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集藏 › 演义 · 约 555,698 字(第 2 页/共 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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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早,两下各排阵势,夫差命叔孙州仇打第一阵,展如打第二阵,王子姑曹打第三阵,使胥门巢率越兵三千,往来诱敌,自与伯嚭引大军屯于高阜,相机救援,留越将诸稽郢于身旁观战。   却说齐军列阵方完,陈逆令诸将各具含玉,曰:“死即入殓!"公孙夏、公孙挥使军中皆歌送葬之词,誓曰:”生还者,不为烈丈夫也!“国书曰:”诸君以必死自励,何患不胜乎?"两阵对圆,胥门巢先来搦战。国书谓公孙挥曰:“此汝手中败将,可便擒之。"公孙挥奋戟而出,胥门巢便走,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复身又来,国书恐其夹攻,再使公孙夏出车,胥门巢又走,公孙夏追之,吴阵上大将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孙夏厮杀,胥门巢又回车帮战。恼得齐将高无平、宗楼性起,一齐出阵,王子姑曹挺身独战二将,全无惧怯。   两军各自奋力,杀伤相抵,国书见吴兵不退,亲自执桴鸣鼓,悉起大军,前来助战,吴王在高阜处看得亲切,见齐兵十分奋勇,吴兵渐渐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万,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至,正欲分军迎敌,忽闻金声大震,钲铎皆鸣。齐人只道吴兵欲退,不防吴王夫差自引精兵三万,分为三股,反以鸣金为号,从刺斜里直冲齐阵,将齐兵隔绝三处,展如、姑曹等闻吴王亲自临阵,勇气百倍,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就阵上擒了公孙夏,胥门巢刺杀公孙挥于车中,夫差亲射宗楼,中之。   闾邱明谓国书曰:“齐兵将尽矣!元帅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国书叹曰:”吾以十万强兵,败于吴人之手,何面目还朝?"乃解甲冲入吴军,为乱军所杀。闾邱明伏于草中,亦被鲁将州仇搜获。   夫差大胜齐师,诸将献功,共斩上将国书、公孙挥二人,生擒公孙夏、闾邱明二人,即斩首讫,只单走了高无平、陈逆二人,其他擒斩不计其数,革车八百乘,尽为吴所有,无得免者。夫差谓诸稽郢曰:“子观吴兵强勇,视越何如。"郢稽首曰:”吴兵之强,天下莫当,何论弱越?"夫差大悦,重赏越兵,使诸稽郢先回报捷。齐简公大惊,与陈恒、阚止商议,遣使大贡金币,谢罪请和。   夫差主张齐、鲁复修兄弟之好,各无侵害。二国俱听命受盟,夫差乃歌凯而回。史臣有诗曰:

  艾陵白骨垒如山,尽道吴王奏凯还。   壮气一时吞宇宙,隐忧谁想伏吴关?

  夫差回至句曲新宫,见西施谓曰:“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见之速耳。”西施拜贺且谢,时值新秋,桐阴正茂,凉风吹至,夫差与西施登台饮酒甚乐。   至夜深,忽闻有众小儿和歌之声,夫差听之,歌曰:“桐叶冷,吴王醒未醒?梧叶秋,吴王愁更愁。”夫差恶之,使人拘群儿至宫,问:“此歌谁人所教?”群儿曰:“有一绯衣童子,不知何来,教我为歌,今不知何往矣。”夫差怒曰:“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欲诛众小儿,西施力劝乃止。伯嚭进曰:“春至而万物喜,秋至而万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与天同道,何所虑乎?”夫差乃悦。   在梧宫三日,即起驾还吴。吴王升殿,百官迎贺,子胥亦到,独无一言。夫差乃让之曰:“子谏寡人不当伐齐,今得胜而回,子独无功,宁不自羞?”子胥攘臂大怒,释剑而对曰:“天之将亡人国,先逢其小喜,而后授之以大忧。胜齐不过小喜也,臣恐大忧之即至也!”夫差愠曰:“久不见相国,耳边颇觉清净,今又来絮聒耶?”乃掩耳瞑目,坐于殿上。   顷间,忽睁眼直视久之,大叫:“怪事!”群臣问曰:“王何所见?”夫差曰:“吾见四人相背而倚,须臾四分而走;,又见殿下两人相对,北向人杀南向人,诸卿曾见之否?"群臣皆曰:”不见。"子胥奏曰:“四人相背而走,四方离散之象也;北向人杀南向人,为下贼上,臣弑君,王不知儆省,必有身弑国亡之祸。"夫差怒曰:”汝言太不祥,孤所恶闻。"伯嚭曰:“四方离散,奔走吴庭,吴国霸王,将有代周之事,此亦下贼其上,臣犯其君也!"夫差曰:”太宰之言,足启心胸,相国耄矣,有不足采。"

  过数日,越王勾践率群臣亲至吴邦来朝,并贺战胜,吴庭诸臣,俱有馈赂。   伯嚭曰:“此奔走吴庭之应也。"吴王置酒于文台之上,越王侍坐,诸大夫皆侍立于侧。夫差曰:”寡人闻之:“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没有力之子。‘今太宰嚭为寡人治兵有功,吾将赏为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终不倦,吾将再增其国,以酬助伐之功,于众大夫之意如何?”群臣皆曰:“大王赏功酬劳,此霸王之事也!"于是子胥伏地涕泣曰:”呜呼哀哉,忠臣掩口,谗夫在侧,邪说谀辞,以曲为直,养乱畜奸,将灭吴国,庙社为墟,殿生荆棘。"夫差大怒曰:“老贼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倾覆吾国,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诛,今退自谋,无劳再见。"子胥曰:”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之臣,譬如龙逢逢桀,比干逢纣,臣虽见诛,君亦随灭,臣与王永辞,不复见矣。"遂趋出,吴王怒犹未息,伯嚭曰:“臣闻子胥使齐,以其子托于齐臣鲍氏,有叛吴之心,王其察之。"夫差乃使人赐子胥以”属镂“之剑,子胥接剑在手,叹曰:”王欲吾自裁也!“乃徒跣下阶,立于中庭,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赖吾力争,汝得嗣位。吾为汝破楚败越,威加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乃谓家人曰:”吾死后,可抉吾之目,悬于东门,以观越兵之入吴也。"言讫,自刎其喉而绝。使者取剑还报,述其临终之嘱。夫差往视其尸,数之曰:“胥,汝一死之后,尚何知哉?"乃自断其头,置于盘门城楼之上。取其尸,盛以鸱夷之器,使人载去,投于江中,谓曰:”日月炙汝骨,鱼鳖食汝肉,汝?骨变形灰,复何所见?"尸入江中,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土人惧,乃私捞取,埋之于吴山,后世因改称胥山,今山有子胥庙。陇西居士有古风一篇云:

  将军自幼称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一旦蒙谗杀父兄,襄流誓济吞荆楚,贯弓亡命欲何之?荥阳睢水空栖迟,昭关锁钥愁无翼,鬓毛一夜成霜丝,浣女沉溪渔丈死,箫声吹入吴人耳,鱼肠作合定君臣,复为强兵进孙子,五战长驱据楚宫,君王含泪逃云中,掘墓鞭尸吐宿恨,精诚贯日生长虹,英雄再振匡吴业,夫椒一战栖强越,釜中鱼鳖宰夫手,纵虎归山还自啮,姑苏台上西施笑,谗臣称贺忠臣吊,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翻把属镂报!   鸱夷激起钱塘潮,朝朝暮暮如呼号,吴越兴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难消!

  夫差既杀子胥,乃进伯嚭为相国。欲增越之封地,勾践固辞乃止。于是勾践归越,谋吴益急。夫差全不在念,意益骄恣。   乃发卒数万,筑邗城,穿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达于沂,西达于济。太子友知吴王复欲与中国会盟,欲切谏,恐触怒,思以讽谏感悟其父。   清旦怀丸持弹从后园而来,衣履俱湿,吴王怪而问之。友对曰:“孩儿适游后园,闻秋蝉鸣于高树,往而观之,望见秋蝉趋风长鸣,自谓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缘条,曳腰耸距,欲捕蝉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对秋蝉,不知黄雀徘徊绿阴,欲啄螳螂。黄雀一心只对螳螂,不知孩儿挟弹持弓,欲弹黄雀。孩儿一心只对黄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堕陷,以此衣履俱沾湿,为父王所笑。”吴王曰:“汝但贪前利,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   友对曰:“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鲁承周公之后,有孔子之教,不犯邻国,齐无故谋伐之,以为遂有鲁矣,不知吴悉境内之士,暴师千里而攻之,吴国大败齐师,以为遂有齐矣,不知越王将选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吴国,灭我吴宫,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吴王怒曰:”此伍员之唾余,久已厌闻,汝复拾之,以挠我大计耶?再多言,非吾子也。"太子友悚然辞出。

  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孙弥庸守国,亲帅国中精兵,由邗沟北上,会鲁哀公于橐皋,会卫出公于发阳,遂约诸侯,大会于黄池,欲与晋争盟主之位。   越王勾践闻吴王已出境,乃与范蠡计议,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人,从海道通江以袭吴,前队畴无余先及吴郊,王孙弥庸出战,不数合,王子地引兵夹攻,畴无余马蹶被擒。   次日,勾践大军齐到,太子友欲坚守。王孙弥庸曰:“越人畏吴之心尚在,且远来疲敝,再胜之必走,即不胜,守犹未晚。"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弥庸出师迎敌,友继其后,勾践亲立于行阵,督兵交战,阵方合,范蠡、泄庸两翼呼噪而至,势如风雨。   吴兵精勇惯战者,俱随吴王出征,其国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国是数年训练就的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范蠡、泄庸俱是宿将,怎能抵当?吴兵大败,王孙弥庸为泄庸所杀,太子友陷于越军,冲突不出,身中数箭,恐被执辱,自刎而亡。   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门牢闭,率民夫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吴王处告急。勾践乃留水军屯于太湖,陆营屯于胥、阊之间,使范蠡焚姑苏之台,火弥月不息,其余皇大舟,悉徙于湖中,吴兵不敢复出。

  再说吴王夫差与鲁、卫二君同至黄池,使人请晋定公赴会,晋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孙骆与晋上卿赵鞅议载书名次之先后。赵鞅曰:“晋世主夏盟,又何让焉?"王孙骆曰:”晋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吴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绝数辈。况晋虽主盟,会宋会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吴之上乎?"于是彼此争论,连日不决。   忽王子地密报至,言:"越兵入吴,杀太子,焚姑苏台,见今围城,势甚危急。"夫差大惊,伯嚭拔剑砍杀使者,夫差问曰:“尔杀使人何意?"伯嚭曰:”事之虚实,尚未可知,留使者泄漏其语,齐、晋将乘危生事,大王安得晏然而归乎?"夫差曰:“尔言是也,然吴、晋争长未定,又有此报,孤将不会而归乎?抑会而先晋乎?"王孙骆进曰:”二者俱不可,不会而归,人将窥我之急;若会而先晋,我之行止将听命于晋。必求主会,方保无虞。"夫差曰:“欲主会,计将安出?"王孙骆密奏曰:”事在危急,请王鸣鼓挑战,以夺晋人之气。"夫差曰:“善。"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饱食秣马,衔枚疾驱,去晋军才一里,结为方阵,百人为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为一面,中军皆白舆、白旗、白甲、白羽之矢曾,望之如白茅吐秀,吴王亲自仗钺,秉素旌,中阵而立;左军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舆、赤旗、丹甲、朱羽之矢曾,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军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舆、黑旗、玄甲,乌羽之矢曾,一望如墨,王孙骆主之。带甲之士,共三万六千人,黎明阵定,吴王亲执桴鸣鼓,军中万鼓皆鸣,钟声铎声丁宁錞于,一时齐扣,三军哗吟,响震天地。   晋军大骇,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吴军请命,夫差亲对曰:“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缝诸姬之阙,今晋君逆命争长,迁延不决,寡人恐烦使者往来,亲听命于藩篱之外,从与不从,决于此日。"董褐还报晋侯,鲁、卫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谓赵鞅曰:”臣观吴王口强而色惨,中心似有大忧,或者越人入其国都乎?若不许其先,心逞其毒于我,然而不可徒让也,必使之去王号以为名。"赵鞅言于晋侯,使董褐再入吴军,致晋侯之命曰:“君以王命宣布于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国以伯肇封,而号曰吴王,谓周室何?君若去王号而称公,惟君所命。"夫差以其言为正,乃敛兵就幕,与诸侯相见,称吴公先歃,晋侯次之,鲁,卫以次受歃,会毕,即班师从江淮水路而回。于途中连得告急之报,军士已知家国被袭,心胆俱碎,又且远行疲敝,皆无斗志。   吴王犹率众与越相持,吴军大败,夫差惧,谓伯嚭曰:“子言越必不叛,故听子而归越王,今日之事,子当为我请成于越,不然,子胥‘属镂’之剑犹在,当以属子。"伯嚭乃造越军,稽首于越王,求赦吴罪,其犒军之礼,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吴尚未可灭也,姑许成,以为太宰之惠,吴自今亦不振矣!“勾践乃许吴成,班师而归。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鲁哀公狩于大野,叔孙氏家臣鉏商获一兽,麇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杀之,以问孔子。孔子观之曰:“此麟也!”视其角,赤绂犹在,识其为颜母昔日所系,叹曰:“吾道其终穷矣!”使弟子取而埋之,今巨野故城东十里有土台,广轮四十余步,俗呼为获麟堆,即麟葬处。孔子援琴作歌曰:“明王作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于是取《鲁史》,自鲁隐公元年,至哀公获麟之岁,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笔削而成《春秋》,与《易》、《诗》、《书》、《礼》、《乐》,号为《六经》。

  是年,齐右相陈恒知吴为越所破,外无强敌,内无强家,单单只碍一阚止,乃使其族人陈逆,陈豹等攻杀阚止,齐简公出奔,陈恒追而弑之,尽灭阚氏之党,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陈恒独相。孔子闻齐变,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请兵伐齐,讨陈恒弑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臣知有鲁君,不知有三家。"陈恒亦惧诸侯之讨,乃悉归鲁、卫之侵地,北结好于晋之四卿,南行聘于吴、越,复修陈桓子之政,散财输粟以赡贫乏,国人悦服。乃渐除鲍、晏、高、国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国之大半,为己封邑,又选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者,纳于后房,不下百人,纵其宾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余人,欲以自强其宗。齐都邑大夫宰,莫非陈氏,此是后话,

  再说卫世子蒯瞆在戚,其子出公辄率国人拒之,大夫高柴谏不听。   蒯瞆之姊嫁于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为大夫,事出公,执卫政。孔氏小臣曰浑良夫,身长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于孔姬,孔姬使浑良夫往戚,问候其弟蒯瞆.蒯瞆握其手言曰:“子能使我入国为君,使子服冕乘轩,三死无与。"浑良夫归,言于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妇人之服,往迎蒯瞆.昏夜,良夫与蒯瞆同为妇装,勇士石乞,孟黡为御,乘温车,诡称婢妾,溷入城中,匿于孔姬之室。孔姬曰:”国家之事,皆在吾儿掌握,今饮于公宫,俟其归,当以威劫之,事乃有济耳。"使石乞、孟黡、浑良夫皆被甲怀剑以俟,伏蒯瞆于台上。   须臾,孔悝自朝带醉而回,孔姬召而问曰:“父母之族,孰为至亲?"悝曰:”父则伯叔,母则舅氏而已。"孔姬曰:“汝既知舅氏为母至亲,何故不纳吾弟?"孔悝曰:”废子立孙,此先君遗命,悝不敢违也!“遂起身如厕。   孔姬使石乞,孟黡候于厕外,俟悝出厕,左右帮定,曰:“太子相召。"不由分说,拥之上台,来见蒯瞆.孔姬已先在侧,喝曰:”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悝只得下拜,孔姬曰:“汝今日肯从舅氏否?"悝曰:”惟命。"孔姬乃杀豭,使蒯瞆与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黡守悝于台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浑良夫帅之袭公宫。   出公辄醉而欲寝,闻乱,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为乱者,正孔悝也!"辄大惊,即时取宝器,驾轻车,出奔鲁国。群臣不愿附蒯瞆者,皆四散逃窜。   仲子路为孔悝家臣,时在城外,闻孔悝被劫,将入城来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门已闭矣。政不在子,不必与其难也!”子路曰:“由已食孔氏之禄,敢坐视乎?"遂疾趋及门,门果闭矣,守门者公孙敢谓子路曰:”君已出奔,子何入为?"子路曰:“吾恶夫食人之禄,而避其难者,是以来也!”适有人自内而出,子路乘门开,遂入城,径至台下,大呼曰:“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台矣!”孔悝不敢应,子路欲取火焚台。蒯瞆惧,使石乞、孟黡二人持戈下台,来敌子路,子路仗剑来迎,怎奈乞、黡双戟并举,攒刺子路,又砍断其冠缨,子路身负重伤,将死,曰:“礼,君子死不免冠。"乃整结其冠缨而死。   孔悝奉蒯瞆即位,是为庄公,立次子疾为太子,以浑良夫为卿。

  时孔子在卫,闻蒯瞆之乱,谓众弟子曰:“柴也其归乎!由也其死乎!"弟子问其故,孔子曰:”高柴知大义,必能自全。由好勇轻生,昧于取裁,其死必矣。"说犹未了,高柴果然奔归,师弟相见,且悲且喜。卫之使者接踵而至,见孔子曰:“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献奇味。"孔子再拜而受,启视则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谓使者曰:”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使者惊曰:“然也,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非此,卫君必不以见颁也!”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某尝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使者辞去。   未几,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岁,时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赞云:

  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   行诛两观,摄相夹谷,叹凤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弟子营葬于北阜之曲,冢大一顷,鸟雀不敢栖止其树。累朝封大成至圣文宣王,今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天下俱立文庙,春秋二祭,子孙世袭为衍圣公不绝,不在话下。

  再说卫庄公蒯瞆疑孔悝为出公辄之党,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庄公为府藏俱空,召浑良夫计议:"用何计策,可复得宝器?"浑良夫密奏曰:“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不知庄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话说卫庄公蒯瞆因府藏宝货俱被出公辄取去,谋于浑良夫,良夫曰:“太子疾与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择嗣召之,亡君若归,器可得也。"有小竖闻其语,私告于太子疾,疾使壮士数人,载豭从己,乘间劫庄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杀浑良夫。庄公曰:”勿召辄易耳,业与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太子疾曰:“请俟四罪,然后杀之!”庄公许诺。   未几,庄公新造虎幕,召诸大夫落成。浑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牵良夫以退,良夫曰:“臣何罪?"太子疾数之曰:”臣见君有常服,侍食必释剑。尔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释剑,三罪也。"良夫呼曰:“有盟免三死。”疾曰:“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良夫不能答,俯首受刑。   他日,庄公梦厉鬼被发北面而噪曰:“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庄公觉,使卜大夫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也。"既辞出,谓人曰:”冤鬼为厉,身死国危,兆已见矣。"遂逃奔宋。   蒯瞆立二年,晋怒其不朝,上卿赵鞅帅师伐卫,卫人逐庄公,庄公奔戎国,戎人杀之,并杀太子疾,国人立公子般师。齐陈恒帅师救卫,执般师立公子起。卫大夫石圃逐起,复迎出公辄为君。辄既复国,逐石圃,诸大夫不睦于辄,逐辄奔越。国人立公子默,是为悼公。自是卫臣服于晋,国益微弱,依赵氏,此段话搁过不提。

  再说白公胜自归楚国,每念郑人杀父之仇,思以报之。只为伍子胥是白公胜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郑,况郑服事昭王,不敢失礼,故胜含忍不言。及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为惠王。白公胜自以故太子之后,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禄,心怀怏怏。   及闻子胥已死,曰:“报郑此其时矣!”使人请于子西曰:“郑人肆毒于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报,无以为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无辜,发一旅以声郑罪,胜愿为前驱,死无所恨。"子西辞曰:”新王方立,楚国未定,子姑待我。"白公胜乃托言备吴,使心腹家臣石乞筑城练兵,盛为战具。复请于子西,愿以私卒为先锋伐郑,子西许之。   尚未出师,晋赵鞅以兵伐郑,郑请救于楚,子西帅师救郑,晋兵乃退。子西与郑定盟班师,白公怒曰:“不伐郑而救郑,令尹欺我甚矣,当先杀令尹,然后伐郑。"召其宗人白善于澧阳,善曰:”从子而乱其国,则不忠于君;背子而发其私,则不仁于族。"遂弃禄,筑圃灌园终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白善将军药圃".白公闻白善不来,怒曰:”我无白善,遂不能杀令尹耶?“即召石乞议曰:”令尹与司马各用五百人,足以当之否?“石乞曰:”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当五百人之用。"白公乃同石乞造于市南,见熊宜僚,宜僚大惊曰:“王孙贵人,奈何屈身至此?"白公曰:”某有事,欲与子谋之。"遂告以杀子西之事,宜僚摇首曰:“令尹有功于国而无仇于僚,僚不敢奉命,"白公怒,拔剑指其喉曰:”不从,先杀汝,"宜僚面不改色,从容对曰:“杀一宜僚,如去蝼蚁,何以怒为?"白公乃投剑于地,叹曰:”子真勇士,吾聊试子耳,"即以车载回,礼为上宾,饮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许白公。

  及吴王夫差会黄池时,楚国畏吴之强,戒饬边人,使修儆备,白公胜托言吴兵将谋袭楚,乃反以兵袭吴边境,颇有所掠,遂张大其功,只说:“大败吴师,得其铠仗兵器若干,欲亲至楚庭献捷,以张国威。"子西不知其计,许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装作卤获百余乘,亲率壮士千人,押解入朝献功。   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于旁,白公胜参见已毕,惠王见阶下立著两筹好汉,全身披挂,问:“是何人?"胜答曰:”此乃臣部下将士石乞、熊宜僚,伐吴有功者。"遂以手招二人。二人举步,方欲升阶,子期喝曰:“吾王御殿,边臣只许在下叩头,不得升阶!"石乞、熊宜僚那肯听从,大踏步登阶,子期使侍卫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卫东倒西歪,二人径入殿中,石乞拔剑来砍子西,熊宜僚拔剑来砍子期。白公大喝,"众人何不齐上,"壮士千人,齐执兵器,蜂拥而登,白公绑住惠王,不许转动,石乞生缚子西,百官皆惊散。   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与宜僚交战,宜僚弃剑,前夺子期之戟,子期拾剑,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舍,搅做一团,死于殿庭。子西谓胜曰:“汝糊口吴邦,我念骨肉之亲,召汝还国,封为公爵,何负于汝而反耶?"胜曰:”郑杀吾父,汝与郑讲和,汝即郑也,吾为父报仇,岂顾私恩哉?"子西叹曰:“悔不听沈诸梁之言也,"白公胜手剑斩子西之头,陈其尸于朝。   石乞曰:“不弑王,事终不济。"胜曰:”孺子者何罪?废之可也。"乃拘惠王于高府,欲立王子启为王,启固辞,遂杀之。石乞又劝胜自立,胜曰:“县公尚众,当悉召之,"乃屯兵于太庙。   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战三日,修众败被杀;圉公阳乘间使人掘高府之墙为小穴,夜潜入,负惠王以出,匿于昭夫人之宫。

  叶公沈诸梁闻变,悉起叶众,星夜至楚。   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见叶公未曾甲胄,讶曰:“公胡不胄?国人望公之来,如赤子之望父母,万一盗贼之矢,伤害于公,民何望焉?"叶公乃披挂戴胄而进。将近都城,又遇一群百姓,前来迎接,见叶公戴胄,又讶曰:”公胡胄,国人望公之来,如凶年之望谷米,若得见公之面,犹死而得生也,虽老稚,谁不为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怀疑,无所用力乎?“叶公乃解胄而进。   叶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于车,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属入城,既见大旗上“叶”字,遂从叶公守城。兵民望见叶公来到,大开城门,以纳其众。叶公率国人攻白公胜于太庙,石乞兵败,扶胜登车,逃往龙山,欲适他国。   未定,叶公引兵追至,胜自缢而死,石乞埋尸于山后,叶公兵至,生擒石乞,问:“白公何在?"对曰:”已自尽矣!"又问:“尸在何处?"石乞坚不肯言,叶公命取鼎镬,扬火沸汤,置于乞前,谓曰:”再不言,当烹汝!"石乞自解其衣,笑曰:“事成贵为上卿,事不成则就烹,此乃理之当然也,吾岂肯卖死骨以自免乎?”遂跳入镬中,须臾糜烂,胜尸竟不知所在。   石乞虽所从不正,亦好汉也。   叶公迎惠王复位。   时陈国乘楚乱,以兵侵楚,叶公请于惠王,帅师伐陈,灭之。以子西之子宁嗣为令尹,子期之子宽嗣为司马,自己告老归叶,自此楚国危而复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践探听得吴王自越兵退后,荒于酒色,不理朝政,况连岁凶荒,民心愁怨,乃复悉起境内士卒,大举伐吴。   方出郊,于路上见一大蛙,目睁腹涨似有怒气,勾践肃然,凭轼而起,左右问曰:“君何敬?"勾践曰:”吾见怒蛙如欲斗之士,是以敬之。"军中皆曰:“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数年教训,岂反不如蛙乎?”于是交相劝勉,以必死为志。   国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皆泣涕诀别相语曰:“此行不灭吴,不复相见!"勾践复诏于军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有父母无昆弟者,归养;有疾病不能胜兵者,以告,给医药糜粥。"军中感越王爱才之德,欢声如雷。   行及江口,斩有罪者以申军法,军心肃然。

  吴王夫差闻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敌于江上。越兵屯于江南,吴兵屯于江北。   越王将大军分为左右二阵,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从越王为中阵。明日,将战于江中,乃于黄昏左侧,令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吴兵,戒以夜半鸣鼓而进;复令右军衔枚,逾江十里,只等左军接战,右军上前夹攻,各用大鼓,务使鼓声震闻远近。   吴兵至夜半,忽闻鼓声震天,知是越军来袭,仓皇举火,尚未看得明白,远远的鼓声又起,两军相应,合围拢来,夫差大惊,急传令分军迎战,不期越王潜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鸣,于黑暗中径冲吴中军。此时天色尚未明,但觉前后左右中央尽是越军,吴兵不能抵当,大败而走。   勾践率三军紧紧追之,及于笠泽,复战,吴师又败,一连三战三北,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等俱死,夫差连夜遁回,闭门自守。   勾践从横山进兵,即今越来溪是也,筑一城于胥门之外,谓之越城,欲以困吴。   越王围吴多时,吴人大困,伯嚭托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孙骆肉袒膝行而前,请成于越王,曰:“孤臣夫差异日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结成以归,今君王举兵而诛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会稽之赦罪。"勾践不忍其言,意欲许之,范蠡曰:”君王早朝晏罢,谋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弃之!"遂不准其行成。吴使往返七次,种、蠡坚执不肯。   遂鸣鼓攻城,吴人不能复战。   种、蠡商议欲毁胥门而入,其夜望见吴南城上有伍子胥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光射十里,越将士无不畏惧,暂且屯兵。至夜半,暴风从南门而起,疾雨如注,雷轰电掣,飞石扬沙,疾于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伤,船索俱解,不能连属。范蠡、文种情急,乃肉袒冒雨,遥望南门,稽颡谢罪。良久,风息雨止,种、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   梦见子胥乘白马素车而至,衣冠甚伟,俨如生时,开言曰:“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头于东门,以观汝之入吴,吴王置吾头于南门,吾忠心未绝,不忍汝从吾头下而入,故为风雨,以退汝军,然越之有吴,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从东门,我当为汝开道,贯城以通汝路。"二人所梦皆同,乃告于越王,使士卒开渠,自南而东,将及蛇匠二门之间,忽然太湖水发,自胥门汹涌而来,波涛冲击,竟将罗城荡开一大穴,有鱄鮾无数,随涛而入,范蠡曰:”此子胥为我开道也!“遂驱兵入城,其后因穴为门,名曰”鱄鮾门“。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门,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显灵古迹也。   夫差闻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孙骆及其三子,奔于阳山,昼驰夜走,腹馁口饥,目视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剥之以进,吴王嚼之,伏地掬饮沟中之水,问左右曰:“所食者,何物也?"左右对曰:”生稻。"夫差曰:“此公孙圣所言,‘不得火食走章皇’也。"王孙骆曰:”饱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暂避。"夫差曰:“妖梦已准,死在旦夕,暂避何为?"乃止于阳山,谓王孙骆曰:”吾前戮公孙圣,投于此山之巅,不知尚有灵响否?"骆曰:“王试呼之。"夫差乃大呼曰:”公孙圣!"山中亦应曰:“公孙圣!"三呼而三应,夫差心中恐惧,乃迁于干隧。   勾践率千人追至,围之数重,夫差作书,系于矢上,射入越军,军人拾取呈上,种、蠡二人同启,视其词曰:“吾闻‘狡兔死而良犬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吴一线,以自为余地?"文种亦作书系矢而答之曰:”吴有大过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过一也;以直言杀公孙圣,大过二也;太宰谗佞,而听用之,大过三也;齐、晋无罪,数伐其国,大过四也;吴、越同壤而侵伐,大过五也;越亲戕吴之前王,不知报仇,而纵敌贻患,大过六也。有此六大过,欲免于亡,得乎?昔天以越赐吴,吴不肯受;今天以吴赐越,越其敢违天之命?"夫差得书,读至第六款大过,垂泪曰:“寡人不诛勾践,忘先王之仇,为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弃吴也!"王孙骆曰:”臣请再见越王而哀恳之!"夫差曰:“寡人不愿复国,若许为附庸,世世事越,固所愿矣!"骆至越军,种、蠡拒之不得入。勾践望见吴使者泣涕而去,意颇怜之,使人谓吴王曰:”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请置君于甬东,给夫妇五百家,以终王之世。"夫差含泪而对曰:“君王幸赦吴,吴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废宗庙,而以五百家为?臣,孤老矣,不能从编氓之列,孤有死耳!"越使者去,夫差犹未肯自裁,勾践谓种、蠡曰:”二子何不执而诛之,"种、蠡对曰:“人臣不敢加诛于君,愿主公自命之。天诛当行,不可久稽!"勾践乃仗”步光“之剑,立于军前,使人告吴王曰:”世无万岁之君,总之一死,何必使吾师加刃于王耶?"夫差乃太息数声,四顾而望,泣曰:“吾杀忠臣子胥、公孙圣,今自杀晚矣!"谓左右曰:”使死者有知,无面目见子胥、公孙圣于地下,必重罗三幅,以掩吾面!"言罢,拔佩剑自刎。王孙骆解衣以覆吴王之尸,即以组带自缢于傍。   勾践命以侯礼葬于阳山,使军士每人负土一蔂,须臾,遂成大冢,流其三子于龙尾山,后人名其里为吴山里。诗人张羽有诗叹曰: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   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   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   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苏台吊古》诗云: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   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人萨都剌诗云:

  阊门杨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   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人陆龟蒙咏西施云: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再说越王入姑苏城,据吴王之宫,百官称贺,伯嚭亦在其列,恃其旧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践谓曰:“子,吴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阳山,何不从之!”伯嚭惭而退,勾践使力士执而杀之,灭其家,曰:“吾以报子胥之忠也!”

