众军听令,欲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诸处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齿城。蜀兵思家,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来兵到营,方许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吾纵取胜,失信于人矣!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回家,其他父母妻子,倚门数日而盼。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则全其信耳。”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众军听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以杀魏兵,报丞相大恩,虽万死不辞!”孔明曰:“汝等该还家之人,岂可留予此乎?”众军皆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喜曰:“汝等既要与吾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不待他息喘,急急攻之:此乃“以逸待劳”之法也。”那四万兵。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俟。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木门道弩射张郃 却说孔明以信义激励三军,众皆感德,奋死报之。蜀兵正切齿而待,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来,人强马壮,将勇兵骁,以一当十,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余皆逃走。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哨知消息,伏望丞相深谋远虑,早施良图。切勿怠忽!”
孔明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陆逊兴兵寇蜀,谁敢敌之?吾须索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军在此,必不追也。”
却说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却说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追之,乃引兵来齿城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岂可相拒?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矣。”郃曰:“都督何故惧蜀兵如猛虎耶?惹天下之人耻笑也!”懿曰:“兵法云‘善战不如善守。’今孔明粮少,利在速战。吾坚守不出,彼若粮尽,自然变矣。”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必归去矣,可以攻之。”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回,遂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曰:“汝二人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于是蜀兵尽望木门道而去。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去了,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来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懿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此去,必有东吴消息也,谁敢追之?”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往之。”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耳。”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大先锋之职。今日正是立大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今合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勿追’。今蜀兵急退,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之,不必挂虑。”懿曰:“公只要去,休要后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不若另委别将追之?”郃曰:“何谓也?”懿曰:“公性如烈火,不能忍耐,恐中孔明之计。公今若去,悔之不及矣!郃大声曰:“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有何悔乎!”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教贾嗣、魏平同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续来策应。”
却说张郃引兵火速赶来。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一彪军出,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去?”郃回马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拍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住马,四下视之,全无伏兵,又策马追之。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兴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赶!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郃心中疑有伏兵,令人哨探,并无埋伏,放心又赶。不想魏延抄在前面,与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奋怒追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什物缎匹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郃舍死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兵各取财物,皆无战心。魏延拨回马,大骂曰:“汝乃逆贼!吾乃汉之名将,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尽弃衣甲头盔兵器,披发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郃杀的性起,又见魏延不顾盔甲兵器,大败而逃,郃奋恨赶来。正赶之间,忽然一声炮响,背后魏军叫曰:“张将军休要追赶!他已去的远了!”郃生性急暴,只管追之。此时天色昏黑,又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其去路。郃大惊曰:“误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早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通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史官有诗曰:
葛施谋暗学孙,山藏万弩似云屯。马陵当日庞涓死,张郃今朝丧木门。
又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英雄。至今魏卒残魂魄,犹怯军师旧姓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其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时,只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以羽扇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其‘马’,误中一‘獐’。“獐”与“张”同。“马”者,司马懿。“獐”者即张郃也。汝各人安心而去,上复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知,大哭不绝,多官再三劝解,方才休息。叡曰:“西蜀未平,良将先没,如之奈何?”群臣泣奏曰:“张郃乃栋梁之材,今日已亡,国家栋梁折矣!”忽谏议大夫辛毗叱之曰:“是何言也!昔建安年间,皆言:‘天下不可无武祖也。’及至升遐,传位文皇帝,时又曰:‘不可一日无文皇帝也。’及至文皇帝晏驾,今日陛下龙兴,国中文武如雨,其少一张郃乎?”多官默然无语。叡曰:“辛谏议之言是也。”因此令人去木门道取张郃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早有李严妄奏后主曰:“军士粮草已办不乏,丞相回师,必顺魏也。”后主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细言军旅之事。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陆逊兴兵寇川,因此回师矣。”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必有顺曹之意,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足,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奏天子以粮草丰足遮饰。孔明大怒曰:“匹夫为己之过,废国家大事也!”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昔日同受托孤之恩,且恕此罪!若杀之,天下人言丞相不容也。今留之亦难,只可贬为庶民。”孔明从之。费祎即写表章赴成都,入朝来奏后主。近臣接表,展于龙案之上。后主览其表曰:
吏部尚书臣费祎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表!李平既为大臣,李平即李严,先名“严”,后改为‘平”。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狭情志狂,若无天地。自度奸露,嫌心遂生,闻军临至,西晌托疾还沮、漳;军临至沮,复还江阳,平参军孤忠勤谏乃止。今篡逆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包含,以危大业。可将本人削去官职,徙为庶人,以杜内外奸党之路!宜急施行。谨表以闻。
后主览毕,勃然大怒,叱武士将严推去市曹,斩首号令。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未可斩之,当依表施行可也。”后主从之,遂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李严辞朝而去。后李严闻孔明身亡,挂孝出城迎接灵柩,大哭而死。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并刘琰等为长史,积草屯粮,讲文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敬仰孔明恩德。事之如天地父母。不觉三年,吴、魏并无侵犯。是年,乃建兴十三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强壮,可以伐魏,以报先帝知遇之恩。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今恤兵三载,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实欲竭力尽忠,与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为一统之基。”言未毕,一人出曰:“不可伐魏也。”众视之,乃巴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未知有甚高见?毕竟如何?
诸葛亮六出祁山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深明天文地理之事,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皆投于汉水而死,此大不利也。今夜臣仰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乃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况成都人人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事,不祥之兆,丞相只宜守旧,决不可妄动也。”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风云虚谬之兆,而废国家之大事耶?”孔明即设太牢,祭先帝之庙,涕泣拜告曰:“臣诸葛亮五出祁山,末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惟死而已!”当日祭毕,拜辞后主,后主与百官送孔明于城外。
孔明到汉中,聚集人马,唤诸将于阶下,商议出师之策。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于地上。众将救起,半晌苏醒,再三劝解。孔明长叹曰:“可怜忠义之士,天不肯与寿也!”乃令魏延、姜维作先锋,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皆出祁山取齐。
却说魏主设朝,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起,故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说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叡闻之,大惊失色,急召司马懿至,曰:“蜀兵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彗星犯于太白,大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负才智,逆天道,又来入寇,乃自觅死也。臣赖陛下洪福,愿保四人同去,必破蜀兵。”叡曰:“卿举来,朕察之。”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曰夏侯霸,字仲权;次曰夏侯威,字季权;三曰夏侯惠,字雅权;四曰夏侯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闲,武艺精通;惠、和二人,深知韬略,善晓兵机。此四人常欲与父报仇,未遂其志。臣保夏侯霸、夏候威作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兵机,以退蜀兵。”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共议军机,陷了许多人马,见今羞惭不还。此四人乃与楙同否?”懿回奏曰:“此四人大不同也。”叡从之,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用将士,量才委之。发敕调两京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陇右各处兵马,皆听懿提调委用。懿受命辞朝出城,叡嘱曰:“卿径到渭汝下寨,但坚守为上,专挫其锋。若蜀兵不得志,必诈退引诱,卿勿退之。待彼粮尽,掳掠不获,必自走也。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此长久良计,卿勿怠慢也。”懿顿首拜辞,受命而去。魏主同多官人朝。
却说司马懿到长安,聚集军马四十余万,皆来渭滨下寨已毕;又拨五万军伐木,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了渭水,创建头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地名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诸官商议,忽报郭淮、孙礼人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见在祁山,又来水口,倘蜀兵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摇荡民夷,非国家之利也。”懿曰:“公言是也。二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引兵至北原下寨了毕。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人报曰:“郭淮、孙礼引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唤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其陇西之兵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遂先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起兵去救。彼若少败,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却下筏,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势如泰山矣。”诸将遵令,一一行之。
早有巡哨军报知司马懿。懿唤众将曰:“孔明如此施设,其中有计也。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其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候霸、夏候威曰:“若听的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可击之。”又令张虎、乐綝音申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休令近桥,可一齐射之。”又传令与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去了。懿自引一军来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兵上木筏,烧浮桥;令王平、张疑为前队,姜维、马忠作中队,廖化、张翼作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缓缓列成阵势而行。魏延在前,马岱在后,往北原进发。吴班、吴懿把住渭水口,准备去烧浮桥。
却说魏延将近北原,天已黄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难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蜀兵大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太半死于水中,余者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引兵杀来,救了败兵,过了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死于水中,余军跳水逃生,木筏尽被魏兵所夺。此时王平、张疑不知北原兵败,只奔到魏营,天已二更,只听的喊声大震。王平与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见在面前,如何不见魏兵巡哨?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难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飞报曰:“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兵时,原来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魏兵一齐杀来。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大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太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万余,心中忧闷。长史杨仪告曰:“魏延口出怨言,说丞相看他如粪土,时常欺慢,故令渭水厮杀,心中怀怨,方有此失。”孔明叱之曰:“吾自有主意,汝休出谗言也!”仪惶恐而退。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唤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你去东吴一会,你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违也。”孔明写书,付费祎去了。
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臣诸葛亮顿首再拜,致书于东吴皇帝陛下: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皆思剿灭,未遂同盟。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以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平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明垂察!
吴主览毕大喜,乃召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丞相。即目得丞相相会,朕自己亲征,入居巢门,取魏合淝、新城;再令陆逊、诣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昭、张承等兵出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兵,共军马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顿首拜谢曰:“诚如此言,则中原目下可破矣!”吴主遂设宴待之。吴主问曰:“丞相军前,善识兵机,当先破敌,用谁?”祎答曰:“独魏延为首也。”吴主又问曰:“记建功劳,兼管粮草,用谁?”祎答曰:“长史杨仪也。”吴主笑曰:“肤虽未见此二人,久知其行,真乃小辈耳,于国何益?若一朝无孔明,必为两人取败矣!卿等于君前,何不深议也?”祎曰:“陛下之言是也。臣今归去,严加计之。”
遂拜辞吴主,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孔明问曰:“吴主其意允否?”费祎曰:“吴主起三十万兵,三路御驾亲征。”孔明又问曰:“别有言否?”费祎将论魏延、杨仪之事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此二人吾非不知,为惜其智勇,不忍杀之。’祎曰:“亟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已定夺下了。”祎拜辞,回成都去了。
忽报魏将郑文背反来降。孔明唤入问之,郑文曰:“某乃魏之偏将。近与秦朗同领兵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将泰朗加为前将军,视文如草芥,待文如粪土,又行陷害,因此十分亏负,故来投丞相麾下。愿为车前一卒,执鞭补报。”言未毕,人报秦朗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不疑也,必当重用。”郑文忻然上马,要与秦朗交战,孔明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吾战马来此,早早还吾!”言讫,直取郑文。文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秦朗首级入营。孔明曰:“汝再去剥将死尸衣服来。”文就纳下首级,复出营来剥衣服。孔明又来看毕,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何故如此?”孔明日:“吾自幼识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乃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诈降,于中取事,以图功劳,是否?汝若不实告,吾必斩之!”郑文只得从实招成,泣告免死。孔明赂施小计,就此而行,要捉司马懿。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造木牛流马 却说郑文泣告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也,吾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书,呈与孔明。孔明令监下郑文。樊建问曰:“丞相怎知此人诈降?”孔明笑曰:“观其动静可知也。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与郑文交马只一合,被文斩之,必不是秦朗。故以诈言探之,果然如此。”众皆拜服曰:“丞相真神人也。”
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其人持书径到魏寨,人报知司马懿。懿唤入,接上书,拆封看毕,懿问曰:“汝何人也?”其人答曰:“某乃中原人,因荒乱,流落蜀中。郑文乃某亲戚。见今诸葛亮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今郑文因与某有亲,故特来下书,明日一更时分,举火为号,万望都督提兵劫寨,郑文在内应之。都督切勿有误。若要迟慢,事不成矣!”司马懿反覆诘审,果然是实,即赐酒食,忻然分付曰:“本日为期,若大事成了,必重用汝。”其人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遂即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姜维,分付如此如此。各人引兵而去,孔明坐于高山之上。
却说司马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止之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入重地也?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接应可矣。”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
是日,天已初更,风清月朗;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人尽衔枚,马皆勒口,大驱士卒进发。于是秦朗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急退兵时,四下火把齐明,喊声大举,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只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懿引兵正望火光中杀来,忽然喊声大震,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相持奔走,尽皆奔走。此时秦朗所引一万之兵,皆死于锋刃之下。蜀兵围的铁桶一般,其箭如骤雨,因此秦朗不能逃,亦死于乱军之中。孔明在山头上鸣金,蜀兵皆归大寨,天复晴明。孔明坐于帐上,斩了郑文,再议取渭南之计。此时司马懿奔入本寨,人报初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来收兵已了,天复晴名,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所以如此。懿叹曰:“真神人也!”即令诸将加谨防备。
却说孔明令兵每日搦战,魏军只是不出。孔明自上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处,其山如葫芦之状,入谷口视之,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而行。孔明看了一遍,心中大喜,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也?”答曰:“地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马岱附耳,受与密计,如此行之,即令一千五百人:五百人守谷口,一千人在内做工。孔明又嘱马岱曰:“此等人不许放出,其余人不许放入。吾亲自不时点视,擒司马懿只在此计之中。如若漏了消息,决斩汝首!”马岱受计而去,依法置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不觉十余日。
孔明看了,回到营内,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虽日行夜往,费力甚难。总然易到,不敷支用,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筹策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植,并西川收买下的木植,教人置造木牛流马,搬运粮草,甚是便益。牛马皆不用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拜曰:“自伏羲治世,相传至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请丞相教之。”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置造,未曾完足。吾暂将‘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诸将环立视之。造“木牛”法曰:
方腹曲胫,一股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革由]。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太劳,牛不饮食也。
造“流马”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音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却说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汉室将复兴矣!”人言孔明妻黄氏善会此法,故孔明学之。未知是否?
不过半月之间,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大军见之,无不忻喜。孔明令右将军、玄都候高翔,引一千兵驾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用度。因此大兵皆要出战,以报孔明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六出祁山用计谋,军粮递运到西州。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心地玲珑人莫测,性天广大鬼难筹。谁那继此神仙术?古往今来赞武侯。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至急之间,忽巡哨军报说:“蜀兵营内,诸葛亮新造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太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坚守者,只为敌人粮草不能接应之故。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急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喊叫擂鼓,杀将出来,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听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了六七匹,尽往祁山大寨而去。张虎、乐綝不敢多带,每人止驱二匹,弃了粮草,星夜而回,与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懿喜曰:“汝既会用此法,吾何不用之?”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懿分付曰:“吾效孔明造此木牛流马,汝等可依尺寸长短、厚薄宽狭之法置造。敢有违式者,决斩!”不及半月,造成二千木牛流马,与孔明一样法则,亦能进退。就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兵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二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今虽抢去几个木牛流马,不为失事,吾不久便得许多军中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必然效吾造之,那时又有计策。”不数日,人报说魏人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料也!”便教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推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之,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过来,就不能动,所运军粮,尽皆弃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打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扭回舌头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不敢追也!”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扮作六甲六丁神兵,鬼头兽面,将五彩涂之,甲子甲寅模样,种种怪异之相;一手执锦绣旗旛,一手仗巨阙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护送而来。魏人若见,必疑是神鬼,不敢追之。此乃神师之计也。”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又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三千兵,去渭南搦战。”各人遵令而去。
却说魏将岑威引军驱驾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军,遂放心进发。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起,蜀兵就本队里杀将起来,乃蜀将牙门将、裨将军王平也。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太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之。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军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听知军粮被劫,火速引兵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令驱赶木牛流马之时,皆不能动。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然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路兵杀来,乃是魏延、姜维也。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蜀兵方回。淮扎住败军,又只见烟云突起,忽一队神兵拥出,个个执旛仗剑,怪异之像,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因此心疑不赶。
却说司马懿闻知北原兵败,自引兵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从险峻处杀出,鼓喊震天,乃是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副将乃飞卫将军廖化也。司马懿大惊失色。未及交锋,魏兵当不住,被蜀兵杀死太半,余皆各自逃窜。司马懿匹马而走,被廖化骤马赶来,看看赶上。未知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火烧木栅寨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遥望密林中奔走。张翼收住军马,廖化拍马赶来。马尾相接,懿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司马懿早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不知去向,但见金盔落在林边。化取盔捎在马上,望东赶来,全无踪迹。原来司马懿将金盔落于林东,却往西走去了,所以廖化赶不着。化出了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大寨来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立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推不知。
却说司马懿逃回本寨,心中甚恼。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令懿等坚守勿失。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于是孔明令蜀兵与魏人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如扰害者,斩首示众。魏民受恩,安心乐业。司马懿正在帐中忧闷,长子司马师入帐告曰:“蜀兵劫去许多粮米,又令蜀兵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长久之计。军士不许扰害,违者诛之。似此国家大患,何日得除?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日大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如孔明,奈无计也。”师曰:“有智使智,无智使力。父今统百万之众,何惧此人耶?”忽报魏延将金盔前来搦战,百般辱骂,只要都督出马。懿笑曰:“圣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
却说马岱造成木栅,来告孔明曰:“某营中已掘深堑,多积干柴,将引火之物灌入其中;周围山上虚搭窝铺,皆是柴草,内外皆伏地雷。目今月余,正值炎天,此计可施也。”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意入谷,但见人马塞满了道路,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乃是汝之功也。若见蜀兵与魏兵交战者,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此乃引魏兵入谷之号也。吾素知汝忠义,故委此大任,切勿有失。”孔明又唤魏延,密嘱曰:“汝引五百兵去魏寨搦战,诱引司马懿交锋,不可取胜,只诈败,望渭东走去。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夜则望七盏灯处而走,便入于山谷内,吾自有捉司马懿之计。”魏延引兵受计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分付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十为一群,或以五十为一群,装载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翔将木牛流马驱驾,如计施行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作屯田之故:“你我皆不相接,如别兵来战,只诈败而勿胜;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来大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时除之,纵彼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动摇。”懿曰:“只怕是孔明之计。”二人又曰:“若都督如此设疑,生民何日太平耶?我二人自当努力,不劳都督费心矣。”懿曰:“且教汝二兄分头出战可也。”遂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霸、夏侯威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两人一齐呐喊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抢到木牛流马五六十匹,金鼓旗旛不计其数,俱令人解报司马懿知道。次日又劫到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来。懿审其虚实,魏兵告曰:“孔明只料我兵坚守不出,尽将蜀兵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也。”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问曰:“抢来蜀人,不杀放之,何也?”懿曰:“量此些小之兵又非大将,杀之无益。放回本寨,令说魏将宽仁厚德,释彼战心,效吕蒙取荆州之计也。今后再有抢到蜀人,当用好言抚慰,仍重赏有功之人。”诸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虚作运粮,屯于上方谷内,既入还出,人莫知之。夏侯霸、夏侯威每日取胜,约有十余日。因是司马懿见蜀兵累败,心中欢喜。忽报擒到蜀兵一百余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皆告曰:“每日运粮屯在上方谷内。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山西十里下营安住。”懿备细问了,将各人赐酒食,犒劳已毕,尽皆放了。当日天晚,司马懿唤众将分付曰:“今孔明不在祁山,自引一军在上方谷安营。汝等明日一齐并力共取祁山寨,吾自去接应。”各人受令而退。长子司马师曰:“父欲攻其后者,何也?”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也,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矣。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蜀人首尾不接,必大败走也。”二子服曰:“父之言是也。”懿即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军中设下火把。”
却说孔明正在山上,遥望见魏兵或三千一行,或五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便令众将勒兵等候:“若司马懿自来,便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收拾已毕。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看见蜀兵去救祁山寨栅,心中大喜,乃引二子并中军护卫精兵,杀奔上方谷来。
且说魏延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兵杀到,延纵马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喝曰:“魏延休走!”延舞刀相迎。战不十合,延拨回马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赶。懿却分兵三枝: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延遥望见谷口内有七星号带飘扬,乃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哨探,回报曰:“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屯粮之所。”遂大驱士卒皆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中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勒马横刀而立。懿大骇,乃与二子曰:“倘有蜀兵断其谷口,如之奈何?”急退兵时,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火把一齐丢将下来,烧断谷口。懿大惊无措,将兵敛在一处。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皆着。魏延望后谷中而走,只见谷口垒断,仰天长叹曰:“吾今休矣!”司马懿见火光甚急,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吾父子断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雾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盆倾,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响,火器无功。滂沱大雨自申时只下至酉时,平地水深三尺。司马懿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败兵奋力杀出。马岱军少,不敢追之。忽一彪军杀到,退了马岱,复来接应司马懿。众视之,乃张虎、乐綝也,遂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此时大寨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交战。司马懿引兵冲杀过桥来,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魏兵大败,失了渭南大寨,军心大慌;火急退时,四面蜀兵杀到,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生者奔过渭北逃生。
却说孔明望见司马懿被魏延诱入谷时,不胜忻喜。马岱一齐放火,将欲尽情烧死。忽天降大雨,火不能着,人报走了司马懿。孔明闻知,仰天长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人有诗赞孔明这八个字曰:
烈火万堆藏木栅,片时司马命难全。忽然大雨滂沱下,谋事须人成事天!
又诗曰:
丞相安排烈火烧,滂沱大雨降青霄。孔明妙极如成就,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渭南大寨,安营已毕,魏延告曰:“马岱将葫芦谷后口垒断,若非天降大雨,延同五百军皆烧死谷内!”此乃孔明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不想天降大雨,二人得生。后孔明死时,遗计与马岱,将延斩之。孔明大怒,唤马岱深责曰:“文长乃吾之大将,吾当初授计时,只教烧司马懿,如何将文长也困于谷中?幸朝廷福大,天降骤雨,方才保全;倘有疏虞,又失吾右臂也。”大叱:“武士!推出斩首回报!”未知马岱性命毕竟若何?
孔明秋夜祭北斗 却说众将见孔明怒斩马岱,皆拜于帐下,再三哀告,孔明方免,令左右将马岱剥去衣甲,杖背四十,削去平北将军、陈仓候官职,贬为散军。马岱责毕,回到旧寨,孔明密令樊建来谕曰:“丞相素知将军忠义,故令行此密计,如此如此。他日成功,当为第一。可只推是杨仪教如此行之,以解魏延之仇。”岱受计已毕,甚是忻喜,次日强行来见魏延,请罪曰:“非岱敢如此,乃是长史杨仪之谋也。”延大恨杨仪,即时来告孔明曰:“延愿求马岱为部下裨将。”孔明不允。再三告求,孔明方从。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再言出战者斩之。”各听将令,据守不出。忽有郭淮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欲择地安营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地名,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真为可忧。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可保无事矣。”令人探之,回报曰:“孔明果上五丈原矣。”司马懿以手加额曰:“乃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以待,孔明久必自变。
却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累令人搦战,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帼音国,妇人之丧冠也。并妇人素缟之服,修书一封,盛于大盒之内,遣人径送到魏寨。诸将不敢隐蔽,直须引入见了司马懿。懿对众拆开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候诸葛亮,尝闻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窃闻司马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则甘分窟守土巢而畏刀避箭,与寡妇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有丈夫之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视我为妇人耶?吾且受之!”令人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皆亲览焉。所啖之食,不过数升。”懿告众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使者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说:“司马懿受了巾帼衣服,看书已毕,只问寝食事物,并不言及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久乎?’”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时自校簿书。且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丞相以治家之事譬之:凡治家之道,必使奴执耕,婢典爨音窜,鸡司辰,犬吠盗,牛负重,马涉远,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将身亲其役,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知钱谷数,云‘自有主者也’。今丞相自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诚然肺腑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吾尽心也!”众皆垂泪。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大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因此入帐告曰:“我等乃大国名将,安忍受小邦之辱耶?愿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乃违天子之命矣。”众将昂然不忿。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知天子,速求赴敌。若天子准吾出战,那时各建功名,未为晚矣。”众皆允之。懿急写表章,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急拆表览之。其表曰:
臣司马懿谨表:臣才薄任重,深蒙眷委,令臣坚守不战以待其蔽。今者,蜀臣诸葛亮轻臣如奴隶,待臣如妇人,遗臣以巾帼,耻辱至甚!臣先奏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先帝之大恩,陛下之重禄。臣不胜感激祈恳之至!
魏主览毕,乃与多官曰:“朕教且休出战,今何故上表求战耶?”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孔明耻辱,众将抗拒之故也。虚上表,望陛下制之。”魏主曹叡听知如此,遂令辛毗持节到渭北寨制之。
司马懿接诏入帐,受命已毕,辛毗传诏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以违制论之。”众皆倾服。懿暗谓辛毗曰:“公足知我心腹。”就令土民布散流言,说魏天子命辛毗持节到营,令司马懿坚守勿出。
于是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董厥听知此事,来告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出战之心,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众将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耻辱不过,又因将士忿拒,故散此言也。”众皆拜曰:“丞相有万里之明见也!”
忽报费袆到。孔明急召入问之,袆再拜言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兵径到合淝,令满宠、田豫、刘昭分兵三路迎之,被满宠设计,尽焚东吴粮草及战具器物。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主,约会一齐攻之,不意持表人至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会泄漏,吴兵大败而回。”孔明听知,长叹一声,昏倒地上。众皆急救,半晌方苏而言曰:“吾心神昏乱,旧疾复发,寿死必不远矣!”是夜,孔明遂扶疾出帐,仰观天文,大慌失色,入帐乃与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乃泣曰:“丞相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以变其色,足知吾命矣!”维曰:“昔闻能禳者,惟丞相善为之,今何不祈禳也?”孔明曰:“吾习此术年久,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兵七七四十九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吾自于帐中祈禳北斗。七日内,如灯不灭,吾寿则增一纪矣;如主灯灭,吾必然死也。一应闲杂人等,休教放入。”
姜维得令,凡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时值八月半间,是夜银河耿耿,秋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中分布七盏大灯,顺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于地上。孔明拜伏于地曰:“亮生于乱世,隐于农迹,承先帝三顾之恩,托幼主孤身之重,因此尽竭犬马之劳,统领貔貅之众,六出祁山,誓以讨贼。不忆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以静夜,昭告于皇天后土、北极元辰:伏望天慈,俯垂鉴察!”祝告已毕,乃读青词曰:
伏以周公代姬氏之厄,昱日乃瘳;孔子值匡人之围,自乐不死。臣亮受托之重,报国之诚;开创蜀邦,欲平魏寇,率大兵于渭水,会众将于祁山。何期旧疾缠身,阳寿欲尽,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曲赐臣算,上达先帝之恩德,下救生民之倒悬。非敢妄祈,实由恳切。下情不胜屏营之至。
孔明祝毕,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醒而复昏,昏而复醒。日则计议伐魏,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夜间仰观天文,忽大惊,乃唤夏侯霸曰:“我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矣。汝可引一千兵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战者,必有病;若奋然突出者,则无事矣。”霸听令,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在帐中乃祭祀到第六夜了,见主灯明灿,心中暗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欲令人问时,魏延入帐报曰:“魏兵至矣!”延脚步走急,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主灯已灭,吾岂能存乎?不可得而禳也!”姜维大怒,急拔剑望魏延便砍。未知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秋风五丈原 却说姜维拔剑在手,欲斩魏延。孔明急止之曰:“是吾天命已绝,非文长之过也。”维方免之。于是孔明吐血数口,卧于床上,乃与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也。汝可急出。”魏延遂上马,引兵杀出寨时,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兵而退。延奋赶二十余里方回。
孔明乃与姜维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亡矣!吾平生所学,已著于书,共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将军可授之。切勿泄漏!”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汝后必用,以铁折叠烧打而成,铁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如法造之。”维再拜而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要仔细。虽然险峻,久必有失。”后邓艾取蜀,自此处而失也。又唤长史杨仪入帐,授与一锦囊,便分付曰:“久后魏延必反,若反时方开之,那时自有斩延之将也。”此日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人事不醒,至晚方苏,病加沉重。是夜昏绝数番。孔明连夜表奏后主,后主急遣尚书仆射李福,星夜径到五丈原,入见孔明问安。孔明令坐,而言曰:“吾不幸中道而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也。吾死后自有遗表上奏天子,你公卿大夫皆依旧制而行,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之。马岱忠义,后当重用。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日能守西蜀也。”李福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孔明泪流满面,长叹曰:“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攸攸苍天,曷我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久经争战,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吾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可缓缓退兵。汝乃深通谋略之人,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魏延后日反时,汝只依前付锦囊行之。”杨仪泣拜而领谢。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写遗表,以奏后主。其表曰:
丞相、武乡候臣诸葛亮稽首顿首谨表: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念臣赋性愚拙,时遭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薄己爱民;遵孝道于先君,布仁义于寰海;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除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先帝、陛下也。臣亮临褚不胜涕泣,激切祈恳之至。
孔明写毕,分付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若司马懿来追,将吾先时木雕成吾之原身,安于车上,以青纱蒙之,勿令人见。汝可一顺一逆,布成长蛇之阵,回旗返鼓。若魏兵追来,令人马不许错乱,却将吾原身推出,令大小将士左右而列。懿若见之,必急走矣。待魏兵退去,方可发丧。丧车上可作一龛,坐于车上,用米七粒,少用水放于口内;足下安明灯一盏;置柩于毡车之内;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矣。吾阴魂自起镇之。先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汝等文物皆尽心报国,不可负职也。”杨仪听令,曰:“丞相少虑,仪并不敢有违丞相之言也。”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之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只见其色煌煌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醒人事。忽李福又到,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视之,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公此一来,必是天子问谁可任大事?蒋公琰可矣。”福曰:“公琰倘不在,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以继之。”福欲又问,孔明不答而逝。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晋史官陈寿评之曰:
诸葛亮之为祖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蜀人杨戏赞曰:
忠臣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阿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兢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研精大国,恨于未夷。
唐贤元微之作孔明庙赞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白乐天言先主能用孔明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宋程伊川挽孔明诗曰:
六出雄狮度剑关,运谋设策笑谈间。巍巍功业盖三国,凛凛威风镇八番。
羽扇纶巾扶社稷,忠肝义胆展江山。壮还未遂身先丧,提起令人血泪斑。
后宋尚书姚伯善吊孔明占风曰:
火精秒暮当桓、灵,妖氛蔽日豺狼横。操虽汉相实汉贼,逼胁万乘迁神京。
二袁、刘表、孙破虏,坐视王室扬旗旌。豫州哀愍世无主,殷勤三顾茅庐行。
先生感激弃耒耜,坐间谈笑诛鲲鲸。运谋东吴破赤壁,长剑西指烟尘清。
托孤泣涕请继死,愿効忠贞竭股肱。祁山六出世罕匹,折冲不用施刀兵。
中兴功业耀神武,灭伏鼠盗潜无踪。苍天何事绝炎汉?半夜耿耿长星倾。
可怜豪俊志不遂,哽咽忿气空填胸!
宋陈兰石先生叹孔明诗曰:
亘古英雄世莫俦,匡君功业并伊、周。出师未必催梁木,始觉天心已厌刘。
宋楚菊山先生赞孔明诗曰:
七星坛上东风急,五丈原头秋月明。先生不是无才调,天意俄然欲变更。
宋参政叶士能赞孔明诗曰:
退莫追兮进莫攻,来如风雨去无踪。神机妙略谁能测?果是人间一卧龙!
胡曾先生诗曰:
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徘徊。长星不为英雄住,夜半流光落九垓。
后史官朱黼论孔明曰:
孔明高卧南阳,自比管、乐,时人莫之许也。余窃论之,孔明王者之佐,伊尹之俦也。管、乐之比,特主乎拨乱继绝之志,一时自寓之言耳,奚足以知孔明哉?夫孔明之于伊尹,所遇虽异,处心则同,要未可以差殊观也。夫躬耕有莘,而乐尧、舜之道;躬耕南阳,而吟《梁父》。同一隐晦也,聘币三往而后起,枉驾三顾而后从。同一出处也,一夫不被则有纳沟之耻,汉室未复则为一己之责。同是自任也,伊尹往来汤、桀之间,二国不以为间;就桀而复伐之,天下不以为叛;相太甲而复放之,复太甲而终相之,天下不以为专。孔明兄弟分仕三国,国人不以为二;劝昭烈伐刘璋而迄取之,后世不以为贪;昭烈令辅后帝,且曰“苟不可辅,公自取之”,孔明不以为嫌;专国一十二年,后帝不以为逼:果何修而得此哉?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岂非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人哉?方孔明萧然草庐之中,资衣食于耒耜之业,拥膝长啸,不求闻达,顾岂有一毫富贵之念?迫之而起,要为天下大义,拨乱继绝耳,其肯以天下动其心乎?其肯以负其主以利其家乎?其肯为不义以利其身乎?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之副,尝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己。于是孔明废立为民,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而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大哭病死。平常冀亮复收已,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后史官习凿齿论廖立、李平曰:
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泪,李严即李平也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亡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恕,天下有不服者乎?
后南张氏赞孔明曰:
维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仁,卓然不舍。
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身。
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
我奉天讨,不震不竦。惟一其心,而以时动。
噫侯此心,万世不泯。遗像有严,瞻者起敬。
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孔明故宅,立碑以表其闾,命太傅掾犍为李兴撰文。其文曰:
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望远,式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於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九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陈,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非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奇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於鲁,蜀氏之耻,河、渭安堵。非皋则伊,宁比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於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仿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后尹直赞孔明曰:
炎祚告终,仅遗余烬。卧龙南阳,起应三聘。
首陈经济,区画素定。曰彼魏、吴,孰如同姓?
师行仁义,兵列八阵。流马木牛,人力莫竞。
七纵七擒,式示权劲。历事两朝,心殚力尽。
《出师》二表,伊训说命。大星陨营,天胡弗慭?
百世景仰,惟忠惟正!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皆依孔明旧制而行,不敢妄动纤毫,遂法遗法成殓,置于车上,用龛盖之,令三百心腹人守护:即传密令,教魏延断后,杨仪次之,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投大起小,隐隐有声。懿大惊曰:“今诸葛孔明死矣!”即刻传示各营,懿遂亲引铁骑,当先追赶。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死诸葛走活仲达 却说司马懿知孔明身死,急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然自省,乃与二子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遁法,今见吾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追之。今若追赶,必中计矣!”因此复回,遂令夏侯霸暗引轻骑,望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去了。
却说魏延在本寨,夜作一梦,梦见头上生二角,醒来甚疑,坐而待旦。忽报行军司马赵直到,延请入问之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烦足下决其吉凶也。”直答曰:“此乃大吉之兆也。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升腾之象也。将军所到之处,不战而获全攻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赵直辞延出寨,行不十里,正遇尚书费袆。袆问之。直告曰:“适到魏延营中,延梦头生二角,令我圆之。本非吉兆,但恐见怪,故以麒麟苍龙之事而解也。”袆曰:“公何以知之?”直曰:“‘角’之一字,‘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袆曰:“君勿泄漏,惟你我知之。”直别去。袆到魏延寨中,令左右退去,乃告曰:“昨夜三更,丞相辞世去了。临亡时,再三叮咛传示,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兵符在此,可起兵也。”延曰:“何人理丞相之大事耶?”袆曰:“丞相一切事务,尽托与杨仪;用兵秘法口诀,皆授与姜维。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大怒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乃府下之人,焉能任此大事?只可扶柩入川,择地迁葬。吾自率大兵攻之,必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袆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泄漏。将军何故欲自战也?”延愈加大怒曰:“丞相当时若听吾计,取长安久矣!向者杨仪欲烧吾于葫芦谷内,幸得天佑,降下大雨,因此火灭,方保全生,至今尚未雪恨。吾今官任前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杨仪断后耶!”袆曰:“将军之言是也。杨仪只是一长史而已,如何总制我等?宁死不受辱矣!”延曰:“公可助吾。吾自教诸寨不动,以图进取。”袆曰:“愿从公之命。”延曰:“公若果有此心,当同佥盟状。”袆欣然押写讫。延设席相待。袆曰:“虽然如此,不可轻动,令敌人之耻笑也。待吾自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退与兵权,只扶柩入川。仪乃文字之人,必然从矣。”延听其言。
袆遂辞了魏延,上马径到大寨,见杨仪细言其事。仪曰:“无事。丞相临亡之时,分付曰:‘魏延勇烈,敌人皆惧,因此不忍害之。’吾教他断后,本知不服,故以兵符探其心。今果应丞相之言。当令姜伯约断后,按丞相法度而行,缓缓而退。”于是姜维断后,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二人掌管内外之事。
却说魏延见费袆去久不来,心中疑惑,乃唤马岱商议。岱曰:“某见费袆出的辕门外,纵马加鞭而去。其人之言必是诈也。”延久令马岱引十余骑去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是姜维总督,前军太半已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戏吾耶!吾必杀之!”即拔寨引兵尽望南行。
却说夏侯霸引兵到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遂回报司马懿。懿问虚实,霸曰:“川兵车仗尽已去了。只有姜维断后。魏延寨中并无一人,远远望见投山僻小路去了。其余诸寨人马尽皆退去。”懿听毕,跌足曰:“孔明死矣!可火急调兵追赶!”诸将问曰:“都督何以知之?”懿曰:“五脏皆损,岂能生乎?”遂起兵引二子赶来。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掩杀可也。”懿曰:“他人不知法则。”遂自引兵一齐杀奔五丈原来。魏兵鼓噪摇旗,杀入寨时,果无一人。懿回顾二子曰:“汝急催后军赶来,吾自引兵前进。”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督大兵;懿自引兵追到山脚下,见川兵不远,乃奋力赶来。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鼓角喧天,喊声震地。懿大惊失色,只见蜀兵旗号皆返,树林中影影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题曰“大汉丞相诸葛武侯”。懿定睛看时,见中央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车前一将,全副披挂,勒马挺枪,大叫曰:“反贼司马懿!早早受降!丞相在此!”懿视之,乃天水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中其计矣!”回马便走。魏兵魂飞魄散,弃甲抛戈,丢盔撇戟,各逃性命,你我不能相顾,互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纵马奔走五十余里,背后两员将赶上,扯住马嚼环而言曰:“都督勿惊。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二将曰:“川兵退去,必留断后兵也,可再起兵追之。”懿不敢绝,乃徐徐按辔,与霸、惠二人寻小路,遂引败兵而归本寨。
懿令众将各引兵四散哨探。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丧旛,孔明果然死矣!止留姜维断后,只有一千兵。”来报与司马懿,懿曰:“鼓声大震,何意也?”乡民曰:“乃是蜀兵返旗擂鼓而退。车上孔明乃木雕者。”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后人有诗曰:
高垒深沟可料生,不能料死勒追兵。返旗鸣鼓先奔走,司马应知诸葛能。
又诗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不知司马愧何如?
却说司马懿问了的实,遂又令众将引兵在前追赶,懿随后而来。赶到伏兵之所,见树林中虚设孔明旗号,懿安心追之。赶到赤岸坡,懿见蜀兵去远,乃与众将曰:“今蜀兵远去,追之何益?不如回师。”众将曰:“倘蜀兵复来,如之奈何?”懿曰:“今孔明已亡,再无人敢领此职,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而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所,前后左右,整整有条,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众将观之,无不骇然。后人又诗曰:
长蛇盘曲转山排,万叠屯云次第开。诸葛军营藏造化,故令司马叹奇才。
于是司马懿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姜维排成长蛇阵,缓缓退入栈阁道口,又人报说:“司马懿追至赤岸坡回去了。”因此杨仪更衣,发丧举哀,哭声震天。川兵皆撞跌而哭,太半不食,死者无数。杨仪遂令随处葬埋。后人又诗云:
武侯魂已升天去,军士号啕血泪流。因念从前恩德重,甘心不食丧荒丘!
却说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口边,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伏兵拦路。众将惊曰:“谁想此处又伏兵耶?焉能去之!”即来报知杨仪。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武侯遗计斩魏延 却说杨仪听知此事,忙令人哨探,回报曰:“烧栈道者乃是魏延。”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今果然如此!今断其归路,如之奈何?”费袆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我等造反,故烧绝栈道也。我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之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然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众皆从之,一面写表飞奏去讫,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凡遇乡民,佯言“讨贼”。于是先令二使去讫,随后费袆又来。
却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大惊觉,坐而待旦,集众文武入朝圆梦。有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而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者,正谓此兆者也。”后主愈加惊怖,复问周曰:“李福因何久不回也?”忽报李福至。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曰:“臣到五丈原营中时,丞相已不醒人事,众将正伏地而哭。丞相复苏,须臾开目,见臣在侧,未曾臣言,便先问曰:‘天子令你来问后事也?蒋公琰可托。’臣又问之,丞相曰:‘费文伟可也。’臣再问时,丞相不答,瞑目而亡。臣不敢稽迟,故星夜而来。”后主听知,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知,亦放声大哭不已。内外文武如丧考妣。军民无不哀恸。后主连日涕泣,饮食顿减,不能设朝。忽报征西大将军、南郑候魏延,表奏杨仪劫夺丞相灵柩,举众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此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听知,大惊无措,倒在龙榻之上,不能起身。吴太后坐于榻前。近臣读魏延表曰:
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断栈道,以兵守御,然后讨之。
后主曰:“魏延乃英雄之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其栈道也?”吴太后曰:“常闻先帝有言:说孔明能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烈,亦未得便也。今奏杨仪等造反,内有不明。杨仪乃文字之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如何敢反?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可也。”
文武官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紧急表奏。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
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令,自提
本部人马搀越,先入汉中,即日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逆从魏寇,阻
其归路!意在火速,具表以闻。
众官听毕,默然无语。太后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臣非敢为一己之私,愿从公议。杨仪为人虽然禀性多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非背义之人。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久矣;今见杨仪总兵,心中不服,又挟私仇,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害之。臣愿将全家良贱,敢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杨仪虽有市井之志,实不敢反背朝廷。魏延虽有功劳,常有怨丞相之意,本欲反投归魏,又见杨仪总制兵马,故烧栈道,以断归路,虚上表以杀害,反逆之心可见矣。”多官一齐奏曰:“二公之言是也。”于是文武及近侍官只保杨仪,不保魏延。后主曰:“若魏延果反,何人当之?”蒋琬又奏曰:“丞相素疑此人,必遗计与杨仪。若仪无才,安能退入谷口?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忽奏魏延又有表至,告称杨仪背反。后主正览表之间,杨仪表又到,具奏魏延反情。二人接连各陈是非。忽报费袆又到,细奏魏延反情。群臣皆奏曰:“本是魏延之罪,实非杨仪之罪也。”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拜辞后主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兵屯于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久计;不忆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在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却教先锋何平引三千兵,依孔明所遗计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有人来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等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耶!”平叱之曰:“丞相近亡,身尚未冷,汝辈焉敢反耶!”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可念丞相之恩,休助反贼,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知,大喊一声,自去太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有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弓弩齐发,延却复回。延见众兵溃散,转怒,赶上杀了数人。只有马岱三百兵不动。延与岱曰:“吾平生有眼如盲,不识好人。旧日随吾战将皆弃吾而去,惟公在此。吾杀了杨仪,先雪此恨,后取两川,易如反掌,与公同享富贵,生死休离寸步。”马岱大声而言曰:“吾恨诸葛亮不肯大用,今遇明公,愿尽心竭力以图进取!”延大喜,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走。魏延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笑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延曰:“目下兵少缺粮,安能济事乎?”岱曰:“大丈夫武艺过人,不自霸业,何故区区屈膝于他人之下哉?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敌手?吾愿同将军先取汉中,若此处得之,民足可为兵,粮足可为食,西川唾手而可得耶。将军又何疑焉?”延曰:“公言甚是也。”随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
却说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维令从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又有马岱相助,虽然军少,难以退也。”仪曰:“丞相临终,遗与一锦囊,嘱之曰:‘若魏延反时,临城扣敌,对阵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延之计也。’今果如此,当可视之。”仪遂取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当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成阵,公便可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纵马,立于门旗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耶?”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
杨仪在门旗影内,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于阵前,手指魏延,忻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吾提备,今果应之。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却惧他三分;他今已死,天下谁敢敌吾也?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有何伤哉!”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言未毕,脑后忽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火烧木栅寨时,实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故与魏延五百军为引诱之兵;不想天降大雨,其计不成,却诈归罪于杨仪,又痛责马岱,授以密计,只待口中之言,便斩魏延。
延因此不疑,乃求岱为部将,见孔明已亡,遂于与岱同反,到南郑城下。杨仪读罢锦囊,已知伏下马岱在内,故依计而行,果然应之。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明识魏延,已知久后反西川。
故留马岱常监守,计应登时斩魏延。
马岱斩了魏延,大小川兵尽归马岱。杨仪下令,将魏延三族尽皆诛之,遂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加前功,赐棺椁葬之。”然后召一班出征文武官员,赴成都面君。杨仪等扶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余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闻于四远。后主扶扶柩入城,成都居民各家门首,尽皆设祭拜哭。停柩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字思远,守孝候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教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效丞相所行,灵柩何由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功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忠义之功,就任魏延之爵。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乃连日不能设朝,欲卜地迁葬。费袆入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为墓,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亲送灵柩,至定军山迁葬。文武官僚,军民百姓,尽皆挂孝,拜哭而祭。哀声大举,震动天地。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昭曰:
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
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於季汉,参周、伊之
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殒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
朕纪行命谥,所以光照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
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
哀哉!