  勾践抚定吴民,乃以兵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诸侯,会于舒州,使人致贡于周。   时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为元王。元王使人赐勾践衮冕、圭璧、彤弓、弧矢,命为东方之伯。勾践受命,诸侯悉遣人致贺。   其时楚灭陈国,惧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践割淮上之地以与楚,割泗水之东、地方百里以与鲁,以吴所侵宋地归宋。诸侯悦服,尊越为霸。   越王还吴国,遣人筑贺台于会稽,以盖昔日被栖之耻,置酒吴宫文台之上,与群臣为乐。命乐工作《伐吴》之曲,乐师引琴而鼓之,其词曰:“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一战开疆千里余。恢恢功业勒常彝,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台上群臣大悦而笑。惟勾践面无喜色。   范蠡私叹曰:“越王不欲功归臣下,疑忌之端已见矣!"

  次日,入辞越王曰:“臣闻‘主辱臣死’。向者,大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隐忍成越之功也。今吴已灭矣,大王倘免臣会稽之诛,愿乞骸骨,老于江湖。"越王恻然,泣下沾衣,言曰:”寡人赖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图报,奈何弃寡人而去乎?留则与子共国,去则妻子为戮!"蠡曰:“臣则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顾矣!”是夜,乘扁舟出齐女门,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   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变色,谓文种曰:“蠡可追乎?”文种曰:“蠡有鬼神不测之机,不可追也。"种既出,有人持书一封投之,种启视,乃范蠡亲笔,其书曰:

  子不记吴王之言乎?“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子今不去,祸必不免。

  文种看罢,欲召送书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种怏怏不乐,然犹未深信其言,叹曰:“少伯何虑之过乎?”过数日,勾践班师回越,携西施以归。越夫人潜使人引出,负以大石,沉于江中,曰:“此亡国之物,留之何为?"后人不知其事,讹传范蠡载入五湖,遂有”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独往,妻子且弃之,况吴宫宠妃,何敢私载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复迷其色,乃以计沉之于江,此亦谬也。罗隐有诗辨西施之冤云: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再说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复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座侧,如蠡之生也。

  却说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齐,改名曰鸱夷子皮,仕齐为上卿。未几,弃官隐于陶山,畜五牝,生息获利千金,自号曰陶朱公,后人所传《致富奇书》,云是陶朱公之遗术也。其后吴人祀范蠡于吴江,与晋张翰、唐陆龟蒙为“三高祠”,宋人刘寅有诗云: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不行灭吴之赏,无尺土寸地分授,与旧臣疏远,相见益稀。计倪佯狂辞职,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种心念范蠡之言,称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悦文种者,谮于王曰:“种自以功大赏薄,心怀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种之才能,以为灭吴之后,无所用之,恐其一旦为乱,无人可制,欲除之,又无其名。   其时鲁哀公与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鲁,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为名,来至越国,勾践心虞文种,故不为发兵,哀公遂死于越。

  再说越王忽一日往视文种之疾,种为病状,强迎王入,王乃解剑而坐,谓曰:“寡人闻之,‘志士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道之不行。’子有七术,寡人行其三,而吴已破灭,尚有四术,安所用之?”种对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愿以四术,为我谋吴之前人于地下可乎?”言毕,即升舆而去,遗下佩剑于座,种取视之,剑匣有“属镂”二字,即夫差赐子胥自刭之剑也。   种仰天叹曰:“古人云:”大德不报‘,吾不听范少伯之言,乃为越王所戮,岂非愚哉?"复自笑曰:“百世而下,论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复何恨?"遂伏剑而死,越王知种死,乃大喜,葬种于卧龙山,后人因名其山曰种山。   葬一年,海水大发,穿山胁,冢忽崩裂,有人见子胥同文种前后逐浪而去,今钱塘江上,海潮重叠,前为子胥,后乃文种也,髯翁有《文种赞》曰:

  忠哉文种,治国之杰!   三术亡吴,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宁同胥灭。   千载生气,海潮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   其后子孙,世称为霸。

  话分两头,却说晋国六卿,自范、中行二氏灭后,止存智、赵、魏、韩四卿。智氏、荀氏因与范氏同出于荀虒,欲别其族,乃循智虒之旧,改称智氏。   时智瑶为政,号为智伯。四家闻田氏弑君专国,诸侯莫讨,于是私自立议,各择便据地,以为封邑。晋出公之邑反少于四卿,无可奈何。   就中单表赵简子名鞅,有子数人,长子名伯鲁,其最幼者,名无恤,乃贱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于晋,鞅召诸子使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鞅叹曰:”赵氏其灭矣!"子卿曰:“吾来时遇一少年在途,相从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无恤,所出甚贱,岂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废,虽贵必贱;天之所兴,虽贱必贵,此子骨相。似异诸公子,吾未得详视之,君可召之。"鞅使人召无恤至,子卿望见,遽起拱立曰:”此真将军矣!"鞅笑而不答。   他日悉召诸子,叩其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分明,鞅始知其贤。乃废伯鲁而立无恤为适子。

  一日,智伯怒郑之不朝,欲同赵鞅伐郑,鞅偶患疾,使无恤代将以往,智伯以酒灌无恤,无恤不能饮,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无恤之面,面伤出血,赵氏将士俱怒,欲攻智伯,无恤曰:“此小耻,吾姑忍之。"智伯班师回晋,反言无恤之过,欲鞅废之,鞅不从。无恤自此与智伯有隙。   赵鞅病笃,谓无恤曰:“异日晋国有难,惟晋阳可恃,汝可识之。"言毕,遂卒,无恤代立,是为赵襄子,此乃周贞定王十一年之事。

  时晋出公愤四卿之专,密使人乞兵于齐、鲁,请伐四卿。齐田氏、鲁三家反以其谋告于智伯,智伯大怒,同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合四家之众,反伐出公,出公出奔于齐。智伯立昭公之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自此晋之大权,尽归于智伯瑶。瑶遂有代晋之志,召集家臣商议。毕竟智伯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话说智伯名瑶,乃智武子跞之孙,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谋于族人智果曰:“吾欲立瑶何如?"智果曰:”不如宵也!“徐吾曰:”宵才智皆逊于瑶,不如立瑶。"智果曰:“瑶有五长过人,惟一短耳:美须长大过人,善射御过人,多技艺过人,强毅果敢过人,智巧便给过人,然而贪残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长凌人,而济之以不仁,谁能容之?若果立瑶,智宗必灭!"徐吾不以为然,竟立瑶为适子。智果叹曰:”吾不别族,惧其随波而溺也!"乃私谒太史,求改氏谱,自称辅氏。   及徐吾卒,瑶嗣位,独专晋政,内有智开,智国等肺腑之亲,外有絺疵、豫让等忠谋之士,权尊势重,遂有代晋之志。召诸臣密议其事,谋士絺疵进曰:“四卿位均力敌,一家先发,三家拒之,今欲谋晋室,先削三家之势。"智伯曰:”削之何道?"絺疵曰:“今越国方盛,晋失主盟,主公托言兴兵与越争霸,假传晋侯之命,令韩、赵、魏三家各献地百里,率其赋以为军资,三家若从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强,而三家日削矣,有不从者,矫晋侯之命,率大军先除灭之,此‘食果去皮’之法也!”智伯曰:“此计甚妙。但三家先从那家割起?"絺疵曰:”智氏睦于韩,魏,而与赵有隙,宜先韩次魏,韩,魏既从,赵不能独异也!“   智伯即遣智开至韩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来意,智开曰:“吾兄奉晋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采地百里入于公家,取其赋以充公用,吾兄命某致意,愿乞地界回复。"韩虎曰:”子且暂回,某来日即当报命。"智开去,韩康子虎召集群下谋曰:“智瑶欲挟晋侯以弱三家,故请割地为名,吾欲兴兵先除此贼,卿等以为何如?"谋士段规曰:”智伯贪而无厌,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将借以罪我,不如与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于赵、魏,赵、魏不从,必相攻击,吾得安坐而观其胜负。"韩虎然之。   次日,令段规画出地界百里之图,亲自进于智伯,智伯大喜,设宴于蓝台之上,以款韩虎,饮酒中间,智伯命左右取画一轴,置于几上,同虎观之,乃鲁卞庄子刺三虎之图,上有题赞云:“三虎啖羊,势在必争。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举兼收,卞庄之能。"智伯戏谓韩虎曰:”某尝稽诸史册,列国中与足下同名者,齐有高虎,郑有罕虎,今与足下而三矣!“时段规侍侧,进曰:”礼,不呼名,惧触讳也,君之戏吾主,毋乃甚乎?“段规生得身材矮小,立于智伯之旁,才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顶曰:”小儿何知,亦来饶舌,三虎所啖之余,得非汝耶!"言毕,拍手大笑,段规不敢对,以目视韩虎。韩佯醉,闭目应曰:“智伯之言是也!”即时辞去。   智国闻之,谏曰:“主公戏其君而侮其臣,韩氏之恨必深,若不备之,祸且至矣!”智伯瞋目大言曰:“我不祸人足矣,谁敢兴祸于我?"智国曰:”蚋蚁蜂虿,犹能害人,况君相乎?主公不备,异日悔之何及?"智伯曰:“吾将效卞庄子一举刺三虎!蚋蚁蜂虿,我何患哉?"智国叹息而出。史臣有诗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复置王家。   宗英空进兴亡计,避害谁如辅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开求地于魏桓子驹,驹欲拒之,谋臣任章曰:“求地而与之,失地者必惧,得地者必骄,骄则轻敌,惧则相亲,以相亲之众,待轻敌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魏驹曰:“善。"亦以万家之邑献之。   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皋狼之地于赵氏,赵襄子无恤衔其旧恨,怒曰:“土地乃先世所传,安敢弃之。韩、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智宵回报,智伯大怒,尽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韩、魏二家,共攻赵氏,约以灭赵氏之日,三分其地。韩虎、魏驹一来惧智伯之强,二来贪赵氏之地,各引一军,从智伯征进。   智伯自将中军,韩军在右,魏军在左,杀奔赵府中,欲擒赵无恤。赵氏谋臣张孟谈预知兵到,奔告无恤曰:“寡不敌众,主公速宜逃难,"无恤曰:”逃在何处方好?"张孟谈曰:“莫如晋阳,昔董安于曾筑公宫于城内,又经尹铎经理一番,百姓受尹铎数十年宽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临终有言:”异日国家有变,必往晋阳!‘主公宜速行,不可迟疑。"无恤即率家臣张孟谈、高赫等,望晋阳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无恤。

  却说无恤有家臣原过,行迟落后,于中途遇一神人,半云半雾,惟见上截金冠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节授之,嘱曰:“为我致赵无恤。"原过追上无恤,告以所见,以竹管呈之,无恤亲剖其竹,竹中有朱书二行:"告赵无恤,余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灭智氏。"无恤令秘其事。   行至晋阳,晋阳百姓感尹铎仁德,携老扶幼,迎接入城,驻扎公宫。无恤见百姓亲附,又见晋阳城堞高固,仓廪充实,心中稍安。即时晓谕百姓,登城守望。   点阅军器,戈戟钝敝,箭不满千,愀然不乐,谓张孟谈曰:“守城之器,莫利于弓矢,今箭不过数百,不够分给,奈何?"孟谈曰:”吾闻董安于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墙垣,皆以荻蒿楛楚聚而筑之,主公何不发其墙垣,以验虚实?"无恤使人发其墙垣,果然都是箭杆之料,无恤曰:“箭已足矣,奈无金以铸兵器何?"孟谈曰:”闻董安于建宫之时,堂室皆练精铜为柱,卸而用之,铸兵有余也。"无恤再发其柱,纯是练过的精铜,即使冶工碎柱,铸为剑戟刀枪,无不精利,人情益安。   无恤叹曰:“甚哉,治国之需贤臣也!得董安于而器用备,得尹铎而民心归。天祚赵氏,其未艾乎?”

  再说智、韩、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营,连络而居,把晋阳围得铁桶相似,晋阳百姓,情愿出战者甚众,齐赴公宫请令,无恤召张孟谈商之。孟谈曰:“彼众我寡,战未必胜,不如深沟高垒,坚闭不出,以待其变。韩、魏无仇于赵,特为智伯所迫耳。两家割地,亦非心愿,虽同兵而实不同心,不出数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   无恤纳其言,亲自抚谕百姓,示以协力固守之意,军民互相劝勉,虽妇女童稚,亦皆欣然愿效死力,有敌兵近城,辄以强弩射之,三家围困岁余,不能取胜。   智伯乘小车周行城外,叹曰:“此城坚如铁瓮,安可破哉?"正怀闷间,行至一山,见山下泉流万道,滚滚望东而逝,拘土人问之,答曰:”此山名曰龙山,山腹有巨石如瓮,故又名悬瓮山,晋水东流,与汾水合,此山乃发源之处也,"智伯曰:“离城几何里?"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门,可十里之遥,"智伯登山以望晋水,复绕城东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即时回寨,请韩、魏二家商议,欲引水灌城,韩虎曰:”晋水东流,安能决之使西乎?“智伯曰:”吾非引晋水也,晋水发源于龙山,其流如注,若于山北高阜处,掘成大渠,预为蓄水之地,然后将晋水上流坝断,使水不归于晋川,势必尽注新渠,方今春雨将降,山水必大发,俟水至之日,决堤灌城,城中之人,皆为鱼鳖矣!“韩、魏齐声赞曰:”此计妙哉!"智伯曰:“今日便须派定路数,各司其事,韩公守把东路,魏公守把南路,须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将大营移屯龙山,兼守西北二路,专督开渠筑堤之事。"韩、魏领命辞去。   智伯传下号令,多备锹锸,凿渠于晋水之北,次将各处泉流下泻之道尽皆坝断,复于渠之左右筑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处,都有堤坝,那泉源泛溢,奔激无归,只得望北而走,尽注新渠,却将铁枋闸板渐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无去,有增而无减了,今晋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当日所凿也。   一月之后,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骤涨,渠高顿与堤平,智伯使人决开北面,其水从北溢出,竟灌入晋阳城来。有诗为证:

  向闻洪水汨山陵,复见壅泉灌晋城。,能令阳侯添胆大,便教神禹也心惊。

  时城中虽被围困,百姓向来富庶,不苦冻馁,况城基筑得十分坚厚,虽经水浸,并无剥损,过数日,水势愈高,渐渐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没,百姓无地可栖,无灶可爨,皆构巢而居,悬釜而炊。公宫虽有高台,无恤不敢安居,与张孟谈不时乘竹筏,周视城垣,但见城外水声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峡之势,再加四五尺,便冒过城头了。无恤心下暗暗惊恐,且喜守城军民昼夜巡警,未尝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无二心。   无恤叹曰:“今日方知尹铎之功矣!"乃私谓张孟谈曰:”民心虽未变,而水势不退,倘山水再涨,阖城俱为鱼鳖,将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孟谈曰:“韩、魏献地,未必甘心,今日从兵,迫于势耳,臣请今夜潜出城外,说韩、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脱此患。"无恤曰:”兵围水困,虽插翅亦不能飞出也,"孟谈曰:“臣自有计,吾主不必忧虑,主公但令诸将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幸,臣说得行,智伯之头,指日可取矣!”无恤许之。

  孟谈知韩康子屯兵于东门,乃假扮智伯军士,于昏夜缒城而出,径奔韩家大寨,只说,"智元帅有机密事,差某面禀。"韩虎正坐帐中,使人召入,其时军中严急,凡进见之人,俱搜简干净,方才放进,张孟谈既与军士一般打扮,身边又无夹带,并不疑心。   孟谈既见韩虎,乞屏左右,虎命从人闪开,叩其所以,孟谈曰:“某非军士,实乃赵氏之臣张孟谈也,吾主被围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灭,无由布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军士,夜潜至此,求见将军,有言相告。将军容臣进言,臣敢开口,如不然,臣请死于将军之前。"韩虎曰:”汝有话但说,有理则从。"孟谈曰:“昔日六卿和睦,同执晋政,自范氏、中行氏不得众心,自取覆灭,今存者,惟智、韩、魏、赵四家耳。智伯无故欲夺赵氏蔡皋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遗,不忍遽割,未有得罪于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强,纠合韩、魏欲攻灭赵氏。赵氏亡,则祸必次及于韩、魏矣!”韩虎沉吟未答,孟谈又曰:“今日韩、魏所以从智伯而攻赵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赵氏之地耳。夫韩、魏不尝割万家之邑,以献智伯乎?世传疆宇,彼尚垂涎而夺之,未闻韩、魏敢出一语相抗也,况他人之地哉?赵氏灭,则智氏益强,韩、魏能引今日之劳,与之争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赵地,能保智氏异日之不复请乎?将军请细思之!”   韩虎曰:“子之意欲如何?"孟谈曰:”依臣愚见,莫若与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于赵,且以除异日之患,三君同心,世为唇齿,岂不美哉!"韩虎曰:“子言亦似有理,俟吾与魏家计议,子且去,三日后来取回复。"孟谈曰:”臣万死一生,此来非同容易,军中耳目,难保不泄,愿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韩虎使人密召段规,告以孟谈所言。段规受智伯之侮,怀恨未忘,遂深赞孟谈之谋。韩虎使孟谈与段规相见,段规留孟谈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结纳。   次日,段规奉韩虎之命,亲往魏桓子营中,密告以赵氏有人到军中讲话,如此恁般:"吾主不敢擅便,请将军裁决。"魏驹曰:“狂贼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缚虎不成,反为所噬耳。"段规曰:”智伯不能相容,势所必然,与其悔于后日,不如断于今日。赵氏将亡,韩、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犹愈于与凶人共事乎?"魏驹曰:“此事当熟思而行,不可造次。"段规辞去。   到第二日,智伯亲自行水,遂治酒于悬瓮山,邀请韩、魏二将军,同视水势。饮酒中间,智伯喜形于色,遥指著晋阳城,谓韩、魏曰:“城不没者,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国也,晋国之盛,表里山河,汾、浍、晋、绛,皆号巨川,以吾观之,水不足恃,适足速亡耳。"魏驹私以肘撑韩虎,韩虎蹑魏驹之足,二人相视,皆有惧色。须臾席散,辞别而去。   絺疵谓智伯曰:“韩、魏二家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臣未察其言,已观其色,主公与二家约,灭赵之日,三分其地,今赵城旦暮必破,二家无得地之喜,而有虑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   智伯曰:“吾与二氏方欢然同事,彼何虑焉?"絺疵曰:”主公言水不足恃,适速其亡,夫晋水可以灌晋阳,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主公言及晋阳之水,二君安得不虑乎?"

  至第三日,韩虎、魏驹亦移酒于智伯营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举觞未饮,谓韩、魏曰:“瑶素负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将军有中变之意,不知果否?"韩虎、魏驹齐声答曰:”元帅信乎?"智伯曰:“吾若信之,岂肯面询于将军哉?"韩虎曰:”闻赵氏大出金帛,欲离间吾三人,此必谗臣受赵氏之私,使元帅疑我二家,因而懈于攻围,庶几脱祸耳。"魏驹亦曰:“此言甚当。不然,城破在迩,谁不愿剖分其土地,乃舍此目前必获之利,而蹈不可测之祸乎?"智伯笑曰:”吾亦知二位必无此心,乃絺疵之过虑也!“   韩虎曰:“元帅今日虽然不信,恐早晚复有言者,使吾两人忠心无以自明,宁不堕谗臣之计乎?"智伯以酒酹地曰:”今后彼此相猜,有如此酒。"虎、驹拱手称谢,是日饮酒倍欢,将晚而散。

  絺疵随后入见智伯曰:“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泄于二君耶?"智伯曰:”汝又何以知之?"絺疵曰:“适臣遇二君于辕门,二君端目视臣,已而疾走,彼谓臣已知其情,有惧臣之心,故遑遽如此,"智伯笑曰:”吾与二子酹酒为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伤和气。"絺疵退而叹曰:“智氏之命不长矣,"乃诈言暴得寒疾,求医治疗,遂逃奔秦国去讫。髯翁有诗咏絺疵云:

  韩魏离心已见端,絺疵远识讵能瞒?   一朝托疾飘然去,明月清风到处安。

  再说韩虎,魏驹从智伯营中归去,路上二君定计,与张孟谈歃血订约:"期于明日夜半,决堤泄水,你家只看水退为信,便引城内军士,杀将出来,共擒智伯。"孟谈领命入城,报知无恤,无恤大喜,暗暗传令,结束停当,等待接应。   至期,韩虎,魏驹暗地使人袭杀守堤军士,于西面掘开水口,水从西决,反灌入智伯之寨,军中惊乱,一片声喊起,智伯从睡梦中惊醒起来,水已及于卧榻,衣被俱湿,还认道巡视疏虞,偶然堤漏,急唤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须臾,水势益大。   却得智国、豫让率领水军,驾筏相迎,扶入舟中。   回视本营,波涛滚滚,营垒俱陷,军粮器械,飘荡一空,营中军士尽从水中浮沉挣命。   智伯正在凄惨,忽闻鼓声大震,韩,魏两家之兵各乘小舟,趁著水势杀来,将智家军乱砍,口中只叫:“拿智瑶来献者重赏!"智伯叹曰:”吾不信絺疵之言,果中其诈。"豫让曰:“事已急矣!主公可从山后逃匿,奔入秦邦请兵,臣当以死拒敌,"智伯从其言,遂与智国掉小舟转出山背。   谁知赵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国,却遣张孟谈从韩、魏二家追逐智军,自引一队伏于龙山之后,凑巧相遇,无恤亲缚智伯,数其罪斩之。智国投水溺死。   豫让鼓励残兵,奋勇迎战,争奈寡不敌众,手下渐渐解散,及闻智伯已擒,遂变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军尽没,无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赐竹书,其言验矣。

  三家收兵在于一处,将各路坝闸,尽行拆毁,水复东行,归于晋川。晋阳城中之水,方才退尽。   无恤安抚居民已毕,谓韩、魏曰:“某赖二公之力,保全残城,实出望外。然智伯虽死,其族尚存,斩草留根,终为后患。"韩,魏曰:”当尽灭其宗,以泄吾等之恨。"无恤即同韩、魏回至绛州,诬智氏以叛逆之罪,围其家,无论男女少长尽行屠戮,宗族俱尽,惟智果已出姓为辅氏,得免于难。到此方知果之先见矣。韩,魏所献地各自收回,又将智氏食邑,三分均分,无一民尺土,入于公家。此周贞定王十六年事也。

  无恤论晋阳之功,左右皆推张孟谈为首,无恤独以高赫为第一。孟谈曰:“高赫在围城之中,不闻画一策,效一劳,而乃居首功,受上赏,臣窃不解。"无恤曰:”吾在厄困中,众俱慌错,惟高赫举动敬谨,不失君臣之礼,夫功在一时,礼垂万世,受上赏,不亦宜乎?"孟谈愧服,无恤感山神之灵,为之立祠于霍山,使原过世守其祀。   又憾智伯不已,漆其头颅为溲便之器。

  豫让在石室山中,闻知其事,涕泣曰:“‘士为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国亡族灭,辱及遗骸,吾偷生于世,何以为人?"乃更姓名,诈为囚徒服役者,挟利匕首,潜入赵氏内厕之中,欲候无恤如厕,乘间刺之。无恤到厕,忽然心动,使左右搜厕中,牵豫让出见无恤,无恤乃问曰:”子身藏利器,欲行刺于吾耶?"豫让正色答曰:“吾智氏亡臣,欲为智伯报仇耳。"左右曰:”此人叛逆宜诛。"无恤止之曰:“智伯身死无后,而豫让欲为之报仇,真义士也,杀义士者不祥。"令放豫让还家,临去,复召问曰:”吾今纵子,能释前仇否?"豫让曰:“释臣者,主之私恩;报仇者,臣之大义。"左右曰:”此人无礼,纵之必为后患。"无恤曰:“吾已许之,可失信乎?今后但谨避之可耳。"即日归治晋阳,以避豫让之祸。   却说豫让回至家中,终日思报君仇,未能就计,其妻劝其再仕韩、魏,以求富贵,豫让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晋阳,恐其识认不便,乃削须去眉,漆其身为癞子之状,乞丐于市中,妻往市跟寻,闻呼乞声,惊曰:“此吾夫之声也!”趋视,见豫让,曰:“其声似而其人非。"遂舍去。豫让嫌其声音尚在,复吞炭变为哑喉,再乞于市,妻虽闻声,亦不复讶。   有友人素知豫让之志,见乞者行动,心疑为让,潜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进饮食,谓曰:“子报仇之志决矣,然未得报之术也,以子之才,若诈投赵氏,必得重用,此时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毁形灭性,以求济其事乎?”豫让谢曰:“吾既臣赵氏,而复行刺,是贰心也;今吾漆身吞炭,为智伯报仇,正欲使人臣怀贰心者,闻吾风而知愧耳。请与子诀,勿复相见。"遂奔晋阳城来,行乞如故,更无人识之者。   赵无恤在晋阳观智伯新渠,已成之业,不可复废,乃使人建桥于渠上,以便来往,名曰赤桥,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晋水之患,故以赤桥厌之。桥既成,无恤驾车出观,豫让预知无恤观桥,复怀利刃,诈为死人,伏于桥梁之下。   无恤之车,将近赤桥,其马忽悲嘶却步,御者连鞭数策,亦不前进。张孟谈进曰:“臣闻‘良骥不陷其主’,今此马不渡赤桥,必有奸人藏伏,不可不察。"无恤停车,命左右搜简,回报:”桥下并无奸细,只有一死人僵卧。"无恤曰:“新筑桥梁,安得便有死尸?必豫让也!"命曳出视之,形容虽变,无恤尚能识认,骂曰:”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来谋刺,皇天岂佑汝哉?"命牵去斩之。   豫让呼天而号,泪与血下,左右曰:“子畏死耶?"让曰:”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后,别无报仇之人耳。"无恤召回问曰:“子先事范氏,范氏为智伯所灭,子忍耻偷生,反事智伯,不为范氏报仇;今智伯之死,子独报之甚切,何也?"豫让曰:”夫君臣以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某向事范氏,止以众人相待,吾亦以众人报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国士相待,吾当以国士报之。岂可一例而观耶?"无恤曰:“子心如铁石不转,吾不复赦子矣!”遂解佩剑,责令自裁。豫让曰:“臣闻,‘忠臣不忧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义’,蒙君赦宥,于臣已足,今日臣岂望再活?但两计不成,愤无所泄,请君脱衣与臣击之,以寓报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   无恤怜其志,脱下锦袍,使左右递与豫让,让掣剑在手,怒目视袍,如对无恤之状,三跃而三砍之,曰:“吾今可以报智伯于地下矣!”遂伏剑而死。   至今此桥尚存,后人改名为豫让桥。   无恤见豫让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尸,军士提起锦袍,呈与无恤,无恤视所砍之处,皆有鲜血点污,此乃精诚之所感也。无恤心中惊骇,自是染病。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话说赵无恤被豫让三击其衣,连打三个寒噤,豫让死后,无恤视衣砍处,皆有血迹,自此患病,逾年不痊。   无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鲁为己而废,欲以伯鲁之子周为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为世子,无恤临终,谓世子赵浣曰:“三卿灭智氏,地土宽饶,百姓悦服,宜乘此时,约韩、魏三分晋国,各立庙社,传之子孙,若迟疑数载,晋或出英主,揽权勤政,收拾民心,则赵氏之祀不保矣!”言讫而瞑。   赵浣治丧已毕,即以遗言告于韩虎,时周考王之四年。晋哀公薨,子柳立,是为幽公。韩虎与魏、赵合谋,只以绛州、曲沃二邑为幽公俸食,余地皆三分入于三家,号曰三晋。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见,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说齐相国田盘,闻三晋尽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遣使致贺于三晋,与之通好,自是列国交际,田,赵,韩,魏四家,自出名往来,齐、晋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   时周考王封其弟揭于河南王城,以续周公之官职,揭少子班,别封于巩,因巩在王城之东,号曰东周公,而称河南曰西周公。此东西二周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为威烈王。   威烈王之世,赵浣卒,子赵籍代立;而韩虔嗣韩,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结益深,约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电击周之九鼎,鼎俱摇动。   三晋之君,闻此私议曰:“九鼎乃三代传国之重器,今忽震动,周运其将终矣。吾等立国已久,未正名号,乘此王室衰微之际,各遣使请命于周王,求为诸侯,彼畏吾之强,不敢不许,如此,则名正言顺,有富贵之实,而无篡夺之名,岂不美哉?"于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赵遣公仲连,韩遣侠累,各赍金帛及土产之物,贡献于威烈王,乞其册命。威烈王问于使者曰:”晋地皆入于三家乎?"魏使田文对曰:“晋失其政,外离内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讨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于公家也。"威烈王又曰:”三晋既欲为诸侯,何不自立,乃复告于朕乎?"赵使公仲连对曰:“以三晋累世之强,自立诚有余,所以必欲禀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册封三晋之君,俾世笃忠贞,为周藩屏,于王室何不利焉?"威烈王大悦,即命内史作策命,赐籍为赵侯,虔为韩侯,斯为魏侯,各赐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报,于是赵、韩、魏三家,各以王命宣布国中,赵都中牟,韩都平阳,魏都安邑,立宗庙社稷,复遣使遍告列国。列国亦多致贺,惟秦国自弃晋附楚之后,不通中国,中国亦以夷狄待之,故独不遣贺。   未几,三家废晋靖公为庶人,迁于纯留,而复分其余地。晋自唐叔传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绝。髯翁有诗叹云:

  六卿归四四归三,南面称侯自不惭。   利器莫教轻授柄,许多昏主导奸贪。

  又有诗讥周王不当从三晋之命,导人叛逆,诗云:

  王室单微似赘瘤,怎禁三晋不称侯?   若无册命终成窃,只怪三侯不怪周。

  却说三晋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贤,能虚心下士。   时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于西河,文侯从之受经;魏成荐田子方之贤,文侯与之为友。成又言:“西河人段干木,有德行,隐居不仕。"文侯即命驾车往见,干木闻车驾至门,乃逾后垣而避之,文侯叹曰:”高士也!"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门请见,将近其庐,即凭轼起立,不敢倨坐。干木知其诚,不得已而见之,文侯以安车载归,与田子方同为上宾。   四方贤士闻风来归,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谋士,济济在朝。当时人才之盛,无出魏右,秦人屡次欲加兵于魏,畏其多贤,为之寝兵。   文侯尝与虞人期定午时,猎于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赐群臣酒,君臣各饮,方在浃洽之际,文侯问左右曰:“时及午乎?"答曰:”时午矣。"文侯遽命撤酒,促舆人速速驾车适野,左右曰:“雨,不可猎矣,何必虚此一出乎?”文侯曰:“吾与虞人有约,彼必相候于郊;虽不猎,敢不亲往以践约哉。"国人见文侯冒雨而出,咸以为怪,及闻赴虞人之约,皆相顾语曰:”我君之不失信于人如此。"于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无敢违者。

  却说晋之东有国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别种,亦号鲜虞。自晋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屡次征讨,赵简子率师围之,始请和,奉朝贡。   及三晋分国,无所专属,中山子姬窟,好为长夜之饮,以日为夜,以夜为日,疏远大臣,狎昵群小,黎民失业,灾异屡见。   文侯谋欲伐之,魏成进曰:“中山西近赵,而南远于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文侯曰:”若赵得中山,则北方之势愈重矣。"翟璜奏曰:“臣举一人,姓乐名羊,本国谷邱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将之任。"文侯曰:”何以见之?"翟璜对曰:“乐羊尝行路,得遗金,取之以归,其妻唾之曰:”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此金不知来历,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   乐羊感妻之言,乃抛金于野,别其妻而出。游学于鲁、卫,过一年来归,其妻方织机,问夫:“所学成否?"乐羊曰:”尚未也。“妻取刀断其机丝。乐羊惊问其故?妻曰:”学成而后可行,犹帛成而后可服。今子学尚未成,中道而归,何异于此机之断乎?“乐羊感悟,复往就学,七年不返。今此人见在本国,高自期许,不屑小仕,何不用之?"文侯即命翟璜以辂车召乐羊,左右阻之曰:”臣闻乐羊长子乐舒,见仕中山,岂可任哉?"翟璜曰:“乐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为其君招乐羊,羊以中山君无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钺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文侯从之。   乐羊随翟璜入朝见文侯,文侯曰:“寡人欲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国何?"乐羊曰:”丈夫建功立业,各为其主,岂以私情废公事哉?臣若不能破灭中山,甘当军令!“文侯大喜曰:”子能自信,寡人无不信子!"遂拜为元帅,使西门豹为先锋,率兵五万,往伐中山。   姬窟遣大将鼓须,屯兵楸山,以拒魏师。   乐羊屯兵于文山,相持月余,未分胜负。乐羊谓西门豹曰:“吾在主公面前,任军令状而来,今出兵月余,未有寸功,岂不自愧?吾视楸山多楸树,诚得一胆勇之士,潜师而往,纵火焚林,彼兵必乱,乱而乘之,无不胜矣!"西门豹愿往。   其时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赍羊酒到楸山,以劳鼓须,鼓须对月畅饮,乐而忘怀。约至三更,西门豹率兵壮衔枚突至,每人各持长炬一根,俱枯枝扎成,内灌有引火药物,四下将楸木焚烧。鼓须见军中火起,延及营寨,带醉率军士救火,只见咇咇啪啪,遍山皆著,没救一头处。军中大乱,鼓须知前营有魏兵,急往山后奔走,正遇乐羊亲自引兵从山后袭来,中山兵大败,鼓须死战得脱,奔至白羊关,魏兵紧追在后,鼓须弃关而走。乐羊长驱直入,所向皆破。

  鼓须引败兵见姬窟,言乐羊勇智难敌。须臾,乐羊引兵围了中山。   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进曰:“乐羊者,乐舒之父,舒仕于本国。君令舒于城上说退父兵,此为上策!"姬窟依计,谓乐舒曰:”尔父为魏将攻城,如说得退兵,当封汝大邑!"乐舒曰:“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于魏,今各为其主,岂臣说之可行哉,"姬窟强之。乐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请其父相见。乐羊披挂登于车巢车,一见乐舒,不等开口,遽责曰:”君子不居危国,不事乱朝。汝贪于富贵,不识去就,吾奉君命吊民伐罪,可劝汝君速降,尚可相见!"乐舒曰:“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专也。但求父暂缓其攻,容我君臣从容计议!"乐羊曰:”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议,勿误大事!"乐羊果然出令,只教软困,不去攻城。姬窟恃著乐羊爱子之心,决不急攻,且图延缓,全无主意。过了一月,乐羊使人讨取降信,姬窟又叫乐舒求宽,乐羊又宽一月,如此三次。   西门豹进曰:“元帅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乐羊曰:”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伤民益甚,吾之三从其情,不独为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却说魏文侯左右见乐羊新进,骤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闻其三次辍攻,遂谮于文侯曰:“乐羊乘屡胜之威,势如破竹,特因乐舒一语,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劳师费财,无益于事。"文侯不应,问于翟璜,璜曰:”此必有计,主公勿疑。"自此群臣纷纷上书,有言中山将分国之半与乐羊者,有言乐羊谋与中山共攻魏国者,文侯俱封置箧内,但时时遣使劳苦,预为治府第于都中,以待其归。   乐羊心甚感激,见中山不降,遂率将士尽力攻击,中山城坚厚,且积粮甚多,鼓须与公孙焦昼夜巡警,拆城中木石,为捍御之备,攻至数月,尚不能破,恼得乐羊性起,与西门豹亲立于矢石之下,督令四门急攻,鼓须方指挥军士,脑门中箭而死,城中房屋墙垣,渐已拆尽。   公孙焦言于姬窟曰:“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计,可退魏兵。"窟问:”何计?"公孙焦曰:“乐舒三次求宽,羊俱听之,足见其爱子之情矣,今攻击至急,可将乐舒绑缚,置于高竿,若不退师,当杀其子,使乐舒哀呼乞命,乐羊之攻,必然又缓。"姬窟从其言,乐舒在高竿上大呼:”父亲救命!"乐羊见之,大骂曰:“不肖子!汝仕于人国,上不能出奇运策,使其主有战胜之功;下不能见危委命,使君决行成之计。尚敢如含乳小儿,以哀号乞怜乎?”言毕,架弓搭矢,欲射乐舒。   舒叫苦下城,见姬窟曰:“吾父志在为国,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谋战守,臣请死于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公孙焦曰:”其父攻城,其子不能无罪,合当赐死。"姬窟曰:“非乐舒之过也。"公孙焦曰:”乐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计。"姬窟遂以剑授舒,舒自刭而亡。公孙焦曰:“人情莫亲于父子,今将乐舒烹羹以遗乐羊,羊见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际,无心攻战,主公引一军杀出,大战一场,幸而得胜,再作计较。"姬窟不得已而从之,命将乐舒之肉烹羹,并其首送于乐羊曰:”寡君以小将军不能退师,已杀而烹之,谨献其羹,小将军尚有妻孥,元帅若再攻城,即当尽行诛戮。"乐羊认得是其子首,大骂曰:“不肖子!事无道昏君,固宜取死。"即取羹对使者食之,尽一器,谓使者曰:”蒙汝君馈羹,破城日面谢,吾军中亦有鼎镬,以待汝君也。"使者还报,姬窟见乐羊全无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见辱,遂入后宫自缢。公孙焦开门出降,乐羊数其谗谄败国之罪,斩之。   抚慰居民已毕,留兵五千,使西门豹居守。尽收中山府藏宝玉,班师回魏,魏文侯闻乐羊成功,亲自出城迎劳曰:“将军为国丧子,实孤之过也。,"乐羊顿首曰:”臣义不敢顾私情,以负主公斧钺之寄。"乐羊朝见毕,呈上中山地图,及宝货之数,群臣称贺。文侯设宴于内台之上,亲捧觞以赐乐羊,羊受觞饮之,足高气扬,大有矜功之色。宴毕,文侯命左右挈二箧,封识甚固,送乐羊归第。左右将二箧交割。乐羊想道:“箧内必是珍珠金玉之类,主公恐群臣相妒,故封识赠我。"命家人抬进中堂,启箧视之,俱是群臣奏本,本内尽说乐羊反叛之事,乐羊大惊曰:”原来朝中如此造谤,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为所惑,怎得成功?"次日,入朝谢恩,文侯议加上赏,乐羊再拜辞曰:“中山之灭,全赖主公力持于内,臣在外稍效犬马,何力之有?"文侯曰:”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将军劳矣,盍就封安食乎?"即以灵寿封羊,称为灵寿君,罢其兵权。   翟璜进曰:“君既知乐羊之能,奈何不使将兵备边,而纵其安闲乎?"文侯笑而不答。   璜出朝以问李克,克曰:“乐羊不爱其子,况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翟璜乃悟。

  文侯思中山地远,必得亲信之人为守,乃保无虞,乃使其世子击为中山君。击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车而来,击慌忙下车,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驱车直过,傲然不顾。击心怀不平,乃使人牵其车索,上前曰:“击有问于子,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笑曰:”自古以来,只有贫贱骄人,那有富贵骄人之理?国君而骄人,则不保社稷;大夫而骄人,则不保宗庙;楚灵王以骄亡其国,智伯瑶以骄亡其家。富贵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贫贱之士,食不过藜藿,衣不过布褐,无求于人,无欲于世。惟好士之主,自乐而就之,言听计合,勉为之留;不然,则浩然长往,谁能禁焉?武王能诛万乘之纣,而不能屈首阳之二士,盖贫贱之足贵如此!"太子击大惭,谢罪而去。   文侯闻子方不屈于世子,益加敬礼。

  时邺都缺守,翟璜曰:“邺介于上党、邯郸之间,与韩、赵为邻,必得强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门豹不可。"文侯即用西门豹为邺都守。   豹至邺城,见闾里萧条,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问其所苦。   父老皆曰:“苦为河伯娶妇。"豹曰:”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妇?汝为我详言之。"父老曰:“漳水自沾岭而来,由沙城而东,经于邺,为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妇,岁纳一夫人,若择妇嫁之,常保年丰岁稔,雨水调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泛溢,漂溺人家。"豹曰:”此事谁人倡始?"父老曰:“此邑之巫觋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从,每年里豪及廷掾与巫觋共计,赋民钱数百万,用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之费,其余则共分用之。"豹问曰:”百姓任其瓜分,宁无一言乎?"父老曰:“巫觋主祝祷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敛奔走之劳,分用公费,固所甘心。更有至苦,当春初布种,巫觋遍访人家女子,有几分颜色者,即云:”此女当为河伯夫人。‘不愿者,多将财帛买免,别觅他女。有贫民不能买免,只得将女与之。巫觋治斋宫于河上,绛帷床席铺设一新,将此女沐浴更衣,居于斋宫之内。卜一吉日,编苇为舟,使女登之,浮于河,流数十里,乃灭。人家苦此烦费,又有爱女者,恐为河伯所娶,携女远窜,所以城中益空。"豹曰:“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父老曰:”赖岁岁娶妇,不曾触河神之怒。但漂溺虽免,奈本邑土高路远,河水难达,每逢岁旱,又有干枯之患。"豹曰:“神既有灵,当嫁女时,吾亦欲往送,当为汝祷之。"

  及期,父老果然来禀,西门豹具衣冠亲往河上,凡邑中官属、三老、豪户、里长、父老,莫不毕集。百姓远近皆会,聚观者数千人。   三老、里长等引大巫来见,其貌甚倨,豹观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余人,衣裳楚楚,悉持巾栉、炉香之类,随侍其后,豹曰:“劳苦大巫,烦呼河伯妇来,我欲视之。"老巫顾弟子使唤至,豹视女子,鲜衣素袜,颜色中等,豹谓巫妪及三老众人曰:”河伯贵神,女必有殊色,方才相称,此女不佳,烦大巫为我入报河伯,但传太守之语,‘更当别求好女,于后日送之!’"即使吏卒数人,共抱老巫投之于河,左右莫不惊骇失色。豹静立俟之。良久曰:“妪年老不干事,去河中许久,尚不回话,弟子为我催之。"复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于河中。少顷又曰:”弟子去何久也?"复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迟,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没。豹曰:“是皆女子之流,传语不明,烦三老入河,明白言之。"三老方欲辞,豹喝:"快去,即取回覆。"吏卒左牵右拽,不由分说,又推河中,逐波而去。   旁观者皆为吐舌,豹簪笔鞠躬,向河恭敬以待,约莫又一个时辰,豹曰:“三老年高,亦复不济,须得廷掾、豪长者往告。"那廷掾、里豪吓得面如土色,流汗浃背,一齐皆叩头求哀,流血满面,坚不肯起。西门豹曰:”且俟须臾。"众人战战兢兢,又过一刻,西门豹曰:“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杀民间女子,汝曹罪当偿命。”   众人复叩头谢曰:“从来都被巫妪所欺,非某等之罪也!”豹曰:“巫妪已死,今后再有言河伯娶妇者,即令其人为媒,往报河伯。"于是廷掾、里豪、三老干没财赋,悉追出散还民间,又使父老即于百姓中,询其年长无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风遂绝。百姓逃避者,复还乡里,有诗为证:

  河伯何曾见娶妻,愚民无识被巫欺。   一从贤令除疑网,女子安眠不受亏。

  豹又相度地形,视漳水可通处,发民凿渠各十二处,引漳水入渠,既杀河势,又腹内田亩,得渠水浸灌,无旱干之患,禾稼倍收,百姓乐业。今临漳县有西门渠,即豹所凿也。

  文侯谓翟璜曰:“寡人听子之言,使乐羊伐中山,使西门豹治邺,皆胜其任,寡人赖之。今西河在魏西鄙,为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为守?"翟璜沉思半晌,答曰:”臣举一人,姓吴名起,此人大有将才,今自鲁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迟则又他适矣!“文侯曰:”起非杀妻以求为鲁将者乎?闻此人贪财好色,性复残忍,岂可托以重任哉?"翟璜曰:“臣所举者,取其能为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计也!”文侯曰:“试为寡人召之!”   不知吴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话说吴起,卫国人,少居里中,以击剑无赖,为母所责,起自啮其臂出血,与母誓曰:“起今辞母,游学他方,不为卿相,拥节旄,乘高车,不入卫城与母相见。"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门不顾。   往鲁国,受业于孔门高弟曾参,昼研夜诵,不辞辛苦。有齐国大夫田居至鲁,嘉其好学,与之谈论,渊渊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参之门岁余,参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问曰:“子游学六载,不归省觐,人子之心安乎?"起对曰:”起曾有誓词在前:“不为卿相,不入卫城。‘"参曰:”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由是心恶其人。   未几,卫国有信至,言起母已死,起仰天三号,旋即收泪,诵读如故。参怒曰:“吴起不奔母丧,忘本之人。夫水无本则竭,木无本则折,人而无本,能令终乎?起非吾徒矣!”命弟子绝之,不许相见。   起遂弃儒学兵法,三年学成,求仕于鲁。鲁相公仪休常与论兵,知其才能,言于穆公,任为大夫,起禄入既丰,遂多买妾婢,以自娱乐。

  时齐相国田和谋篡其国,恐鲁与齐世姻,或讨其罪,乃修艾陵之怨,兴师伐鲁,欲以威力胁而服之,鲁相国公仪休进曰:“欲却齐兵,非吴起不可。"穆公口虽答应,终不肯用,及闻齐师已拔成邑,休复请曰:”臣言吴起可用,君何不行?"穆公曰:“吾固知起有将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爱莫如夫妻,能保无观望之意乎?吾是以踌躇而不决也。"公仪休出朝,吴起已先在相府候见。问曰:”齐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将否?今日不是某夸口自荐,若用某为将,必使齐兵只轮不返。"公仪休曰:“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于田宗,以此持疑未决。"吴起曰:”欲释主公之疑,此特易耳。"乃归家问其妻田氏曰:“人之所贵有妻者,何也?”田氏曰:“有外有内,家道始立,所贵有妻,以成家耳。"吴起曰:”夫位为卿相,食禄万钟,功垂于竹帛,名留于千古,其成家也大矣,岂非妇之所望于夫者乎?"田氏曰:“然。"起曰:”吾有求于子,子当为我成之。"田氏曰:“妾妇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起曰:”今齐师伐鲁,鲁侯欲用我为将,以我娶于田宗,疑而不用,诚得子之头,以谒见鲁侯,则鲁侯之疑释,而吾之功名可就矣!“田氏大惊,方欲开口答话,起拔剑一挥,田氏头已落地。史臣有诗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辜忍使作冤魂?   母丧不顾人伦绝,妻子区区何足论!

  于是以帛裹田氏头,往见穆公,奏曰:“臣报国有志,而君以妻故见疑,臣今斩妻之头,以明臣之为鲁不为齐也!”穆公惨然不乐,曰:“将军休矣!"少顷,公仪休入见,穆公谓曰:”吴起杀妻以求将,此残忍之极,其心不可测也!“公仪休曰:”起不爱其妻,而爱功名,君若弃之不用,必反而为齐矣!“穆公乃从休言,即拜吴起为大将,使泄柳、申详副之,率兵二万,以拒齐师。   起受命之后,在军中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见士卒裹粮负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亲为调药,以口吮其脓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咸摩拳擦掌,愿为一战。

  却说田和引大将田忌、段朋长驱而入,直犯南鄙,闻吴起为鲁将,笑曰:“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军旅事耶,鲁国合败,故用此人也!”及两军对垒,不见吴起挑战,阴使人觇其作为。见起方与军士中之最贱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还报,田和笑曰:“将尊则士畏,士畏则战力,起举动如此,安能用众,吾无虑矣!”   再遣爱将张丑,假称愿与讲和,特至鲁军,探起战守之意,起将精锐之士藏于后军,悉以老弱见客,谬为恭谨,延入礼待,丑曰:“军中传闻将军杀妻求将,果有之乎?”起觳觫而对曰:“某虽不肖,曾受学于圣门,安敢为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与军旅之命适会其时,君之所闻,殆非其实。"丑曰:”将军若不弃田宗之好,愿与将军结盟通和。"起曰:“某书生,岂敢与田氏战乎,若获结成,此乃某之至愿也!”起留张丑于军中,欢饮三日,方才遣归,绝不谈及兵事。临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   丑辞去,起即暗调兵将,分作三路,尾其后而行。   田和得张丑回报,以起兵既弱,又无战志,全不挂意,忽然辕门外鼓声大振,鲁兵突然杀至,田和大惊,马不及甲,车不及驾,军中大乱,田忌引步军出迎,段朋急令军士整顿车乘接应,不提防泄柳、申详二军,分为左右,一齐杀入,乘乱夹攻,齐军大败,杀得僵尸满野,直追过平陆方回。

  鲁穆公大悦,进起上卿。   田和责张丑误事之罪,丑曰:“某所见如此,岂知起之诈谋哉。"田和乃叹曰:”起之用兵,孙武、穰苴之流也,若终为鲁用,齐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鲁,暗与通和,各无相犯,子能去否?"丑曰:“愿舍命一行,将功折罪。"田和乃购求美女二人,加以黄金千镒,令张丑诈为贾客携至鲁,私馈吴起,起贪财好色,见即受之,谓丑曰:”致意齐相国,使齐不侵鲁,鲁何敢加齐哉?"张丑既出鲁城,故意泄其事于行人,遂沸沸扬扬,传说吴起受贿通齐之事。穆公曰:“吾固知起心不可测也!”欲削起爵究罪。   起闻而惧,弃家逃奔魏国,主于翟璜之家。适文侯与璜谋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荐吴起可用,文侯召起见之,谓起曰:“闻将军为鲁将有功,何以见辱敝邑?"起对曰:”鲁侯听信谗言,信任不终,故臣逃死于此。慕君侯折节下士,豪杰归心,愿执鞭马前,倘蒙驱使,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文侯乃拜起为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练兵训武,其爱恤士卒,一如为鲁将之时,筑城以拒秦,名曰吴城。

  时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   惠公乃简公之子,简公乃灵公之季父,方灵公之薨,其子师隰年幼,群臣乃奉简公而立之,至是三传,及于出子,而师隰年长,谓大臣曰:“国,吾父之国也,吾何罪而见废?"大臣无辞以对,乃相与杀出子而立师隰,是为献公。吴起乘秦国多事之日,兴兵袭秦,取河西五城,韩、赵皆来称贺。   文侯以翟璜荐贤有功,欲拜为相国,访于李克。克曰:“不如魏成,"文侯点头。   克出朝,翟璜迎而问曰:“闻主公欲卜相,取决于子,今已定乎,何人也?"克曰:”已定魏成。"翟璜忿然曰:“君欲伐中山,吾进乐羊;君忧邺,吾进西门豹;君忧西河,吾进吴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李克曰:”成所举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非师即友。子所进者,君皆臣之。成食禄千锺,什九在外,以待贤士;子禄食皆以自赡。子安得比于魏成哉?"璜再拜曰:“鄙人失言,请侍门下为弟子。"自此魏国将相得人,边鄙安集,三晋之中,惟魏最强。

  齐相国田和见魏之强,又文侯贤名重于天下,乃深结魏好,遂迁其君康公贷于海上,以一城给其食,余皆自取。使人于魏文侯处,求其转请于周,欲援三晋之例,列于诸侯。   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骄立,势愈微弱,时乃安王之十三年,遂从文侯之请,赐田和为齐侯,是为田太公。自陈公子完奔齐,事齐桓公为大夫,凡传十世,至和而代齐有国,姜氏之祀遂绝,不在话下。

  时三晋皆以择相得人为尚,于是相国之权最重。赵相公仲连,韩相侠累。   就中单说侠累微时,与濮阳人严仲子名遂,为八拜之交。累贫而遂富,资其日用,复以千金助其游费。侠累因此得达于韩,位至相国。   侠累既执政,颇著威重,门绝私谒。严遂至韩,谒累冀其引进,候月余不得见。   遂自以家财赂君左右,得见烈侯,烈侯大喜,欲贵重之,侠累复于烈侯前言严遂之短,阻其进用。严遂闻之大恨,遂去韩,遍游列国,欲求勇士刺杀侠累,以雪其恨。   行至齐国,见屠牛肆中,一人举巨斧砍牛,斧下之处,筋骨立解,而全不费力,视其斧,可重三十余斤,严遂异之,细看其人,身长八尺,环眼虬须,颧骨特耸,声音不似齐人,遂邀与相见,问其姓名来历,答曰:“某姓聂名政,魏人也,家在轵之深井里,因贱性粗直,得罪乡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亦询严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别去。   次早,严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宾主之礼,酒至三酌,遂出黄金百镒为赠,政怪其厚,遂曰:“闻子有老母在堂,故私进不腆,代吾子为一日之养耳。"聂政曰:”仲子为老母谋养,必有用政之处,若不明言,决不敢受!"严遂将侠累负恩之事,备细说知,今欲如此恁般,聂政曰:“昔专诸有言:”老母在,此身未敢许人。‘仲子别求勇士,某不敢虚尊赐。"遂曰:“某慕君之高义,愿结兄弟之好,岂敢夺若养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聂政被强不过,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罃,余金日具肥甘奉母。   岁余,老母病卒,严遂复往哭吊,代为治丧,丧葬既毕。聂政曰:“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复自惜!"仲子乃问报仇之策,欲为具车骑壮士,政曰:”相国至贵,出入兵卫,众盛无比,当以奇取,不可以力胜也。愿得利匕首怀之,伺隙图事,今日别仲子前行,更不相见,仲子亦勿问吾事。"政至韩,宿于郊外,静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侠累自朝中出,高车驷马,甲士执戈,前后拥卫,其行如飞,政尾至相府,累下车,复坐府决事,自大门至于堂阶,皆有兵仗,政遥望堂上,累重席凭案而坐,左右持牒禀决者甚众,俄顷,事毕将退,政乘其懈,口称,"有急事告相国。"从门外攘臂直趋,甲士挡之者,皆纵横颠踬,政抢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侠累,累惊起,未及离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乱,共呼,"有贼!"闭门来擒聂政,政击杀数人,度不能自脱,恐人识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双眼,还自刺其喉而死。   早有人报知韩烈侯,烈侯问:“贼何人?"众莫能识,乃暴其尸于市中,悬千金之赏,购人告首,欲得贼人姓名来历,为相国报仇,如此七日,行人往来如蚁,绝无识者,此事直传至魏国轵邑,聂姊闻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头,竟至韩国,见政横尸市上,抚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问曰:“汝于死者何人也。"妇人曰:”死者为吾弟聂政,妾乃其姊也,聂政居轵之深井里,以勇闻,彼知刺相国罪重,恐累及贱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终泯没于人世乎。"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贼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请于主上,贷汝一死。"曰:”妾如爱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躯,诛千乘之国相,代人报仇,妾不言其名,是没吾弟之名也;妾复泄其故,是又没吾弟之义也!“遂触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报知韩烈侯,烈侯叹息,令收葬之。以韩山坚为相国,代侠累之任。   烈侯传子文侯,文侯传哀侯。   韩山坚素与哀侯不睦,乘间弑哀侯,诸大臣共诛杀山坚,而立哀侯子若山,是为懿侯。   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为相,不害精于刑名之学,国以大治,此是后话。

  再说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笃,召太子击于中山。   赵闻魏太子离了中山,乃引兵袭而取之,自此魏与赵有隙。   太子击归,魏文侯已薨,乃主丧嗣位,是为武侯,拜田文为相国。   吴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满望拜相,乃闻已相田文,忿然不悦,朝退,遇田文于门,迎而谓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请与子论之。"田文拱手曰:”愿闻。"起曰:“将三军之众,使士卒闻鼓而忘死,为国立功,子孰与起?”文曰:“不如。"起曰:”治百官,亲万民,使府库充实,子孰与起?“文曰:”不如。"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犯,韩、赵宾服,子孰与起?”文又曰:“不如。"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窃上位,诚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统,主少国疑,百姓不亲,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勋旧,承乏肺腑,或者非论功之日也。"吴起俯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终当属我。"有内侍闻二人论功之语,传报武侯,武侯疑吴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择人为西河守。吴起惧见诛于武侯,出奔楚国。

  楚悼王熊疑素闻吴起之才,一见即以相印授之。   起感恩无已,慨然以富国强兵自任,乃请于悼王曰:“楚国地方数千里,带甲百余万,固宜雄压诸侯,世为盟主。所以不能加于列国者,养兵之道失也。夫养兵之道,先阜其财,后用其力。今不急之官,布满朝署;疏远之族,糜费公廪。而战士仅食升斗之余,欲使捐躯殉国,不亦难乎?大王诚听臣计,汰冗官,斥疏族,尽储廪禄,以待敢战之士,如是而国威不振,则臣请伏妄言之诛!"悼王从其计,群臣多谓起言不可用,悼王不听。于是使吴起详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数百员,大臣子弟不得夤缘窃禄。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于编氓;五世以下,酌其远近,以次裁之。所省国赋数万,选国中精锐之士,朝夕训练,阅其材器,以上下其廪食,有加厚至数倍者,士卒莫不竞劝,楚遂以兵强,雄视天下。三晋、齐、秦咸畏之,终悼王之世,不敢加兵。   及悼王薨,未及殡敛,楚贵戚大臣子弟失禄者,乘丧作乱,欲杀吴起。起奔入宫寝,众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敌,抱王尸而伏,众攒箭射起,连王尸也中了数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诸臣衔恨于王,僇及其尸,大逆不道,岂能逃楚国之法哉!"言毕而绝,众闻吴起之言,惧而散走。   太子熊臧嗣位,是为肃王。   月余,追理射尸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为敌者次第诛之,凡灭七十余家。髯翁有诗叹云:

  满望终身作大臣,杀妻叛母绝人伦。   谁知鲁魏成流水,到底身躯丧楚人!

  又有一诗,说吴起伏王尸以求报其仇,死尚有余智也。诗云:

  为国忘身死不辞,巧将贼矢集王尸。   虽然王法应诛灭,不报公仇却报私。

  话分两头,却说田和自为齐侯,凡二年而薨,和传子午,午传子因齐,当因齐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齐自恃国富兵强,见吴、越俱称王,使命往来,俱用王号,不甘为下,僭称齐王,是为齐威王。魏侯闻齐称王,曰:“魏何以不如齐?"于是亦称魏王,即孟子所见梁惠王也。   再说齐威王既立,日事酒色,听音乐,不修国政。九年之间,韩、魏、鲁、赵悉起兵来伐,边将屡败。   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阍求见,自称:“姓驺名忌,本国人,知琴,闻王好音,特来求见。"威王召而见之,赐之坐,使左右置几,进琴于前,忌抚弦而不弹,威王问曰:”闻先生善琴,寡人愿闻至音,今抚弦而不弹,岂琴不佳乎,抑有不足于寡人耶?"驺忌舍琴,正容而对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丝桐之声,乐工之事,臣虽知之,不足以辱王之听也。”   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闻乎?”   驺忌对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归于正。昔伏羲作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广六寸,象六合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其音以缓急为清浊:浊者宽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乱,臣道也。一弦为宫,次弦为商,次为角,次为徵,次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谐,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审琴音,愿先生试一弹之。”驺忌对曰:“臣以琴为事,则审于为琴;大王以国为事,岂不审于为国哉?今大王抚国而不治,何异臣之抚琴而不弹乎?臣抚琴而不弹,无以畅大王之意;大王抚国而不治,恐无以畅万民之意也!”   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谏寡人,寡人闻命矣!”遂留之右室。

  明日,沐浴而召之,与之谈论国事,驺忌劝威王节饮远色,核名实,别忠佞,息民教战,经营霸王之业。威王大悦,即拜驺忌为相国。   时有辩士淳于髡,见驺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见驺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谓忌曰:“髡有愚志,愿陈于相国之前,不识可否?”忌曰:“愿闻。”   淳于髡曰:“子不离母,妇不离夫。"忌曰:”谨受教,不敢远于君侧。"髡又曰:“棘木为轮,涂以猪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则不能运转。"忌曰:”谨受教,不敢不顺人情。"髡又曰:“弓干虽胶,有时而解;众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谨受教,不敢不亲附于万民。"髡又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忌曰:”谨受教,请选择贤者,毋杂不肖于其间。"髡又曰:“辐毂不较分寸,不能成车;琴瑟不较缓急,不能成律。"忌曰:”谨受教,请修法令而督奸吏。"淳于髡默然,再拜而退。   既出门,其徒曰:“夫子始见相国,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于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国随口而应,悉解吾意,此诚人才,吾所不及。"于是游说之士,闻驺忌之名,无敢入齐者。   驺忌亦用淳于髡之言,尽心图治,常访问:“邑守中谁贤谁不肖?”同朝之人,无不极口称阿大夫之贤,而贬即墨大夫者。忌述于威王,威王于不意中,时时问及左右,所对大略相同,乃阴使人往察二邑治状,从实回报,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   即墨大夫先到,朝见威王,并无一言发放,左右皆惊讶,不解其故。未几,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群臣,欲行赏罚,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赏,即墨大夫祸事到矣!”众文武朝见事毕,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谓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开辟,人民富饶,官无留事,东方以宁,繇子专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毁耳,子诚贤令。"乃加封万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谓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荒芜,人民冻馁。昔日赵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币精金贿吾左右,以求美誉,守之不肖,无过于汝。"阿大夫顿首谢罪,愿改过,威王不听,呼力士使具鼎镬。须臾,火猛汤沸,缚阿大夫投鼎中,复召左右平昔常誉阿大夫毁即墨者,凡数十人,责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贿赂,颠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众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犹未息,择其平日尤所亲信者十余人,次第烹之,众皆股栗。有诗为证:

  权归左右主人依,毁誉繇来倒是非。   谁似烹阿封即墨,竟将公道颂齐威。

  于是选贤才改易郡守。使檀子篡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赵,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种首为司寇,田忌为司马,国内大治,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驺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号曰成侯,驺忌谢恩毕,复奏曰:”昔齐桓、晋文,五霸中为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为名也,今周室虽衰,九鼎犹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觐之礼,因假王宠,以临诸侯,桓、文之业,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号为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驺忌对曰:”夫称王者,所以雄长乎诸侯,非所以压天子也;若朝王之际,暂称齐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谦德,而宠命有加矣!“   威王大悦,即命驾往成周,朝见天子,时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诸侯久不行朝礼,独有齐侯来朝,上下皆鼓舞相庆,烈王大搜宝藏为赠,威王自周返齐,一路颂声载道,皆称其贤。