后主率文武迁葬已毕,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见庙前大柏树,乃三国时所种,有感而作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诗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朱子曰:
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谲处。小者如蹑足之类,其大则挟汉以为韩,而终
身不以语人夜。若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仇之志,如青天
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盖为武侯之所为则难,
而子房投间乘隙,得为即为,故其就之为易耳。顷见延平李先生,亦言孔明
不若子房之从容,而子房不若武侯之正大也。
苏东坡作《武侯庙记》曰:
密如鬼神,疾若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
昼不可攻,夜不可袭。多不可敌,少不可欺。
前后应会,左右指挥。移五行之性,交四时之令。
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
又赞曰:
忠武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秉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竞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厉精大国,恨于未夷。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飞报,东吴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大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虞。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揣其心。”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言未毕,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未知是谁,下回便见。
魏折长安承露盘 却说欲去东吴为使者,乃南阳安众人也,姓宗,名预,字德艳音焰,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预奏曰:“臣虽不才,愿往东吴为使。”蒋琬亦奏曰:“须得此人方可。”后主准奏,即命宗预往东吴为使去了。
却说宗预星夜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以为一家,卿主何故西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大喜而笑曰:“蜀人此等,真俊杰耳,不亚于邓芝。”乃唤宗预曰:“朕闻丞相新亡,日每流涕,宗族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赴陛下前报丧也。”权取金鈚箭一枝,折之为誓曰:“朕,吴国之君,若负前盟,绝灭子孙!”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别吴主,径还成都,入见后主,礼毕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诸葛瑾合家挂孝。恐魏人乘虚而入,故设巴丘之守。两国通好,已后并无违誓。”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有封赏。
杨仪见不委用,口出怨言曰:“昔日丞相新亡之时,我若将全师投魏,不致如此受寂寞也!”近臣闻知,奏与后主。后主急召蒋琬等商议。费袆出班奏曰:“向者,杨仪于丞相前累谮魏延,因此逼反,人皆知之。”后主大怒,即将杨仪下狱勘问,招成,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曾立功劳,未可斩之,当废为庶民。”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至甚,自刎而死。自此两川太平。姜维屯积粮草以为二十年之计,乃蜀汉建兴十三年。
却说魏主曹叡,时青龙三年,蜀、吴二国皆不兴兵,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三年已完;又来洛阳盖造朝阳殿、太极殿,又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不拘财力,但要极其华丽,皆以金玉妆饰,雕梁画栋,碧瓦金砖,重重锦绣,件件鲜明,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遇有不便者,公卿大夫负土搬砖起造。人民号泣,怨声不绝。司徒董寻上表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耳。其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宇。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今陛下使以穿方举土,面目垢黑,衣冠了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终。
魏主览毕,大怒曰:“司徒董寻不怕死也!”左右奏曰:“于法当斩之。”曹叡曰:“朕见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枭首示众!”
遂将董寻贬为民,乃召马钧问曰:“朕所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陛下曾闻汉武帝所建柏梁台乎?”叡曰:“朕未知其详,卿试言之。”钧曰:“汉朝二十四代,惟武帝享国最久,眉寿极高,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于长安宫中建一台,名曰‘柏梁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时分北斗所降沆音亢瀣音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自然反老还童,而无百病矣。”
叡大喜,即命马钧引一万人星夜径到长安,令人夫搭起木架,周围上柏梁台去。先拆铜人,不移时间,用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马钧下令,教人先拆了铜人金盘。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闻于四远。其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即时倾折,压死千余人。钧尽皆将尸焚之,独取铜人并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仙人、承露盘,细奏其事。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约重百万斤,不能易至。”叡令人打碎铜柱,运来洛阳,又铸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栽种奇花异木,蓄养俊禽灵兽。又选美女千余人为宫娥。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宫室之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高高在上,实监后德。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侈是饬,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曰:“丰其屋,蔀音剖其家,窥其户,阗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又不言也;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云:“天子有争臣十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瑾具表以闻。
魏主曹叡看讫大怒,扯碎表章,叱武士推出内门之外,欲上辇幸上林苑。
忽一人披头散发,身挂纸钱,跪于辇前。叡视之,乃太子舍人,沛国人,姓张,名茂,字彦林。茂手擎表章而谏。叡下辇,复坐于殿上,开表视之。其表曰:
臣闻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忘。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旅在外数万人,一日之费非但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掖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汉末衰乱以来,四十五载,马不舍鞍,人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遍野,疮痍号哭之声,于今未已。犹有强寇在边,图危魏室。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帝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沛然下诏,为万机之父母,恤妻子之饥寒,问民之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诚如是,则吴贼面缚,蜀虏舆榇,不待诛以自伏,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陛下何劳神思于海表,军旅高枕,战士备员?今群公皆缄口结舌,臣不敢不上瞽言,以尽人臣之职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殁身,冒昧圣听,伏惟陛下开天地之明,察肝胆之谏。沐浴候诛,谨表以闻。
却说魏主曹叡览毕表文,勃然大怒曰:“张茂只是一中书令,敢出狂言来讥朕耶?”叱武士推出斩之。茂厉声大骂曰:“无道昏君!早晚必为虏矣!”言讫斩之。须臾,献首于殿下。叡令遍示多官已毕,乃召马钧催造高台铜仙人,承露盘;又于丹墀内铸一大油鼎,日日以火熬油,但有谏者烹之。因此文武官僚并无一人敢言,皆至司马懿府中细言其事。懿曰:“魏室已尽矣!切莫谏耶!”多官因此各散。
却说魏主曹睿将青龙五年改为景初元年,有皇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出入同辇,及即帝位,宠为后妃;太和元年,立为皇后;后叡因宠郭夫人,将毛后目不正视。郭夫人极有颜色,聪慧,叡甚敬之,日每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上林苑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御花园中赏玩,于花萼楼上饮酒。郭夫人问曰:“何不请毛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之水不能下咽喉也。”遂令宫娥四壁把守,不令毛后知道。
却说毛皇后见叡一月余日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个宫人,闲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动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皇后闻之,心中烦恼不已,遂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引宫官乘小车出宫游戏,正迎见魏主于曲廊之间,乃笑曰:“陛下昨日赏玩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叱宫官即将毛皇后绞死,遂捉昨日侍奉之人到一齐杀之,乃立郭夫人为皇后。
却说郭皇后一日与叡饮酒,乃问杀宫娥之故。叡曰:“朕令左右不许教毛氏知之,毛氏知之,必因此辈泄漏,朕故尽皆杀矣。”时景初二年春正月,有长安飞报紧急军情,乃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举众造反,自称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造宫殿,设立官职,见今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闻知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公孙渊之策。未知何人敢领此重任破敌?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懿退公孙渊 却说幽州刺毌丘俭,表称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兴兵入寇。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赶袁尚,未到辽东,康斩袁尚首级献操,操遂封康为襄平侯;然后康故。康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二子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后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强,好厮杀,复夺其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玉珍宝,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魏。叡加渊为大司马、乐浪公。一向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有副将贾范谏曰:“主公未可如此。中原以爵加封,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祥。又兼司马仲达善能用兵,诸葛武侯尚且不得取胜,何况主公乎?”渊大怒,叱左右缚了贾范。即时有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国中累见怪异之事,主公岂不察乎?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一不祥也。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有一小儿蒸死于内,二不祥也;襄平北市中,忽陷一地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有头有面,有眼有耳,有口有鼻,却无手足,往来之人,刀箭不能伤,亦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孔子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主公当避凶就吉;今若背反,必丧身矣!”公孙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贾范、伦直斩于市曹。急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抢掠乡村,杀人放火。
因此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闻知大惊,急召太尉司马懿入朝计议曰:“公孙渊背反,如之奈何?”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军四万,足可破此贼矣。”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设奇用智,渊必破矣。臣托陛下之洪福,渊乃唾手而擒,陛下何足虑栽?”叡曰:“卿料公孙渊将何御之?”懿曰:“弃城预走,为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其为次也;坐守襄平而不动身,其为下计,必被臣所擒也。”叡曰:“三者,卿当用何计?”懿曰:“能料彼我,必能胜也。公孙渊乃愚浊匹夫,岂肯弃城而走?必然先拒辽东,后守襄平,安得逃出臣之度也?”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如此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得忧也。”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引原领战将并本部军马而去。
却说魏先锋胡遵,引前部兵到辽东界下寨,人报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兵八万,屯于辽隧,音坠,地名。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飞报司马懿。懿笑曰:“此势不与交战,正欲老吾兵也。若攻之,正堕其计。辽东贼众太半在此,其巢空虚。吾等可弃此处,只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破之,必获全功矣。”众皆从之,遂勒兵从小路,大张旌旗,转山南迤逦而去。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弓弩炮石,未可妄发。今魏兵千里而来,人多粮少,难以久住,粮尽必自退;待退动时,却出奇兵击之,司马懿一鼓而可擒也。昔司马懿于渭南坚守,孔明乃死;今日正与此理相同。我等与孔明复仇,岂不美哉?”言未毕,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来。
却说司马懿暗留千余人,扮作土民,哨探消息,忽见辽兵赶来,飞报司马懿。懿笑曰:“彼知吾取襄平,拔寨赶来,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济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正行,果遇卑衍、杨祚追至济水。忽然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魏兵杀出,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来。卑、杨二人大惊,又不知背后多少魏兵,只得望前奔走。前面又被司马懿引兵杀回。三路夹攻,辽兵大败,死者无数,降者甚多。卑、杨二人死战得脱,引败兵奔走,前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又来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辱骂曰:“汉贼休使诡计!汝敢决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二人。战有数合,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引兵掩杀将来。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军心惊疑。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大怒曰:“我岂不知泥泞!捉公孙渊在迩,安可移营也?切不许惑我军心。再要移营者斩之!”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土怯水,乞怜移了营寨。”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推出斩之!”枭首于辕门上。因此军心安静。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下寨,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有司马陈珪问曰:“先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皆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任教秋雨霖漓,又纵贼众樵牧。实不知太尉主何意也,愿乞教之。”懿大笑曰:“你虽为司马,不知兵法。昔日孟达粮多兵少,粮够一年;我军有四倍,粮不足一月。以一月之粮而敌一年之粮,安能长久?以四倍之兵而敌一倍之兵,岂不获胜也?不可不速战。吾故奋死相争,方才胜矣。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攻之?任彼自走,待走动而擒之,无有不胜。我今放开一道,不绝彼之樵采,不掠彼之牛马,是容彼自走也,那时取胜,有何难哉?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战者,逆德也。善因事变。’贼粮已尽,单恃水势,未肯束首而降。吾故作无能之事,以安贼心。今若取小利相击,贼必死战矣。吾料彼粮草将尽,不过旬日,天必晴明;待天晴时,并力攻之,城池可破,渊贼可擒矣。”众将皆拜曰:“此神武之算也!”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群臣奏曰:“近者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因此只运粮草,星夜而来。
却说司马懿在寨中,数日内果然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长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惊骇然曰:“此何吉凶也?”。懿见之大喜,乃聚将士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汝等并力攻城。”众将得令。
懿次日清晨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马为食,人人暴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忧惊甚急,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陈说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汝安敢轻视吾耶!”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从人捎回,就令持檄文一道回见公孙渊。渊拆视之。檄曰:
魏征西大都督、太尉司马公檄下公孙渊:窃谓楚、郑列国,而郑伯由肉袒牵羊迎之。姑乃天子上公,而建、甫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无礼耶!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被吾斩之。若意有未已,可便遣年少有明决者来。稍有稽迟,悉皆诛戮!故檄。
公孙渊看毕大惊,乃与文武计议。有侍中卫演出曰:“臣愿往之。”渊分付曰如此如此。
演受命径到魏寨。司马懿升帐,聚多将列于两边。演膝行肘步,入寨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容开城门,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士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汝等不降当死,不必送子为质当,可洗颈待诛!”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回见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是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的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公孙渊休走!”渊大惊,急拨回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渊举止失措,魏兵三路夹攻,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自缚受降。司马懿在马上指魏将言曰:“吾前夜丙寅日,见那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以手加额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勒兵,急来攻取襄平。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懿谋杀曹爽 却说司马懿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此时先锋胡遵早已引兵入城。人民焚香拜投,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公孙渊不可反叛,被渊皆杀之。”懿遂封其墓而显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大军,班师回洛阳住扎。
却说魏主曹叡在许昌殿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而入,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十数个宫人哭至榻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甚是沉重,宣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叡嘱之曰:“凡有一切事务,二卿休误。”二人出内,叡召武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领此大任,坚辞曰:“臣才薄,不能当此重职也。”叡召刘放、孙资曰:“朕皇叔不肯任之,当复如何?”二人曰:“燕王自知无才,不敢承命。”叡:“宗族之内,何人可以?”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一人又奏曰:“若用曹爽,当遣燕王归还本处,然后才可行之。”叡曰:“传朕旨意,教他去罢。”刘放曰:“须得陛下手诏。”叡曰:“朕不能写矣。”放近御榻前,强执叡手写毕,遂赍出大言曰:“有天子手诏,免燕王等之爵,归还本土,限即日出国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立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魏主曹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召司马懿还朝。懿戎装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忍死待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能肋生两翼,飞行至阙,省视陛下。今日幸睹龙颜,臣愿殒身补报!”叡宣郭皇后,太子齐王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日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主刘禅托孤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朕幼子曹芳,年方八岁,不堪理掌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效伊尹、周公,协力相辅,则宗庙生灵之幸甚也!”且说曹芳在于御榻之前,曹叡唤芳曰:“仲达与朕一般,尔日后重宜敬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乃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记之,不可误也!”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涕泣。众皆伤感。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晋史官陈寿评曰:
明帝沉毅,任心而行,盖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时百姓凋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后孙盛论曰:
闻之长老,魏明帝沉毅好断,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催戮,而其人君之量,如此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却说魏主卒于嘉福殿,司马懿、曹爽扶太子齐王曹芳即皇帝位,时年八岁。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无人知之。于是曹芳谥父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此时司马懿与曹爽辅政。
爽尊懿如父,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故托以大事,乃骨肉之亲也。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五人皆是浮华之人,明帝在日,爽皆不用。爽初秉政,此人复来辅助。那五人:一人姓何,名晏,字平叔,南阳人也;一人姓邓,名飏,字玄茂,亦南阳人也,乃邓禹之后;一人姓李,名胜,字公昭,亦南阳人;一人是姓丁,名谧,字彦靖,乃沛国人也;一人姓毕,名轨,字昭先,乃东平人也。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等数人。此辈皆以谄谀事爽,因此个人并得荣贵。于是何晏来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若仍前委托,必成祸矣。”爽曰:“司马公与吾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废乎?”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同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忽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年幼无主张,皆出曹爽之心,遂加司马懿为太傅,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三弟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干事。天下奇士投于曹爽门下者,不计其数。司马懿知其党逆,乃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住。
却说曹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奇珍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方许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有黄门张当,谄佞事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爽府中答应;又送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诈传圣旨,刷选美女,任意送入府中;又建重楼画阁;又造金玉器皿,用巧匠千万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与邓飏曰:“先帝时有一人,深明《易》理,乃神卜管辂也。”飏曰:“吾夜间得一梦,正欲求卜。”遂召管辂至。晏令坐。飏曰:“我连日夜间,常梦青蝇数十个,落在鼻上,请公卜之。”何晏亦曰:“据我人物,可做三公否?”辂曰:“元、恺辅舜,宣慈惠和;周公佐周,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休祥,非卜签之所明也。今二公身居侯位,职重山岳,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空中曰壮;谦则哀多益寡,壮者非礼不履。未有损已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愿二公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勃然大怒曰:“此老生常谈也!”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客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责怪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天下之人谁不惧之?汝安敢出此言也!”辂曰:“吾与死人说话,何足惧之!”舅曰:“汝何以知之?”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皆非遐福之相也,早晚粉骨碎身,累及三族,何足畏也!”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与何晏、邓飏每日饮酒,心中烦绪,常出畋猎。其弟曹羲谏曰:“今兄每日作乐,以威势加于天下,非长久之计也。又出外畋猎,倘被人谋害,悔之何及?”爽叱之曰:“兵权在吾手中,谁敢造意耶?”羲泣泪而退。司农桓范亦谏,不听。何晏曰:“今司马仲达推病不出,主公何不思之?”爽笑曰:“量此老夫,何足道哉!”此时魏幼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除李胜为荆州刺史。
却说曹爽一向专权,久不会仲达,未知其病虚实,遂令李胜来拜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下,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与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打听吾病之也。”懿就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今天子命为荆州刺吏,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胡,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乃汉上荆州耳。”懿大笑曰:“你从荆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主公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付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荆州建功,可以保重,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胜佯哭曰:“众言太傅旧风举发,果然如此。”懿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请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涩。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即今只有余气也,形色已离,乃泉下之人,不足虑哉!”
却说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与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等辈再不疑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于是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明帝坟墓。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万机典禁之兵,不宜兄弟皆出。倘有奸细之人闭其城门,当如之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如此?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千余人,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未知性命胜败毕竟如何?
司马懿父子秉政 却说司马懿见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一班牙爪,及御林军尽随幼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闻之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宫,奏郭太后,言爽专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雄乱国,可以废之。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曰:“今日扫除国贼,生灵幸甚矣!”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兵,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军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有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之。”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楼望时,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一齐射之,懿不得过。忽一般将孙谦在后止之曰:“不可射之。此乃天下之事,未能知也!”连止三次,举方不射。须臾,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时把定武库;懿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辛毗之子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主公在外,不知当复何如?”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曰:“然。”。辛敞入后堂,见其姐辛宪英。宪英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起兵出城,闭了城门,必夺天下也。”宪英曰:“司马公非夺天下也,乃杀曹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敞曰:“今鲁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别人有事,尚且救之,何况汝之主人乎?不宜久停,便可出城助之。”辛敞从其言,乃与鲁司马引十数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急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
却说恒范与子商议,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曰:“然。”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之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开门放之。范出的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吾去,却才假诏也。”蕃大惊,急纵步追之不上而回。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往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懿曰:“然。”又召许允、陈泰曰:“汝可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蒋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知汝与曹爽契厚,可领此任。汝见曹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故。”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秦王乃曹询也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嘱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死以奉明诏”。黄门令董箕并才人侍疾等,皆所闻之。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皆危惧。且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表上闻,伏干圣听。
魏幼主曹芳听毕,乃与曹爽曰:“太傅之言是也,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如之奈何?”曹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之祸。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及,何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缚见之,以免一死。”
言未毕,忽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急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桥,只为将军权重,别无他事。”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范与爽曰:“大事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而求援也?”范曰:“主公自幼读书,岂不知世事兴废乎?今主公宅舍,金碧交辉,倘落他人之手,再欲贫贱,安能复得者也?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主公与天子相随,号令天下,谁敢不应?何故反投死地也?”爽听之不能决断,但涕泣而已。范又曰:“主公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若一呼之,即来赴投。今去许都不过半宿,城中粮草足用几载,军中所忧者惟粮草而已。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何不急行也,迟则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要削去兵权,别无他事。将军可早归城,惟免官而已。”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爽方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指因将军威权太重。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回相府。若不如此,何日安宁也?”爽方信之,以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极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也!”
是夜,曹爽不能施设,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只流泪到晓,兄弟三人决疑不定。桓范又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为不能决乎?”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愿不作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听了,大哭出帐曰:“曹子丹鬼怪之人也。汝兄弟三人真豚犊耳!何期今日灭其族乎!”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斩也!”爽叱之曰:“太傅必不肯失信负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陈、许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余者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惭愧入城。益曰:“天子明诏,复吾旧职矣!”桓范并不回顾。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已毕。
却说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绕护其宅,起四座高楼以望之。爽心中忧闷,挽弹弓于后园中打雀,忽听的楼上小民唱曰:“故大将军东南行!”爽与弟言之,弟曰:“此乃戏语,不足道哉。目今乏粮,兄可作书以上太傅,求些度用。”爽从之,遂作书一封,递出,令守门人持与太傅。懿拆封视之。书曰:
贱子曹爽百拜书奉太傅尊前:窃念爽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合受屠灭。前遣家人迎粮,于今末返,数月乏粮,万望宽洪,当烦见饷,以继旦夕。
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仍答书一封,运至曹爽府内。
爽得其贿,忻然而喜,爽拆封视之。其书曰:
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躇。今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相送,幸乞笑留。
曹爽大喜曰:“司马懿本无杀我之心也!“遂不为疑。
原来司马韶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有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没入库,容其女还家。后人有待曰:
弩马但能思栈豆,不图千里去程途。可怜曹爽愚兄弟,同把山河付晋都。
又诗曰:
曹爽浑如井底蛙,痴心恣意享荣华。不知身死钢刀下,犹自贪图作富家。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等辈,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可斩之。”懿曰:“彼各为其主,乃忠义之臣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姐,失其大义矣!”后史官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事主当存义,赴难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播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仍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安家业。”因此内外安然,皆无谣语。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懿谦辞不受。芳不准辞,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二子各受重权。司马懿谢恩回家,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玄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思骨肉之情,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大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乃曹爽外弟。此时夏侯霸正在雍州把守隘口,听知司马懿取夏侯玄玄乃霸之侄,霸大骇惊惧,心中忧疑,慌引兵三千出城哨探。未知其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大战牛头山一犯中原 却说司马懿灭了曹爽等众,出榜晓谕朝中官员及洛阳人民知道,说曹爽专权谋反,因此戮之,众皆安心无疑。司马懿只忧曹氏、夏侯氏这两枝宗党,日夜不安,令人取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叔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刺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耶?”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勤劳,今司马懿何等匹夫,灭吾兄曹爽等弟兄,夷其三族;却乃父子三人掌握朝纲,又来取吾,必有逆心篡位。吾仗义讨贼,汝赶来,何也?”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而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的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太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拜见已毕,霸哭告前事。维曰:“昔日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汝若匡扶汉室,有何不可?”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复有征战之志乎?”霸曰:“老贼父子始立家业,岂肯征战耶?虽他父子无有征伐之心,但朝中新出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耳。”维问:“何人也?”霸告曰:“一人见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也,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蒋济一见,便称奇才,非常人也。司马懿与之谈论,亦称王佐之才。又一人,见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进兵,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司马懿见而奇之,遂用他在身边,共度军机。此二人久后进兵,深可畏也。将军当以记之。”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霸曰:“某忠言耳,将军勿疑。”
于是姜维引夏候霸至成都,入见后主已毕,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国势渐危。臣在汉中历有年矣,粮足支用数年,人强马壮,军器皆整。臣正欲奏请陛下以图进取,幸夏候霸归降,可作乡导官。臣愿领王师,效丞相之志,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虽万死不辞也。”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蜀中缺官。伯约只宜藏器待时,以候天命。”维曰:“不然。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日月,何时恢复中原也?”袆又曰:“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多矣;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耶?不如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勿望侥幸以决成败也。如一举不成,悔之何及?”维又曰:“吾世居陇上,深知羌胡之心及西方风俗。吾今若往,外结羌胡,内招庶民,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联命也。”
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遣使先去羌胡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掎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霸曰:“山路崎岖,进则亦难,退则不易,可缓缓行之。”是年秋八月,军需钱粮一应完备,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句,音钩,乃句芷之后。二人,同引一万五千兵往趜山之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令赴洛阳申报;一面遣副将陈泰引雍州兵五万,战将数十员,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筑起一城,见魏兵到来,各引一军出迎。陈泰分头混战。陈泰兵多将广,句、李二人兵寡将孤,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围之,又以兵断其汉中运粮道路。句安、李歆城中粮草欠少。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帐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少水,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泰曰:“然。”淮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之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又败入城去。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来到,不知何故。”歆曰;“我舍一命,杀出城求救,何如?”安曰:“善。”李歆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的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没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聚雪,以度日月。
却说李歆撞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维曰:“麹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其粮道,断其泉水。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来迟,为聚羌胡之兵未到,因此误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胡之兵未到,魏兵围困麹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胡兵到,麹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然尽来麹山攻打,又断粮道,雍州之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之,此围自解矣,乃困魏救汉之法也,魏兵两头不能救应,则雍州可得耳。”维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阵去了,乃与郭淮曰:“蜀兵大队在后,不来救者,为羌胡之兵来迟也。若羌胡兵齐备到来,必径取雍州也。今李歆若告急于姜维,维料吾大兵皆在麹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也。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洮,音滔。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出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断,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的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其去路。维慌忙自到车前视之。陈泰大喝口:“汝欲袭吾州,吾已等侯多时矣!”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是夜,夏候霸与姜维曰:“此处只可一时过兵,不是久停之所也,连日交战,不分胜负,此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之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其粮道。维大惊曰:“军中无粮,安得生也!”慌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缓缓而退。陈泰已自知了,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太半,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的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上生一肉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懦子安敢阻吾归路耶!”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又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皆是铁箭,箭头上皆有毒药,乃是武候所传之法也。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战徐塘吴魏交兵 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只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候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箭,皆是药箭。师正引兵追之,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于是麴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回汉中讫,收聚军马,托疾不出。司马师折兵极多,自还洛阳,管理朝政。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至重,遂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以吾有异志,吾何敢焉。吾死之后,汝二人善事主人,勿生他意,负我清名。但有违者,乃大不孝之人也!”言讫而逝。后人有诗曰:
开言崇圣典,用武若通神。三国英雄士,四朝经济臣。
屯兵驱虎豹,养子得麒麟。诸葛常谈羡,能回天地春!