  且说当时天下,大国凡七,齐、楚、魏、赵、韩、燕、秦。那七国地广兵强,大略相等。余国如越,虽则称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鲁、卫、郑,益不足道矣。   自齐威王称霸,楚、魏、韩、赵、燕五国皆为齐下,会聚之间,推为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国摈弃,不与通好。   秦献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叹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余岁当复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于秦,殆其瑞乎?”及献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于中国为耻,于是下令招贤,令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不知有甚贤臣应募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话说卫人公孙鞅原是卫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学,因见卫国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国,欲求事相国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为相国,鞅遂委身于痤之门。痤知鞅之贤,荐为中庶子,每有大事,必与计议。鞅谋无不中,痤深爱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亲往问疾,见痤病势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泪而问曰:“公叔恙万一不起,寡人将托国于何人?"痤对曰:”中庶子卫鞅,其年虽少,实当世之奇才也,君举国而听之,胜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杀之;勿令出境,恐见用于他国,必为魏害。"惠王曰:”诺。"既上车,叹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国于卫鞅,又曰:”不用则杀之。‘夫鞅何能为?岂非昏愦之语哉?"惠王既去,公叔痤召卫鞅至床头,谓曰:“吾适言于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许;吾又言,若不用当杀之,君曰’诺‘。吾向者先君而后臣,故先以告君,后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祸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国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国之言而杀臣乎?”竟不去。   大夫公子卬与鞅善,卬复荐于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闻秦孝公下令招贤,鞅遂去魏入秦,求见孝公之嬖臣景监。监与论国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公召见,问以治国之道,卫鞅历举羲、农、尧、舜为对,语未及终,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监入见,孝公责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阔无用,子何为荐之!”景监退朝,谓卫鞅曰:“吾见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几重子,奈何以迂阔无用之谈,渎君之听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愿更一见而说之。"景监曰:”君意不怿,非五日之后,不可言也。"过五日,景监复言于孝公曰:“臣之客,语尚未尽,自请复见,愿君许之。"孝公复召鞅,鞅备陈夏禹画土定赋,及汤、武顺天应人之事,孝公曰:”客诚博闻强记,然古今事异,所言尚未适于用。"乃麾之使退,景监先候于门,见卫鞅从公宫出,迎而问曰:“今日之说何如?"鞅曰:”吾说君以王道。犹未当君意也。"景监愠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缴,旦暮望获禽耳,岂能舍目前之效,而远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见君,不忧不入。"景监曰:“先生两进言,而两拂吾君,吾尚敢饶舌以干君之怒哉?"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景监归舍,鞅问曰:”子曾为我复言于君否乎?"监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贤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将去矣。"监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扰扰,岂无好贤之主胜于秦君者哉?即不然,岂无委曲进贤胜于吾子者哉,鞅将求之。"景监曰:“先生且从容,更待五日,吾当复言。"又过五日,景监入侍孝公,孝公方饮酒,忽见飞鸿过前,停杯而叹,景监进曰:”君目视飞鸿而叹,何也?"孝公曰:“昔齐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贤,且数月矣,而无一奇才至者。譬如鸿雁,徒有冲天之志,而无羽翼之资,是以叹耳。"景监答曰:”臣客卫鞅,自言有帝、王、伯三术,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为迂远难用,今更有‘伯术’欲献,愿君省须臾之暇,请毕其词。"孝公闻“伯术”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   鞅入,孝公问曰:“闻子有伯道,何不早赐教于寡人乎?"鞅对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术,与帝王异。帝王之道,在顺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剑变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对曰:”夫琴瑟不调,必改弦而更张之;政不更张,不可为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顾百世之利,可与乐成,难于虑始。如仲父相齐,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五乡,使四民各守其业,尽改齐国之旧,此岂小民之所乐从哉?及乎政成于内,敌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后知仲父为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诚有仲父之术,寡人敢不委国而听子!但不知其术安在?"卫鞅对曰:”夫国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强,不可以摧敌。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而国不富强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术寡人能行之。"鞅对曰:”夫富强之术,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专,不行;任之专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卫鞅请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术,奈何遽退。"鞅对曰:“愿君熟思三日,主意已决,然后臣敢尽言。"鞅出朝,景监又咎之曰:”赖君再三称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怀,又欲君熟思三日,无乃为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坚,不如此恐中变耳。"至明日,孝公使人来召卫鞅,鞅谢曰:”臣与君言之矣,非三日后不敢见也。"景监又劝令勿辞,鞅曰:“吾始与君约而遂自失信,异日何以取信于君哉?"景监乃服。   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车来迎,卫鞅复入见,孝公赐坐请教,其意甚切,鞅乃备述秦政所当更张之事,彼此问答,一连三日三夜,孝公全无倦色。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谕群臣:"今后国政,悉听左庶长施行,有违抗者,与逆旨同!"群臣肃然。

  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未及张挂,恐民不信,不即奉行。   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咸阳市之南门,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以十金。"百姓观者甚众,皆中怀疑怪,莫测其意,无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岂嫌金少耶。"复改令,添至五十金,众人愈疑,有一人独出曰:“秦法素无重赏,今忽有此令,必有计议,纵不能得五十金,亦岂无薄赏?"遂荷其木,竟至北门立之,百姓从而观者如堵,吏奔告卫鞅,鞅召其人至,奖之曰:”尔真良民也,能从吾令!"随取五十金与之,曰:“吾终不失信于尔民矣。"市人互相传说,皆言左庶长令出必行,预相诫谕。   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此周显王十年事也。   只见新令上云:"

  一、 定都。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今当迁都咸阳,永定王业;一、 建县。凡境内村镇,悉并为县,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一、 辟土。凡郊外旷土,非车马必由之途及田间阡陌,责令附近居民开垦成田,俟成熟之后,计步为亩,照常输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过六尺为欺,没田入官;一、 定赋,凡赋税悉照亩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属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一、 本富。男耕女织,粟帛多者,谓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贫者,没为官家奴仆,弃灰于道,以惰农论;工商则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异,各出丁钱。不分异者,一人出两课;一、 劝战。官爵以军功为叙,能斩一敌首,即赏爵一级,退一步者即斩,功多者受上爵,车服任其华美不禁,无功者虽富室,止许布褐乘犊,宗室以军功多寡为亲疏,战而无功,削其属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一、禁奸。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互相觉察,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私匿罪人者,与罪人同。客舍宿人,务取文凭辨验,无验者不许容留,凡民一人有罪,并其室家没官;一、 重令。政令既出,不问贵贱,一体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责之曰:“汝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于边境为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议新法,斥为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视,不敢有言。   卫鞅乃大发徒卒,筑宫阙于咸阳城中,择日迁都。太子驷不愿迁,且言变法之非,卫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则又非法。"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师傅,将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师公孙贾鲸面。百姓相谓曰:”太子违令,且不免刑其师傅,况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择日迁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分秦国为三十一县,开垦田亩,增税至百余万。卫鞅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余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百姓夜卧,梦中皆战。   于是道不拾遗,国无盗贼,仓禀充足,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秦国富强,天下莫比,于是兴师伐楚,取商、於之地,武关之外,拓地六百余里。周显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于是诸侯毕贺。

  是时,三晋惟魏称王,有吞并韩、赵之意,闻卫鞅用于秦国,叹曰:“悔不听公叔痤之言也!"时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币,招来四方豪杰。   邹人孟轲字子舆,乃子思门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孙。孟轲得圣贤之传于子思,有济世安民之志,闻魏惠王好士,自邹至魏,惠王郊迎,礼为上宾,问以利国之道,孟轲曰:“臣游于圣门,但知有仁义,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轲遂适齐,潜渊有诗云:

  仁义非同功利谋,纷争谁肯用儒流。   子舆空挟图王术,历尽诸侯话不投!

  却说周之阳城,有一处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树密,幽不可测,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内中有一隐者,但自号曰鬼谷子,相传姓王名栩,晋平公时人,在云梦山与宋人墨翟一同采药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发愿云游天下,专一济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难。惟王栩潜居鬼谷,人但称为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   哪几家学问?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冲举可俟。   那先生既知仙家冲举之术,为何屈身世间?只为要度几个聪明弟子,同归仙境,所以借这个鬼谷栖身。初时偶然入市,为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应验如神。渐渐有人慕学其术,先生只看来学者资性,近著那一家学问,便以其术授之。一来成就些人才,为七国之用;二来就访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计年数,弟子就学者不知多少,先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就中单说同时几个有名的弟子:齐人孙宾、魏人庞涓、张仪,洛阳人苏秦。   宾与涓结为兄弟,同学兵法;秦与仪结为兄弟,同学游说,各为一家之学。   单表庞涓学兵法三年有余,自以为能,忽一日,为汲水偶然行至山下,听见路人传说魏国厚币招贤,访求将相,庞涓心动,欲辞先生下山,往魏国应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踌躇,欲言不言。先生见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谓庞涓曰:“汝时运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贵?"庞涓闻先生之言,正中其怀,跪而请曰:”弟子正有此意,未审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为汝占之。"庞涓下山,寻取山花。   此时正是六月炎天,百花开过,没有山花,庞涓左盘右转,寻了多时,止觅得草花一茎,连根拔起,欲待呈与师父,忽想道:“此花质弱身微,不为大器。"弃掷于地,又去寻觅了一回,可怪绝无他花,只得转身将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中,回复先生曰:”山中没有花。"先生曰:“既没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隐,只得取出呈上,其花离土,又先经日色,已半萎矣。   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马兜铃也,一开十二朵,为汝荣盛之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国。"庞涓暗暗称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见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当记取:“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庞涓再拜曰:“吾师大教,敢不书绅?"临行,孙宾送之下山,庞涓曰:”某与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贵,此行倘有进身之阶,必当举荐吾兄,同立功业。"孙宾曰:“吾弟此言果实否?"涓曰:”弟若谬言,当死于万箭之下!"宾曰:“多谢厚情,何须重誓?"两下流泪而别。

  孙宾还山,先生见其泪容,问曰:“汝惜庞生之去乎?”宾曰:“同学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谓庞生之才,堪为大将否?"宾曰:“承师教训已久,何为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宾大惊,请问其故,先生不言。   至次日,谓弟子曰:“我夜间恶闻鼠声,汝等轮流值宿,为我驱鼠。"众弟子如命。   其夜,轮孙宾值宿,先生于枕下,取出文书一卷,谓宾曰:“此乃汝祖孙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献于吴王阖闾,阖闾用其策,大破楚师;后阖闾惜此书,不欲广传于人,乃置以铁柜,藏于姑苏台屋楹之内。自越兵焚台,此书不传。吾向与汝祖有交,求得其书,亲为注解,行兵秘密,尽在其中,未尝轻授一人,今见子心术忠厚,特以付子。"宾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国家多故,宗族离散,虽知祖父有此书,实未传领,吾师既有注解,何不并传之庞涓,而独授于宾也?"先生曰:“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涓非佳士,岂可轻付哉?"宾乃携归卧室,昼夜研诵,三日之后,先生遽向孙宾索其原书,宾出诸袖中,缴还先生,先生逐篇盘问,宾对答如流,一字不遗。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为不死矣!“

  再说庞涓别了孙宾,一径入魏国,以兵法干相国王错,错荐于惠王。   庞涓入朝之时,正值庖人进蒸羊于惠王之前,惠王方举箸,涓私喜曰:“吾师言‘遇羊而荣’,斯不谬矣!”惠王见庞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礼之,庞涓再拜,惠王扶住,问其所学,涓对曰:“臣学于鬼谷先生之门,用兵之道,颇得其精!"因指画敷陈,倾倒胸中,惟恐不尽。   惠王问曰:“吾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皆势均力敌,而赵人夺我中山,此仇未报。先生何以策之!”   庞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则已,如用微臣为将,管教战必胜,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忧六国哉?"惠王曰:”先生大言,得无难践乎?"涓对曰:“臣自揣所长,实可操六国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当伏罪!"惠王大悦,拜为元帅,兼军师之职。涓子庞英、侄庞葱,庞茅俱为列将。涓练兵训武,先侵卫、宋诸小国,屡屡得胜,宋、鲁、卫、郑诸君,相约联翩来朝。   适齐兵侵境,涓复御却之,遂自以为不世之功,不胜夸诩。

  时墨翟遨游名山,偶过鬼谷探友,一见孙宾,与之谈论,深相契合,遂谓宾曰:“子学业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泽耶?"宾曰:”吾有同学庞涓,出仕于魏,相约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见为魏将,吾为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辞去,径至魏国,闻庞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惭,知其无援引孙宾之意。   乃自以野服求见魏惠王,惠王素闻墨翟之名,降阶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说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职,墨翟固辞曰:“臣山野之性,不习衣冠。所知有孙武子之孙,名宾者,真大将才,臣万分不及也,见今隐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孙宾学于鬼谷,乃是庞涓同门,卿谓二人所学孰胜?"墨翟曰:”宾与涓,虽则同学,然宾独得乃祖秘传,虽天下无其对手,况庞涓乎?"

  墨翟辞去,惠王即召庞涓问曰:“闻卿之同学有孙宾者,独得孙武子秘传,其才天下无比,将军何不为寡人召之!”   庞涓对曰:“臣非不知孙宾之才,但宾是齐人,宗族皆在于齐;今若仕魏,必先齐而后魏,臣是以不敢进言。”   惠王曰:“‘士为知己者死’,岂必本国之人,方可用乎?"庞涓对曰:”大王既欲召孙宾,臣即当作书致去!"庞涓口虽不语,心下踌躇:“魏国兵权,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孙宾到来,必然夺宠。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来时,生计害他,阻其进用之路,却不是好?"遂修书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驷马高车,黄金四璧,遣人带了庞涓之书,一径望鬼谷来聘取孙宾。宾拆书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见魏王,即蒙重用。临岐援引之言,铭心不忘,今特荐于魏王,求即驱驰赴召,共图功业。

  孙宾将书呈与鬼谷先生,先生知庞涓已得时大用,今番有书取用孙宾,竟无一字问候其师,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计较。但庞涓生性骄妒,孙宾若去,岂能两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见魏王使命郑重,孙宾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当,亦使宾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时九月天气,宾见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黄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时复归瓶中。   先生乃断曰:“此花见被残折,不为完好;但性耐岁寒,经霜不坏。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爱重。瓶乃范金而成,钟鼎之属,终当威行霜雪,名勒鼎钟矣。但此花再经提拔,恐一时未能得意,仍旧归瓶。汝之功名,终在故土。吾为汝增改其名,可图进取。"遂将孙宾”宾“字,左边加月为”膑".按字书,膑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孙宾为孙膑,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机不肯泄漏耳,岂非异人哉?髯翁有诗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试比蓍龟倍有灵。   却笑当今卖卜者,空将鬼谷画占形。

  临行,又授以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开看。"孙膑拜辞先生,随魏王使者下山,登车而去。

  苏秦、张仪在旁,俱有欣羡之色,相与计议来禀,亦欲辞归,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难得者聪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质,若肯灰心学道,可致神仙,何若要碌碌尘埃,甘为浮名虚利所驱逐也?”   秦、仪同声对曰:“夫‘良材不终朽于岩下,良剑不终秘于匣中。’日月如流,光阴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时建功,图个名扬后世耳!"先生曰:”你两人中肯留一人与我作伴否?"秦、仪执定欲行,无肯留者,先生强之不得,叹曰:“仙才之难如此哉?”乃为之各占一课,断曰:“秦先吉后凶,仪先凶后吉。秦说先行,仪当晚达。吾观孙、庞二子势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异日宜互相推让,以成名誉,勿伤同学之情。”二人稽首受教。   先生又取书二本,分赠二人,秦、仪观之,乃太公《阴符篇》也。秦、仪曰:“此书弟子久已熟诵,先生今日见赐,有何用处?"先生曰:”汝虽熟诵,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讨,自有进益。我亦从此逍遥海外,不复留于此谷矣!"秦、仪既别去,不数日,鬼谷子亦浮海为蓬岛之游,或云已仙去矣。   不知孙膑应聘下山,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话说孙膑行至魏国,即寓于庞涓府中,膑谢涓举荐之恩。涓有德色,膑又述鬼谷先生改宾为膑之事。涓惊曰:“膑非佳语,何以改易?"膑曰:”先生之命,不敢违也!“   次日,同入朝中,谒见惠王,惠王降阶迎接,其礼甚恭,膑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过蒙大王聘礼,不胜惭愧!"惠王曰:”墨子盛称先生独得孙武秘传,寡人望先生之来,如渴思饮,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问庞涓曰:“寡人欲封孙先生为副军师之职,与卿同掌兵权,卿意如何?"庞涓对曰:”臣与孙膑同窗结义,膑乃臣之兄也,岂可以兄为副,不若权拜客卿,候有功绩,臣当让爵,甘居其下。"惠王准奏,即拜膑为客卿,赐第一区,亚于庞涓。客卿者,半为宾客,不以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于膑也。   自此孙、庞频相往来。庞涓想道:“孙子既有秘授,未见吐露,必须用意探之。"遂设席请酒,酒中因谈及兵机,孙子对答如流,及孙子问及庞涓数节,涓不知所出,乃佯问曰:”此非孙武子《兵法》所载乎?“膑全不疑虑,对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传授,自不用心,遂至遗忘,今日借观,不敢忘报。"膑曰:”此书经先生注解详明,与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无录本。"涓曰:“吾兄还记得否?"膑曰:”依稀尚存记忆。"涓心中巴不得便求传授,只是一时难以骤逼。   过数日,惠王欲试孙膑之能,乃阅武于教场,使孙、庞二人各演阵法。庞涓布的阵法,孙膑一见,即能分说此为某阵,用某法破之;孙膑排成一阵,庞涓茫然不识,私问于孙膑,膑曰:“此即‘颠倒八门阵’也。"涓曰:”有变乎?“膑曰:”攻之则变为‘长蛇阵’矣!“庞涓探了孙膑说话,先报惠王曰:”孙子所布,乃‘颠倒八门阵’,可变‘长蛇’。"已而,惠王问于孙膑,所对相同,惠王以庞涓之才,不弱于孙膑,心中愈喜。

  只有庞涓回府,思想:“孙子之才大胜于吾,若不除之,异日必为欺压。"心生一计,于相会中间,私叩孙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齐邦,今兄已仕魏国,何不遣人迎至此间,同享富贵?"孙膑垂泪言曰:“子虽与吾同学,未悉吾家门之事也。吾四岁丧母,九岁丧父,育于叔父孙乔身畔,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及田太公迁康公于海上,尽逐其故臣,多所诛戮,吾宗族离散,叔与从兄孙平、孙卓挈吾避难奔周,因遇荒岁,复将吾佣于周北门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来年长,闻邻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单身往学,又复数年,家乡杳无音信,岂有宗族可问哉?"庞涓复问曰:”然则兄长亦还忆故乡坟墓否?"膑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临行,亦言‘功名终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话不须提起矣。"庞涓探了口气,佯应曰:”兄长之言甚当,大丈夫随地立功,何必故乡也?"

  约过半年,孙膑所言,都已忘怀了。   一日,朝罢方回,忽有汉子似山东人语音,问人曰:“此位是孙客卿否。"膑随唤入府,叩其来历,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临淄人氏,在周客贩,令兄有书托某送到鬼谷,闻贵人已得仕魏邦,迂路来此。"说罢,将书呈上。   孙膑接书在手,拆而观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达贤弟宾亲览,吾自家门不幸,宗族荡散,不觉已三年矣。向在宋国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异乡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尽释前嫌,招还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门,闻吾弟就学鬼谷,良玉受琢,定成伟器,兹因某客之便,作书报闻,幸早为归计,兄弟复得相见。

  孙膑得书认以为真,不觉大哭。丁乙曰:“承贤兄吩咐,劝贵人早早还乡,骨肉相聚。"孙膑曰:”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饭,付以回书,前面亦叙思乡之语,后云:“弟已仕魏,未可便归,俟稍有建立,然后徐为首邱之计。"送丁乙黄金一锭为路费,丁乙接了回书,当下辞去。   谁知来人不是什么丁乙,乃是庞涓手下心腹徐甲也。庞涓套出孙膑来历姓名,遂伪作孙平、孙卓手书,教徐甲假称齐商丁乙,投见孙子;孙子兄弟自少分别,连手迹都不分明,遂认以为真了。庞涓诓得回书,遂仿其笔迹,改后数句云:“弟今身仕魏国,心悬故土,不日当图归计,倘齐王不弃微长,自当尽力。"于是入朝私见惠王,屏去左右,将伪书呈上,言:”孙膑果有背魏向齐之心,近日私通齐使,取有回书,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毕曰:“孙膑心悬故土,岂以寡人未能重用,不尽其才耶?"涓对曰:”膑祖孙武子为吴王大将,后来仍旧归齐。父母之邦谁能忘情,大王虽重用膑,膑心已恋齐,必不能为魏尽力,且膑才不下于臣,若齐用为将必然与魏争雄,此大王异日之患也,不如杀之。"惠王曰:“孙膑应召而来,今罪状未明,遽然杀之,恐天下议寡人之轻士也。"涓对曰:”大王之言甚善,臣当劝谕孙膑,倘肯留魏国,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发到微臣处议罪,微臣自有区处。"

  庞涓辞了惠王,往见孙子,问曰:“闻兄已得千金家报,有之乎。"膑是忠直之人,全不疑虑,遂应曰:”果然。"因备述书中要他还乡之意,庞涓曰:“弟兄久别思归,人之至情,兄长何不于魏王前暂给一二月之假,归省坟墓,然后再来。"膑曰:”恐主公见疑,不允所请。"涓曰:“兄试请之,弟当从旁力赞。"膑曰:”全仗贤弟玉成。"是夜,庞涓又入见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谕孙膑,膑意必不愿留,且有怨望之语,若目下有表章请假,主公便发其私通齐使之罪。"惠王点头。   次日,孙膑果然进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还齐省墓,惠王见表大怒,批表尾云:“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发军师府问罪。"军政司奉旨,将孙膑拿到军师府来见庞涓,涓一见佯惊曰:”兄长何为至此!"军政司宣惠王之命,庞涓领旨讫,问膑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当于王前力保。"言罢,命舆人驾车,来见惠王,奏曰:”孙膑虽有私通齐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见,不若刖而黥之,使为废人,终身不能退归故土,既全其命,又无后患,岂不两全?微臣不敢自专,特来请旨!"惠王曰:“卿处分最善。"庞涓辞回本府,谓孙膑曰:”魏王十分恼怒,欲加兄极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须刖足黥面,此乃魏国法度,非愚弟不尽力也。"孙膑叹曰:“吾师云,‘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今得保首领,此乃贤弟之力,不敢忘报!"庞涓遂唤刀斧手,将孙膑绑住,剔去双膝盖骨,膑大叫一声,昏绝倒地,半晌方苏,又用针刺面,成”私通外国“四字,以墨涂之。庞涓假意啼哭,以刀疮药敷膑之膝,用帛缠裹,使人抬至书馆,好言抚慰,好食将息。约过月余,孙膑疮口已合,只是膝盖既去,两腿无力,不能行动,只好盘足而坐。髯翁有诗云: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孙膑已成废人,终日受庞涓三餐供养,甚不过意。庞涓乃求膑传示鬼谷子注解孙武兵书,膑慨然应允,涓给以木简,要他缮写。膑写未及十分之一,有苍头名唤诚儿,庞涓使伏侍孙膑。   诚儿见孙子无辜受枉,反有怜悯之意,忽庞涓召诚儿至前,问孙膑缮写日得几何,诚儿曰:“孙将军为两足不便,长眠短坐,每日只写得二三策。"庞涓怒曰:”如此迟慢,何日写完,汝可与我上紧催促。"诚儿退问涓近侍曰:“军师央孙君缮写,何必如此催迫。"近待曰:”汝有所不知,军师与孙君外虽相恤,内实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单为欲得兵书耳,缮写一完,便当绝其饮食,汝切不可泄漏!"诚儿闻知此信,密告孙子。孙子大惊:"原来庞涓如此无义,岂可传以《兵法》?"又想:“若不缮写,他必然发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脱之计,忽然想著:”鬼谷先生临行时,付我锦囊一个,嘱云:“到至急时,方可开看。‘今其时矣。”遂将锦囊启视,乃黄绢一幅,中间写著“诈疯魔”三字。膑曰:“原来如此。"

  当日晚餐方设,膑正欲举箸,忽然昏愦,作呕吐之状,良久发怒,张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药害我?"将瓶瓯悉拉于地,取写过木简,向火焚烧,扑身倒地,口中含糊骂詈不绝。诚儿不知是诈,慌忙奔告庞涓。涓次日亲自来看,膑痰涎满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庞涓问曰:”兄长为何而笑,为何而哭?"膑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万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没有孙膑,无人作大将也!”   说罢,复睁目视涓,磕头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孙膑一命!”   庞涓曰:“我是庞某,休得错认了。”   膑牵住庞涓之袍,不肯放手,乱叫:“先生救命!”   庞涓命左右扯脱,私问诚儿曰:“孙子病症是几时发的?"诚儿曰:”是夜来发的。"涓上车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试其真伪,命左右拖入猪圈中,粪秽狼藉,膑被发覆面,倒身而卧。再使人送酒食与之,诈云:“吾小人哀怜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帅不知也。"孙子已知是庞涓之计,怒目狰狞,骂曰:”汝又来毒我耶?"将酒食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块以进,膑取而啖之。于是还报庞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为虑矣。"

  自此纵放孙膑,任其出入。膑或朝出晚归,仍卧猪圈之内,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间。或谈笑自若,或悲号不已。市人认得是孙客卿,怜其病废,多以饮食遗之。膑或食或不食,狂言诞语,不绝于口,无有知其为假疯魔者。   庞涓却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报孙膑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诗叹云: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时墨翟云游至齐,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从魏而至,墨翟问:“孙膑在魏得意何如?"禽滑亲将孙子被刖之事,述于墨翟。翟叹曰:”吾本欲荐膑,反害之矣!“乃将孙膑之才及庞涓妒忌之事,转述于田忌。   田忌言于威王曰:“国有贤臣,而令见辱于异国,大不可也!”   威王曰:“寡人发兵以迎孙子如何?"田忌曰:”庞涓不容膑仕于本国,肯容仕于齐国乎?欲迎孙子,须是如此恁般,密载以归,可保万全。"威王用其谋,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进茶为名,至魏欲见孙子。淳于髡领旨,押了茶车,捧了国书,竟至魏国。禽滑装做从者随行。到魏都见了魏惠王,致齐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馆驿。禽滑见膑发狂,不与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膑背靠井栏而坐,见禽滑张目不语,滑垂涕曰:“孙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师言孙卿之冤于齐王,齐王甚相倾慕,淳于公此来,非为贡茶,实欲载孙卿入齐,为卿报刖足之仇耳。"孙膑泪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于沟渠,不期今日有此机会,但庞涓疑虑大甚,恐不便挈带,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计策,孙卿不须过虑,俟有行期,即当相迎。"约定只在此处相会,万勿移动。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辩之士,厚赠金帛,髡辞了魏王欲行。庞涓复置酒长亭饯行,禽滑先于是夜将温车藏了孙膑,却将孙膑衣服与厮养王义穿著,披头散发,以泥土涂面,装作孙膑模样,地方已经具报,庞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长亭,与庞涓欢饮而别,先使禽滑驱车速行,亲自押后。   过数日,王义亦脱身而来。地方但见肮脏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见孙膑矣,即时报知庞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捞尸首不得,连连挨访,并无影响,反恐魏王见责,戒左右只将孙膑溺死申报,亦不疑其投齐也。

  再说淳于髡载孙膑离了魏境,方与沐浴,既入临淄,田忌亲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车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孙膑辞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庞涓若闻臣用于齐,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隐其事,俟有用臣之处,然后效力何如?"威王从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为上客。   膑欲偕禽滑往谢墨翟,他师弟二人已不别而行了。膑叹息不已,再使人访孙平、孙卓信息,杳然无闻,方知庞涓之诈。   齐威王暇时,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田忌马力不及,屡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孙膑同至射圃观射,膑见马力不甚相远,而田忌三棚皆负,乃私谓忌曰:“君明日复射,臣能令君必胜。"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胜,某当请于王,以千金决赌。"膑曰:“君但请之。"田忌请于威王曰:”臣之驰射屡负矣,来日愿倾家财,一决输赢,每棚以千金为采。"威王笑而从之。   是日,诸公子皆盛饰车马,齐至场圃,百姓聚观者数千人,田忌问孙子曰:“先生必胜之术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戏也。"孙膑曰:”齐之良马聚于王厩,而君欲与次第角胜,难矣。然臣能以术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别,试以君之下驷,当彼上驷,而取君之上驷,与彼中驷角,取君之中驷,与彼下驷角。君虽一败,必有二胜。"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锦鞯,饰其下等之马,伪为上驷,先与威王赌第一棚,马足相去甚远,田忌复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输,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马果皆胜,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胜,非臣马之力,乃孙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叹曰:”即此小事,已见孙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赏赐无算,不在话下。

  再说魏惠王既废孙膑,责成庞涓恢复中山之事,庞涓奏曰:“中山远于魏而近于赵,与其远争,不如近割,臣请为君直捣邯郸,以报中山之恨。"惠王许之。   庞涓遂出车五百乘伐赵,围邯郸,邯郸守臣丕选连战俱败,上表赵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赂齐求救,齐威王已知孙子之能,拜为大将,膑辞曰:“臣刑余之人,而使主兵,显齐国别无人才,为敌所笑,请以田忌为将。"威王乃用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常居辎车之中,阴为画策,不显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郸,膑止之曰:“赵将非庞涓之敌,比我至邯郸,其城已下矣,不如驻兵于中道,扬言欲伐襄陵,庞涓必还,还而击之,无不胜也!”忌用共谋。

  时邯郸候救不至,丕选以城降涓,涓遣人报捷于魏王,正欲进兵,忽闻齐遣田忌乘虚来袭襄陵,庞涓惊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动,吾当还救根本。"乃班师。   离桂陵二十里,便遇齐兵,原来孙膑早已打听魏兵到来,预作准备,先使牙将袁达引三千人截路搦战,庞涓族子庞葱前队先到,迎住厮杀,约战二十余合,袁达诈败而走,庞葱恐有计策,不敢追赶,却来禀知庞涓。涓叱曰:“谅偏将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军追之,将及桂陵,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   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初到魏国时摆的“颠倒八门阵".庞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晓此阵法,莫非孙膑已归齐国乎?"当下亦布队成列,只见齐军中闪出大将田旗号,推出一辆戎车,田忌全装披挂,手执画戟,立于车中,田婴挺戈立于车右,田忌口呼:"魏将能事者,上前打话。"庞涓亲自出车,谓田忌曰:”齐、魏一向和好,魏、赵有怨,何与齐事,将军弃好寻仇,实为失计!"田忌曰:“赵以中山之地献于吾主,吾主命吾帅师救之,若魏亦割数郡之地,付于吾手,吾当即退。"庞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与某对阵。"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识我阵否。"庞涓曰:”此乃‘颠倒八门阵’,吾受之鬼谷子,汝何处窃取一二,反来问我,我国中三岁孩童,皆能识之。"田忌曰:“汝既能识,敢打此阵否。"庞涓心下踌躇,若说不打,丧了志气,遂厉声应曰:”既能识,如何不能打?"庞涓吩咐庞英、庞葱、庞茅曰:“记得孙膑曾讲此阵,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阵能变长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攻者辄为所困,我今去打此阵,汝三人各领一军,只看此阵一变,三队齐进,使首尾不能相顾,则阵可破矣!”   庞涓吩咐已毕,自帅选锋五千人,上前打阵。才入阵中,只见八方旗色,纷纷转换,认不出那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了,东冲西撞,戈甲如林,并无出路,只闻得金鼓乱鸣,四下呐喊,竖的旗上,俱有军师“孙”字,庞涓大骇曰:“刖夫果在齐国,吾堕其计矣!"正在危急,却得庞英、庞葱两路兵杀进,单单救出庞涓,那五千选锋,不剩一人。问庞茅时,已被田婴所杀。共损军二万余人,庞涓甚是伤感。   原来八卦阵本按八方,连中央戊己,共是九队车马,其形正方,比及庞涓入来打阵,抽去首尾二军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队车马,变为圆阵,以此庞涓迷惑。后来唐朝卫国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阵,即从此圆阵布出。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按今堂邑县东南有地名古战场,乃昔日孙、庞交兵之处也。