于是司马懿身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封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即蜀汉延熙四年也,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谮之,权废了和,忧气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丞相陆逊已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来建业城南门外,倒卓于道上。吴主权因此受惊成疾。次年四月内,权愈加沉重,乃封诸葛恪为太傅、吕岱为大司马,一同召入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晋史官平阳候陈寿评曰:
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自能专擅江表,以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枝叶凌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后人又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旨尽心。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凤踞在江东。
却说诸葛恪秉政,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知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谏曰:“吴为寇六十余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同济。兼有长江之险,先帝累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惜军爱民,此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否欲伐吴,立心久矣。今乘孙权新亡,孙亮幼弱,正欲伐之。”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乃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之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多要仔细。”遂与王昶、毌丘俭曰:“你二人各领十万兵,列左右,且未可进发。待吾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未迟。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遂令胡遵、诸葛诞二人为先锋同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诞二人,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遂唤诸将曰:“今边关三路飞报,说司马昭为大都督,先令胡遵自取东兴,搭起浮桥,见屯兵于堤上,攻打二城。又令王昶攻南郡,见勒兵于界首下寨。又令毌丘俭攻武昌,亦在界首下寨。如此之危,诸公有何策?先救何处?”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吴紧要处所尽在东兴,若东兴有失,南郡、武昌危矣。彼必并力取东兴。此二路皆看消息何如,便乘势进兵也。”恪曰:”此妙论也!正合吾意。汝就引三千水军从江中去,吾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而来接应。但听的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军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正遇北风,连夜顺风,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诸葛诞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守之,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之。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
却说胡遵、诸葛诞在徐塘地名下寨,天降大雪,甚是严寒。二人设席高会,诸将环立。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只有百人。遂还帐中,与诸葛诞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道哉!”只令部将哨探,二人仍前饮酒。
却说丁奉将船一字抛在水上,乃与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丁奉拨船近岸,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砍入寨来,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奉抢入怀内,一刀斩之。桓嘉从左边转出,绰枪刺丁奉,被奉夹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砍倒在地。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砍到中军。胡遵、诸葛诞早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欲过,浮桥摧裂,落水死者无数。车仗马匹,军器数万,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胜恢复中原,以成一统大业!”逆传令进兵,一面遣使持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面,许以平分天下。恪随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然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并皆不见。诸葛恪惊堕下马,众将急救。未知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孙峻谋杀诸葛恪 却说众将救起诸葛恪,扶在马上。恪问其故,有中散大夫蒋延告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宜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遂贬蒋延为庶民,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诸路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催兵直打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之。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说司马昭三路兵败而走,吴兵见今乘势入寇。司马师自责曰:“非他人之罪,乃吾之过也。如付当之?”主簿虞松曰:“今诸葛恪围困新城,急切攻打不下,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待粮尽自走也。可令毌丘俭引兵拒住,任他搦战,只不与交锋。不过救月,军马懈怠,自然思归,那时击之,必全胜矣。还当提防蜀兵又出。”师曰:“然。”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入寇;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立斩数将,众皆奋力登城,攻打东北角,城将待陷。张特在城中定一计,乃令舌辩之士一人到吴寨,见丁诸葛恪。恪怒曰:“如何不早降?”其人告曰:“魏主王法太重,若遇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若无救兵至,出城降者,家族不坐罪。今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来降。今先具花名呈上。”恪遂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即时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充备。次日,张特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犬耶?尽战无妨!”恪大怒,掣刀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恪还寨,金疮举发。军士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人皆饮污水,病者无数。恪金疮稍可,自起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皆有病,安能战乎?”恼怒叱退:“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各逃无数。人报恪曰:“都尉蔡林自引一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人皆果然黄肿,死者无数,遂传令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金疮病不入朝见,只还私宅。吴主孙亮自幸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多官议论,先将心腹官员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兵,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于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权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闻知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马,峻心中大怒。忽报太常卿滕胤入见。峻接入礼毕,胤曰:“诸葛恪权柄太重,杀害公卿,将有不仁之心。何不早图之?”峻曰:“我知之矣!可奏闻天子。”于是孙峻、滕胤入奏吴主孙亮。亮曰:“肤见此人,甚是恐怖,寝食不安,欲制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当密图之。孙子远既掌内兵,可以图也。”胤曰:“陛下设席请恪,壁中暗伏武士,掷杯为令,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淮南回宅,心神恍惚,动止弗安。忽一日,步行至中堂,见一人批麻挂孝而入。恪急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乃孝子也,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大怒,捉守门军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持戈戟把门,安敢一刻有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疑,皆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的正堂中声响如同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粱折为两段,阴风习习,悲切啾啾,但见孝子与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日盥漱,闻水血臭。恪叱侍婢换水,连换数盆,皆臭无异。恪大怒,立斩侍婢,又令取衣穿。侍婢进衣,亦有血臭,连换数次,其臭无异。
恪惆怅不己,忽报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恪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恰曰:“犬不欲我入朝乎?”遂坐,少时又起。犬又衔衣,如此者三次。恪怒曰:“犬戏吾也!”令左右逐出,遂乘车出府。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问左右曰:“莫非不祥?”从者曰:“吉庆之兆也,主公勿疑。”恪至宫门,一人拜迎于地,曰:“太傅尊体欠安,且请回府。”恪视之,乃武卫将军孙峻也,此是峻见恪有疑色,用其言稳之。恪不疑。恪曰:“吾自见天子。”又行到数十步,见心腹将张约忽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入也。”恪心中大疑,遂令回车。回不到十余步,滕胤乘马至。胤忙下马,近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敬请赴宴议事。太傅虽感贵恙,可免强见之。”
恪从其言,同胤入后殿。吴主孙亮接入,礼毕曰:“朕久不见卿,欲议一密事也。“恪奏曰:“何事?”亮曰:“且饮几杯。”遂令孙峻把盏。恪心疑,推托曰:“病躯未可,不能饮酒。”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饮之可乎?”格曰:“此酒可也。”峻令恪心腹人即取恪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酒过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出。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转来迎之。峻闪过时,刀尖伤其左指。竣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朱恩欲走,亦被杀之。峻大声而言曰:“诸葛恪吾已奉诏斩之,并不管汝等官军之事!”于是恪手下之人皆安心不惧。峻令熏扫血地,复请天子宴饮,令人用芦席包恪尸首,又用篾束之,用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冈乱塚坑内。今为乱葬坑也。
却说诸葛恪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曰:“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害!”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闻于四远。不时军马忽至,将恪合家缚于市曹斩之,夷其三族。恪未死之先,江南小儿谣言曰:“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于河相救成子阁。”成子阁者。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落带”。恪果以芦席裹身而篾束其腰,投于此冈矣。恪死于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日诸葛谨在时,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果然应之。又有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何能久乎?”亦中其言。后人有诗曰:
堪笑当年诸葛恪,聪明好杀弄朝纲。不祥屡现心无悟,席卷投尸石子冈!
又评曰:
诸葛恪才气干略,邦人所称,然骄且吝,周公无观,况矜己凌人,能无败乎?若躬行所与陆逊及弟融书,则悔吝不至,何尤祸之有哉?滕胤厉修士操,遵蹈规矩,而孙峻之时犹保其贵,必危之理也。峻、綝凶竖盈溢,固无足论。濮阳兴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说,诛夷宜哉。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于孙竣矣。
却说姜维在成都,闻诸葛恪讣音,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伐魏。早有细作报知司马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计困司马昭二犯中原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蜀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都转运粮使,又出阳平关伐魏。维与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有准备。公有何高见?先入取何处为本也?”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胡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合羌胡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地名,从董亭地名直取南安。”维喜曰:“公言甚妙,正合吾意。”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胡结好羌王,令先进兵于陇右。羌王迷当王名得了礼物,又念先主之恩,武候之德,遂从姜维之请,起兵五万,令羌胡将饿何烧戈羌胡名将为大先锋,杀奔南安来。
却说魏左将军郭淮,飞奏到洛阳。司马师因弟司马昭新从淮南败回,末敢教去。时有辅图将军徐质出曰:“愿往。”师昔知徐质英雄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又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来陇西与郭淮退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正过董亭,遇见魏兵,两军列成阵势。魏兵呐喊一声,徐质出马,使开山大斧。蜀阵中巾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司马昭亦收兵回。
姜维与夏候霸商议曰:“徐质何等人也?”霸曰:“乃司马昭手下一勇夫耳!”维曰:“公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出战,再诈败而走,却用埋伏之计,必然胜矣。”维曰:“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计,领兵去了。维、霸二人自引兵,于路撒下铁蒺莉,寨外多竖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人报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大用木牛流马,搬运粮革,以为久计,只待羌胡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全胜者,乃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五千精兵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当日初更,徐质引兵望铁笼山而来,果见百余蜀兵驱驾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来。徐质当先拦住,一声喊起,魏兵掩杀过去。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革回寨,自引一半兵追来。迫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忽两边火起。质复上马而回,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而走。忽一声炮响,两路兵杀出,左乃廖化,右乃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之间,前面一枝兵杀到,质视之,乃蜀汉卫将军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马。徐质落地,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人皆降之。
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马就令骑坐,张打魏兵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兵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急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待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山止有一泉,只够百余人饮之。此时司马昭手下有六千余人,见山上泉水不敷,又被姜维绝其路口。昭见无水,人马枯渴,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主簿王韬曰:“首昔耿公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可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今昭奉天子明诏,命退蜀兵,不想误中奸计,退上此山,以候救兵。今随行军士虽些小人,各稍带粮米,奈何人马缺水为饮。若昭合死,令泉水枯渴,昭自当刎颈,教部兵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于是司马昭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因定,乃唤土人问之。土人告曰:“此山惟有一泉,止容百人饮之,人多则泉水不敷。”维曰:“昔日丞相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所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救。陈泰曰:“姜维会合羌胡兵,欲先取南安。今羌胡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胡兵必乘虚袭其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胡,于中取事。先退了此兵,方可去救司马将军也。”郭淮从之,遂就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胡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共扶汉室。”羌王迷当曰:“你来投降,有何功劳?”泰曰:“郭淮军中,大小虚实,俱皆知之。只今夜间,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是功劳。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饿何烧戈引兵五千,同陈泰来劫魏寨。饿何烧戈教陈泰兵在后,却教泰引羌胡兵为前部。是夜二更,径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饿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入陷坑里去。陈泰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胡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饿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径杀入羌胡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军擒之,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知汝忠义,欲并力灭寇,今何故助蜀人耶?”迷当惭愧伏罪。淮令迷当招安羌胡兵回,重加赏赐,死者葬埋。淮说迷当曰:“公若肯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赠。”迷当从之,遂引羌胡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来。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
却说魏兵多半杂在羌胡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住。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维、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飞奔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纷五落,各自逃生。姜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淮见姜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数次。淮躲几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那枝箭,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回马来杀郭淮。未知郭淮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师废主立君 却说姜维射中郭淮,翻身落马,维勒回马来杀淮时,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止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来追,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姜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上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胡兵,回木土去了。昭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纵横朝廷之上,大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但见师上殿战栗不己,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见师剑上殿,芳慌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臣听奏事。”须臾,群臣奏数件事,尽皆是司马师剖断。不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军马。
芳迟到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中书令李丰,太常夏候玄,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魏主曹芳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缉手而哭曰:“朕先帝在日,司马太傅懿也安敢如此?司马师今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恸。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天下颇有声名,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雄,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非反,因惧司马师弟兄而投西蜀。今若剿除此贼,臣兄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也?”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皆痛哭而奏曰:“臣等愿舍三族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武祖皇帝诛董承,盖为此也。卿等甚是忠义,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能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何故出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庭看书,我三人侍读。”师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汤、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耶?其心实猜吾为王莽、董卓耳”三人皆曰:“我等乃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怒曰:“汝等乃口谀之辈!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应曰:“实无此状,将军勿疑。”师叱之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诈说?”夏侯玄知事有泄,乃忿然大骂曰:“吾所哭者,为汝挟天子以令诸侯,视人如草芥,威震其主耳!”师大怒,喝武士来捉夏候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拳未及到面,一人手举处,铁锤打倒夏侯玄。师叱搜之,于张缉身上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是密诏。师看其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望各部官兵将士,同仗忠义,讨灭无端,匡扶社稷,天下幸甚!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谋吾三族耶!吾以忠义之心待人,反招此祸!”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尽夷三族,家私散与御林军。李丰、夏候玄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亡。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但内庭耳目颇多,倘事泄漏,必累妾矣!”遂相抱而哭。忽见师入,皇后惊倒在榻下。师按剑与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不在周公之下。臣今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视臣如王莽、董卓之辈,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宵,战栗而答曰:“皆他人之所逼也。肤岂敢有此心耳?”师曰:“妄诬大臣造反者,当加何罪?”芳默然无语。师再三逼迫,芳跪告曰:“理合抵罪反坐,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就废也。”芳曰:“其人安在?”师曰;“三人己斩!”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叱左右捉出。芳大哭而告。师拂袖出内曰:“此辈害吾,岂得免之?无毒不丈夫也!”不时,张皇后在东华门内,被司马师用白练绞死。魏主曹芳大恸不已。师尽灭三族。此乃曹操之报应也。后人有诗曰:
当年献帝正君臣,伏后哀哉尽灭门。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又诗曰:
奸臣篡国最堪伤,离别君王伏后亡。天理昭然施报应,故令张氏亦遭殃。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如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大圣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耶?”师大喜,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废主,欲立何人为君也?”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也,今若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召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孚极忠义,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去了,遂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
次日,人报高贵乡公已到。公名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文武官僚即备銮驾,于南掖门外迎迎。髦忙来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敢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召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耶?”遂步行至太极殿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太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欲以御宝授之,今果然应矣。汝可为天下之主,当恭俭仆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坚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遂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时正元二年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兴兵造反,前来讨罪。司马师闻知大惊。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鸯单骑退雄兵 正元二年正月间,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字仲闻,河东闻喜人也。俭听知司马师废了曹芳,立曹髦为君,心中大恨,无计可施。有长子毌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废主专权,国家颠覆,有垒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将受四海生灵之唾骂矣。”俭大喜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钦乃曹爽门下客。钦见俭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毕,俭坐间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覆,安得不伤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当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马上使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起兵急去,不可迟也!”俭大喜,即时遂酹音类酒为誓。二人诈称有太后矫诏,聚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
司马师大逆,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众皆悦服。摘老弱之兵守寿春。俭提兵六万,屯于项城。文钦引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文去诸郡,令起大兵。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疼痒,乃请太尉王肃计议军机。师肉瘤痛甚,医官看视,用刀割之,以药封闭,连日不出。忽有淮南告急,师请王肃求计。肃曰:“昔关公有向北争之心,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再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肉瘤,不能自住。若命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俏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而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备洛阳,总摄朝政。
师拜辞魏主,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褒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世情,文钦有勇而无计策。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可火速攻击。若大军一至,必然瓦解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氵隐]水之上,中军屯于[氵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星夜取之。若迟,则毌丘俭必至矣。”师遂令王基引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起遣。可速取之!”俭曰:“然。”遂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见旌旗遍野,营寨整齐。俭回到军中,无计可破。忽一人报曰:“东吴孙峻,提兵独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回项城。
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聚多官曰:“当用何策?”尚书傅嘏报曰:“今俭兵速退,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守之。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城,则淮南之卒自然瓦解。兖州刺史邓艾,其人足智多谋,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逆贼不难矣。”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来破乐嘉城。师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在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忽文钦到,俭以此事告知。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敢保乐嘉城,以退奸雄也。”俭大喜。
钦遂就领兵五千,同子文鸯投乐嘉来。前军回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数万。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旛,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帅’字黄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文鸯年方十八,身长八尺,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察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大喜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亲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腰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
且说文鸯全装惯带,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城,等邓艾未至,就此处下寨。师为眼上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绕护。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乱动。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烈火,眼珠从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痛不可忍;又恐有乱军心,口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乃传令曰:“敢有乱者斩之!”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魏寨中左冲右突,到处径过,人莫敢当;有相拒者,枪搠鞭打,死者无数。鸯只望父亲到为外应,并不见到,数番杀至中军,皆被弓弩射回。文鸯在寨中杀到天明,只听的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义阳棘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跃马横刀,大呼曰:“反将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正斗之问,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之兵,各自逃散,只鸯单骑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神威,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看看追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冲入魏将队中来,钢鞭起处,魏将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又缓缓而行。魏将又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一人尚敢退我等之众,可再追之!”遂并力复来追赶。文鸯行到乐嘉桥边,见魏将又来追赶,鸯大怒曰:“鼠辈何故不惜命也!”提鞭骤马,杀入魏将丛中,鞭起处,数人落马,鸯乃缓辔而去。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杀退。后人有诗曰:
昔日当阳喝断桥,张飞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应无敌,又见文鸯胆气高。
却说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又不知文鸯人马所向,只见魏兵取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时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与文钦契厚。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钦出仕淮南,尹大目见师眼珠突出,不能动止,常有杀师报爽之心,乃入帐告师曰:“文钦本无反心,实乃明公心腹。今被毌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快马来赶文钦,看看追上,乃高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了盔放于鞍前,以鞭指之曰:“君侯何不忍耐数日耶?”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乃厉声而骂曰:‘汝乃先帝之臣,不思根本,反助司马师作恶,废主害民,不怕天耶?天不祐汝等不忠不义之贼!”骂讫,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曰:“世事败矣!尚自努力!”文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被诸葛诞引兵取了;钦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就突入中军,来捉毌丘俭。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洮西败魏兵三犯中原 却说邓艾斩了葛雍,引兵杀过阵来。毌丘俭死战相拒,江、淮之兵大败。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抵敌不住,引十数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遂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之,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赠印绶金帛,加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提调扬州诸路军马。诞拜谢出帐。吴兵亦退。师班得胜之兵而还许昌,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索命。师心神恍忽,料命在旦夕,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榻下,师嘱之曰:“吾今权柄如挑千斤之担,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当谨之!戒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耳!”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如雨。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血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掌了大权,然后发丧。魏主曹髦闻知司马师已亡,遣使持诏到许昌。诏曰:
东南未定,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为外应。
昭心中犹疑未决,钟会曰;“人心未安,不可屯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何及也!”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
髦知昭来洛水屯兵大惊曰:“必有别故,如之奈何?”太尉王肃曰:“昭见领大军,未蒙封赏,陛下可封赏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会后主曰:“司马师病目而亡,司马昭自专大权,臣累败于司马昭。昭知臣无能,臣请兴师,恢复中原,以图大业,如不成功,当治臣罪。”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
维自到汉中,整顿军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吾蜀地浅狭,钱粮鲜薄,不宜久远征伐,空劳民力。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日丞相未出茅庐之时,已定三分天下,然后鼎足势成,尚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恢复汉室,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非不欲也,实力未及耳!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虽至死而无恨也。今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创立未稳,若不伐之,更待何时?”翼默然而退。维遂起精兵五万,前来伐魏。夏候霸曰:“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径取枹罕。兵过洮西,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一面告知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两军相遇,阵角射住。姜维曰:“吾自掌中军,张翼在左,夏侯霸在右。交锋之际,吾兵倒退,汝两军分两路而进,容魏兵径进,吾军复回。此韩信破赵之谋也。”此时蜀阵背洮水布列,姜维出马,搦魏将答话。王经引十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入寇,此真不识时务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是仇敌之国也。敢死战者出马!”经回顾诸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被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战数合,拨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卒,一齐赶来。维引兵望洮水而走。张翼、夏候霸左右两军,掠边杀魏兵之后。维将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效力!”众将一齐杀回,魏兵大败。翼、霸二人从后杀来,把魏兵围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杀死无数牙将。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太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级,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望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之。今若前进,倘有蹉跌,此功名皆废矣。正所谓‘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张翼再三谏劝。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安西将军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人耳。某年幼,不谙军事,乞见教一二。”泰乃聚雍、凉诸将商议曰:“今姜维困狄道城,公等有何高见?”参谋楚彝曰:“王刺史兵败于洮水,蜀人大胜,今若敌斗,必不能胜;不如据险保守,待蜀人自乱,方可攻之。此司马公万全之计也。”邓艾冷笑不言。陈泰曰:“公言虽善,但时有不同,势有不等故也。今姜维引兵深入重地,正欲与我兵交锋原野,以求一战之利。似当深沟高垒,避其锐气。若与决战,使称其意,固不可也。然吾料姜维,今洮水得胜,必进东南,据洛阳,取积谷之所,招羌胡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若如此,则宜守之。今彼不知此道,却围狄道城,其城垣高地峻,急且难攻,安能便得?空劳兵费力矣。故知姜维无谋之士也!吾今乘高附峻,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大败也。此所谓‘客主不同,时势有异’焉。”艾大喜,起身拜谢曰:“将军之谋,洞贯邓艾肺腑,真妙算也!”遂先拨二十队之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为暗兵之势;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魏兵埋伏己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打,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飞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安东将军邓艾。”维大惊曰:“向者夏侯将军言邓艾若领兵,难以伐魏。今日果然领兵而来,如之奈何?”遂请夏侯霸商议此事。霸曰:“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利。今领兵到,休容立得脚稳,便可击之。”维于是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当夜二更,两军齐起。
且说姜维引军来迎魏兵,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军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急传令,教夏候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的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再欲提兵回,军已归心似箭。维亦收心而还,不曾折兵。
且说后主见姜维有洮西大功,乃降诏,封维大将军,遂驻兵于钟题地名。维受了大将军之职,上表谢恩已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邓艾段谷破姜维四犯中原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题,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与司马昭计议,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泰屯兵于雍、凉等处。艾申表谢思已毕,泰设席与艾作贺曰:“姜维夜遁,气力已竭,再不出矣。”艾曰:“王经败于洮西,非小失也:折军损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致危亡!姜维虽夜遁,不曾损兵折将,他日安肯不出乎?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曰:“何谓蜀兵必出有五也?”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共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队伍容易调遣,兼人马整齐,将士雄烈;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甲仗未完,所事不备,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舡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祁山、南安四处皆是守战之地,不知蜀人来攻何处,或声乐击西,或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守把;蜀兵一处而来,以一分敌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而可取羌胡之谷为食。若出祁山,熟麦千顷为之悬饵,蜀人以此图之,其必出五也。姜维乃孔明弟子,有谋者也,必然又出矣。”泰以手加额曰:“朝廷有福,又出此异人,蜀兵不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忘年者,不较老幼年齿之交也。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泰见艾事事有法,其是敬爱。
却说姜维在钟题,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一人谏曰:“将军累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既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蜀人怨矣。”维视之,乃义阳人也,姓樊,名建,字长元。旧为武侯帐前令史,与董厥为正副。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吾军有此五胜,故汝等不能知也。”众问之,维答曰:“彼有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迫,不曾损伤,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皆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乌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彼军须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之?四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为食,五可胜也。不就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邓艾年纪虽幼,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汝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谏不从。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题。杀奔祁山来。前哨马回报说:“祁山连络下九个寨栅,皆是魏兵。”维不深信,乃自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栅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也。”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可虚张吾之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相换,示兵之多也。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兵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而来。
却说邓艾则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骤跃,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必然取胜。若打破寨栅,便引兵袭董事之路,先断姜维之后。蜀兵之势必崩矣。吾当先引一军,去救南安。有一条路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绍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数万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己毕,蜀兵未到,即令帐前司马帅纂与子邓忠,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从董亭望南安而来。维在马上,乃问夏侯霸曰:“此去南安,可有备否?先取何处,可为主乎?”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备。”维曰:“魏人只知吾取祁山,众皆聚于彼处矣。”遂促兵前进。至武城山,前军欲登山时,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面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十路精兵杀下,势不可当,蜀兵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之时,魏兵已退。维暗思曰:“吾深得武侯传授,天下无敌,不想中原亦有此人。吾与邓艾誓不两立!”次日,又整兵来武城山搦邓艾出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欲退,山上鼓角齐鸣,蜀兵复回,魏兵又不下来;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烧着车仗,以兵应之。两军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民,不如先取上邽。盖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也,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维尽引精兵猛将,沿山渡渭水之东,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耶?”答曰:“段谷。”维惊曰:“有何美哉!”段谷与“断谷”音同。因此自忖:“倘于此地断绝粮草,如之奈何?”正踌躇未决,忽前军来报:“山后有尘土而起,必有伏兵。”维令退兵之时,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弃甲抛戈,丢旗撇鼓,各逃性命者,不可胜数。后得夏候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维欲往祁山再出,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败,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寨中。后面邓艾追急,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蜀兵三分已退去二分,只维一军在后。正行之际,忽然山路中一军突出,乃是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处,将维困在垓心。维人困马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未知姜维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昭破诸葛诞 却说姜维被陈泰困住,如铁桶相似,维死战不能脱。
且说荡寇将军张嶷,听知姜难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来救姜维。维见嶷杀到,遂乘势杀出。嶷收拾军马断后,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赠其子孙。因此蜀中将士多于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白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镇西大将军胡济等,因会定取上邽,不至,亦贬一级。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奏邓艾之功。此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遣使持节捧诏,加邓艾官爵,赐印绥。诏曰:
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卿筹划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封卿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卿之子邓忠为亭侯,仍赐黄金五十两。甘露元年秋九月日诏。
加封邓艾之后,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有篡位之心,只恐南北人心未顺。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宜暗访。”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与吾东行,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慎之!慎之!”
贾充拜辞司马昭,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武侯之族弟也,诸葛丰之后。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贾充慰劳三军已毕,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曰:“近来洛阳诸贤,见魏王懦弱,不堪为君。大将军三辈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国。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也?”充急应曰:“某具他人之言,特告明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安忍使匹夫犯上耶!”充默然。
次日辞归,乃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今若使人召之,必然不来,随即必反,为祸乃小;若不召之,民反虽迟,为祸甚大,不如早早召之。”昭曰:“若匹夫果反,吾当自讨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然后遣仗征诞为司空。
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下使命拷问。使告曰:“想是乐刺史知之?”诞曰:“他如何知之?”使曰:“早有人送密诏去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弃于后园,即时设宴,大会心腹将校约七百余人。酒巡数次,诞曰:“前者所造衣袍铠甲、旌旗器械,以击盗贼。今天子取吾为司空,此物又无用矣。汝等可披挂,随吾出城,游戏旦夕便回。”众皆应曰:“愿从尊命。”各人遂皆全副披挂上马,随诞出城,投扬州而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勒马停刀言曰:“吾早晚回洛阳,暂出游戏,何为闭门?汝欲反耶?”城上无一人答言。诞引兵转至东门,其门亦闭。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将,下马渡濠,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在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效,反欲顺司马昭耶?”綝未及言,被诞一剑斩之,将首级以木匣盛之,令人赍表并首级赴洛阳。
表曰:
臣诞受国重任,统兵在东。扬州刺史乐綝专诈,说臣与吴交通,又言被昭当代臣位,无状日久。臣奉国命,以死自立,终无异端。忿綝不忠,辄将步骑七百人,以今月六日讨綝,即日斩获,函头驿马传送。若圣朝明臣,臣即魏臣;不明臣;臣即吴臣。不胜发愤!即日谨拜表陈愚,悲感泣血,哽咽断绝,不知所如,乞朝廷察臣至诚。谨表以闻。
且说诸葛诞上表已毕,仍回寿春,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附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足用一年;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音净入吴为质求救。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立从弟孙琳辅政。琳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琳。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琳。琳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候之族弟也,今不得已,故屈膝事魏。近被司马昭侵欺侮慢,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临危相救,平定之后,永为臣下。”琳大喜,加赏吴纲,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王祚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引进,大起吴兵七万,分三路而来接应。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使命将乐綝首级并表文到洛阳,见了司马昭,昭大怒,就欲自讨。长史贾充曰:“主公承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此万全之计也。”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遂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肤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招清故孽,何自畏也?”髦惧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征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周泰为右军,护车驾大进南征,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迎,又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钦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退司马昭。未知胜负如何?
忠义士于诠死节 却说司马昭听知诸葛诞会合吴兵以决胜负,唤谋士二人商议。一人是散骑长史裴秀,一人是给事黄门侍郎钟会。昭求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会合诸葛诞者,实图利也,以利诱之,必胜矣。”昭曰:“此言甚妙。”遂令石苞、周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山埋伏,王基、陈骞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积于阵后。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只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更不答话,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引兵退走,诞掩杀过。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周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大率精兵杀到。淮南兵大败。司马昭亦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定,并力攻城。
此时吴兵退于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谏曰:“今诸葛诞虽败入城,粮草尚多,更有吴兵见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四面攻围,缓则坚守不出,急则必然死战。倘吴兵到来夹攻,吾军无益。不如只三面攻之,留南门大队,容贼自走;走则击之,可全胜也。今吴兵必然带粮不多,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司马昭曰:“吾得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面之兵,只留三面兵,筑起土城,以为久计。原来淮水泛溺,土城一冲便倒,寿春城上军士望之,大笑不止。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琳唤朱异等入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朱异回本寨商议,牙将于诠曰:“城中军士其心不一,我等可分一半精兵入城。将军攻其外,我等在内杀出,却令诸葛诞引兵守城,此为上策。”异从之。有全怿、全端等皆愿入城。诠遂同怿、端会合文钦军马,引兵一万入寿春。此时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令王基、陈骞引五千精兵,伏于吴兵来路:“若朱异来救寿春,不可与敌,只截其后,吴兵必自乱矣。”王、陈二人引兵伏定。朱异果然自引马步军来。正行之间,背后喊声大震,忽两军杀到:左有王基,右有陈骞。吴兵大败,各自逃命。异大掠无措,不敢回安丰,只奔到江边见了孙琳,言说此败之因。琳大怒曰:“累败之将,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斩之。于是武士拥朱异斩于镬里。琳又责唐咨等曰:“若不得城,勿来见我!”此时孙琳自回建业。
全端子全袆惧罪降魏,司马昭加袆为偏将军。唐咨兵退回上船。钟会与昭曰:“今孙琳退去,外无救军,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兵攻围。全袆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琳不仁,再若无功,尽诛老小,以书射入城中。怿得袆书,遂引数千人开门降魏。魏兵欲入城去,被诸葛诞自至,魏兵乘高放箭,射入城中,城上矢石如雨,内外死者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连打数日方息。诸葛诞在城内忧闷,忽蒋班、焦彝二谋士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今守此城,欲待天自杀敌人耳!”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二人出而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此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加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魏兵四面筑起土城,以防淮水。诞在城中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自秋至冬,并无淋雨,淮水不泛。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皆尽绝,军土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只与吴兵固守,可保长久。”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文钦斩之。欲擒二子,事已泄漏,文鸯、文虎却将点兵,诞兵已到。鸯、虎二人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濠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令斩之。钟会谏曰:“文钦之罪合诛,二子亦当灭族。今钦己亡,二子无路来降,且城未破,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允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以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其反逆之罪,赠以爵禄,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饥困日久,众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氏大仇之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也!”三千人结义了毕,欲出投降。诸葛诞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咸。
钟会知城中皆变,入帐与昭曰:“时已至矣!城可攻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北门守将曾宣献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欲自逃生,皆被乱箭射死。魏将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也!”诠大怒曰:“大丈夫受命为主,以兵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乃禽兽之类也!”以手拽盔掷于地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也!”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独力难加,魏兵四面攻之,于诠被乱军所杀。史官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城中,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斩之,夷其三族。武士推过诞帐下数百人来。昭曰:“汝等可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乞早杀之!”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随斩一人,再问亦然。数百人一一研问,直杀至尽,并无一人言降。昭深加叹息不已,遂令埋之。后史官有诗叹曰:
忠臣至死无移改,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公休,诞字也。
吴兵皆降于魏。裴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他,久必为变,不如坑之!”钟会谏曰:“否。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耳。”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王祚因惧孙琳,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未知如何?
姜维长城战邓艾五犯中原 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将乃蒋舒也,一将乃傅佥也,并为心腹人。维问夏侯霸曰:“公常言‘邓艾虽小儿,不可轻之’,尚未深信。及累见其能,方知公之言不谬也,但恨未识其面耳。”霸曰:“其人身长七尺,阔面大耳,方颐大口。但言语蹇涩,时人呼为‘邓吃’也。”维曰:“吾平生不服天下之人,累中此人之计,誓必报恨以雪前耻也!”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皇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蜀兵连年出征,伤者数多,深有怨心。姜伯约不识时务,欲背天行事也!朝廷近来溺于酒色,信从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吾何忍哉?”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乎?”伏愚子答曰:“有之。”高贤卿曰:“以何术以胜之?”伏愚子答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王养民,以少取多;越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又曰:“曩者楚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比由文王、勾践之事乎?”伏愚子笑曰:“贤卿止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昔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鞭马以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狼分虎裂,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方今之始,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高祖。夫民之疲劳,则扰乱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以移日,不为己意以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劳民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渡盟津者,此伏愚之所不及也。”
姜维视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于是碎裂其文。遂提川兵来取中原,乃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取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中原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多,兵马少。望听得蜀兵到,急唤守将王真,李鹏曰:“‘水来土掩,兵来将迎。’今蜀兵大至,当何策而退之?”二人告曰:“某等愿决一死战!主公何太怯也?”于是司马望引兵出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是愚迷,全家受戮!”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回!”言讫,令王真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挟王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十分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的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兵回看之时,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锋,自立于门旗下候之。两阵对圆,魏阵中一小将,全装惯带,挺枪纵马而出,年约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乎?”维自思曰:“此是邓艾矣。”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暗忖:“不用此计,安能胜乎?”便拔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之。维挂住了铁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听得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拔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维大惊。原来那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意指邓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可,乃就机曰:“既然如此,暗算者非丈夫也。”遂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了蜀兵地理,乃作书与司马望曰:“我等且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来邓艾寨中下战书,约日大战,艾虚心应之。至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掩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身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次日,维又引兵来战,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与维曰:“此必有谋也,可宜防之。”维曰:“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也。吾今特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并力攻之,平分天下。”正欲遣使,忽报司马昭打破寿春,杀了诸葛诞,夷其三族,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也。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未知姜伯约退兵之策,端的还是如何?
孙琳废吴主孙休 却说姜维恐大势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暗哨,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我追兵。”众皆骇然,乃称艾曰:“将军明如神也!”遂谴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加赏邓艾。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琳,听知全端、唐咨、王祚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吴主孙亮见孙琳杀罚太甚,心中怯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官名也于中藏取蜜煎梅食之。中藏,乃内府之库也须臾取至,开见蜜内鼠粪数块,召藏吏责之曰:“尔欠严敬矣。”藏吏,库官也。藏吏叩头奏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问尔求蜜食否?”藏吏奏曰:“数日前累求蜜食,臣实不敢与之。”亮指黄门曰:“此是卿所为也。”黄门不服。侍中刁玄、张邠二人奏曰:“黄门与藏吏言语不同,请付狱吏推问。”亮曰:“此事易知耳,何必勘问。若粪原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内燥外湿。”剖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虽然如日月之明,但被孙琳把持,不能主张。琳令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孙琳筑太府于朱雀桥南,托病不出。
却说吴主孙亮闷坐,有黄门侍郎全纪在侧纪乃皇丈全尚之子也。纪为国舅,忠心事亮。此时孙亮泣而告曰:“孙琳妄杀大臣,掌握朝纲,视朕如无物。今不图之,必为后患。朕密告卿,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朕自出以杀孙琳。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琳之姊也,倘若泄露,误肤非轻。”纪奏曰:“陛下先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持讨诏,使琳手下之人皆不敢妄动。”亮从之,即时写诏付纪。纪受密沼,归家告父全尚知之。尚为太常,听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琳矣。”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密令人持书报知孙琳。
琳大怒,当夜便唤兄第四人,点起大兵,先围大内;遂将全尚、刘丞等家,亦皆围住。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的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侍入奏曰;“孙琳引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曰:“朕乃皇帝之嫡子,谁敢不从也?朕在位五年,无害于人,有何愧哉!”全后与侍中近臣及乳母,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琳先将全尚、刘丞等杀之,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少帝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必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必有反意!”众皆畏惧而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忽一人出曰:“汝无伊尹、霍光之才,安敢废聪明之主耶!”众视之,乃尚书桓彝也。彝指孙琳大骂曰:“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琳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行者立之!”叱中郎李祟夺其印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文武官僚无不堕泪,军民人等悲切不已。后史官有诗叹曰:
魏朝新见废曹芳,吴国孙琳效霍光。
无父无君真可叹,五常绝灭坏三纲!
时孙亮年十七岁。
孙琳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今杭州是也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初疑二人,见所言有理,乃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天下喁喁,音颙。延颈,踵喁喁然,望想之意。愿陛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恩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迎道傍,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琳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传国玉玺。文武官僚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琳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琳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凡有所请,并不敢违。此时吴主孙休恐其内变,将琳数加封赐,以安其心。
冬十二月,休命左将军张布散牛酒于大臣之家.布先送入琳府。琳大醉,见牛酒列于前,乃斜卧与布曰:“吾初废少主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被彼贤而立之,无我时,你只是琅琊王耳。今将吾如等闲待之,吾早晚教你看!”言讫,恨声不已。布回宫密奏孙休。休大俱,日夜不安。数日后,孙琳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将武库内军器加倍与之。当有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吴主孙休,曰:“琳调兵在外,武库内军器搬得罄尽,奸心已变,早晚必举事矣。”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可请老将军丁奉议之。”休召奉入内,赐坐,乃诉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与国除害。”休曰:“有何妙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赚琳赴宴,臣自有调遣。陛下可降手诏付臣,以便行事。”休遂写诏与奉。奉同魏邈、施朔掌外事,张布掌内事。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来请孙琳赴会。孙琳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此会不可赴之。”再三阻当。琳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忙下御座迎之,请琳高座。酒巡一次,众惊曰:“营外望有火起!”琳便欲行。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足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琳!余皆尽散!”琳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琳叩头奏口:“愿徙交州,乞归田里。”休叱之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耶?”琳又泣曰:“臣愿徙为宫奴。”休叱之曰:“尔何不罚膝滕胤、吕据为官奴乎?可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琳下殿东斩讫。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琳一人,余皆复还旧职。”众皆拜谢。布乃请休升武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皆擒孙琳兄弟至,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夷其三族,余党协从者皆赦之。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戮其尸首。将被害诸葛烙、滕胤、吕据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带累流远者,皆诏还。史官有诗叹曰:
孙峻孙琳作大臣,挟权倚势害平人。
世间报应难逃免,不在儿孙在己身。
于是吴主孙休将出力功臣,各皆封赏,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造使回贺,相待吴使薛珝回讫。吴主孙休乃问薛珝曰:“卿往西蜀观其得失若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等用事,公卿多阿附之。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死。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鹊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鹊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今蜀中景色,视之如此也!”休仰天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安容如此乎!”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视魏主曹髦如小儿,旦夕必有变也。姜维听得此信,忻然设席,再议出师伐魏。未知如何?
姜维祁山战邓艾六犯中原 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复选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自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
此时后主幸中贵黄皓用事,日夜在宫中饮酒作乐。皓选美女以悦之,后主因此不理政事。时有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见皇后,皇后留在官中,一月乃出。琰疑妻与后主私通,唤帐下军五百列于前,将妻绑缚,令每军以履底挞其面数十下,几死复苏。后以此事告发,后主大怒,令有司官定罪,议拟: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宜弃市。于是斩刘琰于市。白此命妇不许入朝。
却说姜维同夏侯霸共掌中军,维曰:“前者累次未得成功,深为惭愧。今魏国臣强君弱,可乘时图之。当取何地?”霸曰:“祁山虽有些淮备之卒,乃用武之地,堪可进兵,故丞相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维曰:“今番往祁山决一大战,以分雌雄!“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至谷口下寨。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到,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来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此乃王含、蒋斌之寨。右寨是蒋舒、傅佥屯扎。初到之日,方才安排鹿角寨栅,四门未立。魏寨中邓艾唤子邓忠,同师纂各引一军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道直至左营,于帐后地下拥出。王含、蒋斌立营未了,恐魏兵劫寨,不敢解甲而寝。但闻中军大乱,急掉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不住,弃寨而走。
却说姜维在帐中听的左寨大喊,忽报有内应外合之兵,蜀军溃散,维忙上马,立于中军帐前,只见众军四面布合。维乃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之!便有兵到营边,你要问他,即以弓弩射之!”又传示右营亦如此。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传授也。兵不致乱,难以退之。”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又拨军马令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战书,单搦邓艾来日交锋。艾欣然应之。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形,分布己定,待邓艾出马。艾见维布八阵,艾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维持枪纵马大叫曰:“请邓将军答话!”只见门旗开处,邓艾立马于阵前。维曰:“汝效吾排八阵,汝能变阵否?”艾笑曰:““汝只道此阵汝师傅能布,天下人岂不会布也?吾既能布,岂不知变法?”艾便入阵,今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艾复出阵前曰:“吾之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八阵相围吗?”艾曰:“有何不敢。”于是,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初时两军冲突,变法不曾错动,只见两军左右躲闪。忽然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遂变成“长蛇卷地阵”,将邓艾困在垓心,四面八方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下大惊,但见周围皆是蜀兵,浙渐逼近。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的外面众叫曰:邓艾早降!勿得延迟!”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不想中姜维之计矣!”