  却说庞涓知孙膑在军中,心中惧怕,与庞英、庞葱商议,弃营而遁,连夜回魏国去了。田忌与孙膑探知空营,奏凯回齐。此周显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庞涓有取邯郸之功,虽然桂陵丧败,将功准罪。   齐威王遂宠任田忌、孙膑,专以兵权委之。驺忌恐其将来代己为相,密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欲要夺田忌、孙膑之宠。恰好庞涓使人以千金行赂于驺忌之门,要得退去孙膑。   驺忌正中其怀,乃使公孙阅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门,曰:“我奉田忌将军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问:“何用?”阅曰:“我将军,田氏之宗也,兵权在握,威震邻国,今欲谋大事,烦为断其吉凶。”卜者大惊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与闻!"公孙阅嘱曰:”先生即不肯断,幸勿泄!"公孙阅方才出门,驺忌差人已至,将卜者拿住,说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虽有人来小店,实不曾占。”驺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语,告于威王,即引卜者为证,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举动。田忌闻其故,遂托病辞了兵政,以释齐王之疑,孙膑亦谢去军师之职。   明年,齐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与孙膑之能,俱召复故位。

  再说庞涓初时闻齐国退了田忌,孙膑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横行天下也!"是时韩昭侯灭郑国而都之,赵相国公仲侈如韩称贺,因请同起兵伐魏,约以灭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应允,回言:”偶值荒馑,俟来年当从兵进讨。“庞涓访知此信,言于惠王曰:”闻韩谋助赵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韩,以沮其谋。“惠王许之,使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起倾国之兵,向韩国进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话说庞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韩,行过外黄,有布衣徐生请见太子。太子问曰:“先生辱见寡人,有何见谕?"徐生曰:”太子此行,将以伐韩也,臣有百战百胜之术于此,太子欲闻之否?"申曰:“此寡人所乐闻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过于魏,位有过于王者乎?“申曰:”无以过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将而攻韩,幸而胜,富不过于魏,位不过于王也;万一不胜,将若之何?夫无不胜之害,而有称王之荣,此臣所谓百战百胜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请从先生之教,即日班师。"徐生曰:“太子虽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众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众,太子即欲还,其谁听之!”徐生辞去。太子出令欲班师,庞涓曰:“大王以三军之寄,属于太子,未见胜败,而遽班师,与败北何异?"诸将皆不欲空还,太子申不能自决,遂引兵前进,直造韩都。   韩昭侯遣人告急于齐,求其出兵相救。   齐宣王大集群臣,问以:“救韩与不救,孰是孰非?"相国驺忌曰:”韩、魏相并,此邻国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婴皆曰:“魏胜韩,则祸必及于齐,救之为是。"孙膑独嘿然无语。宣王曰:”军师不发一言,岂救与不救,二策皆非乎?“孙膑对曰:”然也。夫魏国自恃其强,前年伐赵,今年伐韩,其心亦岂须臾忘齐哉?若不救,是弃韩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韩,韩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韩受兵,韩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则何如?”孙膑对曰:“为大王计,宜许韩必救,以安其心;韩知有齐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韩,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韩,用力少而见功多,岂不胜于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称善,遂许韩使,言:“齐救旦暮且至。"韩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后交锋五六次,韩皆不胜,复遣使往齐,催趱救兵。   齐复用田忌为大将,田婴副之,孙子为军师,率车五百乘救韩。田忌又欲望韩进发,孙膑曰:“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赵,未尝至赵;今救韩,奈何往韩乎?”田忌曰:“军师之意,将欲如何?"孙膑曰:”夫解纷之术,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计,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从之,乃令三军齐向魏邦进发。   庞涓连败韩师,将逼新都,忽接本国警报,言:“齐兵复寇魏境,望元帅作速班师。"庞涓大惊,即时传令去韩归魏,韩兵亦不追赶。孙膑知庞涓将至,谓田忌曰:”三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吾军远入魏地,宜诈为弱形以诱之!"田忌曰:“诱之如何?"孙膑曰:”今日当作十万灶,明后日以渐减去,彼见军灶顿减,必谓吾兵怯战,逃亡过半,将兼程逐利,其气必骄,其力必疲,吾因以计取之!"田忌从其计。

  再说庞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韩兵屡败,正好征进,却被齐人侵扰,毁其成功,不胜之忿。及至魏境,知齐兵已前去了。遗下安营之迹,地甚宽广,使人数其灶,足有十万,惊曰:“齐兵之众如此,不可轻敌也。"明日又至前营,查其灶仅五万有余,又明日,灶仅三万。涓以手加额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问曰:“军师未见敌形,何喜形于色?"涓答曰:”某固知齐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过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齐人多诈,军师须十分在意!"庞涓曰:“田忌等今番自来送死,涓虽不才,愿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耻!"当下传令,选精锐二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二队,倍日并行,步军悉留在后,使庞葱率领徐进。   孙膑时刻使人探听庞涓消息,回报:“魏兵已过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进。"孙膑屈指计程,日暮必至马陵。   那马陵道在两山中间,溪谷深隘,堪以伏兵。   道傍树木丛密,膑只拣绝大一株留下,余树尽皆砍倒,纵横道上以塞其行,却将那大树向东树身砍白,用黑煤大书六字云:“庞涓死此树下。"上面横书四字云:”军师孙示“,令部将袁达,独孤陈各选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树下火光起时,一齐发弩!“   再令田婴引兵一万,离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过,便从后截杀。   分拨已定,自与田忌引兵远远屯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兵过去不远,恨不能一步赶著,只顾催趱,来到马陵道时,恰好日落西山。其时十月下旬,又无月色,前军回报:“有断木塞路,难以进前。”庞涓叱曰:“此齐兵畏吾蹑其后,故设此计也!”正欲指麾军士搬木开路,忽抬头看见树上砍白处,隐隐有字迹,但昏黑难辨,命小军取火照之。众军士一齐点起火来,庞涓于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惊曰:“吾中刖夫之计矣!"急教军士:”速退!"说犹未绝,那袁达、独孤陈两支伏兵,望见火光,万弩齐发,箭如骤雨,军士大乱。庞涓身带重伤,料不能脱,叹曰:“吾恨不杀此刖夫,遂成竖子之名。"即引佩剑自刎其喉而绝。庞英亦中箭身亡,军士射死者,不计其数。史官有诗云: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昔庞涓下山时,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庞涓用假书之事,欺孙膑而刖之,今日亦受孙膑之欺,堕其减灶之计。鬼谷又言:”遇马而瘁。"果然死于马陵,计庞涓仕魏至身死,刚十二年,应花开十二朵之兆,始见鬼谷之占,纤微必中,神妙不测。   时太子申在后队,闻前军有失,慌忙屯扎住不行,不提防田婴一军反从后面杀到,魏兵心胆俱裂,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势孤力寡,被田婴生擒,缚置车中,田忌和孙膑统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轻重军器尽归于齐。田婴将太子申献功,袁达、独孤陈将庞涓父子尸首献功,孙膑手斩庞涓之头,悬于车上。   齐军大胜,奏凯而还。其夜太子申惧辱,亦自刎而死。孙膑叹息不已。   大军行至沙鹿山,正逢庞葱步军,孙膑使人挑庞涓之头示之,步军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乞命,田忌欲并诛之,孙膑曰:“为恶者止庞涓一人,其子且无罪,况其侄乎?”乃将太子申及庞英二尸交付庞葱,教他回报魏王:"速速上表朝贡,不然,齐兵再至,宗社不保。"庞葱喏喏连声而去。此周显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师回国,齐宣王大喜,设宴相劳,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相国驺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齐宣王遂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   孙膑军师如故,加封大邑,孙膑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宣王曰:“臣以废人,过蒙擢用,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之所学,尽在此书,留臣亦无用,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孙膑住山岁余,一夕忽不见,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   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将庞涓之首,悬示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宣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齐宣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博望城,韩、赵、魏无敢违者,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   宣王遂自恃其强,耽于酒色,筑雪宫于城内,以备宴乐。辟郊外四十里为苑囿,以备狩猎。又听信文学游说之士,于稷门立左右讲室,聚游客数千人,内如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日事议论,不修实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屡谏不听,郁郁而卒。

  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声言:“愿见齐王。"武士止之曰:”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曰:“吾乃齐之无盐人也,覆姓锺离名春,年四十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强颜之女也!"乃奏知宣王。   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见其丑陋,亦皆含笑。   宣王问曰:“我宫中妃侍已备,今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无有奇能乎?”   锺离春对曰:“妾无奇能,特有隐语之术。"宣王曰:”汝试发隐术,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锺离春乃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莫能对。宣王曰:”春来前,为寡人明言之。"春顿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尔无罪。"春曰:“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妇妄言!"喝令斩之。   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关,与齐争胜,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渐弛,此妾为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大王内耽女色,外荒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纳,妾所以炫齿为王受谏也。且王驩等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等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此辈,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宫筑囿,台榭陂池,殚竭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宣王叹曰:“使无锺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即日罢宴,以车载春归宫,立为正后。春辞曰:”大王不纳妾言,安用妾身?“于是宣王招贤下士,疏远嬖佞,散遣稷下游说之徒,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大治。   即以无盐之邑封春家,号春为无盐君,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秦相国卫鞅闻庞涓之死,言于孝公曰:“秦、魏比邻之国,秦之有魏,犹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其势不两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乘此时伐魏,魏不能支,必然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副之,帅兵五万伐魏。   师出咸阳,望东进发,警报已至西河,守臣朱仓告急文书一日三发,惠王大集群臣,问御秦之计,公子卬进曰:“鞅昔日在魏时,与臣相善,臣尝举荐于大王,大王不听,今日臣愿领兵前往,先与讲和,如若不许,然后固守城池,请救韩、赵。"群臣皆赞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为大将,亦率兵五万,来救西河,进屯吴城。   那吴城是吴起守西河时所筑,以拒秦者,坚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书,遣人往秦寨通问卫鞅,欲其罢兵,守城将士报道:“今有秦相国差人下书,见在城外。"公子卬命缒城而上,发书看之,书曰:

  鞅始与公子相得甚欢,不异骨肉;今各事其主,为两国之将。何忍治兵,自相鱼肉?鄙意欲与公子相约,各去兵车,释甲胄,以衣冠之会,相见于玉泉山,乐饮而罢。免使两国肝脑涂地,使千秋而下,称吾两人之交情,同于管、鲍,公子如肯俯从,幸示其期。

  公子卬读毕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书曰:

  相国不忘夙昔之好,举齐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车,安秦、魏之民,明管、鲍之谊,此卬志也。三日之内,惟相国示期,敢不听命?

  卫鞅得了回书,喜曰:“吾计成矣。”复使人入城订定日期,言:“秦兵前营已撤,打发先回,只等会过元帅,便拔寨都起。"复以旱藕、麝香遗之曰:”此二物秦地所产。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旧情,永以为好。"公子卬谓卫鞅爱己,益信其无他,答书谢之。   卫鞅假传军令,使前营尽撤,公子少官率领先行,却暗暗吩咐,一路只说射猎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处,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齐到玉泉山下,只听山上放炮为号,便一齐杀入,将来人尽数拿住,不许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卫鞅先使人报入城中,言:“相国先往玉泉山伺候,随行不满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车酋车载酒食,并乐工一部,乘车赴会,人数与卫鞅相当,卫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见人从既少,且无军器,坦然不疑,相见之间,各叙昔日交情,并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国从人无不欢喜,两边俱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卫鞅把盏,三献三酬,奏乐三次,卫鞅使军吏席上报时,即命撤了魏国筵席,另用本国酒馔。两个侍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唤做乌获,力举千钧;一个唤做任鄙,手格虎豹。   卫鞅才举初杯相劝,以目视左右,便去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亦放炮相应,声震陵谷,公子卬大惊曰:“此炮何来?相国莫非见欺否?”卫鞅笑曰:“暂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却被乌获紧紧帮住,转动不得。任鄙指挥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拘获车仗人等,真个是滴水不漏。   卫鞅吩咐将公子卬上了囚车,先递回秦国报捷,却将所获随行人从,解其束缚,赐酒压惊,仍用原来车仗,教他:"只说主帅赴会回来,赚开城门,另有重赏,如若不从,即时斩首。“那一行从人都是小辈,谁不怕死,尽皆依允。却教乌获假作公子卬坐于车中,任鄙作护送使臣,单车随后。   城上认得是自家人从,即时开门,那两员勇将一齐发作,将城门一拳一脚,打个粉碎,关阖不得,军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率大军,飞也似赶来,城中军民乱窜,卫鞅纵军士乱杀一阵,遂占了吴城。   朱仓闻知主帅被虏,度西河难守,弃城而遁,卫鞅长驱而入,直逼安邑。   惠王大惧,使大夫龙贾往秦军行成,卫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国,蒙秦王尊为卿相,食禄万锺,今以兵权交付,若不灭魏,有负重托。"龙贾曰:”吾闻,‘良鸟恋旧林,良臣怀故主。’魏王虽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无情?"卫鞅沉思半晌,谓龙贾曰:“若要我班师,除非将河西之地,尽割于秦方可。"龙贾只得应诺,回奏惠王,惠王从之,即令龙贾奉河西地图,献于秦军买和,卫鞅按图受地,奏凯而归,公子卬遂降于秦。   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难守,遂迁都大梁去讫,自此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卫鞅之功,封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为鞅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为此也。鞅谢恩归第,谓家臣曰:“吾以卫之支庶,挟策归秦,为秦更治,立致富强,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谓极矣。"宾客齐声称贺,内有一士厉声而前曰:”‘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尔等居商君门下,岂可进谄而陷主乎?"众人视之,乃上客赵良也。   鞅曰:“先生谓众人之谄,试言吾之治秦,与五羖大夫孰贤?"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晋君,并国二十一,使其主为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今君相秦八载,法令虽行,刑戮太惨,民见威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太子恨君刑其师傅,怨入骨髓,民间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驾,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贪商、於之富贵,而自夸大丈夫乎?君何不荐贤人以自代。辞禄去位,退耕于野,尚可望自全也!“商君默然不乐。

  后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群臣奉太子驷即位,是为惠文公。   商鞅自负先朝旧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积恨未报,至是与公孙贾同奏于惠文公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虽治,然妇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国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权重,后必谋叛。"惠文公曰:“吾恨此贼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归商、於,鞅辞朝,具驾出城,仪仗队伍,犹比诸侯,百官饯送,朝署为空。   公子虔、公孙贾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拟王者仪制,如归商、於,必然谋叛。"甘龙、杜挚证成其事。   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孙贾引武士三千追赶商鞅,枭首回报。   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连街倒巷,皆怨商君,一闻公孙贾引兵追赶,攘臂相从者,何止数千余人。商鞅车驾出城,已百余里,忽闻后面喊声大振,使人探听,回报:“朝廷发兵追赶。"商鞅大惊,知是新王见责,恐不免祸,急卸衣冠下车,扮作卒隶逃亡。   走至函关,天色将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辞无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许收留无帖之人,犯者并斩,吾不敢留。"商鞅叹曰:”吾设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关门,径奔魏国。   魏惠王恨商鞅诱虏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于是欲囚商鞅以献秦,鞅复逃回商、於,谋起兵攻秦,被公孙贾追至缚归,惠文公历数其罪,吩咐将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尸。百姓争啖其肉,须臾而尽,于是尽灭其族。   可怜商鞅变立新法,使秦国富强,今日受车裂之祸,岂非过刻之报乎?此周显王三十一年事也。   有诗云:

  商於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   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释重负;六国闻之,亦皆相庆。   甘龙、杜挚先被革职,今皆复官,拜公孙衍为相国,衍劝惠文公西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要列国悉如魏国割地为贽,如有违者,即发兵伐之。惠文公遂称王,遣使者遍告列国,都要割地为贺,诸侯俱犹豫未决,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新败越兵,杀越王无疆,尽有越地,地广兵强,与秦为敌,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咤而去。于是洛阳苏秦挟“兼并”之策以说秦王。不知苏秦如何说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苏秦合纵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话说苏秦、张仪辞鬼谷下山,张仪自往魏国去了,苏秦回至洛阳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苏代、苏厉也。一别数年,今日重会,举家欢喜,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苏秦欲出游列国,乃请于父母,变卖家财,为资身之费。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获,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贵,弃见成之业,图未获之利,他日生计无聊,岂可悔乎?”苏代、苏厉亦曰:“兄如善于游说之术,何不就说周王,在本乡亦可成名,何必远出?”   苏秦被一家阻挡,乃求见周显王,说以自强之术,显王留之馆舍。左右皆素知苏秦出于农贾之家,疑其言空疏无用,不肯在显王前保举。苏秦在馆舍羁留岁余,不能讨个进身,于是发愤回家,尽破其产,得黄金百镒,制黑貂裘为衣,治车马仆从,遨游列国,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土,尽得天下利害之详,如此数年,未有所遇。

  闻卫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阳。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见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问曰:“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敝邑,有何教诲?”   苏秦奏曰:“臣闻大王求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并天下乎?”   惠文王曰:“然。”   秦曰:“大王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国也,沃野千里,奋击百万,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臣请献谋效力,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岂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杀商鞅,心恶游说之士,乃辞曰:“孤闻‘毛羽不成,不能高飞’,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数年,兵力稍足,然后议之。”苏秦乃退,复将古三王五霸攻战而得天下之术,汇成一书,凡十余万言,次日献上秦王,秦王虽然留览,绝无用苏秦之意。   再谒秦相公孙衍,衍忌其才,不为引进。   苏秦留秦复岁余,黄金百镒,俱已用尽,黑貂之裘亦敝坏,计无所出,乃货其车马仆从以为路资,担囊徒步而归。父母见其狼狈,辱骂之;妻方织布,见秦来,不肯下机相见;秦饿甚,向嫂求一饭,嫂辞以无柴,不肯为炊。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途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秦不觉堕泪,叹曰:“一身贫贱,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母不以我为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简书箧中,得太公《阴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自有进益。‘”乃闭户探讨,务穷其趣,昼夜不息,夜倦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于《阴符》有悟,然后将列国形势细细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学如此,以说人主,岂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谓其弟代、厉曰:“吾学已成,取富贵如寄。弟可助吾行资,出说列国,倘有出身之日,必当相引。"复以《阴符》为弟讲解,代与厉亦有省悟,乃各出黄金,以资其行。秦辞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国,思想:”当今七国之中,惟秦最强,可以辅成帝业,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复如前,何面复归故里?“乃思一摈秦之策,必使列国同心协力,以孤秦势,方可自立,于是东投赵国。   时赵肃侯在位,其弟公子成为相国,号奉阳君,苏秦先说奉阳君,奉阳君不喜。   秦乃去赵,北游于燕,求见燕文公,左右莫为通达。居岁余,资用已罄,饥饿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贷以百钱,秦赖以济,适值燕文公出游,秦伏谒道左。文公问其姓名,知是苏秦,喜曰:“闻先生昔年以十万言献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读先生之书,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车入朝,召秦入见,鞠躬请教。   苏秦奏曰:“大王列在战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覆车斩将之危,安居无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赵为之蔽耳。大王不知结好于近赵,而反欲割地以媚远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然则如何?”   秦对曰:“依臣愚见,不若与赵从亲,因而结连列国,天下为一,相与协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纵以安燕国,寡人所愿,但恐诸侯不肯为纵耳。"秦又曰:“臣虽不才,愿面见赵侯,与定纵约。"燕文公大喜,资以金帛路费,高车驷马,使壮士送秦至赵。

  适奉阳君赵成已卒,赵肃侯闻燕国送客来至,遂降阶而迎曰:“上客远辱,何以教我?”   苏秦奏曰:“秦闻天下布衣贤士,莫不高贤君之行义,皆愿陈忠于君前,奈奉阳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进,卷口而不言,今奉阳君捐馆舍,臣故敢献其愚忠。臣闻‘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当今山东之国,惟赵为强,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赵。然而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袭其后也,故为赵南蔽者,韩、魏也。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险,一旦秦兵大出,蚕食二国,二国降,则祸次于赵矣。臣尝考地图,列国之地,过秦万里;诸侯之兵,多秦十倍。设使六国合一,并力西向,何难破秦?今为秦谋者,以秦恐吓诸侯,必须割地求和。夫无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与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见,莫如约列国君臣会于洹水,交盟定誓,结为兄弟,联为唇齿,秦攻一国,则五国共救之,如有败盟背誓者,诸侯共伐之。秦虽强暴,岂敢以孤国与天下之众争胜负哉!"赵肃侯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闻至计。今上客欲纠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从?"乃佩以相印,赐以大第,又以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使为“纵约长”。   苏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偿旅邸人之百钱。   正欲择日起行,历说韩、魏诸国,忽赵肃侯召苏秦入朝,有急事商议,苏秦慌忙来见肃侯。肃侯曰:“适边吏来报:”秦相国公孙衍出师攻魏,擒其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赵。‘将若之何?"苏秦闻言,暗暗吃惊:“秦兵若到赵,赵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纵‘之计不成矣!”正是人急计生,且答应过去,另作区处。乃故作安闲之态,拱手对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赵国,万一来到,臣自有计退之。"肃侯曰:”先生且暂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远离寡人耳。"这句话,正中苏秦之意,应诺而退。   苏秦回至府第,唤门下心腹,唤做毕成,至于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学故人,名曰张仪,字余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贾,变姓名为贾舍人,前往魏邦,寻访张仪,倘相见时,须如此如此,若到赵之日,又须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贾舍人领命,连夜望大梁而行。

  话分两头,却说张仪自离鬼谷归魏,家贫求事魏惠王不得,后见魏兵屡败,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国昭阳留之为门下客。昭阳将兵伐魏,大败魏师,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赐之。   何谓“和氏之璧”?当初楚厉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于厉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厉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复献其璞,玉工又以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献,奈双足俱刖,不能行动,乃抱璞于怀,痛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有晓得卞和的,问曰:”汝再献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赏乎,又何哭为?"和曰:“吾非为求赏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谓之石,本贞士而谓之欺,是非颠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闻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无瑕美玉,因制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颠有池,池旁有石室,谓之抱玉岩,即卞和所居,泣玉处也。楚王怜其诚,以大夫之禄给卞和,终其身。   此璧乃无价之宝,只为昭阳灭越败魏,功劳最大,故以重宝赐之。昭阳随身携带,未尝少离。   一日,昭阳出游于赤山,四方宾客从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传姜太公曾钓于此,潭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已及半酣,宾客慕“和璧”之美,请于昭阳,求借观之。昭阳命守藏竖于车箱中取出宝椟至前,亲自启钥,解开三重锦袱,玉光烁烁,照人颜面,宾客次第传观,无不极口称赞。正赏玩间,左右言:“潭中有大鱼跃起。"昭阳起身凭栏而观,众宾客一齐出看,那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丈余,群鱼从之跳跃,俄焉云兴东北,大雨将至。昭阳吩咐:"收拾转程。"守藏竖欲收”和璧“置椟,已不知传递谁手,竟不见了。乱了一回,昭阳回府,教门下客捱查盗璧之人,门下客曰:”张仪赤贫,素无行,要盗璧除非此人。"昭阳亦心疑之,使人执张仪笞掠之,要他招承,张仪实不曾盗,如何肯服,笞至数百,遍体俱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垂死,只得释放,旁有可怜张仪的,扶仪归家。   其妻见张仪困顿模样,垂泪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读书游说所致,若安居务农,宁有此祸耶?"仪张口向妻使视之,问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仪曰:”舌在,便是本钱,不愁终困也。"于是将息半愈,复还魏国。贾舍人至魏之时,张仪已回魏半年矣。   闻苏秦说赵得意,正欲往访,偶然出门,恰遇贾舍人休车于门外,相问间,知从赵来,遂问:“苏秦为赵相国,信果真否?"贾舍人曰:”先生何人,得无与吾相国有旧耶,何为问之?"仪告以同学兄弟之情,贾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国必当荐扬,吾贾事已毕,正欲还赵,若不弃嫌微贱,愿与先生同载。"张仪欣然从之。   既至赵郊,贾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暂别,城内各门俱有旅店,安歇远客,容卑人过几日相访。"张仪辞贾舍人下车,进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谒苏秦,秦预诫门下人不许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进名刺,秦辞以事冗,改日请会。仪复候数日,终不得见,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见发落,万一相国来召,何以应之?虽一年半载,亦不敢放去也。"张仪闷甚,访贾舍人何在,人亦无知者,又过数日,复书刺往辞相府,苏秦传命:"来日相见。"仪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当,次日侵晨往候,苏秦预先排下威仪,阖其中门,命客从耳门而入。张仪欲登阶,左右止之曰:“相国公谒未毕,客宜少待。"仪乃立于庑下,睨视堂前官属拜见者甚众,已而禀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将昃,闻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仪整衣升阶,只望苏秦降坐相迎,谁知秦安坐不动。   仪忍气进揖,秦起立,微举手答之,曰:“余子别来无恙?"仪怒气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禀进午餐,秦复曰:“公事匆冗,烦余子久待,恐饥馁,且草率一饭,饭后有言。"命左右设坐于堂下,秦自饭于堂上,珍馐满案,仪前不过一肉一菜,粗粝之餐而已。   张仪本待不吃,奈腹中饥甚,况店主人饭钱先已欠下许多,只指望今日见了苏秦,便不肯荐用,也有些金资赍发,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出于无奈,只得含羞举箸,遥望见苏秦杯盘狼藉,以其余肴分赏左右,比张仪所食,还盛许多。仪心中且羞且怒,食毕,秦复传言:”请客上堂。"张仪举目观看,秦仍旧高坐不起。   张仪忍气不过,走上几步,大骂:“季子,我道你不忘故旧,远来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学之情何在?”苏秦徐徐答曰:“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际遇了,不期穷困如此,吾岂不能荐于赵侯,使子富贵?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为,贻累于荐举之人。"张仪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贵,岂赖汝荐乎?“

  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贵,何必来谒?念同学情分,助汝黄金一笏,请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仪。仪一时性起,将金掷于地下,愤愤而出,苏秦亦不挽留。

  仪回至旅店,只见自己铺盖,俱已移出在外。仪问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见相君,必然赠馆授餐,故移出耳!”张仪摇头,口中只说。"可恨,可恨!"一头脱下衣履,交还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学,足下有些妄扳么?”   张仪扯住主人,将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备细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相君虽然倨傲,但位尊权重,礼之当然,送足下黄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发饭钱,剩些作归途之费,何必辞之?"张仪曰:”我一时使性,掷之于地,如今手无一钱,如之奈何?"正说话间,只见前番那贾舍人走入店门,与张仪相见,道:“连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见过苏相国否?"张仪将怒气重复吊起,将手往店案上一拍,骂道:”这无情无义的贼,再莫提他!"贾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发怒?"店主人遂将相见之事,代张仪叙述一遍。”今欠帐无还,又不能作归计,好不愁闷!"贾舍人曰:“当初原是小人撺掇先生来的,今日遇而不遇,却是小人带累了先生,小人情愿代先生偿了欠帐,备下车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张仪曰:”我亦无颜归魏了,欲往秦邦一游,恨无资斧。"贾舍人曰:“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还有同学兄弟么?”   张仪曰:“非也,当今七国中,惟秦最强,秦之力可以困赵,我往秦幸得用事,可报苏秦之仇耳!"贾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国,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亲,依旧与小人同载,彼此得伴,岂不美哉?"张仪大喜曰:“世间有此高义,足令苏秦愧死!"遂与贾舍人为八拜之交,贾舍人替张仪算还店钱,见有车马在门,二人同载,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间为张仪制衣装、买仆从,凡仪所须不惜财费,及至秦国,复大出金帛,赂秦惠文王左右,为张仪延誉。

  时惠文王方悔失苏秦,闻左右之荐,即时召见,拜为客卿,与之谋诸侯之事。   贾舍人乃辞去,张仪垂泪曰:“始吾困阨至甚,赖子之力,得显用秦国,方图报德,何遽言去耶?”贾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苏相国也。"张仪愕然良久,问曰:”子以资斧给我,何言苏相国耶?“   贾舍人曰:“相国方倡‘合纵’之约,虑秦伐赵败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伪为贾人,招君至赵,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资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后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请归报相君。"

  张仪叹曰:“嗟乎!吾在季子术中,而吾不觉,吾不及季子远矣。烦君多谢季子,当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赵’二字,以此报季子玉成之德也。"贾舍人回报苏秦,秦乃奏赵肃侯曰:”秦兵果不出矣!“于是拜辞往韩。

  见韩宣惠公曰:“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为贽,明年将复求之。夫韩地有限,而秦欲无穷,再三割则韩地尽矣。俗谚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愿以国听于先生,如赵王约。"亦赠苏秦黄金百镒。

  苏秦乃过魏,说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无如魏者,于以抗秦有余也。今乃听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无已,将若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纵亲,并力制秦,可使永无秦患,臣今奉赵王之命,来此约纵。"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败辱,今先生以长策下教寡人,敢不从命!“亦赠金帛一车。

  苏秦复造齐国,说齐宣王曰:“臣闻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谋事秦,宁不耻乎?且齐地去秦甚远,秦兵必不能及齐,事秦何为?臣愿大王从赵约,六国和亲,互相救援。"齐宣王曰:”谨受教。“

  苏秦乃驱车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地五千余里,天下莫强,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今列国之士,非纵则衡。夫‘合纵’则诸侯将割地以事楚,‘连衡’则楚将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远矣!”   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报赵肃侯,行过洛阳,诸侯各发使送之,仪仗旌旄,前遮后拥,车骑辎重连接二十里不绝,威仪比于王者。一路官员,望尘下拜。周显王闻苏秦将至,预使人扫除道路,设供帐于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观,啧啧惊叹;二弟及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郊迎。苏秦在车中谓其嫂曰:“嫂向不为我炊,今又何恭之过也?"嫂曰:”见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苏秦喟然叹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贵之不可少也!“于是以车载其亲属,同归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赡宗党。今河南府城内有苏秦宅遗址,相传有人掘之,得金百锭,盖当时所埋也。秦弟代、厉羡其兄之贵盛,亦习《阴符》,学游说之术。   苏秦住家数日,乃发车往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遣使约齐、楚、魏、韩、燕五国之君,俱到洹水相会,苏秦同赵肃侯预至洹水,筑坛布位,以待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韩宣惠公到,不数日,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陆续俱到。苏秦先与各国大夫相见,私议坐次。论来楚、燕是个老国,齐、韩、赵、魏都是更姓新国,但此时战争之际,以国之大小为叙,楚最大,齐次之,魏次之,次赵,次燕,次韩。内中楚、齐、魏已称王,赵、燕、韩尚称侯,爵位相悬相叙不便。于是苏秦建议,六国一概称王,赵王为约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与各国会议停当,至期,各登盟坛,照位排立。   苏秦历阶而上,启告六王曰:“诸君山东大国,位皆王爵,地广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马贱夫,据咸阳之险,蚕食列国,诸君能以北面之礼事秦乎?”   诸侯皆曰:“不愿事秦,愿奉先生明教!”   苏秦曰:“‘合纵摈秦’之策,向者已悉陈于诸君之前矣,今日但当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结为兄弟,务期患难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谨受教。”   秦遂捧盘,请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一国背盟,五国共击!”写下誓书六通,六国各收一通,然后就宴。   赵王曰:“苏秦以大策奠安六国,宜封高爵,俾其往来六国,坚此纵约。”   五王皆曰:“赵王之言是也!”于是六王合封苏秦为“纵约长”,兼佩六国相印,金牌宝剑,总辖六国臣民,又各赐黄金百镒,良马十乘。