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兵杀入,艾见是魏兵,逐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比及救出邓艾之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与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他’之阵势也。若他处击之,不能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艾拜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此变也。公既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瞒不过姜维,此人武艺精熟,深得武侯兵法。来日我于阵上与他斗阵法,你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于是使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斗阵法。
维批回去讫,乃与众将曰:“吾受武候所传密书,此阵变通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度数,再无其外矣。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中间必有诈谋也,汝等可知之乎?”廖化曰:“来日阵前再看。”维曰:“然。”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次日,姜维尽拔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此时邓艾令郑伦为先锋,暗领一军去袭山后。
却说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布成阵势。望出马与维答话。维曰:“汝搦吾斗阵法,汝布之。”望布成了“八阵”。维笑曰:“此乃吾师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窃学而布之!”望曰:“汝师亦窃他人者!吾所受者真本也。”维问曰:“此阵凡有几变?”望大笑曰:“吾既能布之,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维暗笑曰:“汝试变之。”望入阵,连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法乎?”维曰:“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妙哉?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三百六十五变。”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之。”维曰:“汝教邓艾出来,吾布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汝赚吾在此布阵,却教邓艾袭吾山后,是否?”望大惊,却欲进兵混战,被维以鞭稍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盔抛甲,撇戟丢戈,大败而散,各逃性命。
此时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方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初交,廖化手起刀落,斩郑伦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溃。
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引败兵到来。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可用间谍之计,使刘禅诏回姜维,此围可解。”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中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曰:“某愿往之。”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宝玩好,径入成都,结连黄皓,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于,不久要弃兵投魏。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诏姜维回朝。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宣维入朝,然后退兵。维不知何事,只得还朝,随后退兵于汉中。邓艾、司马望料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昭弑杀曹髦 却说姜维临行,分付廖化、张翼曰:“汝二人坚守祁山大寨,待使命至,便班师回汉中。”廖化曰:“此必中间谍之计矣。孙子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民心一变,安能长久?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暂息锐气,以安民心,再作良图。”化曰:“倘魏兵随后追杀,则将如之何?”翼曰:“先令各军依法而退,我与公二人断后,以拒魏兵。”化从之,遂今大兵先退,化与翼断后。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进。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赶,遂勒兵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之计矣。臣再出师伐魏,恢复中原,上报圣主之恩,下继武候之志。”后主默然。黄皓自此恨妒姜维。姜维整兵未足。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足,必然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已有图蜀之心,乃唤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末可。”昭曰:“何谓?”充曰:“今天子疑主公久矣,若一旦轻出,蜀未能伐也。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多官伏问之,天子曰:‘其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屋于井中,乃幽困之兆也。’遂自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深疑主公也。其诗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如然!
司马昭闻之大怒,与左右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时有成倅、成济兄弟二人立于阶下。昭指贾充曰:“倘有事变,只在汝身上。”充应曰:“主公放心,自有调遣。”昭唤倅、济二人分付曰:“曹髦之首,只在汝兄弟手内。”各人应诺而退。
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以目视之。昭叱之曰:“视吾何为?”髦默然无语。群臣皆大呼曰:“大将军功德超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而言曰:“吾父兄三人于魏有大功德,今为晋公,莫非不容乎?”髦战栗而言曰:“谁敢不从耶?”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髦不能答,挥汗如雨。昭冷笑下殿,多官凛然。髦归后宫,痛哭终夜。次日,召侍中王沈音沉、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后宫计议。髦哭曰:“司马昭篡逆之心,天下人尽知也。朕不能坐受废辱,故请卿等同心讨之。”王经奏曰:“不可。昔春秋时,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之耻笑。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之门,为日久矣,内外公卿及四方之士,不顾逆顺之理,皆为之致死,非一人也,且陛下禁兵寡弱,非用命之人。今若不能隐忍,是欲除疾而疾愈深;疾若深,则为祸不小矣。陛下不可造次!”髦怀中取黄素诏,掷之于地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己决,便死何惧?况不死乎!”于是曹髦入告太后。王沈与王业曰:“事己急矣。空自求诛三族,当往晋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二人乃与王经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出首免死可也。”经大怒曰:“主忧臣辱,天下至理,安敢以求生而有于仁乎?吾愿杀身以成仁耳!”王沈、王业见经不从,急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尉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噪鼓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入虎口耳,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勿阻当。”遂望龙门而来,遇见贾充披戴盔甲,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鼓噪而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官庭,欲弑君耶?”此时禁兵面面相觑,皆不敢动。充唤济曰:“司马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若事一败,汝等全家皆灭矣!”成济绰戟在手,回顾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拈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无礼乎?”言末讫,被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济大呼曰:“奉晋公之命,弑无道昏君!”再一戟,刃从两背上透出,死于辇傍,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于辇傍。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弑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令人报知大臣。
时有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抱股痛哭曰:“弑陛下者,臣之罪也!”昭曰:“国不可一日无君。”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内。亡年二十岁。昭议立新君,王业曰:“武帝之孙,燕王曹宇之子,见居安次县,封为常道乡公,可立为君。”昭从之,即发车驾往迎。昭会大臣议弑君之事,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舅尚书荀顗召之,泰闻大哭不己。世人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使命催逼,泰遂披重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公以此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略可以谢天地耳。”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止于此,不知其次。”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弑其人主,可推出剐之,夷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吾之罪,乃贾充传汝之命,令吾弑主!”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夷三族。后来史官有诗叹之曰:
假意投身强哭尸,公然弑主待推谁?
欲诛成济瞒天下,天下人人已尽知!
又诗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
却将成济夷三族,欲使军民耳尽聋!
司马昭入奏太后曰:“逆主曹髦欲兴兵弑娘娘,杀大臣,已被成济弑之。臣亦灭成济。请娘娘降诏以安众心。”太后惧昭威势,任意写了矫诏,及斩王经全家,以慰其心。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辱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死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其母神色不变,回顾经曰:“吾儿今日得死矣,勿怯之!”此时王经子母大笑受刑。故吏向雄痛哭不已,满市老小无不垂泪。后史官有诗赞王经子母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
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
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
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却说司马昭斩了王经子母,安抚人心已毕,时有太傅司马孚,将曹髦以王礼葬之。旬日间,常道乡公至,贾充乃劝司马昭就魏国正统。未知如何?
姜伯约弃车大战七犯中原 却说司马昭因贾充劝就魏国正统之事,昭与充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魏武帝不行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于是贾充等听毕,已知昭留意于司马炎之身矣。当年六月甲寅日,司马昭立常道乡公璜为君,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丞相、晋公,赐饯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赠。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听知司马昭杀了曹髦,立起曹奂为君,乃大喜曰:“吾今日伐魏方有名矣!”遂发国书入吴,令问司马昭弑君之罪;却上表于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于是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忽报蜀兵三路风拥杀到。艾遂聚诸将计议。忽一人出曰:“吾有一计,不可言之,见写在此,敢退蜀兵。”艾视之,乃参军王瓘也。艾展开计策观讫,大喜曰:“此计虽妙,只恐瞒不过姜维。”瓘曰:“愿舍—命以报司马公之恩。”艾曰:“汝心志若坚,必然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王瓘。
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知会。”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者司马昭弑君,又将叔父一门皆戮,某在边邦得免此祸。幸大将军兴师问罪,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以为末将,剿除奸党,上报国王之恩,下报叔父之恨。”维大喜,遂加重赐。维与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何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十,见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要行。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吾先有推车人了,只要押送而已。但引三千人去足可,留下二干人引路,以打祁山。”罐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干魏兵随征听用。
忽报夏侯霸到。霸谏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我在魏虽不深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其中多诈,特请察焉。”维大笑曰:“王瓘我非不识也。我已知其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过于曹操,既杀王经,夷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也?故知其诈矣。今仲权同舅之见,与我暗合。仲权,霸之表字也。昔日张益德于乱军中获一女,乃霸之亲妹也。后长成,益德宠之,生二女,皆配后主刘禅为后,霸因此降蜀。后主呼为国舅,满朝文武甚是敬之。霸乃倾心事蜀,只欲恢复中原也。。此时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军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云:
姜维已交割与我粮车押送,望邓将军连夜进兵,与姜维恋战,瓘从小路运粮车送归大寨,蜀兵自败矣。约于某处,何日可令人来迎接。
维将下书人杀之,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望邓将军自率大兵,于斜谷外墵山谷中接应粮草车辆;可先与姜维恋住交锋,免生外意”。一面令人扮作魏军下密书;一面令人将见在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硫黄焰硝,用青布罩之,令傅佥引三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与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却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忻悦不尽,急写回书,令来人再回,乃与司马望引—军,轮换来谷口搦战。蜀兵每日迎敌,未敢取胜。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望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凹中而出。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军。艾手下副将言曰:“天己昏暮,可速接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艾不知是计,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只听的山后喊动。东方月上,皎如白日,艾不顾车仗,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报树林后有一彪军摆开。艾大惊,只见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艾闻知,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那火便是号火。两势下蜀兵尽出,杀的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面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千金赏,万户侯!”唬的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于是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令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时有不能回祁山寨的魏军来报王瓘曰:“事已泄漏,兵势已败,不知邓将军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有尘土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放火烧车,于是尽烧粮草车辆,风火突起,烈焰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三军可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一应车辆尽皆烧着。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杀回汉中旧路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迫追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不追魏兵者,恐汉中有失,遂提兵连夜投小路来追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急,乃投黑龙江而死。余兵尽被姜维坑之。
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维遂还汉中。邓艾引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此时司马昭见艾素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所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逐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伯约洮阳大战八犯中原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大小车辆装载军粮,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舡只,所用得物俱已完备,上表奏闻后主曰:“臣累出战,未成大功,颇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此时后主酒色昏迷,不能决论。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谏劝,后主不从。周乃归家,叹息不已。周子问曰:“父亲有何事也?”周曰:“君王溺于酒色,不理朝政;臣下强欲立名,妄损军马,西蜀祸将至矣!”其子告曰:“父亲既有先见之明,何不投魏乎?”周叱之曰:“吾受先帝托孤之命,知遇之恩,不能补报万一。纵然国亡家破,当以尽命报本,安忍行不忠不义之事耶!”遂托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行,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大将军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非为一己之私耳。今议先取洮阳地名,如逆吾意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二十万,径取洮阳而来。
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此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曰:“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日:“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胡,以图久计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侯河,地名。乃洮阳咽喉之路。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行之。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捉姜维、夏侯霸也。”二入各提兵埋伏去了。
却说姜维与夏侯霸望洮阳进兵之间,霸问维曰:“今将军取无粮空城,有何用也?”维曰:“五七番出师,皆取有粮之地、利战之所,魏人探揣知吾意矣。吾料洮阳空城,魏人不作准备,今却一鼓而取,乃攻其无备也。若得洮阳,深沟高垒,先运汉中粮草尽屯于内,然后外结羌胡,水陆转运,以为久计。此番不胜,真可羞耳!”霸曰:“此妙论也,我当为前部,公为后应。”于是夏侯霸先提一军径到洮阳,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乃回顾诸将曰:“此莫非计乎?”副将应曰:“眼见的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此空城耳!”遂当先杀入。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身上乱箭如柴。其余蜀兵尽皆溃散。
司马望于城内大驱士马,从东、两、北二三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维禁止不住。城上锣鼓喧天,司马望引军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而走。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收聚败兵,下寨已毕。蜀军听知夏侯霸阵亡,心中摇动。维欲退不能,遂与众将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目下魏兵俱在此处,成败之事,只在一战,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使邓艾不能走。”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取祁山去了。
维次日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一军出迎。两阵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东回合,不分肚负,各回本阵降,收兵退去。次日,姜维又引兵搦战,邓艾按兵不出。连搦三日,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在侯河城内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了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帅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切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的寨外减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日:“勿得妄动。”
且说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入城。此时姜维唤诸将曰:“邓艾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唤傅佥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于是姜维亦引三干兵来助张翼。
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那边,绝了归路。正慌忙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翼大喜,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蜀兵四下攻围。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日夜宴饮,不理朝政,内外官员皆投于黄皓门下。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围倚傍黄皓,遂得重职;听知姜维被困,乃说皓来奏后主曰:“今姜维累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后主允其言,急遣使赍诏,宣姜维班师还朝。维在祁山正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还朝。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维与张翼徐徐而退。艾一夜只听的鼓角喧天,不知何意。平明只落空寨,人报蜀兵尽退。艾疑有计,不敢追袭。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了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回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维问曰:“天子诏维班师,公可知乎?”正笑曰:大将军何自不知耶?黄皓欲与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维大怒,直入宫来杀黄皓。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避祸屯田计九犯中原 于是,郤正见姜维欲杀黄皓,急止之曰:“大将军位居极品,承继武候之职,何故造次?若天于万一不容,必为反臣耳。”维谢曰:“先生训诲是也。”遂同回。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饮宴,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泪而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诏三次,召臣回朝,未审圣意如何?”后主默然无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远则鉴于赵高,近则审于张让。陛下早将此人杀之,天下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矣。”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耳,纵使专权,亦足如何?昔者董允常切齿恨皓,联常怪之。卿何足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后主遂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敢犯国政。明公休听外人一面虚词,欲杀某也。乞明公怜之!”于是黄皓叩头流涕。
维羞惭而出,来见郤正,备言此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维曰:“先生以何策,可保国安身也?”正曰:“将近陇西有一去处,名为沓音塔中,此地极其肥壮。足下何不效武侯屯田之计也?可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食;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国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之;五者,足以避其祸乱也。此乃保国安身之法,可早行之。”维大喜,逐出席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
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吾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以为屯田,后图进取。因汝等久战劳苦,把关生受,不如敛兵聚谷,退守汉中二城。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自退矣。吾却引兵自后击之,无有不服。”遂命胡济屯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维分拨己毕,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听知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写表一道,入洛阳奏知魏主曹奂。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九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否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以刺此人,可免动兵之劳也。”昭曰:“然。吾亦欲如此,奈无其人也,故使恣意。”从事中郎荀勖音旭应言曰:“明公为天下之主宰,宜仗义以伐无道。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惟用黄皓专政,大臣皆有惑乱之意。今姜维在沓中屯田者,乃为此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故求刺客而除害?非所以行于四海也。”昭大喜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荐曰:“邓艾乃世之良才,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无不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言口:“否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会答口:“主公之意本不伐吴,而实欲伐蜀也。”昭笑曰:“子诚然识我心也。既然如此高明,肯效力乎?”会曰:“某料主公欲去伐蜀,已画图本在此。”昭展引开视之,但见伐蜀之法,于路安营下寨之处,屯粮积草之乡,自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可与邓艾收川,若何?”会曰:“愿竭忠诚以报主公。奈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与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昭即时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
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文武官僚皆面面相觑,人人变色,俱不肯伐蜀。忽一人出曰:“姜维九犯中原,折伤多少魏兵,只今守御尚自未保,何况深入山川险危之地,自取祸乱也?切不可行之!”昭视之,乃前军邓敦也。昭勃然大怒曰:“吾与国家除害,正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耶!”叱武士牵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官失色。昭曰:“汝诸文武,勿生惊疑。吾自征东定夺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日论之,吴地广阔,况兼下湿,攻之稍难。不如先定其蜀,三年之后,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姜维于沓中,使姜维不能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今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众曰:“然!”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起兵伐蜀。会恐有泄机谋,却以伐吴为名,乃令青、兖、豫、荆、扬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矣。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己成,而伐吴岂不顺乎?”昭大喜,选日出师。此时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有西曹掾邵悌曰:“乞退左右,敢伸一言。”昭乃屏退左右。悌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若专独权,恐有不然。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大笑曰:“吾岂不知耶?”悌曰:“主公既知,何使其独权无疑也?”司马昭言无数句,以释其疑心。未知其言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钟会邓艾取汉中 却说司马昭与西曹掾邵悌曰:“诸葛武候六出祁山,折我许多将士。姜维九犯中原,使我百姓不安,将士怯然。我见钟会之策,正合我肺腑,今日伐蜀,如反掌尔。汝众人之意,皆言蜀未可伐,人心乃怯。人心怯则智勇竭,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今众人心怯,惟有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心不怯,故遣伐蜀,蜀必灭矣。蜀灭之后,降者无非蜀人也。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盖心胆已破之故也。若蜀一破,民心恐惧,不敢再反;将士各有思归,谁肯顺彼也?若有异心,自取灭族。此言,则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耳。”邵悌拜曰:“真高明远大之见也!”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彡音省、丘健、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手下将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言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班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兵分三路:汝可一路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今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军有违者,必依军法。”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胡;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一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进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殄虏护卫缓邵问之。邵素明《周易》。邵入帐拜毕,艾备言其事。邵答曰:“按《周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将军此行,必然克蜀,成其大功也,但可惜蹇滞不能还。”艾闻知,怃然不乐。后艾果中姜维之计,杀死于绵竹矣。是日天暮,钟会檄文至,合艾起兵,绊住姜维,同约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兵一万五千,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兵一万五千,前于甘松地名,邀姜维于后。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乡民无不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实,微笑不已。太尉王祥见实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实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王祥问其故,刘实但笑而不答。祥以为狂言,遂不复问,只举杯送钟会去讫。
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写表申奏后主:
请降诏,乃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把阴平桥。这二处极为紧要,若失二处,汉中不保。又入吴求救,臣自提沓中之兵一面拒敌。
表到成都,时后主景耀五年,又改为炎兴元年。后主览表已毕,惊倒在地,半晌方苏,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申其表也。陛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养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
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后主焚香再拜以告此事。帅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千百遍,盘旋于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左右侍臣,乃再拜祝之。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忻乐太平,何为求间他事?魏国数年之后,亦归陛下矣,安敢正视蜀中乎?陛下切勿虑之。”
言讫,昏倒于地,半响方醒。后主因此大喜,不信姜维之表,赐师婆金百两,锦百匹,及珍珠等宝。师婆受讫出内。后主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此时姜维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
先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望西而入。前至南郑道口,有一山,名口南郑关,过即汉中矣。仪回顾众将曰:“关上不问多少人马,只飞骤抢过可也。”于是守关将卢逊,只有一军守之。关前有一木桥,桥下是大涧。当日听知魏兵齐来抢关,逊急令军士装起武侯所遗连弩:其弩一张发十矢。比及预备方了,许仪兵齐来抢关。忽然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
仪回报钟会。会不信,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径来视之,果然弩箭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将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争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被魏兵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大呼曰:“乘势抢关!”此时蜀兵五百人在关前,因此关上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便保荀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
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吾累下令,教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行吾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坠涧,若非荀恺,吾已被蜀人杀矣。汝既违军令!”叱武土斩之。诸将泣告曰:“其父有功于朝廷,名重于当世,望都督恕之,待诣甘松邀姜维之后,有功赎罪,无功诛之。”会大怒曰:“吾若犯于司马公之手,肯恕否乎7”遂令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骇然。会下令,催兵杀入,人心终是不安。
此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乃闭门自守。每城只有五千人马。会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会调拨已毕,乃与众将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即时掣兵来取阳安关。守关将蒋舒、傅佥商议设计。舒曰:“近闻魏兵二十余万而来,势不可当,不如守之为上。”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因,虽多何益。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沉吟未决,忽报大队魏兵已至关前。魏、傅二人上马视之,钟会扬鞭大叫曰:“吾今统十万之众至此,若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吾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佥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不容近关,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汝可随吾投拜!”佥勃然大怒,厉声而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以见天下人耶?”关上矢石如雨,佥翻身倒回,四下魏兵大合。未知傅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维大战剑门关 却说傅佥被魏兵围在垓心,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祝祷先主,曰:“臣力竭矣。愿为蜀鬼!”言讫,复拍马冲杀。魏兵四面攻击,只叫傅佥早降。佥愈加忿怒,抖擞精神,望外而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余者尽降。
于是钟会得了阳安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会见之大悦,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是夜,军不敢睡,天明无事。会心中甚疑,一日不敢动兵。当夜,三军不敢解甲。夜至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会大惊,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连三五夜,皆如此喊声不绝。是夜,又从西南上呐喊。钟会惊疑不定,次日自引数百骑,俱全装惯带,望西南巡来。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会勒马回顾乡导官曰:“此何山也?”乡导官曰:“此乃定军山也。昔日夏候渊殁于此处。”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会大惊,引众骑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安关时,不曾折了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旋风而己。”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洛诸葛武侯之墓。”会惊讶曰:“此必武候显圣也。百当亲祭之!”
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坟前再拜祭之。其文曰:
维大魏景元四年秋八月,镇西将军钟会,致祭于故汉丞相、诸葛武忠侯之灵曰:惟帝王之传纪兮,有盛有衰;得将相之扶持兮,以安以危。昔先生之隐居兮,遁世无闻;遇昭烈之三顾兮,欲平四夷。向先帝之托孤兮,继之以死;出祁山而耀武兮,神鬼莫知;屯雄师于五丈原兮,长星忽坠;此天意已绝于刘氏兮,大数难移。今后主荒迷于酒色兮,朝纲顿废;诚社稷崩摧兮,月盈则亏。天子命予为大将兮,保民全国;先生照耀乎肝胆兮,决不敢诒。谨拜陈辞于墓下兮,愿垂听纳;三军肃恐而仰慕圣德兮,无不伤悲。望息神威于风云兮,以符天命;安清气于山岳兮,以顺天时。呜呼!尚飨!
钟会祭祀毕,狂风自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弃甲丢盔,拜谢回营。
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杀气凛凛,只见一人,纶巾羽扇,深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身长八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其人步行上帐,会起身迎之曰:‘公何入耶?”其人曰:“今早重承将军见顾,吾有片言可伸:虽然汉祚已衰,天命如是,两川生灵,大罹兵革,肝脑涂地,诚可怜也。汝入境之后,不可妄害生灵,当以严加禁治。”言讫,拂袖而去。会欲赶上问之,踏空惊觉,乃是一梦,遂唤诸将问时,方知是武侯之灵也。钟会虽然仕魏,未识武侯形容。于是钟会传令,前军立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凡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因此汉中人民,皆出城拜迎。会抚慰人民,赏劳三军。自此所到之处,军民安堵,秋毫无犯。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星夜报知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维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矣,维引兵迎之。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骂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乃无端匹夫,不思早降,犹自抗衡,欲待枭首邪?”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二人战未三合,王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到二十里上只听的金鼓齐鸣,一枝人马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维笑曰:“此等匹夫,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鼓声大震,一枝兵截住去路,旗上大书“征西将军邓艾”六字。两军混战,蜀兵人困马乏,强与力生军交战,威风已挫。维抖擞精神,与艾战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却引兵杀来。”维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据。
维自撤后军,来救甘松,火焰未绝,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被邓艾杀败,大兵尽回,将姜维困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守之,以待救军。忽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己属魏矣。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救去了。”维大惊,即传令投拔寨尽起。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首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不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放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拈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胸。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从马,欲待追队忽报后面邓艾兵到了。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远哨马报说:“雍州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维乃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头,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地名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以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回过桥头,飞奔剑门关守之,则汉中可复矣。”
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些小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魏兵已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锋,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时,姜维已过了半日,因此不敢追之。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己危,自起兵来时,阳安关己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解之。”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又一军到,乃右将军廖化,亦言黄皓之事,同合兵一处。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维持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也。”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关前一棒鼓响,喊声起处,旌旗遍竖,大兵突出,队伍整齐,器械鲜明,人强马壮。未知何处之兵,下回便见分晓。
凿山岭邓艾袭川 却说辅国大将董厥听知魏兵十余路入境,慌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只见尘头向关前而来,无疑是魏兵,将次到时,一棒号鼓响罢,暗伏兵尽出,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养成锐气,并力一战,敌人可退矣。”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彼一袭,成都瓦解矣。”维曰:“成都山危峻险,非易取之地,不必忧耳。”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精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的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枪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也?今又不待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有何理说乎?”绪曰:“姜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走脱此人,因此赶至关下,又中其计矣。”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告。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断之;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
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尚久征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谏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建功至此,一旦不自和睦,必误国家大事矣。”艾曰:“吾儿之言是也。”钟、邓二人,自此结怨。
于是邓艾虽然忍之,心中尚怒,乃引数十骑来见钟会。会听知,乃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余骑。”会自此疑艾。会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会远接。入帐礼毕,艾见帐下兵士,各不敢妄动,甚有威仪。艾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蜀人胆碎矣,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请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惟称无能。会坚执求问,艾答曰:“以愚意,可引一军从阳平取小路,出汉中德阳亭,却袭剑阁。阁西一百里用奇兵冲之,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往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长驱大进,全功必获矣。”会大喜曰:“既将军如此高明,可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设席相别。
会入帐与诸将曰:“多人只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皆闻言,遂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安能进兵也?若蜀将但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此辈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能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将军与钟会一般官爵,将军又是先辈,何相轻耳?”艾笑曰:“彼倚功恃强也。”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般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之,被以庸才视也。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在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发,离剑阁数百里下寨。有人报与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修书,遣使驰报司马昭,定要取成都,以立大功。其书曰:
窃见蜀寇失其汉中,还守剑阁,宜遂乘之。今遣精兵,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趋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心腹。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若剑阁之兵不还,则应涪城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谨此上闻,伏希照察。
邓艾发了密书,乃聚诸将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万世,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钧令,万死不辞!”
艾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久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艾选军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颠崖峻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虽有些小人家,已逃窜而去。魏兵沿途下了数十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皆尽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颠崖,不能开也,虚费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行了七百余里,选退二万八千,只有二千到此。今幸过此便是江油矣,江油,地名。虽死何虑哉?”乃唤诸军曰:“汝等非是吾军也,乃吾弟兄耳,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今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衫自裹其身,先滚下式。手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下。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亲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二火初兴,乃蜀炎兴元年也;“有人越此”者,已知邓艾自此过也。“二士争衡”者,艾字士载,会字士季;“不久自死”者,艾、会果死于蜀矣。艾观讫大惊,慌忙再拜其碣曰:“武候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痛哉!惜哉!”遂遣入立武侯庙于山下。后人有诗曰:
当年邓艾袭西川,曾把阴平石径穿。
越岭雄兵齐贯索,临岩大将自披毡。
五丁破路应难及,三国论功合让先。
汉祚将终须换主,直烧山向上摩天!
又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猿鹤飞腾尚怯危。
邓艾裹毡从此下,分明诸葛己先知。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近闻武侯在日,曾拔一千兵守此险隘,后主废之。”艾深感不已,乃与众人日:“我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的进则活,后退即死,须当并力攻。””众皆应曰:“愿死战而已!”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干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未知毕竟如何?
诸葛瞻大战邓艾 蜀炎兴元年冬十一月,邓艾深入阴平山谷七百余里,径取江油。
却说江油守将马邈,听知东川已失,虽然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累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何事?”其妻义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之言,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耶?”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之心,国家虚养汝多时,吾今亦无面目共汝为夫妇!”马邈羞惭无语。忽人报曰:““魏将邓艾不如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降艾,拜伏于公堂之下,乃泣告曰:“有心归降日久。今幸得见,乞将军恕罪,愿招城中居民、本部人马,并皆降之。”艾遂收江油军民于部下调遣,乃加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邀以实告之。艾感其贤,令厚礼葬毕,亲往祭之。魏人闻知,无不嗟叹。后人有诗叹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
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涪城。此时城内官吏军民,疑是天降,尽皆降之。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后主又宣师婆问时,不知何处去了。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连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计议。”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自幼聪明,配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于是后主闻郤正之言,乃与多官曰:“非令光之荐,则寡人忘矣。”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己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帝之面,救寡人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肝胆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稍安,即拨成都见在兵七万与瞻。瞻留一万兵守成都,辞了后主,整顿军马。尚书令黄崇黄权之子言曰:“将军休待兵足,可宜速去;若稍迟慢,倘魏兵一度绵竹,平坦之地,难以迎敌。若不先去涪城,据住险要,极难退矣。”赡叱之曰:“吾受先人遗书,岂不知用兵之道?汝勿多言!”崇出而叹曰:“国家颠危,此人亦难保矣!”瞻齐备了人马,乃唤诸将曰:“谁敢为先锋耶?”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城,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求马邈地里图,邈呈上。艾视之,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写画分明。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吾与钟会垫背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慢。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鼕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前一小将,挺枪纵马而出。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唬的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手将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到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收兵退。
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怯然而还,以致大败。”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安可退也?汝等见假伪者就退,以致败亡,当速斩之!”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乃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艾大喜曰:“无名下将,便可破之!”师纂曰:“未知虚实,不可速行。”艾怒曰:“存亡之分,只此一举,有何疑虑耶?汝二人再不取胜,决然斩之!”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面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据。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伤重,未曾怪责。艾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业,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也。”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窃观近代贤才,未得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王霸,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道已终,艾奉天子之命,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止有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垂照鉴。
诸葛瞻看毕,疑之未决。其子诸葛尚在侧,问曰:“父亲有意降魏乎?”瞻叱之曰:“吾为何而降耶?”尚曰:“儿见父亲有三顾之意,容魏使入寨,与之相见,一也;得其书而审来意,二也;见封琅琊王而不怒,三也。”瞻扯碎其书,曰:“吾不及吾子也!”叱武土立斩其使,令从者持首回营,见了邓艾。
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可用奇兵,方能胜也。”艾从之,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出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阵后掩杀将来。忽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今雒城。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声喊罢,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无计可施。尚书张遵张飞之孙言曰:“将军何不发使于东吴求救耶?”瞻遂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去了。瞻与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诸葛尚与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军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因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急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荷国重恩,只因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耶!”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上。后人有诗赞瞻父子。诗曰:
苍天有意绝炎刘,汉室江山至此休。
诸葛子孙皆效死,成都卿相尽添愁。
智谋虽不扶危主,忠义真堪继武候。
古往今来多少泪,行人哀怨哭坟丘。瞻亡年三十七岁,尚亡年一十九岁。
邓艾怜其忠,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祟、李球球乃李恢弟之子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重,三人死战不脱,力穷势孤而亡。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未知如何?
蜀后主舆榇出降 却说彭和至东吴,见吴主孙休,呈上诸葛瞻求救之书。休即与丞相濮阳兴计议。兴奏曰:“吴、蜀既已同盟,台往救之。”休命大将军丁奉,督兵回寿春;又命孙异引兵会合丁奉,俱向沔中救应。兵已发,彭和方回。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知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大惊,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军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后主便欲南奔,光禄大夫谯周谏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文武又奏曰:“蜀、吴既已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则辱一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今吴未宾,势不得不受,礼不得不屈。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封之,臣请诣京师以争之。”乃上疏曰:
光禄大夫臣谯周,窃惟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适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以兵威逼之,穷乃幸从。后供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到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逼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损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云:“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祸尚未盟,而遂授与人,况祸已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缚衔壁而归武王,岂所乐哉,不得已也。
后主从谯周之谏,欲出降时,忽御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当斩此贼!臣请出战!”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湛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湛,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惟湛自幼聪明,英气过人,命皆柔善。后主与湛曰:“今大臣皆议可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湛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政事。今妄议大事,辄敢乱言,甚非理也。臣窃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夹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也!”湛叩哭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后主不听,令近臣拖下殿阶。湛踊跃大哭曰:“吾祖公公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后主令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周赍玉玺来雒城即涪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款看之。款日:
降臣刘禅谨致书于征西将军麾下:窃闻‘杯勺之水,终归江湖;燕雀之徒,必栖梁栋”。念禅等限分江、汉,遇值深远,皆缘蜀土,斗绝一隅,干运犯冒,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每惟黄初中,文皇帝命虎牙将军鲜于辅,宣温密之诏,申三好之恩,开示门户,大义炳然,而否德暗弱,窃贪遗绪,俯仰累纪,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余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魏布德施化,宰辅伊、周,含覆藏疾。谨遣私署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奉赍玺绶,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舆榇在近,不复缕陈。乞将军钧察。
邓艾看毕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等。艾作书与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
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相待之事。后主拆封视之。书曰:
邓艾窃谓王纲失道,群英并起,龙战虎争,终归其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圣帝,爰逮汉、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以兴洪业,其不由此,未有不颠覆者也。隗嚣凭陇而亡,公孙述据蜀而灭,此皆前世覆车之鉴也。圣上明哲,宰相忠贤,将比隆黄、轩,侔功往代。衔命来征,恩闻嘉响,果烦来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岂天启哉!昔微子归周,实为上宾,君子豹变,义存《大易》,来辞谦冲,以礼舆榇,皆前哲归命之典也。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自非通明智达,何以见王者之义乎!相会在即,先此布文。艾再拜。
后主看毕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薄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干,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金银二千斤,锦绮丝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救。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此时北地王刘湛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官。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湛曰:“魏兵将近,父王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吾欲先死,以见祖公公,不屈膝于他人也!”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者未迟。”湛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事父,妾死事夫,其义皆然。夫死妻亡,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湛将三子杀之,并割妻头,提于昭烈庙中,伏地而哭曰:“臣之肝胆,祖父尽知!羞见基业弃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史官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何特少忠良?
可惜西川土,堪嗟北地王!
哭声闻四远,血泪洒千行。
妻子先诛绝,来朝汉己亡!
萧常论曰:
《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故曰“君为社稷死,为社稷亡”,言不可弃社稷,苟生独存也。余观谯周之议,窃悲夫汉之所以亡,而周之罪有不容诛者矣。彼曹氏乃国贼,而吾不共戴天之仇也,岂有身为万乘之主,自屈于寇仇,效匹夫贼人之见,忍耻以求活哉?方是时,诸将拥兵在外,尚不下数万,不浃日可檄召而至;有如不捷,移跸南幸,以待四方勤王之师,魏兵远来,势不久留,吾蹑其后,或能取偿焉。昔高帝几落项籍手者,屡矣,而卒能毙籍者,不以亟败自沮也。且钟、邓之善用兵,孰与项籍?绵竹之败,孰与成皋之跳?诸葛瞻之死,又孰与太公、吕后之为楚虏?况斯民戴汉之心末已,姜维之诣,会将士愤怒,至拔剑砍石,势虽败而人犹思奋,何独循一妄书生之言,效匹夫贼人之见,而遽为国家亡灭之举?彼周也,平日议论,已不右汉;事出仓卒,固宜若此,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也”欤?使是时,复有一男子若北地王湛者出,力争于朝,指画利害,斩周以衅鼓;君臣一心,帅励将士,背城一战,尚庶几不亡!悲夫!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舆,丧车也;榇,棺具也。其意待诛,不望生耳。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于是成都之人,皆以香花而迎。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皆为驸马都尉,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艾闻黄皓奸险,欲捉来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是日,汉亡。后史官有诗叹先主创业、后主废业诗曰:
亿昔楼桑起义兵,纵横万里誓中兴。
南阳聘得忠臣出,西蜀方能霸业成。
列曜煌煌沉渭水,雄师暗暗度阴平。
君臣自缚同舆榇,今古令人忆孔明。
又史官有诗叹后主曰:
祈哀请命拜征尘,盖为当时宠乱臣。
五十四州王霸业,等闲抛弃属他人!
评曰:
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素丝无常,惟所染之。”礼,国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之三年,则革称建兴,考之古义,体礼为违。又回不置史,记注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诣葛亮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然经载十二而年名不易,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自亮殁,兹制渐亏。优劣者矣。
邓艾取了成都,遣人入洛阳报捷去了。
却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怒怨,咬牙怒目,须发例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归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也。”众皆求问。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邓艾钟会大争功 却说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此是姜维诈降,子中取事也。维请蒋显问其消息,显曰:“邓艾坐据成都,今主上降敕,使各军倒戈卸甲,尽已归附。”维大喜,即于剑阁迹遍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会顾左右曰:“据伯约之才,真乃中州之名士,公休、太初等皆不可及也。”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甘心事之。如邓士载,决以死战,安肯降耶?”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第,情爱甚密。此时钟会中了姜维之计,不受维印,仍令照旧领兵。维甚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有今日耳。如遭吴汉之徒,皆殄灭矣。”多官起身拜谢。艾又曰:“姜维只是一时之雄儿也,勉强与吾相持,故致此穷耳。”众皆称颂邓艾之德,艾甚喜之。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晋公司马昭得书,拆封视之。书曰:
臣艾窃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兵不可便用,宜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治,为军农要用,并造舟船,预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今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官室。爵其子为公卿,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愚见以闻。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降诏封艾。诏曰:
艾耀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王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擒于阳,亚父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兹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日下施行。钦此。
邓艾受诏已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曰:“瓘昨日观此书中之事,须当报奏,不可辄行。”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计行矣,如何阻当?”遂又作书,就令来使赍赴洛阳。
此时洛阳小儿,谣说邓艾欲反。朝中亦言艾有不遵晋公之命,不受天子之诏,不久反矣。司马昭愈加疑忌。此是姜维布散流言。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宣。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谨书。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心腹人计议曰:“邓艾倚仗功劳,妄自尊大,任意行事,反在即目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昭大喜,遂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
钟会接了密诏,拜伏读之。其诏文曰:
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兹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施行。钦此。
钟会受封毕,设席相待。
使命回讫,会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吾深恨之。今司马晋公疑艾必反,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与农家养犊,长甚贫窘,非名门世禄之子也,不识大体。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鱼贯而下,方能成功。非出良谋,皆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功耶?今欲封后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而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之。维暗喜曰:“汉室兴矣。”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茅庐时,以献先帝,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矣。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哉?”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称谢曰:“当以何策除之?”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会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意行事,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意,十分悖逆之辞。原来钟会善写诸家字样,因此改之。
却说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自欲入川讨艾。当晚昭回家,其妻王氏闻知,谏曰:“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宠过必乱,不可深信。”昭笑曰:“吾岂不知耶?”次日,先遣人到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请魏主曹奂,驾幸西川收艾。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也!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悌笑曰:“悌已知之,故相问也。此言切不可泄漏。”昭曰.“吾自以信义待人,人必不负吾也。”此是司马昭奸猾处。遂提大兵起程。于是贾充亦疑会,来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此时众官皆称赞昭有海量。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己至长安。会慌请姜维,求问收邓艾之计。未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下回便见。
姜维一计害三贤 却说姜维与钟会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此正道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耳。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云:
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夷其三族。
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得见檄文者,皆拜于卫罐马下。此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曰:“为何?”言未毕,亦被捉下,缚于车上。艾手下将一齐赶来抢时,瓘叱之曰:“诏书在此,妄动者夷三族!钟司徒大兵便到也!”众望见尘头起处,哨马早到,各弃兵器而走。钟会兵至,会大责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以马鞭挞其首。姜维亦骂曰:“匹夫!何不立功名于万世耶?”艾亦大骂之。会令送赴洛阳。
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与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维曰:“明公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公之力。今复定蜀,威德震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保全得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妄殛徙,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之使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之游乎?”会笑曰:“君言远矣。吾年方四旬,正欲立功名于万世,耀祖宗于地下,岂可效陶朱公也?”维曰:“其他明公智力所能,无烦于老夫矣。”此乃姜维说钟会反处。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耶。”二人自此每日商议用兵之策。维密与后主书曰:
望陛下忍数日之辱,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再兴汉室矣。
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晋公司马昭大兵屯于长安,先有书到。会接书。其书之意云:
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
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自引兵来,是疑忌也。”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作太后有遗诏,教伐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可席卷中原也。”会曰:“伯约当作先锋,富贵同享之。”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
会曰:“来日上元令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维暗喜。
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宴饮,至三更,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亡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欲篡大魏天下,命吾讨之。汝等各自签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将只得从之。画字已毕,会困诸将于宫中,严兵守之。维曰:“我见诸将不服,不如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坑,置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填之。”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手下旧人也。烈送建事会。建听知此事,密告烈曰:“钟司徒掘下大坑,又取白棒数千,但有不允兴兵者,打死填之。”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建曰:“恩翁勿忧,某敢为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纳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故勿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谨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到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一时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渊曰:“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时有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因此惊觉。”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会大喜曰:“器仗已备,放诸将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状,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此是姜维先去钟会牙爪,乘虚取事。会从之,欲给铠甲与维,来杀魏将。维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此是天灭汉室也。左右扶起,忽报宫外汹汹,如失火之状。会欲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方苏醒。维曰:“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人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诸将上宫,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城上矢石如雨,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城上乱箭将会射倒,先枭其首。维拔剑下殿,往来冲杀,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言毕,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备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互相争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瓘不能禁止。各军要报仇,尽将姜维、理钟会妻、子杀之。
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犊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犊,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犊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本部兵到,不作难备,欲待问时,被田犊一指,艾父子死于乱军之中。此乃姜维一计害三贤也。后史官有诗曰:
后主投降献蜀川,天亡安得计谋全?
邓艾遭刑钟会丧,姜维一计害三贤。
又史官因邓艾盖世之功,乃有庙赞诗一首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
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自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史官有钟会庙赞诗曰:
汉时良将后,幼作秘书郎。当世夸英俊,时人号子房。
寿春多赞画,蜀郡逞轩昂。不学陶朱法,游魂返故乡。
又史官有姜维庙赞诗曰:
凉州夸上士,天水产奇才。曾得高人授,亲传秘诀来。
中原曾九犯,爵位显三台。只身扶西蜀,倾危可痛哉。
又史官评钟会、邓艾曰:
王淩风节格尚,毋丘俭才识拔干,诸葛诞严毅威重,钟会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耶!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暗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后裴松之辨姜维曰:
盛之讥维,诚为不当。于时钟会大众既造剑阁,维与诸将列营守险,会不得进,已议北还,全蜀之功,几乎立矣。但邓艾诡道傍入,出于其后,诸葛瞻既败,成都自溃。维若回军救内,则会乘其背。当时之势,焉得两济?而责维不能奋节绵竹,拥卫其主,非其理也。会欲尽坑魏将,以举大事,授维重兵,使其前驱。若令魏将皆死,兵在维手,杀会复汉,不为难矣。夫功成意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之不然。设使田单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暗哉!