  苏秦谢恩,六王各散归国,苏秦随赵肃侯归赵。   此乃周显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齿相依骨肉亲。   假使合纵终不解,何难协力灭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话说苏秦既“合纵”六国,遂将纵约写一通,投于秦关,关吏送与秦惠文王观之。惠文王大惊,谓相国公孙衍曰:“若六国为一,寡人之进取无望矣,必须画一计散其纵约,方可图大事。"公孙衍曰:”首纵约者,赵也,大王兴师伐赵,视其先救赵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则诸侯惧而纵约可散矣。"时张仪在座,意不欲伐赵,以负苏秦之德,乃进曰:“六国新合,其势未可猝离也,秦如伐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悉锐师以助战,秦师拒斗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国无如魏,而燕在北最远,大王诚遣使以重赂求成于魏,以疑各国之心,而与燕太子结婚,如此,则纵约自解矣。"惠文王称善,乃许魏还襄陵等七城以讲和。魏亦使人报秦之聘,复以女许配秦太子。   赵王闻之,召苏秦责之曰:“子倡为纵约,六国和亲,相与摈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国皆与秦通,纵约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赵,尚可望二国之救乎?”   苏秦惶恐谢曰:“臣请为大王出使燕国,必有以报魏也。"秦乃去赵适燕,燕易王以为相国,时易王新即位,齐宣王乘丧伐之,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始先君以国听子,六国和亲,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齐兵压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苏秦曰:“臣请为大王使齐,奉十城以还燕。"燕易王许之,苏秦见齐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爱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齐,秦亦怨齐矣,得十城而结二怨,非计也,大王听臣计,不如归燕之十城,以结燕、秦之欢,齐得燕、秦,于以号召天下不难矣。"宣王大悦,乃以十城还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苏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宫,因与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   秦惧,乃结好于燕相国子之,与联儿女之姻,又使其弟苏代、苏厉与子之结为兄弟,欲以自固。   燕夫人屡召苏秦,秦益惧,不敢往,乃说易王曰:“燕、齐之势终当相并,臣愿为大王行反间于齐。"易王曰:”反间如何?"秦对曰:“臣伪为得罪于燕,而出奔齐国,齐王必重用臣,臣因败齐之政,以为燕地。"易王许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齐。   齐宣王重其名,以为客卿,秦因说宣王以田猎钟鼓之乐。宣王好货,因使厚其赋敛;宣王好色,因使妙选宫女。欲俟齐乱,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国田婴,客卿孟轲极谏,皆不听。   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颇勤国政,娶秦女为王后,封田婴为薛公,号靖郭君,苏秦客卿用事如故。

  话分两头,再说张仪闻苏秦去赵,知纵约将解,不与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于秦,秦惠王使公子华为大将,张仪副之,帅师伐魏,攻下蒲阳。仪请于秦王,复以蒲阳还魏,又使公子繇质于魏,与之结好,张仪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张仪因说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纳质焉,魏不可无礼于秦,宜谋所以谢之。"襄王曰:”何以为谢?“   张仪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谢秦,秦之爱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图诸侯,大王之取偿于他国者,必十倍于今之所献也!”襄王惑其言,乃献少梁之地以谢秦,又不敢受质。秦王大悦,因罢公孙衍,用张仪为相。

  时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为怀王。张仪乃遣人致书怀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盗璧之冤。楚怀王面责昭阳曰:“张仪贤士,子何不进于先君,而迫之使为秦用也?”昭阳嘿然甚愧,归家发病死。   怀王惧张仪用秦,复申苏秦“合纵”之约,结连诸侯,而苏秦已得罪于燕,去燕奔齐,张仪乃见秦王,辞相印,自请往魏。惠文王曰:“君舍秦往魏何意?"仪对曰:”六国溺于苏秦之说,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请令魏先事秦,以为诸侯之倡。"惠文王许之。

  仪遂投魏,魏襄王果用为相国,仪因说曰:“大梁南邻楚,北邻赵,东邻齐,西邻韩,而无山川之险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国不得安。"魏襄王计未定,张仪阴使人招秦伐魏,大败魏师,取曲沃。髯翁有诗云:

  仕齐却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国来。   虽则纵横分两路,一般反复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谋为“合纵",仍推楚怀王为”纵约长“。于是苏秦益重于齐。   时齐相国田婴病卒,子田文嗣为薛公,号为孟尝君。   田婴有子四十余人,田文乃贱妾之子。   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时,田婴戒其妾弃之勿育,妾不忍弃,乃私育之,既长五岁,妾乃引见田婴,婴怒其违命,文顿首曰:“父所以见弃者何故?"婴曰:”世人相传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文对曰:“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婴不能答,然暗暗称奇。   及文长十余岁,便能接应宾客,宾客皆乐与之游,为之延誉,诸侯使者至齐,皆求见田文。于是田婴以文为贤,立为适子,遂继薛公之爵,号孟尝君。   孟尝君既嗣位,大筑馆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来投者,不问贤愚,无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归之。   孟尝君虽贵,其饮食与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饭有二等,投筋辞去,田文起坐,自持饭比之,果然无二。客叹曰:“以孟尝君待士如此,而吾过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门下。”乃引刀自刭而死。孟尝君哭临其丧甚哀,众客无不感动。   归者益众,食客尝满数千人。   诸侯闻孟尝君之贤,且多宾客,皆尊重齐,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   堂中有客三千辈,天下人人畏孟尝。

  再说张仪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怀王遣使吊丧,因征兵伐秦,哀王许之。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皆乐于从兵。   楚使者至齐,齐湣王集群臣问计,左右皆曰:“秦甥舅之亲,未有仇隙,不可伐。”苏秦主“合纵”之约,坚执以为可伐。   孟尝君独曰:“言可伐与不可伐,皆非也,伐则结秦之仇,不伐则触五国之怒,以臣愚计,莫如发兵而缓其行,兵发则不与五国为异同。行缓则可观望为进退。”湣王以为然,即使孟尝君帅兵二万以往。   孟尝君方出齐郊,遽称病延医疗治,一路耽搁不行。

  却说韩、赵、魏、燕四王,与楚怀王相会于函谷关外,刻期进攻。怀王虽为“纵约长”,那四王各将其军,不相统一。秦守将樗里疾大开关门,陈兵索战,五国互相推诿,莫敢先发。   相持数日,樗里疾出奇兵,绝楚饷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哗,樗里疾乘机袭之,楚兵败走,于是四国皆还。孟尝君未至秦境,而五国之师已撤矣,此乃孟尝君之巧计也。   孟尝君回齐,齐湣王叹曰:“几误听苏秦之计。”乃赠孟尝君黄金百斤为食客费,益爱重之。苏秦自愧以为不及。

  楚怀王恐齐、秦交合,乃遣使厚结于孟尝君,与齐申盟结好,两国聘使往来不绝。   自齐宣王之世,苏秦专贵宠用,左右贵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时,秦宠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苏秦之计,却依了孟尝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尝君受多金之赏,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苏秦矣,乃募壮士怀利匕首,刺苏秦于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诉于湣王。湣王命擒贼,贼已逸去不可得,苏秦曰:“臣死之后,愿大王斩臣之头,号令于市曰:”苏秦为燕行反间于齐,今幸诛死,有人知其阴事来告者,赏以千金!‘如是,则贼可得也。“言讫拔去匕首,血流满地而死。   湣王依其言,号令苏秦之头于齐市中,须臾,有人过其头下,见赏格,自夸于人曰:“杀秦者,我也。"市吏因执之以见湣王,王令司寇以严刑鞫之,尽得主使之人,诛灭凡数家。史官论苏秦虽身死,犹能用计自报其仇,可为智矣!而身不免见刺,岂非反覆不忠之报乎?   苏秦死后,其宾客往往泄苏秦之谋,言:“秦为燕而仕齐。"湣王始悟秦之诈,自是与燕有隙。欲使孟尝君将兵伐燕,苏代说燕王,纳质子以和齐,燕王从之,使苏厉引质子来见湣王,湣王恨苏秦不已,欲囚苏厉,苏厉呼曰:”燕王欲以国依秦,臣之兄弟陈大王之威德,以为事秦不如事齐,故使臣纳质请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湣王悦,乃厚待苏厉。厉遂委质为齐大夫,苏代留仕燕国。史官有《苏秦赞》曰: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   合纵离横,佩印者六,晚节不终,燕齐反覆。

  再说张仪见六国伐秦无成,心中暗喜;及闻苏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时矣。"遂乘间说魏哀王曰:”以秦之强,御五国而有余,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纵’之议者苏秦,而秦且不保其身,况能保人国乎?夫亲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钱财争斗不休,况异国哉?大王犹执苏秦之议,不肯事秦,倘列国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哀王曰:“寡人愿从相国事秦,诚恐秦不见纳,奈何?"张仪曰:”臣请为大王谢罪于秦,以结两国之好。"哀王乃饰车从,遣张仪入秦求和,于是秦、魏通好,张仪遂留秦,仍为秦相。

  再说燕相国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禽,走及奔马。自燕易王时,已执国柄,及燕王哙嗣位,荒于酒色,但贪逸乐,不肯临朝听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苏代、苏厉与子之相厚,每对诸侯使者扬其贤名,燕王哙使苏代如齐,问候质子,事毕归燕,燕王哙问曰:“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齐王有此贤臣,遂可以霸天下乎?"代对曰:”不能。"哙问曰:“何故不能?"代对曰:”知孟尝君之贤,而任之不专,安能成霸?"哙曰:“寡人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耳,何难专任哉?"苏代曰:”今相国子之明习政事,是即燕之孟尝君也。"哙乃使子之专决国事。

  忽一日,哙问于大夫鹿毛寿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独称尧、舜?"鹿毛寿亦是子之之党,遂对曰:”尧、舜所以称圣者,以尧能让天下于舜,舜能让天下于禹也。"哙曰:“然则禹何为独传于子?"鹿毛寿曰:”禹亦尝让天下于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尝废其太子,故禹崩之后,太子启竟夺益之天下,至今论者谓禹德衰,不及尧、舜,以此之故。"燕王曰:“寡人欲以国让于子之,事可行否?"鹿毛寿曰:”王如行之,与尧、舜何以异哉?"哙遂大集群臣,废太子平,而禅国于子之,子之佯为谦逊,至于再三,然后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衮冕执圭,南面称王,略无惭色,哙反北面列于臣位,出就别宫居住。苏代、鹿毛寿俱拜上卿。   将军市被心中不忿,乃帅本部军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从之,两下连战十余日,杀伤数万人,市被终不胜,为子之所杀,鹿毛寿言于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乱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与平微服共逃于无终山避难,平之庶弟公子职出奔韩国,国人无不怨愤。

  齐湣王闻燕乱,乃使匡章为大将,率兵十万,从渤海进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箪食壶浆,以迎齐师,无有持寸兵拒战者。   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达燕都,百姓开门纳之,子之之党见齐兵众盛,长驱而入,亦皆耸惧奔窜,子之自恃其勇,与鹿毛寿率兵拒战于大衢,兵士渐散,鹿毛寿战死,子之身负重伤,犹格杀百余人,力竭被擒。   燕王哙自缢于别宫,苏代奔周。匡章因毁燕之宗庙,尽收燕府库中宝货,将子之置囚车中,先解去临淄献功。燕地三千余里,大半俱属于齐,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属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   齐湣王亲数子之之罪,凌迟处死,以其肉为醢,遍赐群臣。   子之为王才一岁有余,痴心贪位,自取丧灭,岂不愚哉?   燕人虽恨子之,见齐王意在灭燕,众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于无终山,奉以为君,是为昭王,郭隗为相国。时赵武灵王不忿齐之并燕,使大将乐池迎公子职于韩,欲奉立为燕王,闻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传檄燕都,告以恢复之义,各邑已降齐者,一时皆叛齐为燕。   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师回齐。   昭王仍归燕都,修理宗庙,志复齐仇,乃卑身厚币,欲以招来贤士,谓相国郭隗曰:“先王之耻,孤早夜在心,若得贤士,可与共图齐事者,孤愿以身事之,惟先生为孤择其人。"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马,途遇死马,旁人皆环而叹息,涓人问其故,答曰:“此马生时,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买其骨,囊负而归。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废弃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费五百金者,为千里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将竞传,必曰:”死马且得重价,况活马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贤士,请以隗为马骨,况贤于隗者,谁不求价而至哉?“   于是昭王特为郭隗筑宫,执弟子之礼,北面听教,亲供饮食,极其恭敬。复于易水之旁,筑起高台,积黄金于台上,以奉四方贤士,名曰招贤台,亦曰黄金台。于是燕王好士,传布远近,剧辛自赵往,苏代自周往,邹衍自齐往,屈景自卫往,昭王悉拜为客卿,与谋国事。元刘因有《黄金台诗》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剩声。   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   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   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   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话分两头,再说齐湣王既胜燕,杀燕王哙与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怀王为“纵约长",与齐深相结纳,置符为信。秦王欲离齐、楚之党,召张仪问计。张仪奏曰:”臣凭三寸不烂之舌,南游于楚,伺便进言,必使楚王绝齐而亲于秦。"惠文王曰:“寡人听子。"张仪乃辞相印游楚。   知怀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无不从,乃先以重贿纳交于尚,然后往见怀王。怀王重张仪之名,迎之于郊,赐坐而问曰:“先生辱临敝邑,有何见教?"张仪曰:”臣之此来,欲合秦、楚之交耳!"楚怀王曰:“寡人岂不愿纳交于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亲也。"张仪对曰:”今天下之国虽七,然大者无过楚、齐,与秦而三耳。秦东合于齐则齐重,南合于楚则楚重,然寡君之意,窃在楚而不在齐,何也?以齐为婚姻之国,而负秦独深也,寡君欲事大王,虽仪亦愿为大王门阑之厮。而大王与齐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诚能闭关而绝齐,寡君愿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还归于楚,使秦女为大王箕帚妾,秦、楚世为婚姻兄弟,以御诸侯之患。惟大王纳之!"怀王大悦曰:“秦肯还楚故地,寡人又何爱于齐?"群臣皆以楚复得地,合词称贺,独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观之,此事宜吊不宜贺!"楚怀王视之,乃客卿陈轸也,怀王曰:“寡人不费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群臣贺,子独吊,何故?"陈轸曰:”王以张仪为可信乎?“   怀王笑曰:“何为不信?"轸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齐也。今若绝齐,则楚孤矣,秦何重于孤国,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张仪之诡计也,倘绝齐而张仪负王,不与王地,齐又怨王,而反附于秦,齐、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谓宜吊者,为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随张仪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后绝齐未晚。"大夫屈平进曰:“陈轸之言是也,张仪反覆小人,决不可信!"嬖臣靳尚曰:”不绝齐,秦肯与我地乎?“   怀王点头曰:“张仪不负寡人明矣,陈子闭口勿言,请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张仪,赐黄金百镒,良马十驷,命北关守将勿通齐使,一面使逢侯丑随张仪入秦受地。

  张仪一路与逢侯丑饮酒谈心,欢若骨肉,将近咸阳,张仪诈作酒醉,失足坠于车下,左右慌忙扶起,仪曰:“吾足胫损伤,急欲就医。"先乘卧车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于馆驿,仪闭门养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见秦王不得,往候张仪,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书秦王,述张仪许地之言,惠文王复书曰:”仪如有约,寡人必当践之,但闻楚与齐尚未决绝,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张仪病起,不可信也。"逢侯丑再往张仪之门,仪终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还报怀王,怀王曰:“秦犹谓楚之绝齐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遗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齐界,辱骂湣王。   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愿与秦共攻楚国,张仪闻齐使者至,其计已行,乃称病愈入朝,遇逢侯丑于朝门,故意讶曰:“将军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国耶?”   丑曰:“秦王专候相国面决,今幸相国玉体无恙,请入言于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   张仪曰:“此事何须关白秦王耶,仪所言者,乃仪之俸邑六里,自愿献于楚王耳。”   丑曰:“臣受命于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闻只六里也。”   张仪曰:“楚王殆误听乎,秦地皆百战所得,岂肯以尺土让人,况六百里哉?”   逢侯丑还报怀王。   怀王大怒曰:“张仪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传旨发兵攻秦,客卿陈轸进曰:”臣今日可以开口乎?“怀王曰:”寡人不听先生之言,为狡贼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计?“   陈轸曰:“大王已失齐助,今复攻秦,未见利也,不如割两城以赂秦,与之合兵而攻齐,虽失地于秦,尚可取偿于齐。”   怀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齐何罪焉,合秦而攻齐,人将笑我?”   即日拜屈匄为大将,逢侯丑副之,兴兵十万,取路天柱山西北而进,径袭蓝田。   秦王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起兵十万拒之,一面使人征兵于齐,齐将匡章亦率师助战,屈匄虽勇,怎当二国夹攻,连战俱北。秦、齐之兵追至丹阳,屈匄聚残兵复战,被甘茂斩之,前后获首级八万有余,名将逢侯丑等死者七十余人,尽取汉中之地六百里,楚国震动。

  韩、魏闻楚败,亦谋袭楚。   楚怀王大惧,乃使屈平如齐谢罪,使陈轸如秦军,献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请命于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请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罢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于怀王,怀王曰:“寡人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如上国肯以张仪畀楚,寡人情愿献黔中之地为谢。”不知秦王肯放张仪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胫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话说楚怀王恨张仪欺诈,愿自献黔中之地,只要换张仪一人。左右忌嫉张仪者,皆曰:“以一人而易数百里之地,利莫大焉。”秦惠文王曰:“张仪吾股肱之臣,寡人宁不得地,何忍弃之?"张仪自请曰:”微臣愿往。“惠文王曰:”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见杀,故寡人不忍遣也。"张仪奏曰:“杀臣一人,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余荣矣。况未必死乎?”惠文王曰:“先生何计自脱?试为寡人言之。"张仪曰:”楚夫人郑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宠,臣昔在楚时,闻楚王新幸一美人,郑袖谓美人曰:“大王恶人以鼻气触之,子见王必掩其鼻。‘美人信其言,楚王问于郑袖曰:”美人见寡人辄掩鼻,何也?'郑袖曰:“嫌大王体臭,故恶闻之。’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专宠。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郑袖,内外用事,而臣与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诏魏章等留兵汉中,遥为进取之势,楚必然不敢杀臣矣!”秦王乃遣仪行。   仪既至楚国,怀王即命使者执而囚之,将择日告于太庙,然后行诛,张仪别遣人打靳尚关节,靳尚入言于郑袖曰:“夫人之宠不终矣,奈何?”郑袖曰:“何故?"靳尚曰:”秦不知楚王之怒张仪,故遣使楚,今闻楚王欲杀仪,秦将还楚侵地,使亲女下嫁于楚,以美人善歌者为媵,以赎张仪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礼之,夫人虽欲擅宠,得乎?“郑袖大惊曰:”子有何计可止其事?"靳尚曰:“夫人若为不知者,而以利害言于大王,使出张仪还秦,事宜可已。"郑袖乃中夜涕泣,言于怀王曰:”大王欲以地易张仪,地未入秦,而张仪先至,是秦之有礼于大王也,秦兵一举而席卷汉中,有吞楚之势,若杀张仪以怒之,必将益兵攻楚,我夫妇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饮食不甘者累日矣。且人臣各为其主,张仪天下智士,其相秦国久,与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仪,仪之事楚,亦犹秦也。"怀王曰:“卿勿忧,容寡人从长计议。"靳尚复乘间言曰:”杀一张仪,何损于秦?而又失黔中数百里之地,不如留仪,以为和秦之地。"怀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与秦,于是出张仪,因厚礼之,张仪遂说怀王以事秦之利,怀王即遣张仪归秦,通两国之好。   屈平出使齐国而归,闻张仪已去,乃谏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仪至,臣以为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不诛,又欲听其邪说,率先事秦。夫匹夫犹不忘仇雠,况君乎?未得秦欢,而先触天下之公愤,臣窃以为非计也!”怀王悔,使人驾轺车追之,张仪已星驰出郊二日矣。张仪既还秦,魏章亦班师而归,史臣有诗云:

  张仪反覆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宾。   堪笑怀王如木偶,不从忠计听谗人。

  张仪谓秦王曰:“仪万死一生,得复见大王之面,楚王诚畏秦甚,虽然不可使臣失信于楚,大王诚割汉中之半,以为楚德,与为婚姻,臣请借楚为端,说六国连袂以事秦。"秦王许之,遂割汉中五县,遣人往楚修好,因求怀王之女为太子荡妃,复以秦女许妻怀王之少子兰。怀王大喜,以为张仪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张仪之劳,封以五邑,号武信君,因具黄金白璧,高车驷马,使以”连衡“之术,往说列国。   张仪东见齐湣王,曰:“大王自料土地孰与秦广?甲兵孰与秦强?从人为齐计者,皆谓齐去秦远,可以无患。,此但狃目前,不顾后患。今秦、楚嫁女娶妇,结昆弟之好,三晋莫不悚惧,争献地以事秦。大王独与秦为仇,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境,悉赵兵渡黄河,以乘临淄即墨之敝,大王虽欲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计,事秦者安,背秦者危。"齐湣王曰:”寡人愿以国听于先生。"乃厚赠张仪。

  仪复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愿与君会于邯郸之下,使微臣先闻于左右。大王所恃者,苏秦之约耳,秦背燕逃齐,又以反诛,一身不保,而人犹信之,误矣!今秦、楚结婚,齐献鱼盐之地,韩、魏称东藩之臣,是五国为一也。大王欲以孤赵抗五国之锋,万无一幸!故臣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赵王许诺。

  仪复北往燕国,说燕昭王曰:“大王所最亲者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夫人,襄子欲并代国,约与代王为好会,令工人制为长柄金斗,方宴,厨人进羹,反斗柄以击代王,破胸而死,遂袭据代国,其姊闻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后人因号其山曰摩笄山。夫亲姊犹欺之以取利,况他人哉?今赵王已割地谢过于秦,将入朝秦王于渑池,一旦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燕昭王恐惧,愿献恒山之东五城以和秦。

  张仪“连衡”之说既行,将归报秦,未至咸阳,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荡即位,是为武王。   齐湣王初听张仪之说,以为三晋皆已献地事秦,故不敢自异;及闻仪说齐之后,往说赵,以仪为欺,大怒。又闻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尝君致书列国,约共背秦复为“合纵”。疑楚已结婚于秦,恐其不纵,先欲伐之。   楚怀王遣其太子横为质于齐,齐兵乃止,湣王自为“纵约长",连结诸侯,约能得张仪者,赏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为太子时素恶张仪之多诈,群臣先忌仪宠者,至是皆谗谮之。   仪惧祸,乃入见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于左右。"武王曰:”君计安出?"张仪曰:“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仪愿辞大王,东往大梁,齐之伐梁,必矣,梁、齐兵连而不解,大王乃乘间伐韩,通三川以窥周室,此王业也。"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送张仪入大梁,魏哀王用为相国,以代公孙衍之位。   衍乃去魏入秦。   齐湣王知仪相魏,果然大怒,兴师伐魏,魏哀王大惧,谋于张仪,仪乃使其舍人冯喜,伪为楚客,往见湣王曰:“闻大王甚憎张仪,信乎?"湣王曰:”然。"冯喜曰:“大王如憎仪,愿无伐魏也,臣适从咸阳来,闻仪去秦时,与秦王有约,言:”齐王恶仪,仪所在必兴师伐之。‘故秦王具车乘,送仪于魏,欲以挑齐、魏之斗,齐、魏兵连而不解,秦乃得乘间而图事于北方。王今伐魏,中仪计,王不如无伐,使秦不信张仪,仪虽在魏,亦无能为矣。"湣王遂罢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张仪。   逾年,张仪病卒于魏。   是岁,齐无盐后死。

  却说秦武王长大多力,好与勇士角力为戏,乌获、任鄙自先世已为秦将,武王复宠任之,益其禄秩。   有齐人孟贲字说,以力闻,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尝于野外见两牛相斗,孟贲从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犹触不止。贲怒,左手按牛头,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与抗。闻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黄河。岸上人待渡者甚众,常日以次上船,贲最后至,强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逊,以楫击其头曰:“汝用强如此,岂孟说耶?"贲瞋目而视,发植目裂,举声一喝,波涛顿作,舟中之人,惶惧颠倒,尽扬播入于河,贲振桡顿足,一去数丈,须臾过岸,竟入咸阳,来见武王。武王试知其勇,亦拜大官,与乌获、任鄙并见宠任,时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国皆有相国之名,不屑与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为左丞相,樗里疾为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国去了。武王思张仪之言,谓樗里疾曰:“寡人生于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游巩洛之间,虽死无恨。二卿谁能为寡人伐韩乎?"樗里疾曰:”王之伐韩,欲取宜阳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阳路险而远,劳师费财,梁赵之救将至,臣窃以为不可。"武王复问于甘茂,茂曰:“臣请为王使梁,约共伐韩。"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说梁王,梁王许秦助兵。   甘茂初与樗里疾相左,恐从中阻挠其事,先遣副使向寿回报秦王,言:“魏已听命矣,然虽如此,劝王勿伐韩为便。"秦武王疑其言,乃亲往迎甘茂,至息壤,与甘茂相遇,武王曰:”相国许为寡人约魏攻韩,今魏人听命,相国又曰:“勿伐韩为便。‘何也?"甘茂曰:”夫越千里之险,以攻劲韩之大邑,此不可以岁月计也。昔曾参居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奔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方织,应曰:”吾子不杀人。"织如故。未几,又一人奔告曰:“曾参杀人’,其母停梭而思,曰:”吾子必无此事。‘复织如故。少顷,又一人奔告曰:“杀人者,果曾参也!'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走匿。夫以曾参之贤,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杀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贤不及曾参,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参之母,而谤臣杀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武王曰:”寡人不听人言也,请与子盟。"于是君臣歃血为誓,藏誓书于息壤,遂发兵五万,使甘茂为大将,向寿副之,兵至宜阳,围其城五月,宜阳守臣固守不能拔。   右相樗里疾言于武王曰:“秦师老矣,不撤回,恐有变。"武王召甘茂班师,甘茂乃为书一函,以谢武王,武王启函视之,书中惟”息壤“二字,武王悟曰:”甘茂固尝言之,是寡人之过也。"更益兵五万,使乌获往助甘茂。韩王亦使大将公叔婴率师救宜阳,大战于城下,乌获持铁戟一双,重一百八十斤,独入韩军,军士皆披靡,莫敢御者,甘茂与向寿各率一军,乘势并进,韩兵大败,斩首七万有余,乌获一跃登城,手攀城堞,堞毁,获堕于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阳。   韩王恐惧,乃使相国公仲侈持宝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许之,诏甘茂班师,留向寿安戢宜阳地方,使右丞相樗里疾先往三川开路,随后引任鄙、孟贲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阳。

  周赧王遣使郊迎,亲具宾主之礼,秦武王谢弗敢见,知九鼎在太庙之傍室,遂往观之,见九位宝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齐,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贡金,各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文,又谓之“九龙神鼎",夏传于商,为镇国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迁之于雒邑,迁时用卒徒牵挽,舟车负载,分明是九座小铁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两。   武王周览了一回,赞叹不已。鼎腹有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等九字分别,武王指雍字一鼎叹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当携归咸阳耳。"因问守鼎吏曰:”此鼎曾有人能举之否?"吏叩首对曰:“自有鼎以来,未曾移动,闻人传说每鼎有千钧之重,谁人能举?"武王遂问任鄙、孟贲曰:”二卿多力,能举此鼎否?"任鄙知武王恃力好胜,辞曰:“臣力止可胜百钧,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胜。"孟贲攘臂而前曰:”臣请试之,若不能举,休得见罪。"即命左右取青丝为巨索,宽宽的系于鼎耳之上,孟贲将腰带束紧,揎起双袖,用两枝铁臂,套入丝络,狠狠的喝一声,“起!”那鼎离起约有半尺,仍还于地,用力过猛,眼珠迸出,目眦流血,武王笑曰:“卿大费力!既然卿能举起此鼎,寡人难道不如?”   任鄙谏曰:“大王万乘之躯,不可轻试。”   武王不听,即时卸下锦袍玉带,束缚腰身,更用大带扎缚其袖,任鄙拖袖固谏,武王曰:“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鄙遂不敢复言,武王大踏步向前,亦将双臂套入丝络,想道:“孟贲止能举起,我偏要行动数步,方可夸胜。”乃尽生平神力,屏一口气,喝声:“起!”那鼎亦离地半尺,方欲转步,不觉力尽失手,鼎坠于地,正压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声,将胫骨压个平断,武王大叫:“痛哉!”登时闷绝。左右慌忙扶归公馆,血流床席,痛极难忍,捱至夜半而薨。   武王自言:“得游巩雒,虽死无恨。”今日果然死于雒阳,前言岂非谶乎?   周赧王闻变大惊,急备美棺,亲往视殓,哭吊尽礼。樗里疾奉其丧以归,武王无子,迎其异母弟稷嗣位,是为昭襄王。樗里疾讨举鼎之罪,磔孟贲,族灭其家;以任鄙能谏,用为汉中太守。疾复宣言于朝曰:“通三川者,甘茂之谋也。”甘茂惧为疾所害,遂奔魏国,后死于魏,

  再说秦昭襄王闻楚送质子于齐,疑其背秦而向齐,乃使樗里疾为大将,兴兵伐楚,楚使大将景快迎战,兵败被杀,楚怀王恐惧,昭襄王乃遣使遗怀王书,略云:

  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结为婚姻,相亲久矣。王弃寡人而纳质于齐,寡人诚不胜其愤,是以侵王之边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国,惟楚与秦,吾两君不睦,何以令于诸侯?寡人愿与王会于武关,面相订约,结盟而散,还王之侵地,复遂前好,惟王许之。王如不从,是明绝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怀王览书,即召群臣计议曰:“寡人欲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   屈原进曰:“秦,虎狼之国也,楚之见欺于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归。”   相国昭睢曰:“灵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发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   靳尚曰:“不然,楚惟不能敌秦,故兵败将死,舆地日削,今欢然结好,而复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   怀王之少子兰,娶秦女为妇,以为婚姻可恃,力劝王行,曰:“秦、楚之女,互相嫁娶,亲莫过于此,彼以兵来,尚欲请和,况欢然求为好会乎?上官大夫所言最当,王不可不听。”   怀王因楚兵新败,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兰二人撺掇不过,遂许秦王赴会,择日起程,只有靳尚相随。   秦昭王使其弟泾阳君悝,乘王车羽旄,侍卫毕具,诈为秦王,居武关;使将军白起引兵一万,伏于关内,以劫楚王;使将军蒙骜引兵一万,伏于关外,以备非常。一面遣使者为好语前迎楚王,往来不绝。   楚怀王信之不疑,遂至武关之下,只见关门大开,秦使者复出迎曰:“寡君候大王于关内三日矣,不敢辱车从于草野,请至敝馆,成宾主之礼。"怀王已至秦国,势不容辞,遂随使者入关。怀王刚刚进了关门,一声炮响,关门已紧闭矣。怀王心疑,问使者曰:”闭关何太急也?"使者曰:“此秦法也,战争之世,不得不然。"怀王问:”尔王何在?"对曰:“先在公馆伺候车驾。"即叱御者速驰,约行二里许,望见秦王侍卫排列公馆之前,使者吩咐停车,馆中一人出迎,怀王视之,虽然锦袍玉带,举动却不象秦王,怀王心下踌躇,未肯下车,那人鞠躬致词曰:”大王勿疑,臣实非秦王,乃王弟泾阳君也,请大王至馆,自有话讲。"怀王只得就馆,泾阳君与怀王相见,方欲就坐,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喊起,秦兵万余围住公馆,怀王曰:“寡人赴秦王之约,奈何以兵见困耶。"泾阳君曰:”无伤也,寡君适有微恙,不能出门,又恐失信于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阳,与寡君一会,以些少军卒,为君侍卫,万勿推辞。"那时不由楚王做主,拥之登车,留蒙骜一军于关上,泾阳君陪乘,白起领兵四下拥卫,西望咸阳而去。靳尚逃归楚国。   怀王叹曰:“悔不听昭睢、屈平之言,乃为靳尚所误!"流泪不已。

  怀王既至咸阳,昭襄王大集群臣及诸侯使者于章台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怀王北面参谒,如藩臣礼。怀王大怒,抗声大言曰:“寡人信婚姻之好,轻身赴会,今君王假称有疾,诱寡人至于咸阳,复不以礼相接,此何意也?"昭襄王曰:”向者蒙君许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约耳。倘君王朝许割地,暮即送王归楚矣!“   怀王曰:“秦纵欲得地,亦当善言,何必诡计如此?"昭襄王曰:”不如此,君必不从。"怀王曰:“寡人愿割黔中矣。请与君王为盟,以一将军随寡人至楚受地,何如?"昭襄王曰:”盟不可信也,必须先遣使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与王饯行耳。"秦之群臣皆前劝怀王,怀王益怒曰:“汝诈诱我至此,复强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胁也!"昭襄王乃留怀王于咸阳城中,不放回国。

  再说靳尚逃回,报与昭睢,如此恁般,“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昭睢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而太子又质于齐,倘齐人与秦合谋,复留太子,则楚国无君矣!"靳尚曰:“公子兰见在,何不立之。"昭睢曰:”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犹在秦,遽弃其命,舍嫡立庶,异日王幸归国,何以自解,吾今诈讣于齐,以请太子,齐必信从。"靳尚曰:“吾不能为君御难,此行当效微劳耳!"昭睢即遣靳尚使齐,诈称楚王已薨,迎太子奔丧嗣位。   齐湣王谓其相国孟尝君田文曰:“楚国无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孟尝君曰:”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来赎,可也;倘彼别立一人为王,我无尺寸之利,而徒抱不义之名,将安用之。"湣王以为然,乃以礼归太子横于楚,横即楚王位,是为顷襄王。   子兰,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已有王矣。”秦王空留怀王,不可得地,乃大惭怒,使白起为将,蒙骜副之,帅师十万攻楚,取十五城而归。楚怀王留秦岁余,秦守者久而懈怠,怀王变服,逃出咸阳,欲东归楚国。秦王发兵追之,怀王不敢东行,遂转北路,间道走赵。不知赵国肯纳怀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话说赵武灵王身长八尺八寸,龙颜鸟噣,广鬓虬髯,面黑有光,胸开三尺,气雄万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韩女为夫人,生子曰章,立为太子。至十六年,因梦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向群臣言之,大夫胡广自言其女孟姚,善于琴,武灵王召见于大陵之台,容貌宛如梦中所见,因使鼓琴,大悦之,纳于宫中,谓之吴娃,生子曰何。及韩后薨,竟立吴娃为后,废太子章,而立何为太子。   武灵王自念赵国北边于燕,东边于胡,西边于林胡、楼烦,与赵为邻,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战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带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骑射,国中无贵贱,莫不胡服者,废车乘马,日逐射猎,兵以益强。武灵王亲自帅师略地,至于常山,西极云中,北尽雁门,拓地数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竟袭咸阳。   以诸将不可专任,不若使其子治国事,而出其身经略四方,乃使群臣大朝于东宫,传位于太子何,是为惠王。武灵王自号曰主父,主父者,犹后世称太上皇也。使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封长子章以安阳之地,号安阳君,使田不礼为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

  主父欲窥秦之山川形势,及观秦王之为人,乃诈称赵国使者赵招,赍国书来告立君于秦国,携工数人,一路图其地形,竟入咸阳,来谒秦王,昭襄王问曰:“汝王年齿几何?”   对曰:“尚壮。”   又问曰:“既在壮年,何以传位于子?"对曰:”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谙事,欲及其身,使娴习之。寡君虽为‘主父’,然国事未尝不主裁也!"昭襄王曰:“汝国亦畏秦乎?”   对曰:“寡君不畏秦,不胡服习骑射矣。今驰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终徼盟好。”昭襄王见其应对凿凿,甚相敬重,使者辞出就馆,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赵使者形貌魁梧轩伟,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辗转不寐。天明,传旨宣赵招相见,其从人答曰:“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请缓之。”   过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舍中,不见使者,止获从人,自称真赵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问:“汝既是真赵招,使者的系何人?”   对曰:“实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诈称使者而来,今已出咸阳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于此。"昭襄王大惊,顿足曰:”主父大欺吾也!“   即使泾阳君同白起领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关,守关将士言:“赵国使者,于三日前已出关矣!”泾阳君等回复秦王,秦王心跳不宁者数日,乃以礼遣赵招还国。髯翁有诗云:

  分明猛虎踞咸阳,谁敢潜窥函谷关。   不道龙颜赵主父,竟从堂上认秦王?

  次年,主父复出巡云中,自代而西,收兵于楼烦,筑城于灵寿,以镇中山,名赵王城。吴娃亦于肥乡筑城,号夫人城。是时赵之强甲于三晋。

  其年楚怀王自秦来奔,惠王与群臣计议,恐触秦怒,且主父远在代地,不敢自专,遂闭关不纳,怀王计穷,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复与泾阳君俱至咸阳。怀王愤甚,呕血斗余,遂发病,未几而薨。秦乃归其丧于楚,楚人怜怀王为秦所欺,客死于外,百姓往迎丧者,无不痛哭,如悲亲戚。诸侯咸恶秦之无道,复为“合纵”以摈秦。   楚大夫屈原痛怀王之死,繇子兰、靳尚误之,今日二人,仍旧用事,君臣贪于苟安,绝无报秦之志,乃屡屡进谏,劝顷襄王进贤远佞,选将练兵,以图雪怀王之耻,子兰悟其意,使靳尚言于顷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怀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为不孝,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顷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职,放归田里。   原有姊名媭,已远嫁,闻原被放,乃归家,访原于夔之故宅,见原被发垢面,形容枯槁,行吟于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听子言,子之心已尽矣!忧思何益。幸有田亩,何不力耕自食,以终余年乎?”原重违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为助力。月余,姊去,原叹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见宗室之亡灭!”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罗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闻原自溺,争棹小舟出江拯救,已无及矣。乃为角黍投于江中以祭之,系以彩线,恐为蛟龙所撄食也,又龙舟竞渡之戏,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吴,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获米如白玉,因号曰“玉米田。"里人私为原立祠,名其乡曰姊归乡,今荆州府有归州,亦因姊归得名也。至宋元丰中,封原为清烈公,兼为其姊立庙,号姊归庙,后复加封原为忠烈王,髯翁有《过忠烈王庙诗》云:

  峨峨庙貌立江傍,香火争趋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处朽,龙舟岁岁吊沧浪。

  再说赵主父出巡云中,回至邯郸,论功行赏,赐通国百姓酒餔五日。   是日,群臣毕集称贺,主父使惠王听朝,自己设便坐于傍,观其行礼,见何年幼,服衮冕南面为王,长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于下,兄屈于弟,意甚怜之。朝既散,主父见公子胜在侧,私谓曰:“汝见安阳君乎。虽随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赵地为二,使章为代王,与赵相并,汝以为何如?”赵胜对曰:“王昔日已误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复生事端,恐有争变。"主父曰:”事权在我,又何虑哉?“   主父回宫,夫人吴娃见其色变,问曰:“今日朝中有何事?”主父曰:“吾见故太子章,以兄朝弟,于理于顺,欲立为代王,胜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踌躇而未决也。"吴娃曰:”昔晋穆侯生二子,长曰仇,弟曰成师,穆侯薨,子仇嗣立,都于翼,封其弟成师于曲沃,其后曲沃益强,遂尽灭仇之子孙,并吞翼国,此主父所知也,成师为弟,尚能戕兄,况以兄而临弟,以长而临少乎?吾母子且为鱼肉矣!"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旧曾服事故太子章于东宫者,闻知主父商议之事,乃私告于章。章与田不礼计之,不礼曰:“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为妇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谙事,诚乘间以计图之,主父亦无如何也。"章曰:”此事惟君留意,富贵共之!"太傅李兑与肥义相善,密告曰:“安阳君强壮而骄,其党甚众,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礼刚狠自用,知进而不知退,二人为党行险侥幸,其事不远,子任重而势尊,祸必先及,何不称病,传政于公子成,可以自免。"肥义曰:”主父以王属义,尊为相国,谓义可托安危也,今未见祸形,而先自避,不为荀息所笑乎?“   李兑叹曰:“子今为忠臣,不得复为智士矣!”因泣下,久之,别去。   肥义思李兑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未得良策,乃谓近侍高信曰:“今后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高信曰:”诺。"

  忽一日,主父与王同游于沙邱,安阳君章亦从行,那沙邱有台,乃商纣王所筑,有离宫二所,主父与王各居一宫,相去五六里,安阳君之馆适当其中。田不礼谓安阳君曰:“王出游在外,其兵众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于中途,要而杀之,因奉主父以抚其众,谁敢违者?"章曰:”此计甚妙!"即遣心腹内侍,伪为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主父卒然病发,欲见王面,幸速往!"高信即走告相国肥义,义曰:”王素无病,事可疑也。"乃入谓王曰:“义当以身先之,俟无他故,王乃可行。"又谓高信曰:”紧闭宫门,慎勿轻启。"肥义与数骑随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误以为王,群起尽杀之,田不礼举火验视,乃肥义也,田不礼大惊曰:“事已变矣'及其机未露,宜悉众乘夜袭王,幸或可胜。"于是奉安阳君以攻王,高信因肥义吩咐,已预作准备,田不礼攻王宫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从军乘屋发矢,贼多伤死者,矢尽,乃飞瓦下掷之,田不礼命取巨石系于木,以撞宫门,哗声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听得宫外喊声大举,两队军马杀来,贼兵大败,纷纷而散。   原来是公子成,李兑在国中商议,恐安阳君乘机为乱,各率一枝军前来接应,正遇著贼围王宫,解救了此难,安阳君兵败,谓田不礼曰:“今当如何?”不礼曰:“急走主父处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当力拒追兵。”   章从其言,乃单骑奔主父宫中,主父果然开门匿之,殊无难色。田不礼驱残兵再与成、兑交战,众寡不敌,不礼被兑斩之,兑度安阳君无处托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围主父之宫,打开宫门,李兑仗剑当先开路,公子成在后,入见主父,叩头曰:“安阳君反叛,法所不宥,愿主父出之。”主父曰:“彼未尝至吾宫中,二卿可他觅也。”兑、成再四告禀,主父并不统口。   李兑曰:“事已至此,当搜简一番,即不得贼,谢罪未晚。”公子成曰:“君言是也。”乃呼集亲兵数百人,遍搜宫中,于复壁中得安阳君,牵之以出。李兑遽拔剑击断其头。   公子成曰:“何急也!”兑曰:“若遇主父,万一见夺,抗之则非臣礼,从之则为失贼,不如杀之。”公子成乃服。   李兑提安阳君之首,自宫内出,闻主父泣声,复谓公子成曰:“主父开宫纳章,心已怜之矣。吾等以章故,围主父之宫,搜章而杀之,无乃伤主父之心,事平之后,主父以围宫加罪,吾辈族灭矣。王年幼不足与计,吾等当自决也!”乃吩咐军士:“不许解围!”使人诈传惠王之令曰:“在宫人等,先出者免罪,后出者即系贼党,夷其族!"从官及内侍等,闻王令,争先出宫,单单剩得主父一人。   主父呼人,无一应者,欲出则门已下钥矣,一连围了数日,主父在宫中饿甚,无从取食,庭中树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余饿死。髯仙有诗叹曰:

  胡服行边靖虏尘,雄心直欲并西秦。   吴娃一脉能胎祸,梦里琴声解误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兑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余,方才启钥入视,主父尸身已枯瘪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邱宫,视殓发丧,葬于代地,今灵邱县以葬武灵王得名也。惠王回国,以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   未几,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胜曾阻主父分王之谋,乃用为相国,封以平原,号为平原君。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尝君之风,既贵,益招致宾客,坐食者常数千人。   平原君之府第有画楼,置美人于上,其楼俯临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晓起蹒跚而出汲,美人于楼上望见,大笑。少顷,躄者造平原君之门,请见,公子胜揖而进之,躄者曰:“闻君之喜士,士所以不远千里集于君之门者,以君贵士而贱色也。臣不幸有罴癃之病,不良于行。君之后宫,乃临而笑臣,臣不甘受妇人之辱,愿得笑臣者之头!"胜笑应曰:”喏。"躄者去,平原君笑曰:“愚哉,此竖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杀吾美人乎?”   平原君门下有个常规,主客者,每月一进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钱谷出入之数,前此客有增无减。至是日渐引去,岁余客减半。公子胜怪之,乃鸣钟大会诸客,问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乃纷纷引去,何也?”   客中一人前对曰:“君不杀笑躄之美人,众皆怫然,以君爱色而贱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将辞矣。"平原君大惊,引罪曰:”此胜之过也。"即解佩剑,令左右斩楼上美人之头,自造躄者之门,长跽请罪,躄者乃喜。于是门下皆称颂平原君之贤,宾客复聚如初。   时人为三字语云:“

  食我饱,衣我温,息其馆,游其门。   齐孟尝,赵平原,佳公子,贤主人。"

  时秦昭襄王闻平原君斩美人谢躄之事,一日与向寿述之,嗟叹其贤。向寿曰:“尚不及齐孟尝君之甚也。"秦王曰:”孟尝君如何?"向寿曰:“孟尝君自其父田婴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宾客。宾客归之如云,诸侯咸敬慕之,请于田婴以为世子,及嗣为薛公,宾客益盛,衣食与己无二,供给繁费,为之破产。士从齐来者,人人以为孟尝君亲己,无有间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诛,直待宾客离心,乃斩头以谢,不亦晚乎?”   秦王曰:“寡人安得一见孟尝君,与之同事哉!"向寿曰:”王如欲见孟尝君,何不召之!“   秦王曰:“彼齐相国也,召之安肯来乎?”   向寿曰:“王诚以亲子弟为质于齐,以请孟尝君;齐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尝君即以为相,齐亦必相王之亲子弟。秦、齐互相,其交必合,然后共谋诸侯不难矣!”   秦王曰:“善。"乃以泾阳君悝为质于齐,”愿易孟尝君来秦,使寡人一见其面,以慰饥渴之想。"宾客闻秦召,皆劝孟尝君必行。时苏代适为燕使于齐,谓孟尝君曰:“今代从外来,见土偶人与木偶人相与语,木偶人谓土偶人曰:”天方雨,子必败矣,奈何?‘土偶人笑曰:“我生于土,败则仍还于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秦虎狼之国,楚怀王犹不返,况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终矣!”   孟尝君乃辞秦不欲行,匡章言于湣王曰:“秦之效质而求见孟尝君,欲亲齐也;孟尝君不往,失秦欢矣,虽然留秦之质,犹为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礼归泾阳君于秦,而使孟尝君聘秦,以答秦之礼。如是则秦王必听信孟尝君,而厚于齐。"湣王以为然,谓泾阳君曰:”寡人行将遣相国文行聘于上国,以候秦王之颜色,岂敢烦贵人为质?"即备车乘送泾阳君还秦,而使孟尝君行聘于秦。   孟尝君同宾客千余人,车骑百余乘,西入咸阳,谒见秦王。秦王降阶迎之,握手为欢,道平生相慕之意。   孟尝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价值千金,天下无双,以此为私礼,献于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宫,夸于所幸燕姬,燕姬曰:“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贵?"秦王曰:”狐非数千岁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补缀而成;此乃纯白之皮,所以贵重,真无价之珍也。齐乃山东大国,故有此珍服耳。"时天气尚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进御。   择日将立孟尝君为丞相,樗里疾忌孟尝君见用,恐夺其相权,乃使其客公孙奭说秦王曰:“田文,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夫以孟尝君之贤,其筹事无不中,又加以宾客之众,而借秦权以阴为齐谋,秦其危矣。"秦王以其言问于樗里疾,疾对曰:”奭言是也!“   秦王曰:“然则遣之乎?”   疾对曰:“孟尝君居秦月余,其宾客千人,尽已得秦钜细之事,若遣之归齐,终为秦害,不如杀之。”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尝君于馆舍。

  泾阳君在齐时,孟尝君待之甚厚,日具饮食,临行,复馈以宝器数事,泾阳君甚德之。   至是,闻秦王之谋,私见孟尝君言其事,孟尝君惧而问计,泾阳君曰:“王计尚未决也,宫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从,君携有重器,吾为君进于燕姬,求其一言,放君还国,则祸可免矣。"孟尝君以白璧二双,托泾阳君献于燕姬求解。   燕姬曰:“妾甚爱白狐裘,闻山东大国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愿得璧也!”   泾阳君回报孟尝君,孟尝君曰:“只有一裘,已献秦王,何可复得?"遍问宾客:”有能复得白狐裘者否?"众皆束手莫对,最下坐有一客,自言:“臣能得之。”   孟尝君曰:“子有何计得裘?"客曰:”臣能为狗盗。"孟尝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装束如狗,从窦中潜入秦宫库藏,为狗吠声,主藏吏以为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边所藏钥匙,逗开藏柜,果得白狐裘,遂盗之以出,献于孟尝君。孟尝君使泾阳君转献燕姬,燕姬大悦。   值与王夜饮方欢,遂进言曰:“妾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孟尝君方为齐相,不欲来秦,秦请而致之,不用则已矣,乃欲加诛?夫请人国之相,而无故诛之,又有戮贤之名,妾恐天下贤士,将裹足而避秦。"秦王曰:”善。"明日御殿,即命具车马,给驿券,放孟尝君还齐。   孟尝君曰:“吾侥幸燕姬之一言,得脱虎口,万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客有善为伪券者,为孟尝君易券中名姓,星驰而去。至函谷关,夜方半,关门下钥已久,孟尝君虑追者或至,急欲出关,关开闭俱有常期,人定即闭,鸡鸣始开,孟尝君与宾客咸拥聚关内,心甚惶迫,忽闻鸡鸣声自客队中出,孟尝君怪而视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鸡声音,于是群鸡尽鸣,关吏以为天且晓,即起验券开关,孟尝君之众,复星驰而去。谓二客曰:”吾之得脱虎口,乃狗盗鸡鸣之力也。"众宾客自愧无功,从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赞曰:

  明珠弹雀,不如泥丸;白璧疗饥,不如壶餐。   狗吠裘得,鸡鸣关启,虽为圣贤,不如彼鄙。   细流纳海,累尘成冈,用人惟器,勿陋孟尝。

  樗里疾闻孟尝君得放归国,即趋入朝,见昭襄王曰:“王即不杀田文,亦宜留以为质,奈何遣之?"秦王大悔,即使人驰急传追孟尝君,到函谷关,索出客籍阅之,无齐使田文姓名,使者曰:”得无从间道,尚未至乎?“候半日,杳无影响。乃言孟尝君状貌及宾客车马之数,关吏曰:”若然,则今早出关者是矣。"使者曰:“还可追否?"关吏曰:”其驰如飞,今已去百里之远,不可追也!“使者乃还报秦王,王叹曰:”孟尝君有鬼神不测之机,果天下贤士也!“   后秦王索狐白裘于主藏吏不得,及见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为孟尝君之客所盗,复叹曰:“孟尝君门下,如通都之市,无物不有,吾秦国未有其比。"竟以裘赐燕姬,不罪主藏吏。不知孟尝君归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话说孟尝君自秦逃归,道经于赵,平原君赵胜出迎于三十里外,极其恭敬。赵人素闻人传说孟尝之名,未见其貌,至是争出观之,孟尝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观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尝君,以为天人,必魁然有异,今观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复数人,是夜,凡笑孟尝君者皆失头,平原君心知孟尝门客所为,不敢问也。   再说齐湣王既遣孟尝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为秦用,深以为忧。乃闻其逃归,大喜,仍用为相国,宾客归者益众,乃置为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传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舆;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舆;传舍者,脱粟之饭,免其饥馁,出入听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鸡鸣狗盗及伪券有功之人,皆列于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给宾客,乃出钱行债于薛,岁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汉子,状貌修伟,衣敝褐,蹑草屦,自言姓冯,名谖,齐人,求见孟尝君。孟尝君揖之与坐,问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谖曰:“无也,窃闻君好士,不择贵贱,故不揣以贫身自归耳。"孟尝君命置传舍。   十余日,孟尝君问于传舍长曰:“新来客何所事?"传舍长答曰:”冯先生贫甚,身无别物,止存一剑,又无剑囊,以蒯缑系之于腰间,食毕,辄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兮,食无鱼。"孟尝君笑曰:”是嫌吾食俭也。"乃迁之于幸舍,食鱼肉,仍使幸舍长候其举动:“五日后来告我。"居五日,幸舍长报曰:”冯先生弹剑而歌如故,但其辞不同矣,曰:“长铗归来兮,出无车。”孟尝君惊曰:“彼欲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异也。"又迁之代舍,复使代舍长伺其歌否。   谖乘车日出夜归,又歌曰:“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代舍长诣孟尝君言之,孟尝君蹙额曰:”客何无餍之甚乎?“更使伺之,谖不复歌矣》居一年有余,主家者来告孟尝君。"钱谷只勾一月之需。孟尝君查贷券,民间所负甚多,乃问左右曰:”客中谁能为我收债于薛者。代舍长进曰:“冯先生不闻他长,然其人似忠实可任,向者自请为上客,君其试之!”孟尝君请冯谖与言收债之事,冯谖一诺无辞,遂乘车至薛,坐于公府,薛民万户,多有贷者,闻薛公使上客来征息,时输纳甚众,计之得息钱十万。   冯谖将钱多市牛酒,预出示:“凡负孟尝君息钱者,勿论能偿不能偿,来日悉会府中验券。”百姓闻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来,冯谖一一劳以酒食,劝使酣饱,因而旁观,审其中贫富之状,尽得其实,食毕,乃出券与合之,度其力饶,虽一时不能,后可相偿者,与为要约,载于券上;其贫不能偿者,皆罗拜哀乞宽期,冯谖命左右取火,将贫券一笥。悉投火中烧之,谓众人曰:“孟尝君所以贷钱于民者,恐尔民无钱以为生计,非为利也;然君之食客数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宾客,今有力者更为期约,无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于尔薛人,可谓厚矣。"百姓皆叩头欢呼曰:”孟尝君真吾父母也!"早有人将焚券事报知孟尝君,孟尝君大怒,使人催召谖,谖空手来见,孟尝君假意问曰:“客劳苦,收债毕乎?”   谖曰:“不但为君收债,且为君收德!"孟尝君色变,让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贷钱于薛,冀收余息,以助公费,闻客得息钱,多具牛酒,与众乐饮,复焚券之半,犹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谖对曰:”君请息怒,容备陈之。负债者多,不具牛酒为欢,众疑,不肯齐赴,无以验其力之饶乏,力饶者为期约,其乏者虽严责之,亦不能偿,久而息多,则逃亡耳,区区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与共安危者也,今焚无用之券,以明君之轻财而爱民,仁义之名,流于无穷,此臣所谓为君收德者矣。"孟尝君迫于客费,心中殊不以为然,然已焚券,无可奈何,勉为放颜,揖而谢之。   史臣有诗云:

  逢迎言利号佳宾,焚券先虞触主嗔。   空手但收仁义返,方知弹铗有高人。

  却说秦昭襄王悔失孟尝君,又见其作用可骇,想道:“此人用于齐国,终为秦害!"乃广布谣言,流于齐国,言:”孟尝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尝君,不知有齐王,不日孟尝君且代齐矣!“   又使人说楚顷襄王曰:“向者六国伐秦,齐兵独后,因楚王自为纵约长,孟尝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怀王在秦,寡君欲归之,孟尝君使人劝寡君勿归怀王,以太子见质于齐,欲秦杀怀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于齐,故太子几不得归,而怀王竟死于秦。寡君之得罪于楚,皆孟尝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尝君而杀之,会逃归不获,今复为齐相专权,旦暮篡齐,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愿悔前之祸,与楚结好,以女为楚王妇,共备孟尝君之变,幸大王裁听。"楚王惑其言,竟通和于秦,迎秦王之女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于齐。   齐湣王疑之,遂收孟尝君相印,黜归于薛,宾客闻孟尝君罢相,纷纷散去。惟冯谖在侧,为孟尝君御车,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携幼相迎,争献酒食,问起居。孟尝君谓谖曰:“此先生所谓为文收德者也!”冯谖曰:“臣意不止于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车,必令君益重于国,而俸邑益广。"孟尝君曰:”惟先生命。"过数日,孟尝君具车马及金币,谓冯谖曰:“听先生所往。"冯谖驾车,西入咸阳,求见昭襄王,说曰:”士之游秦者,皆欲强秦而弱齐;其游齐者,皆欲强齐而弱秦。秦与齐势不两雄,其雄者,乃得天下。"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为雄而不为雌乎?"冯谖曰:”大王知齐之废孟尝君否?"秦王曰:“寡人曾闻之,而未信也。"冯谖曰:”齐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有孟尝君之贤也,今齐王惑于谗毁,一旦收其相印,以功为罪,孟尝君怨齐必深,乘其怀怨之时,而秦收之以为用,则齐国之阴事,以将尽输于秦,用以谋齐,齐可得也,岂特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载重币,阴迎孟尝君于薛,时不可失,万一齐王悔悟而复用之,则两国之雌雄未可定矣。"时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贤相,闻谖言大喜,乃饰良车十乘,黄金百镒,命使者以丞相之仪从迎孟尝君。   冯谖曰:“臣请为大王先行报孟尝君,使之束装,毋淹来使。"冯谖疾驱至齐,未暇见孟尝君,先见齐王,说曰:”齐、秦之互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为雄,失人者为雌。今臣闻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尝君之废,阴遣良车十乘,黄金百镒,迎孟尝君为相,倘孟尝君西入相秦,反其为齐谋者以为秦谋,则雄在秦,而临淄、即墨危矣!“   湣王色动,问曰:“然则如何?"冯谖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复孟尝君相位,更广其邑封,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虽强,岂能不告于王,而擅迎人之相国哉?"湣王曰:“善。"然口虽答应,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虚实,只见车骑纷纷而至,询之果秦使也,使者连夜奔告湣王,湣湣王即命冯谖持节迎孟尝君,复其相位,益封孟尝君千户,秦使者至薛,闻孟尝君已复相齐,乃转辕而西。   孟尝君既复相位,前宾客去者复归,孟尝君谓冯谖曰:“文好客无敢失礼,一日罢相,客皆弃文而去。今赖先生之力,得复其位,诸客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冯谖答曰:”夫荣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见大都之市乎?旦则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为墟矣,为所求不在焉。夫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尝君再拜曰:“敬闻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时,魏昭王与韩釐王奉周王之命,“合纵”伐秦,秦使白起将兵迎之,大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韩将公孙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东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国皆称王,不足为异,欲别立帝号,以示贵重,而嫌于独尊,乃使人言于齐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归,寡人意欲称西帝,以主西方,尊齐为东帝,以主东方,平分天下,大王以为何如?”湣王意未决,问于孟尝君,孟尝君曰:“秦以强横见恶于诸侯,王勿效之。"逾一月,秦复遣使至齐,约共伐赵,适苏代自燕复至,湣王先以并帝之事,请教于代,代对曰:”秦不致帝于他国,而独致于齐,所以尊齐也。却之,则拂秦之意;直受之,则取恶于诸侯。愿王受之而勿称,使秦称之,而西方之诸侯奉之;王乃称帝,以王东方未晚也。使秦称之,而诸侯恶之,王因以为秦罪。"湣王曰:“敬受教。"又问:”秦约伐赵,其事何如?“   苏代曰:“兵出无名,事故不成。赵无罪而伐之,得地则为秦利,齐无与焉;今宋方无道,天下号为桀宋,王与其伐赵,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诛暴之名,此汤武之举也。"湣王大悦,乃受帝号而不称,厚待秦使,而辞其伐赵之请。   秦昭襄王称帝才二月,闻齐仍称王,亦去帝号不敢称。

  话分两头,却说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梦徐偃王来托生,因名曰偃。生有异相,身长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于周显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国人探雀巢,得蜕卵,中有小鹯,以为异事,献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为强,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兴之,更望何人?"乃多检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十万余,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又败魏军,取二城;灭滕,有其地。   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报之,自是宋号强国,与齐、楚、三晋相并,偃遂称为宋王,自谓天下英雄,无与为比。欲速就霸王之业,每临朝,辄令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之,门外侍卫亦俱应之,声闻数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悬于高竿,挽弓射之,弓强矢劲,射透革囊,血雨从空乱洒,使人传言于市曰:“我王射天得胜。"欲以恐吓远人。   又为长夜之饮,以酒强灌群臣,而阴使左右以热水代酒自饮,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礼;惟康王惺然,左右献谀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饮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妇人为淫乐,一夜御数十女,使人传言:”宋王精神兼数百人,从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见采桑妇甚美,筑青陵之台以望之,访其家,乃舍人韩凭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凭以意,使献其妻,凭与妻言之,问其愿否,息氏作诗以对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夺之,韩凭见息氏升车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杀。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台,谓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贵人,亦能生杀人,况汝夫已死,汝何所归,若从寡人,当立为王后。"息氏复作诗以对曰:”

  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虽欲不从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辞故夫之魂,然后侍大王巾栉耳。"宋王许之,息氏沐浴更衣讫,望空再拜,遂从台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揽其衣不及,视之气已绝矣,简其身畔,于裙带得书一幅,书云:“死后,乞赐遗骨与韩凭合葬一冢,黄泉感德!"宋王大怒,故为二冢,隔绝埋之,使其东西相望,而不相亲。埋后三日,宋王还国,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间木长三丈许,其枝自相附结成连理,有鸳鸯一对飞集于枝上,交颈悲鸣,里人哀之曰:”此韩凭夫妇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树曰:“相思树。"髯仙有诗叹云:

  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   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暴虐,多有谏者,宋王不胜其渎,乃置弓矢于座侧,凡进谏者,辄引弓射之,尝一日间射杀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自是举朝莫敢开口,诸侯号曰桀宋。

  时齐湣王用苏代之说,遣使于楚、魏,约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发,秦昭王闻之,怒曰:“宋新与秦欢,而齐伐之,寡人必救宋,无再计。"齐湣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苏代。代曰:”臣请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见秦王曰:“齐今伐宋矣,臣敢为大王贺。"秦王曰:”齐伐宋,先生何以贺寡人乎?。"苏代曰:“齐王之强暴,无异于宋,今约楚、魏攻宋,其势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损一宋以饵齐,而坐收楚、魏之二国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贺乎?"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独救之,众怒且移于秦矣。"秦王乃罢兵不救宋。

  齐师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陆续来会,齐将韩聂、楚将唐昧、魏将芒卯,三人做一处商议,唐昧曰:“宋王志大气骄,宜示弱以诱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离怨,我三国皆有丧师失地之耻,宣传檄文,布其罪恶,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韩聂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为檄数桀宋十大罪:

  一、 逐兄篡位,得国不正;二、 灭滕兼地,恃强凌弱;三、 好攻乐战,侵犯大国;四、 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 长夜酣饮,不恤国政;六、 夺人妻女,淫荡无耻;七、 射杀谏臣,忠良结舌;八、 僭拟王号,妄自尊大;九、 独媚强秦,结怨邻国;十、 慢神虐民,全无君道。