却说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死于乱军之中,师纂破分其尸。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关公之孙皆战敌,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此时军民安堵,秋毫无犯,乃迁后主赴洛阳面君。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殿中督张通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未知后主迁洛阳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司马复夺受禅台 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大将军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核上表与吴主孙休曰:“伏惟吴、蜀乃唇齿也,成都失守,社稷倾覆,臣以草茅,窃怀不宁。陛下圣仁,必垂哀悼。臣料司马昭必篡魏吞吴,乞陛下深加防御。”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益州牧,守川;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以防魏兵。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命大将军丁奉总之。
却说后主刘禅至洛阳,入内见魏主曹奂,拜伏殿下,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之曰:“汝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幸早归降,姑赦之。今封汝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请受,赐绢万匹,奴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候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
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喜之。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喜笑自若。酒至半酣,昭与诸官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亮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主公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倘再问,可泣泪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之地,其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主公回蜀矣。”后主记之,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一一言之,欲哭无泪,乃闭其目。昭曰:“此乃郤正之语耶?”后主开目,失惊曰:“诚如尊见!”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大喜,以后主诚实,再不疑也。
且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欲立为王。此时魏主曹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皆由司马氏为之。昭有为王之意,故使大臣以天子为名,遂请封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过房以继其后。昭常曰:
“天下者,乃吾儿之天下也。”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详。”贾充、何曾、裴秀皆是昭心腹之人,尽言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马荀顗谏曰:“前代立少,多有乱国。王上可宜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官带中抚军。大臣又奏曰:“当年襄武县,日当卓午,天降一人,身长三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髥,着黄单衣,裹黄巾,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主,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似此乃王上之瑞也。王上可戴十二旒冕冠,建天子族旗,出警入跸,乘金银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迁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偌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言否?”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例如?”充曰:“文王辅魏,已历三世,与操不同也。”炎曰:“何为不同?”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子丕承继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无可宁岁。若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矣。后文王扶危除暴,功盖万世,始封王号,故不同操耳。”炎曰:“丕尚绍汉统,孤岂不绍魏统耶?”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王上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禅台,布告天下,以即正位,何不美哉?”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朝,心神慌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之。坐毕,炎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足经邦,百无一能,何不让才德者主之?”奂大惊,口禁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倚仗汉相之资,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逆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功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节又曰:“若此,乃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本,有何不可?”叱武士,将张节乱瓜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与贾充、裴秀曰:“事将急矣,如之奈何?”充日:“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之!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人情,陛下可保无虞也。”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掸台。
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请晋王司马炎登台,授与大礼。奂下台,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庸城居止,当日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孚乃炎之叔公。炎见孚如此,封为平王太宰。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三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置立谏官。此时魏亡,人民安堵,秋毫无犯。后史官有诗叹曰:
献帝称臣辇路傍,咸熙又见拜君王。
金庸城外山河旧,受禅台前草木黄。
魏国规模如汉代,陈留踪迹似山阳。
一还一报皆天理,今古今人笑几场。
评曰:
古者以天下为公,惟贤是与。后代世位,立予以适;若适嗣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付托不专,必参枝族,终于曹爽诛夷,齐王替位。高贵公才惠夙成,好问尚词,盖亦文帝之风流也;然轻躁忿肆,自陷大祸。陈留王恭己南而,宰辅统政,仰遵前式,揖逊而掸,遂享大国,作宾于晋,比之山阳,班宠加焉。
晋帝司马炎,追谥祖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颖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羊祜病中荐杜预 吴永安七年,吴主孙休暴病,不能言而死,群臣欲立太子孙【雨单】为君。【雨单】,音弯。左典军万彧曰:“【雨单】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左将军孙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于是丞相濮阳兴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请皓为君。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留为豫章王,加丁奉左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盛,酷溺酒色,大小失望。张布谏之,皓斩首;濮阳兴亦谏,皓杀之。立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又改元为宝鼎元年,造昭明宫,大兴土木。文武入山伐木,费用无度。又改元建衡元年。三年后又改凤凰元年。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姓留,名平。大司农楼玄,见皓无道,三人苦谏,皆被杀之。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晋帝司马炎恢弘大度,容纳直言;明达善谋,能断大事。时咸宁二年冬十月也,征而大将军羊祜上表请兵伐吴。炎观表曰:
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其功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载,万夫莫当。”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乌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以相抗也。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间虽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并下,荆州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杨、青、兖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惟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趋城池,去长入短,非我敌也。官军悬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可克必矣。悬,音玄。
司马炎观讫大喜,便令班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皆言未可,炎因此不行。
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矣。若皓不幸而殁,倘更立贤王,陛下不能得也。”炎赐祜坐于侧而问曰:“卿何以知之?”祜曰:“孙皓若亡,群臣更立一人为君,施恩布德,深得民心,据长江之阻,陛下虽有百万之众,安可窥乎?”炎大悟曰:“卿可提兵一伐,若何?”祜曰:“臣年迈多病,不堪领此职。陛下选智勇之士,可也。”炎起身称谢。祜辞炎出内,炎命祜乘王辇归家。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晋帝司马炎车驾幸祜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曰:“臣凡荐人于陛下,便将奏稿焚之,只恐人知也。”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炎叹曰:“此正直大臣也。”祜含泪告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堪可重任;若欲伐吴,须当用之。”言讫而亡。司马炎放声大哭,上辇而回宫中。文武多官,无不流泪。后人引管、鲍故事,有诗赞曰:
羊祜病中推杜预,叔牙囚内荐夷吾。
古来四海英雄辈,是个男儿识丈夫。
司马炎垂泪终日,敕葬高阜,赠太傅、巨平侯。即日拜社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南州百姓闻羊祜身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吴将,亦皆举哀。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观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称为“堕泪碑”。后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
松间残露频频滴,恰似当初堕泪人。
咸宁五年冬十一月、晋帝降诏,分道伐吴。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音宙,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遣。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只。又令贾充为大都督,假黄钺,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充奏曰:“臣年耄衰老,不堪元帅之任。”炎曰:“卿若不行,朕当自出。”充不得已,辞帝而行。
却说吴主孙结荒淫无度,凡饮宴,必令群臣大醉;却立黄门郎十人纠弹,若有过失者,或剥其面皮,或凿其眼睛,因此中外大怨。忽边庭奏报:“晋兵大势,水陆并进。”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屯牛渚,接应诸路军马。”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出城去了。皓退入后宫,有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无量,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濬之船,尽为粉碎。”皓大喜,遂求其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王濬计取石头城 却说中常侍岑昏,奏吴主孙皓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皓大喜,即发工匠,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唤牙将周旨受计策曰:“汝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船暗渡过江,夜袭乐乡,多带旌旗于山林之处立起,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去了,夜渡大江,伏于巴山地名。
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迎来。”言未了,孙歆船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时,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奔走,被伏兵捉住,来见杜预。预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守令诸郡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侯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既振,如破竹之势,皆迎刃而解,无有著手处也,可乘势而取建业。”金陵是也。遂遣人来会诸将,一齐进兵。
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不可当其锐。人报濬曰:“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如此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木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差惯熟水手,于筏上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在船前行,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王濬戈鋋发上流,武昌洪业土崩秋。 思量铁索真儿戏,谁与吴王画此筹?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二人见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慌忙回报悌曰:“东吴危矣,何不去之?”悌曰:“国家将亡,贤愚共之!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靓曰:“存亡自有天数,非公一人可支吾也。何故自取其死?”悌曰:“吾自幼食吴禄,今位至丞相,得其死矣。吾若合死,安可求生,以遗不义之名耶?”诸葛靓大哭而去。张悌与沈莹却欲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罗尚首先杀入吴营。张悌自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一力斩之。
吴兵四散败走。飞报吴主孙皓,皓大惊失语。殿中数百人叩头奏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杀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病国?”内一人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孙皓曰:“且将此人为奴可也。”众皆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于是陶濬率御林诸军,沿江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不想西北风大作,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又不肯下船,四面奔走,只落张象一人。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人请降。濬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到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人报孙皓,皓欲自刎。中书今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备舆榇,自缚,率诸王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自扶起,释其缚,焚烧其榇,诸将大喜。濬请皓入军中,以王礼待之。皓将玺绶并图籍皆纳下。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只,后官五千余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禀。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已毕,开仓库赈济人民。
于是吴人安堵,遂迁吴主孙皓赴洛阳面君。行至洛阳,时太康元年夏五月,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朕设此座,待卿久矣。”皓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充默然,甚愧。帝命设筵,劳赏吴之君臣,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天下大定。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诣封赏。后史官有诗叹东吴曰:
忆昔孙坚创业时,东南王气覆江湄。龙盘虎踞才安稳,地裂天崩又改移。
洋子江中沉铁索,石头城上竖降旗。可怜锦片东吴地,一旦翻成晋地基。
后主刘禅亡于恶太康七四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康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三主皆善终。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后人有古风一篇,叹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催、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锺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一统乾坤归晋朝。 三国志宗僚 蜀
帝
先主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玄孙在位三年,寿六十三。
后主刘禅字公嗣,先主之子。在位四十二年。寿六十五岁。
后
昭烈皇后甘氏沛县人,先主妾。
穆皇后吴氏陈留人,先主继室。
敬哀皇后张氏后主妻,张飞长女。
皇后张氏后主继室,飞次女。
先生三男
后主
刘永字公寿。封鲁王。
刘理字奉孝。封梁王。
后主七男
刘增字文衡,太子。
刘瑶封安定王。
刘琮
刘瓒
刘湛封北地王。
刘恂
刘琚
列传
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官至丞相、武乡侯。谥忠武。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官至前将军、寿亭侯。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官至车骑将军。
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官至骠骑将军。
黄忠字汉升,南阳人。官至关内侯。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官至镇东将军。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官至军师中郎将。
法正字孝直,扶风楣人。官至尚书令、护军将军。
许靖字文休,汝南平舆人。官至太傅。
糜竺字子仲,东海朐人。官至安汉将军。
孙乾字功祐,北海人。官至秉中将军。
简雍字宪和,涿郡人。官至昭德将军。
伊籍字机伯,山阳人。官至昭文将军。
秦宓字子敕,广汉绵竹人。官至大司农。
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官至中郎将。
刘巴字子初,零陵烝阳人。官至尚书令。
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官至侍中。
陈震字孝起,南阳人。官至尚书令。
董允字休昭,南郡枝江人。官至侍郎。
刘封无字,罗侯寇氏子,官至副将军。
吕父字季阳,南阳人。官至尚书令。
彭羕字永年,广汉人。官至江阳太守。
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人,官长水校尉。
李严字正方,南阳人。官至前将军。
刘琰字威硕,鲁国人。官至车骑将军。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官至前军师、征西大将军。
杨仪字公威,襄阳人。官至中军师。
霍峻字仲邈,枝江人。官至梓潼太守。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官至江阳太守。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官至左将军。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官至长史。
杨洪字季休,武阳人。官至蜀那太守。
费诗字公举,南安人。官至谏议大夫。
杜微字国辅,梓潼涪人。官至谏议大夫。
周群字仲直,巴西阆中人。官儒林校尉。
杜琼字伯瑜,成都人。官至大长。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官至大长。
孟光字孝裕,洛阳人。官至大司农。
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官光禄大夫。
尹默字思潜,梓潼涪人。官至太中大夫。
李撰字钦仲,涪人。官至三郡太守。
谯周字允南,巴西充国人。官中散大夫。
郤正字令光,河南偃师人。官巴西太守。
董权字公衡,阆中人。官至车骑将军。
李恢字德昂,建宁俞元人。官安汉将军。
吕凯字季平,永昌不韦人。官云南太守。
马忠字德信,阆中人。官至镇南大将军。
王平字子均,巴西岩渠人,官镇北将军。
张嶷字伯岐,南充国人。官荡寇将军。
蒋碗字公琰,零陵湘乡人。官至大将军、录尚书事。
费祎字文伟,江夏郡人。官至大将军、尚书令。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官至大将军。
邓芝字伯苗,新野人。官至车骑将军。
张翼字伯恭,武阳人。官至左车骑将军。
宗预字德艳,南阳安众人。官至征西大将军。
廖化字元俭,襄阳人。官至右车骑将军。
杨戏字文然,武阳人。官至射声校尉。
别传
刘焉字君郎,江夏竞陵人。官至大将军。
刘璋字季玉,武阳人。官至振威校尉。
附传
诸葛乔 诸葛瞻 董厥 张松 马谡 陈祗 周仓 马岱 向宠 蒋斌 傅佥 刘敏 蒋显 卫继 关平 常播 孟达 张任 赵戏 吴懿 射受 赖恭 刘豹 向举 殷纯 赵祚 何宗 张爽 吴班 王谌 陈习 陈幾 张南 傅肜 赵景 冯习 黄皓
魏
帝
武帝姓曹,讳操,字孟德,沛国谯人。寿六十六岁。
文帝讳丕,字子桓,操之子。在位七年。寿四十岁。
明帝讳叡,字元仲,丕之子。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
齐王讳芳,字兰卿,叡之养子。在位十四年。寿四十三岁。废为王。
高贵乡公讳髦,字彦士,丕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在位七年。寿二十岁。司马氏杀之。
陈留王讳奂,字景明,操之孙,燕王宇之子。在位五年。寿五十八岁。禅位于晋。
后
武宣卞皇后丕母,琅琊阳都人。
文昭甄皇后叡母,山中无极人。
文德郭皇后叡继母,安平广宗人。
明悼毛皇后叡妻,河内人。
明元郭皇后叡次妻,西平人。
本传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官至大将军。谥忠侯。七子二孙皆封关内侯。
夏侯渊字妙才,惇族弟。官至征西将军。谥愍侯。
曹仁字子孝,操拜大司马。谥忠侯。
曹洪字子廉,操从弟。
曹休字文烈,操族弟。
曹真字子丹,操族子。
夏侯尚字伯仁,渊从子。
曹彰字子文,操次子。封任城威主。
曹植字子健,操次子。封陈思王。
曹熊字子威,操次子。谥萧怀王。
荀彧字文若,颖川颖阴人。官至侍中光禄大夫。
荀攸字公达,彧之侄。官至尚书令。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官至太尉、寿乡候。
袁涣字曜卿,陈郡扶乐人。官至郎中令。
张范字公仪,河内修武人。官谏议大夫。
凉茂字伯方,山阳昌邑人。官太子太傅。
国渊字子尼,乐安盖人。官至太仆卿。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官至议郎。
王修字叔治,北海营陵人。官至大司农、郎中令。
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官至五官将、长史。
管宁字幼安,朱虚人。官至光禄勋。
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官至中尉。
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官尚书仆射。
徐奕字季才,东莞人。官至中尉。
何夔字叔龙,陈郡阳夏人。官至太仆、成阳亭侯。
邢顒字子昂,河间郑人。官至司隶校尉、关内候。
鲍勋字叔业,泰山平阳人。官御史中丞。
司马芝字子华,河内温人。官河南尹。
锺繇字元常,颖州长社人。官至太傅、定陵侯。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堂人。官至太尉、博平侯。
王朗字景兴,东海郯人。官司徒兰陵侯。
程昱字仲德,东阿人。官卫尉、安乡侯。
郭嘉字奉孝,颖州阳翟人。官至司空军祭酒。
董昭字公仁,齐阴定陶人。官至卫尉、乐平侯。
刘晔字子阳,淮南成德人。官太中大夫。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官至领军将军、都乡侯。
刘放字子弃,涿郡人。官至侍中光禄大夫、方城侯。
刘馥字元颖,沛国相人。官至扬州刺史。
司马朗字伯达,河内温人。官兖州制史。
梁习字子虞,陈郡拓人。官至大司农。
张既字德容,冯翔高陵人。官至西乡侯。
温恢字曼基,太原祁人。官至凉州制史。
贾逵字梁道,东阿襄陵人。官至建威将军、阳里亭侯。
任峻字伯达,河南中牟人。官长水校尉。
苏则字文师,扶风武功人。官至都亭侯。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官至尚书仆射、丰乐亭侯。
郑浑字文公,开封人。官至将作太匠。
仓慈字孝仁,淮南人。官至墩煌太守。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官至前将军、晋阳侯。
乐进字文谦,阳平卫国人。官至右将军。
于禁字文则,泰山巨平人。官安远将军。
张郃字隽乂,河间鄚人。官至征西车骑将军。
徐晃字公明,河东杨人。官至右将军、阳平候。
李典字曼成,山阳巨野人。官破虏将军。
李通字文远,江夏平春人。官汝南太守。
臧罢字宣高,泰山华人。官至执金吾、扈成侯。
文聘字仲业,南阳宛人。官至后将军、新野侯。
吕虔字子恪,伍城人。官至万年亭侯。
许褚字仲康,谯国谯人。官至武卫中郎将、牟乡侯。
典韦无字,陈留巳吾人。官至都尉。
庞德字令明,南安狟道人。官至立义将军、关门亭侯。
庞涓字子冀,酒泉表氏人。宫中散大夫。
阎温字伯俭,夭水西城人。宫至上邽令。
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官至侍中。
卫觊字伯儒,河东安邑人。官至尚书、閺乡侯。
刘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官至侍中、关内侯。
刘邵字孔才,广平邯郸人。官散骑常侍。
傅暇字兰石,北地泥阳人。官至尚书仆射、阳乡侯。
桓阶字伯绪,长沙临湘人。官至侍中、尚书、安乐乡侯。
陈群字长文,颖川许昌人。官至司空。
陈矫字季弼,广陵东阳人。官至司徒。
徐宣字宝坚,广陵海西人。官至侍中光禄大夫。
卫臻字公振,陈留襄邑人。官至司徒、长垣侯。
卢毓字子家,涿郡涿人。官司空、容城侯。
和洽字阳士,汝南西平人。官至太常卿。
常林字伯槐,河南温人。官至光禄大夫、高阳乡候。
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官南阳太守。
杜袭字子绪,颖川定陵人。官太中大夫。
赵俨字伯然,颖川阳翟人。官至司空。
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人。官光禄大夫。
韩暨字公至,南阳堵阳人。官至司徒。
崔林字德儒,清河东武城人。官至司空、安阳侯。
高柔字文惠,陈留圉人。官至太尉。
孙礼字德达,涿郡容城人。官至司空、大利亭侯。
王观字伟台,东郡廪丘人。官至司空、阳乡侯。
辛毗字佐治,阳翟人。官至卫尉。
杨阜字义山,天水冀人。官至少府卿。
高堂隆字升平,泰山平阳人。官至散骑常侍。
满宠字伯宁,山阳昌邑人。官至太尉。
田预字国让,渔阳雍奴人。官太中大夫。
牵招字子经,安平关津人。官雁门太守。
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官至车骑将军、阳曲侯。
徐邈字景山,燕国蓟人。官至司空。
胡质字文德,楚国寿春人。官征东将军。
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人。官至征南将军、仪同三司、京陵侯。
王基字伯舆,东莱曲城人。官征南将军。
王凌字彦云,太原祁人。官至太尉。
毋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官至镇东都督。
诸葛诞字公休,琅琊阳都人。官至司空。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官至太尉。
锺会字士季,颖川长社人。官至司徒。
华陀字元化,沛国谯人。善医。
杜夔字公良,河南人。官至军谋祭、参太乐事。
朱建平无字,沛国人。善相。官至五官将。
周宣字孔和,乐安人。善圆梦。官至中郎,属太史。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善卜。官至少府丞。
武帝二十五男
卞后生丕、彰、植、熊。
尹氏生矩。
刘氏生昂、铄。
王氏生干。
环氏生冲、据、宇。
孙氏生上、彪、勤。
杜氏生林、衮。
李氏生乘、整、京。
秦氏生玹、峻。
刘氏生棘。
周氏生均。
赵氏生茂。
宋氏生徽。
文帝九男
甄后生叡。
李氏生协。
潘氏生蕤。
朱氏生鉴。
仇氏生霖。
徐氏生礼。
苏氏生邕。
张氏生贡。
宋氏生俨。
列传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官至大降军。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官至大将军。
袁术字公路,绍弟。官至左将军。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官至镇南将军、荆州牧、成武侯。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官至奋威将军、温侯。
张邈字孟卓,东平寿张人。官陈留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官东郡太守。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官至前将军、易侯。
陶谦字恭祖,丹阳人。官至安东将军、徐州牧、溧阳侯。
张杨字稚叔,云中人。官大司马、晋阳侯。
公孙度字升济,辽东襄平人。官至武威将军、永宁乡侯。
张燕无字,常山真定人。官至平北将军、安国亭侯。
张绣无字,武威祖厉人。官至破羌将军、宣威侯。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官至镇南将军、阆中侯。
附传
韩浩 史涣 曹纯 曹肇 曹爽 曹羲 曹彦 曹训 何晏 邓飏 丁谧 毕轨 李胜 桓范 胡昭 王烈 张臻 娄圭 孔融 许攸 锺毓 王肃 董遇 隗禧 周生烈 孙晓 刘资 李浮 杨沛 杜恕 杜预 臧观 张恭 张敬 徐干 陈琳 阮瑀 应玚 刘祯 繁钦 路粹 丁仪 丁廙 杨修 荀纬 应琚 阮籍 嵇康 桓威 吴质 潘朂 王象 缪袭 仲长统 苏林 韦诞 夏侯惠 孙该 杜挚 裴秀 李催 郭汜 令狐愚 唐咨 邓泰 王弼 徐庶 栈潜 胡威 袁谭 袁尚 伍孚 篷纪 沮授 田丰 审配 辛评 陈温 蒯良 蒯越 蔡瑁 邯郸淳 邓忠 傅选 丁原 陈宫 陈珪 公孙渊 陈登
吴
帝
武烈皇帝姓孙,讳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前破虏将军。后谥帝。
长沙桓王讳策,字伯符,坚之长子。前讨逆将军。后谥帝。
大皇帝讳权,字仲谋,策之弟,在位三十一年。寿七十岁。
会稽王讳亮,字子明,权之少子。在位六年。寿十七岁。
景帝讳休,字子烈,权之第六子。在位七年。寿二十岁。
乌程侯讳皓字元宗,权之孙。在位十七年。寿四十二岁。
后
吴后吴郡人,权之母。
徐后吴郡富春人,权妻。
步后临淮淮阴人,权妻,亮之母。
王后琅琊人。权妻,和之母。
潘后会稽句章人,权妻。
全氏全尚之女,亮妻。
朱后朱据之女,休之妻。
滕后太常胤之族,皓妻。
何姬丹阳句容人,和妻。
宗室
孙静字幼台,坚之弟。官至昭义中郎将。
孙瑜字仲异,静之子。官至奋威将军。
孙皎字叔朗,瑜之弟。官至征虏将军。
孙奂字季明,皎之子。官至扬威将军。
孙翊字叔弼,权之弟。官至丹阳太守。
孙匡字季佐,翊之弟。官至定威中郎将。
孙贲字伯阳,坚之侄。官至征虏将军。
孙辅字国仪,贲之弟。官至平南将军。
孙登字子高,权之长子。黄龙元年立为太子。年三十岁卒。
孙虑字子智,登之弟。封建昌侯。
孙和字子孝,虑之弟。赤乌五年立为太子。大元元年封为阳侯。
孙霸字子威,和之弟。封鲁王。
孙奋字子扬,霸之弟。封齐王。
孙桓字叔武。和之子。官至建武将军、丹徒侯。
孙峻字子远,静曾孙。官至丞相、大将军。
孙琳字子通,峻之外弟。官至大将军、永宁侯。
孙韶字公礼,策赐姓。官至镇北将军、幽州牧。
列传
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官振武将军。
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人。官建昌都尉。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官至卫将军、龙编侯。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官至辅吴将军。
顾雍字元叹,吴那吴人。宫至尚书令、阳遂乡侯。
诸葛谨字子瑜,阳都人。官至左将军、宛陵侯。
步隲字子山,淮阴人。官右将军、临湘侯。
张纮字子纲,广陵人。官至长史。
严畯字曼才,彭城人。官至尚书。
程秉字德枢,汝南南顿人。官太子太傅。
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官太子少傅。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人。官太子少傅。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官至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官至横江将军、益州牧。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官至南郡太守、孱陵侯。
程普字德谋,右北平土垠人。官至荡寇将军。
黄盖字公覆,零陵泉陵人。官偏将军。
韩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官昭武将军。
蒋钦字公奕,九江寿春人。官荡寇将军。
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官至奋威将军、陵阳侯。
陈武字子烈。芦江松滋人。官至偏将军。
董袭字元代,余姚人。官至偏将军。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官折冲将军。
凌统字公续,余姚人。官至偏将军。
徐盛字公向,琅琊莒人。官至安东将军。
潘璋字文珪,东郡发干人。官振威将军。
丁奉字承渊,庐江安丰人。官至右司马、左军师。
朱治字君理,丹阳故彰人。官至安国将军、毗陵侯。
朱然字义封,朱治姊之子。官至左司马、右军师。
吕范字子衡,汝南细阳人。官至大司马。
朱桓字休穆,吴人。官至前将军、青州牧。
虞翻字仲翔,余姚人。官至骑都尉。
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官至偏将军。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人。官太子太傅。
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人。官建中郎将。
吾粲字孔休,乌程人。官至太子太傅。
朱据字子范,吴郡吴人。官至骠骑将军。
陆逊字伯言,吴人。官至丞相。
陆瑁字子璋,逊之弟。官至议郎。
陆抗字幼节,孙策之外孙。官至偏将军、毗陵侯。
贺齐字公苗,山阴人。官后将军。
全琮字子璜,钱塘人。官右司马、左军师。
吴岱字定公,广陵海陵人。官至大司马。
周鲂字子鱼,阳羡人。官偏将军、关内侯。
锺离牧字子干,山阴人。官至前将军。
潘璿字承明,武陵汉寿人。官至太常卿
陆凯字敬风,吴郡吴人。官征西大将军。
是仪字子羽,北海营陵人。官尚书仆射。
胡综字伟则,汰南固始人。官至偏将军,兼左执法。
吴范字文则,上虞人。官骑都尉、太史令。
刘惇字子仁,平原人。官至太史令。
赵达无字,河南人。官至太史丞。
诸葛恪字元逊,瑾长子。官至太子太傅。
滕胤字子嗣,北海剧人。官至卫将军。
濮阳兴字子元,陈留人。官至丞相。
王蕃字永元,庐江人。官至散骑中常侍。
楼玄字承先,沛国蕲人。官至大司农。
贺邵字兴伯,山阴人。官至中书令、太子太傅。
韦跃字弘嗣,吴郡云阳人。官中书仆射、高陵亭侯。
华核字永先,吴郡武进人。官至中书丞。
附传
刘基 士徽 士懿 吴景 徐真 徐现 徐邻 张承 张林 张奋 顾邵 顾谭 顾承 诸葛融 步阐 张玄 张尚 裴玄 唐国 薛羽 薛营 陈表 朱续 朱变 吕据 虞纪 虞中 虞耸 虞芮 陆宏 陆睿 徐详 刘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