  檄文到处,人心耸惧,三国所失之地,其民不乐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来兵。于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阳,宋王偃大阅车徒,亲领中军,离城十里结营,以防攻突。   韩聂先遣部下将闾丘俭,以五千人挑战,宋兵不出,闾丘俭使军士声洪者数人,登车巢车朗诵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将军卢曼出敌,略战数合,闾丘俭败走,卢曼追之,俭尽弃其车马器械,狼狈而奔,宋王偃登垒,望见齐师已败,喜曰:“败齐一军,则楚、魏俱丧气矣!”乃悉师出战,直逼齐营,韩聂又让一阵,退二十里下寨,却教唐昧、芒卯二军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营之后。   次日,宋王偃只道齐兵已不能战,拔寨都进,直攻齐营,闾丘俭打著韩聂旗号,列阵相持,自辰至午,合战三十余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斩齐将二十余员,兵士死者百余人,宋将卢曼亦死于阵,闾丘俭复大败而奔,委弃车仗器械无数,宋兵争先掠取,忽有探子报道:“敌兵袭攻睢阳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国军马。”宋王大怒,忙教整队回军。   行不上五里,刺斜里一军突出,大叫:“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速降?”宋王左右将戴直、屈志高,双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宋王,且战且走,回至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得自家军马,开门放入,三国合兵攻打,昼夜不息。   忽见尘头起处,又有大军到来,乃是齐湣王恐韩聂不能成功,亲帅大将王蠋、太史敫等,引生军三万前来,军势益壮。宋军知齐王亲自领兵,人人丧胆,个个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昼夜驱率男女守瞭,绝无恩赏,怨声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敌势猖狂,人心已变,大王不如弃城,权避河南,更图恢复。”   宋王此时一片图王定霸之心,化为秋水,叹息了一回,与戴直半夜弃城而遁,公孙拔遂竖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抚百姓,一面令诸军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温邑,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斩之,宋王自投于神农涧中不死,被军士牵出斩首,传送睢阳。齐、楚、魏遂共灭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齐力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衔枚尾唐昧之后,袭败楚师于重丘,乘胜逐北,尽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晋,屡败其军。楚、魏恨湣王之负约,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为苏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气益骄恣,使嬖臣夷维往合卫、鲁、邹三国之君,要他称臣入朝。三国惧其侵伐,不敢不从,湣王曰:“寡人残燕灭宋,辟地千里,败梁割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迁九鼎于临淄,正号天子,以令天下,谁敢违者?”   孟尝君田文谏曰:“宋王偃惟骄,故齐得而乘之;愿大王以宋为戒。夫周虽微弱,然号为共主,七国攻战,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号不称,天下以此多齐之让。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齐福。”   湣王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桀、纣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汤、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于是复收孟尝君相印,孟尝君惧诛,乃与其宾客走大梁,依公子无忌以居。

  那公子无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为人谦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尝朝膳,有一鸠为鹞所逐,急投案下,无忌蔽之,视鹞去,乃纵鸠,谁知鹞隐于屋脊,见鸠飞出,逐而食之,无忌自咎曰:“此鸠避患而投我,乃竟为鹞所杀,是我负此鸠也。”竟日不进膳,令左右捕鹞。共得百余头,各置一笼以献,无忌曰:“杀鸠者止一鹞,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剑于笼上,祝曰:“不食鸠者,向我悲鸣,我则放汝。"群鹞皆悲鸣,独至一笼,其鹞低头不敢仰视,乃取而杀之,遂开笼放其余鹞,闻者叹曰:”魏公子不忍负一鸠,忍负人乎?“   由是士无贤愚,归之如市,食客亦三千余人,与孟尝君、平原君相亚。   魏有隐士,姓侯名赢,年七十余,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无忌闻其素行修洁,且好奇计,里中尊敬之,号为侯生,于是驾车往拜,以黄金二十镒为贽。侯生谢曰:“赢安贫自守,不妄受人一钱,今且老矣,宁为公子而改节乎?”无忌不能强,欲尊礼之,以示宾客,乃置酒大会。   是日,魏宗室将相诸贵客毕集堂中,坐定,独虚左第一席,无忌命驾亲往夷门,迎侯生赴会,侯生登车,无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谦逊,无忌执辔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谓无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驾同一往否?"无忌曰:”愿与先生偕往。"即命引车枉道入市,及屠门,侯生曰:“公子暂止车中,老汉将下看吾客。"侯生下车,入亥家,与亥对坐肉案前,絮语移时,侯生时时睨视公子,公子颜色愈和,略无倦怠。时从骑数十余,见侯生絮语不休,厌之,多有窃骂者,侯生亦闻之,独视公子色终不变,乃与朱亥别,复登车,上坐如故。无忌以午牌出门,比回府已申未矣。   诸贵客见公子亲往迎客,虚左以待,正不知甚处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国的使臣,俱办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见到,各各心烦意懒,忽闻报说:“公子迎客已至。"众贵客敬心复萌,俱起坐出迎,睁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须老者,衣冠敝陋,无不骇然。   无忌引侯生遍告宾客,诸贵客闻是夷门监者,意殊不以为然,无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谦让,酒至半酣,无忌手捧金卮为寿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谓无忌曰:“臣乃夷门抱关吏也,公子枉驾下辱,久立市中,毫无怠色,又尊臣于诸贵之上,于臣似为过分,然所以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诸贵宾皆窃笑。   席散,侯生遂为公子上客,侯生因荐朱亥之贤,无忌数往候见,朱亥绝不答拜,无忌亦不以为怪。   其折节下士如此。

  今日孟尝君至魏,独依无忌,正合著古语:“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八个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尝君原与赵平原君公子胜交厚,因使无忌结交于赵胜,无忌将亲姊嫁于平原君为夫人,于是魏、赵通好,而孟尝君居间为重。   齐湣王自孟尝君去后,益自骄矜,日夜谋代周为天子。   时齐境多怪异:天雨血,方数百里,沾人衣,腥臭难当;又地坼数丈,泉水涌出;又有人当关而哭,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且请召还孟尝君。湣王怒而杀之,陈尸于通衢,以杜谏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谢病弃职,归隐乡里。不知湣王如何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话说燕昭王自即位之后,日夜以报齐雪耻为事,吊死问孤,与士卒同甘苦,尊礼贤士,四方豪杰,归者如市。有赵人乐毅,乃乐羊之孙,自幼好讲兵法。当初乐羊封于灵寿,子孙遂家焉。赵主父沙邱之乱,乐毅挈家去灵寿,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致天下贤士,欲往投之,乃谋出使于燕,见燕昭王。说以兵法,燕王知其贤,待以客礼,乐毅谦让不敢当,燕王曰:“先生生于赵,仕于魏,在燕固当为客。"乐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乱也,大王若不弃微末,请委质为燕臣。"燕王大喜,即拜毅为亚卿,位于剧辛诸人之上,乐毅悉召其宗族居燕,为燕人。   其时齐国强盛,侵伐诸侯。昭王深自韬晦,养兵恤民,待时而动。及湣王逐孟尝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国休养多年,国富民稠,士卒乐战。   于是昭王进乐毅而问曰:“寡人衔先人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专剸刃于齐王之腹,以报国耻,终夜痛心。今齐王骄暴自恃,中外离心,此天亡之时,寡人欲起倾国之兵,与齐争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乐毅对曰:”齐国地大人众,士卒习战,未可独攻也,王必欲伐之,必与天下共图之,今燕之比邻,莫密于赵,王宜首与赵合,则韩必从;而孟尝君相魏,方恨齐,宜无不听。,如是,而齐可攻也!“   燕王曰:“善。"乃具符节,使乐毅往说赵国。   平原君赵胜为言于惠文王,王许之。   适秦国使者在赵,乐毅并说秦使者以伐齐之利,使者还报秦王,秦王忌齐之盛,惧诸侯背秦而事齐,于是复遣使者报赵,愿共伐齐之役;剧辛往说魏王,见孟尝君,孟尝君果主发兵,复为约韩与共事,俱与订期。   于是燕王悉起国中精锐,使乐毅将之,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各率一军,如期而至,于是燕王命乐毅并护五国之兵,号为乐上将军,浩浩荡荡,杀奔齐国。齐湣王自将中军,与大将韩聂迎战于济水之西。   乐毅身先士卒,四国兵将无不贾勇争奋,杀得齐兵尸横原野,流血成渠。韩聂被乐毅之弟乐乘所杀,诸军乘胜逐北,湣王大败,奔回临淄,连夜使人求救于楚。许尽割淮北之地为赂,一面检点军民,登城设守。秦、魏、韩、赵乘胜,各自分路收取边城,独乐毅自引燕军,长驱深入,所过宣谕威德,齐城皆望风而溃,势如破竹,大军直逼临淄。   湣王大惧,遂与文武数十人,潜开北门而遁。行至卫国,卫君郊迎称臣,既入城,让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骄傲,待卫君不以礼,卫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辎重,湣王怒,欲俟卫君来见,责以捕盗。卫君是日竟不朝见,亦不复给廪饩。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饿甚,恐卫君图己,与夷维数人连夜逃去。从臣失主,一时皆四散奔走。   湣王不一日,逃至鲁关,关吏报知鲁君,鲁君遣使者出迎,夷维谓曰:“鲁何以待吾君?”对曰:“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宫,朝夕亲视膳于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听朝,岂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复鲁君,鲁君大怒,闭关不纳。   复至邹,值邹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维谓邹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殡棺,立西阶,北面而哭,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邹人曰:“吾国小,不敢烦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   湣王计穷,夷维曰:“闻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佥兵城守,以拒燕军。

  乐毅遂破临淄,尽收取齐之财物祭器,并查旧日燕国重器前被齐掠者,大车装载,俱归燕国。燕昭王大悦,亲至济上,大犒三军,封乐毅于昌国,号昌国君。燕昭王返国,独留乐毅于齐,以收齐之余城。   齐之宗人有田单者,有智术,知兵,湣王不能用,仅为临淄市椽。燕王入临淄,城中之人纷纷逃窜,田单与同宗逃难于安平,尽截去其车轴之头,略与毂平,而以铁叶裹轴,务令坚固,人皆笑之,未几,燕兵来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复争窜,乘车者捱挤,多因轴头相触,不能疾驱;或轴折车覆,皆为燕兵所获。惟田氏一宗,以铁笼坚固,且不碍,竟得脱,奔即墨去讫。   乐毅分兵略地,至于画邑,闻故太傅王蠋家在画邑,传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不许入犯,使人以金币聘蠋,欲荐于燕王,蠋辞老病,不肯往,使者曰:“上将军有令:”太傅来,即用为将,封以万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叹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齐王疏斥忠谏,故吾退而耕于野;今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与其不义而存,不若全义而亡!"遂自悬其头于树上,举身一奋,颈绝而死。乐毅闻之叹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齐忠臣王蠋之墓。”   乐毅出兵六个月,所攻下齐地共七十余城,皆编为燕之郡县,惟莒州与即墨坚守不下。   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宽其赋役,又为齐桓公、管夷吾立祠设祭,访求逸民。齐民大悦,乐毅之意,以为齐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终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结之,使其自降,故不极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却说楚顷襄王见齐使者来请救兵,许尽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将淖齿,率兵二十万,以救齐为名,往齐受地,谓淖齿曰:“齐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机而行,惟有利于楚,可以便宜从事。"淖齿谢恩而出,率兵从齐湣王于莒州。   湣王德淖齿,立以为相国,大权皆归于齿。齿见燕兵势盛,恐救齐无功,获罪二国,乃密遣使私通乐毅,欲弑齐王,与燕中分齐国,使燕人立己为王,乐毅回报曰:“将军诛无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业,不足道也,所请惟命。”淖齿大悦。   乃大陈兵于鼓里,请湣王阅兵,湣王既至,遂执而数其罪曰:“齐有亡征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废贤,希望非分,今全齐尽失,而偷生于一城,尚欲何为?"湣王俯首不能答。   夷维拥王而哭,淖齿先杀夷维,乃生擢王筋,悬于屋梁之上,三日而后气绝。湣王之得祸,亦惨矣哉!   淖齿回莒州,欲觅王世子杀之,不得,齿乃为表奏燕王,自陈其功,使人送于乐毅,求其转达,是时莒州与临淄,阴自相通,往来无禁。

  却说齐大夫王孙贾,年十二岁,丧父,止有老母。湣王怜而官之。   湣王出奔,贾亦从行,在卫相失,不知湣王下处,遂潜自归家,其老母见之,问曰:“齐王何在?"贾对曰:”儿从王于卫,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君之望臣,何异母之望子?汝为齐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处,尚何归乎?"贾大愧,复辞老母,踪迹齐王。   闻其在莒州,趋往从之,比至莒州,知齐王已为淖齿所杀,贾乃袒其左肩,呼于市中曰:“淖齿相齐而弑其君,为臣不忠。有愿与吾诛讨其罪者,依吾左袒。”   市人相顾曰:“此人年幼,尚有忠义之心,吾等好义者,皆当从之。"一时左袒者,四百余人。   时楚兵虽众,皆分屯于城外。淖齿居齐王之宫,方酣饮,使妇人奏乐为欢,兵士数百人,列于宫外。王孙贾率领四百人,夺兵士器仗,杀入宫中,擒淖齿剁为肉酱,因闭城坚守。楚兵无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于燕国。

  再说齐世子法章,闻齐王遇变,急更衣为穷汉,自称临淄人王立,逃难无归,投太史敫家为佣工,与之灌园,力作辛苦,无人知其为贵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游园中,见法章之貌,大惊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于此?"使侍女叩其来历,法章惧祸,坚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龙鱼服,畏而自隐;异日富贵,不可言也!“时时使侍女给其衣食,久益亲近,法章因私露其迹于太史女,女遂与订夫妇之约,因而私通,举家俱不知也。   时即墨守臣病死,军中无主,欲择知兵者,推戴为将,而难其人,有人知田单铁笼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将,乃共拥立为将军,田单身操版锸,与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编于行伍之间,城中人畏而爱之。   再说齐诸臣四散奔逃,闻王蠋死节之事,叹曰:“彼已告老,尚怀忠义之心,我辈见立齐朝,坐视君亡国破,不图恢复,岂得为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孙贾,相与访求世子。岁余,法章知其诚,乃出自言曰:“我实世子法章也。"太史敫报知王孙贾,乃具法驾迎之即位,是为襄王。告于即墨,相约为犄角,以拒燕兵。   乐毅围之三年不克,乃解围退九里,建立军垒,令曰:“城中民有出樵采者,听之不许擒拿,其有困乏饥饿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悦附,不在话下。

  且说燕大夫骑劫颇有勇力,亦喜谈兵,与太子乐资相善。觊得兵权,谓太子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与即墨耳,乐毅能于六月间,下齐七十余城,何难于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齐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结齐,不久当自立为齐王矣!”太子乐资述其言于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国君不能报,即使真欲王齐,于功岂不当耶?"乃笞乐资二十,遣使持节至临淄,即拜乐毅为齐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决不负寡人也。"昭王好神仙之术,使方士炼金石为神丹服之,久而内热发病,遂薨,太子乐资嗣位,是为惠王。   田单每使细作入燕窥觇事情,闻骑劫谋代乐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叹曰:“齐之恢复,其在燕后王乎?”及燕惠王立,田单使人宣言于燕国曰:“乐毅久欲王齐,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缓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与即墨连和,齐人所惧,惟恐他将来,则即墨残矣!”燕惠王久疑乐毅,及闻流言与骑劫之言相合,因信为然,乃使骑劫往代乐毅,而召毅归国,毅恐见诛,曰:“我赵人也。"遂弃其家,西奔赵国。赵王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骑劫既代将,尽改乐毅之令,燕军俱愤怨不服。   骑劫住垒三日,即率师往攻即墨,围其城数匝,城中设守愈坚。田单晨起谓城中人曰:“吾夜来梦见上帝告我云:齐当复兴,燕当即败,不日当有神人为我军师,战无不克。"有一小卒悟其意,趋近单前,低语曰:”臣可以为师否?"言毕,即疾走,田单急起持之,谓人曰:“吾梦中所见神人,即此是也。”乃为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师事之。   小卒曰:“臣实无能。"田单曰:”子勿言。"因号为“神师".每出一约束,必禀命于神师而行,谓城中人曰:”神师有令,‘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于庭,当得祖宗阴力相助。’“城中人从其教,飞鸟见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   燕军望见,以为怪异,闻有神君下教,因相与传说,谓齐得天助,不可敌,敌之违天,皆无战心。   单复使人扬乐毅之短曰:“昌国君太慈,得齐人不杀,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骑劫信之,将降卒尽劓其鼻,城中人见降者割鼻,大惧,相戒坚守,惟恐为燕人所得。   田单又扬言:“城中人家坟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发掘,奈何?"骑劫又使兵卒尽掘城外坟墓,烧死人,暴骸骨,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来军门,请出一战,以报祖宗之仇。   田单知士卒可用,乃精选强壮者五千人,藏匿于民间,其余老弱同妇女轮流守城。遣使送款于燕军,言:“城中食尽,将以某日出降。"骑劫谓诸将曰:”我比乐毅何如?"诸将皆曰:“胜毅多倍。"军中悉踊跃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间金得千镒,使富家私遗燕将,嘱以城下之日,求保家小。燕将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于门上,以为记认。全不准备,呆呆的只等田单出降。   单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余头,制为绛缯之衣,画以五色龙文,披于牛体,将利刃束于牛角,又将麻苇灌下膏油,束于牛尾,拖后如巨帚,于约降前一日,安排停当,众人皆不解其意。   田单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黄昏,召五千壮卒饱食,以五色涂面,各执利器,跟随牛后,使百姓凿城为穴,凡数十处,驱牛从穴中出,用火烧其尾帚,火热渐迫牛尾,牛怒直奔燕营,五千壮卒衔枚随之,燕军信为来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寝,忽闻驰骤之声,从梦中惊起,那帚炬千余,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龙文五采,突奔前来,角刃所触,无不死伤,军中扰乱,那一伙壮卒,不言不语,大刀阔斧,逢人便砍,虽只五千个人,慌乱之中,恰象几万一般。况且向来听说神师下教,今日神头鬼脸,不知何物?田单又亲率城中人鼓噪而来,老弱妇女皆击铜器为声,震天动地,一发胆都吓破了,脚都吓软了,那个还敢相持,真个人人逃窜,个个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骑劫乘车落荒而走,正遇田单,一戟刺死。   燕军大败。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火牛奇计古今无,毕竟机乘骑劫愚。   假使金台不易将,燕齐胜负竟何如?

  田单整顿队伍,乘势追逐,战无不克,所过城邑,闻齐兵得胜,燕将已死,尽皆叛燕而归齐,田单兵势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齐北界,燕所下七十余城,复归于齐。   众军将以田单功大,欲奉为王,田单曰:“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于是迎法章于莒,王孙贾为法章御车,至于临淄,收葬湣王,择日告庙临朝。   襄王谓田单曰:“齐国危而复安,亡而复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于安平,今封叔父为安平君,食邑万户。"王孙贾拜爵亚卿。迎太史女为后,是为君王后,那时太史敫方知其女先以身许法章,怒曰:”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种也!“终身誓不复相见,齐襄王使人益其官禄,皆不受,惟君王后岁时遣人候省,未尝缺礼,此是后话。

  时孟尝君在魏,让相印于公子无忌,魏封无忌为信陵君,孟尝君退居于薛,比于诸侯,与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齐襄王畏之,复遣使迎为相国,孟尝君不就。于是与之连和通好,孟尝君往来于齐、魏之间。其后,孟尝君死,无子,诸公子争立,齐,魏共灭薛,分其地。   再说燕惠王自骑劫兵败,方知乐毅之贤,悔之无及,使人遗毅书谢过,欲招毅还国,毅答书不肯归,燕王恐赵用乐毅以图燕,乃复以毅子乐间袭封昌国君,毅从弟乐乘为将军,并贵重之,毅遂合燕、赵之好,往来其间,二国皆以毅为客卿,毅终于赵。   时廉颇为赵大将,有勇善用兵,诸侯皆惮之,秦兵屡侵赵境,赖廉颇力拒,不能深入,秦乃与赵通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围

  却说赵惠文王宠用一个内侍,姓缪名贤,官拜宦者令,颇干预政事。   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来求售,缪贤爱其玉色光润无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惊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阳因宴会偶失此璧,疑张仪偷盗,捶之几死,张仪以此入秦,后昭阳悬千金之赏,购求此璧,盗者不敢出献,竟不可得。今日无意中落于君手,此乃无价之宝,须什袭珍藏,不可轻示于人也。"缪贤曰:”虽然,良玉何以遂为无价?"玉工曰:“此玉置暗处,自然有光,能却尘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蝇蚋不入,有此数般奇异,他玉不及,所以为至宝。"缪贤试之,果然,乃制为宝椟,藏于内笥。   早有人报知赵王,言:“缪中侍得和氏璧。"赵王问缪贤取之,贤爱璧不即献,赵王怒,因出猎之便,突入贤家,搜其室,得宝椟,收之以去。   缪贤恐赵王治罪诛之,欲出走,其舍人蔺相如牵衣问曰:“君今何往?"贤曰:”吾将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于燕王,而轻身往投也?”缪贤曰:“吾昔年尝从大王与燕王相会于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愿与君结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谏曰:”君误矣。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得宠于赵王,故燕王欲与君结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于赵王也;今得罪于王,亡命走燕,燕畏赵王之讨,必将束缚君以媚于赵王,君其危矣!“缪贤曰:”然则如何?"相如曰:“君无他大罪,惟不早献璧耳。若肉袒负斧锧,叩首请罪,王必赦君。"缪贤从其计,赵王果赦贤不诛。   贤重相如之智,以为上客。

  再说玉工偶至秦国,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归于赵。秦王问:“此璧有甚好处?"玉工如前夸奖,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见其璧。时昭襄王之母舅魏冉为丞相,进曰:”王欲见和璧,何不以酉阳十五城易之?"秦王讶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可易一璧哉?”魏冉曰:“赵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赵不敢不以璧来,来则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实也,王何患失城乎?”   秦王大喜,即为书致赵王,命客卿胡伤为使。书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见。闻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轻请,愿以酉阳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许之。

  赵王得书,召大臣廉颇等商议。欲予秦,恐其见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触秦之怒,诸大臣或言不宜与,或言宜与,纷纷不决。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怀璧以往,得城则授璧于秦,不得城仍以璧归赵,方为两全。”   赵王目视廉颇,颇俯首不语。宦者令缪贤进曰:“臣有舍人姓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谋,若求使秦,无过此人。”赵王即命缪贤召蔺相如至。   相如拜谒已毕,赵王问曰:“秦王请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为可许否?”   相如曰:“秦强赵弱,不可不许。”   赵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   相如对曰:“秦以十五城易璧,价厚矣;如是赵不许璧,其曲在赵。赵不待入城而即献璧,礼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   赵王曰:“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护此璧,先生能为寡人一行乎?”   相如曰:“大王必无其人,臣愿奉璧以往。若城入于赵,臣当以璧留秦;不然,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大喜,即拜相如为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阳。   秦昭襄王闻璧至,大喜,坐章台之上,大集群臣,宣相如入见。相如留下宝椟,只用锦袱包裹,两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开锦袱观看,但见纯白无瑕,宝光闪烁,雕镂之处,天成无迹,真希世之珍矣!   秦王饱看了一回,啧啧叹息,因付左右群臣递相传示,群臣看毕,皆罗拜称:“万岁!”秦王命内侍重将锦袱包裹,传与后宫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归秦王案上。蔺相如从旁伺候,良久并不见说起偿城之话,相如心生一计,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请为大王指之!”   秦王命左右以璧传与相如,相如得璧在手,连退数步,靠在殿柱之上,睁开双目,怒气勃不可遏,谓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宝也!大王欲得璧,发书至赵,寡君悉召群臣计议,群臣皆曰:”秦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许。‘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万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于大王?’于是寡君乃斋戒五日,然后使臣奉璧拜送于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见臣,礼节甚倨,坐而受璧,左右传观,复使后宫美人玩弄,亵渎殊甚,以此知大王无偿城之意矣。臣所以复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宁死不使秦得璧。”于是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   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谢曰:“大夫无然,寡人岂敢失信于赵。”即召有司取地图来,秦王指示,从某处至某处共十五城予赵。   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诳取璧,非真情。"乃谓秦王曰:”寡君不敢爱希世之宝,以得罪于大王,故临遣臣时,斋戒五日,遍召群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陈设车辂文物,具左右威仪,臣乃敢上璧。"秦王曰:“诺。"乃命斋戒五日,送相如于公馆安歇。   相如抱璧至馆,又想道:“我曾在赵王面前夸口:”秦若不偿城,愿完璧归赵。'今秦王虽然斋戒,倘得璧之后,仍不偿城,何面目回见赵王?"乃命从者穿粗褐衣,装作贫人模样,装布袋缠璧于腰,从径路窃走,附奏于赵王曰:“臣恐秦欺赵,无意偿城,谨遣从者归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赵王曰:“相如果不负所言矣!”

  再说秦王假说斋戒,实未必然,过五日,升殿陈设礼物,令诸侯使者皆会,共观受璧,欲以夸示列国,使赞礼引赵国使臣上殿,蔺相如从容徐步而入,谒见已毕,秦王见相如手中无璧,问曰:“寡人已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来,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来,共二十余君,皆以诈术用事,远则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则商鞅欺魏,张仪欺楚。往事历历,从无信义,臣今者惟恐见欺于王,以负寡君,已令从者怀璧从间道还赵矣,臣当死罪。“   秦王怒曰:“使者谓寡人不敬,故寡人斋戒受璧,使者以璧归赵,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缚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请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势,秦强赵弱,但有秦负赵之事,决无赵负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赵,随一介之使,同臣往赵取璧,赵岂敢得城而留璧,负不信之名,以得罪于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当万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还矣,请就鼎镬之烹,令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诛赵使,曲直有所在矣!”   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不能吐一语,诸侯使者旁观,皆为相如危惧,左右欲牵相如去,秦王喝住,谓群臣曰:“即杀相如,璧未可得,徒负不义之名,绝秦、赵之好。"乃厚待相如,礼而归之。   髯翁读史至此,论秦人攻城取邑,列国无可奈何,一璧何足为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赵得璧,便小觑了赵国,将来难以立国,倘索地索贡,不可复拒,故于此显个力量,使秦王知赵国之有人也。

  蔺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拜上大夫,其后秦竟不予赵城,赵亦不与秦璧。   秦王心中终不释然于赵,复遣使约赵王于西河外渑池之地,共为好会。   赵王曰:“秦以会欺楚怀王,锢之咸阳,至今楚人伤心未已;今又来约寡人为会,得无以怀王相待乎?"廉颇与蔺相如计议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愿保驾前往,臣颇愿辅太子居守。"赵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况寡人乎?"平原君赵胜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车赴会,为楚所劫;鲁君与齐会于夹谷,具左右司马以从。今保驾虽有相如,请精选锐卒五千扈从,以防不虞,再用大军离三十里屯扎,方保万全。"赵王曰:”五千锐卒,何人为将?"赵胜对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将才也!”   赵王曰:“何以见之?"赵胜对曰:”李牧为田部吏,取租税,臣家过期不纳,牧以法治之,杀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责之,牧谓臣曰:“国之所恃者,法也。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而诸侯加兵,赵且不保其国,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法立而国强,长保富贵,岂不善耶?‘此其识虑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将也!”   赵王即用李牧为中军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从同行,平原君以大军继之。廉颇送至境上,谓赵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诚不测;今与王约,度往来道路,与夫会遇之礼毕,为期不过三十日耳,若过期不归,臣请如楚国故事,立太子为王,以绝秦人之望。"赵王许诺,遂至渑池,秦王亦到,各归馆驿。至期,两王以礼相见,置酒为欢。

  饮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窃闻赵王善于音乐,寡人有宝瑟在此,请赵王奏之。"赵王面赤,然不敢辞,秦侍者将宝瑟进于赵王之前,赵王为奏《湘灵》一曲,秦王称善不已。鼓毕,秦王曰:”寡人闻赵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传矣!“乃顾左右召御史,使载其事,秦御史秉笔取简,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进曰:“赵王闻秦王善于秦声,臣谨奉盆缶,请秦王击之,以相娱乐。"秦王怒,色变不应,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请于秦王之前。秦王不肯击,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强乎,今五步之内,相如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曰:“相如无礼!”欲前执之。   相如张目叱之,须发皆张。,左右大骇,不觉倒退数步,秦王意不悦,然心惮相如,勉强击缶一声,相如方起。召赵御史亦书于简曰:“某年月日,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令秦王击缶。"秦诸臣意不平,当筵而立。   请于赵王曰:“今日赵王惠顾,请王割十五城为秦王寿。”   相如亦请于秦王曰:“礼尚往来,赵既进十五城于秦,秦不可不报,亦愿以奉之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曰:“吾两君为好,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进酒献酬,假意尽欢而罢。

  秦客卿胡伤等密劝拘留赵王及蔺相如,秦王曰:“谍者言,‘赵设备甚密。’万一其事不济,为天下笑。"乃益敬重赵王,约为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国君之子,名异人者,为质于赵,群臣皆曰:”约好足矣,何必送质。"秦王笑曰:“赵方强,未可图也,不送质,则赵不相信,赵信我,其好方坚,我乃得专事于韩矣!”群臣乃服。

  赵王辞秦王而归,恰三十日。赵王曰:“寡人得蔺相如,身安于泰山,国重于九鼎,相如功最大,群臣莫及。"乃拜为上相,班在廉颇之右。廉颇怒曰:”吾有攻城野战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劳,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贱,吾岂甘为之下乎,今见相如,必击杀之。"相如闻廉颇之言,每遇公朝,托病不往,不肯与颇相会。舍人俱以相如为怯,窃议之。   偶一日,蔺相如出外,廉颇亦出,相如望见廉颇前导,忙使御者引车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颇车过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约同见相如,谏曰:“臣等抛井里,弃亲戚,来君之门下者,以君为一时之丈夫,故相慕悦而从之。今君与廉将军同列,班况在右,廉君口出恶言,君不能报,避之于朝,又避之于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窃为君羞之,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将军者有故,诸君自不察耳。"舍人等曰:“臣等浅近无知,乞君明言其故。”   相如曰:“诸君视廉将军孰若秦王?"诸舍人皆曰:”不若也。“   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一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秦人闻之,必乘间而侵赵。吾所以强颜引避者,国计为重,而私仇为轻也。”舍人等乃叹服。   未几,蔺氏之舍人与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两下争坐。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国家之故,让廉将军。吾等亦宜体主君之意,让廉氏客。”于是廉氏益骄。

  河东人虞卿游赵,闻蔺氏舍人述相如之语,乃说赵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蔺相如、廉颇乎?"王曰:”然。“   虞卿曰:“臣闻前代之臣,师师济济,同寅协恭,以治其国。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蔺氏愈益让,而廉氏不能谅其情。廉氏愈益骄,而蔺氏不敢折其气。在朝则有事不共议,为将则有急不相恤,臣窃为大王忧之。臣请合廉、蔺之交,以为大王辅。”   赵王曰:“善。”   虞卿往见廉颇,先颂其功,廉颇大喜。虞卿曰:“论功则无如将军矣,论量则还推蔺君。”   廉颇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   虞卿曰:“蔺君非懦士也,其所见者大。”因述相如对舍人之言,且曰:“将军不欲托身于赵则已,若欲托身于赵,而两大臣一让一争,恐盛名之归,不在将军也。”   廉颇大惭曰:“微先生之言,吾不闻过,吾不及蔺君远矣。”因使虞卿先道意于相如,颇肉袒负荆,自造于蔺氏之门,谢曰:“鄙人志量浅狭,不知相国能宽容至此,死不足赎罪矣。"因长跪庭中。   相如趋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为社稷臣,将军能见谅已幸甚,何烦谢为。”   廉颇曰:“鄙性粗暴,蒙君见容,惭愧无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   廉颇曰:“从今愿结为生死之交,虽刎颈不变。"颇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极欢而罢。后世称刎颈之交,正谓此也。无名子有诗云: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   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赵王赐虞卿黄金百镒,拜为上卿。

  是时,秦大将军白起击破楚军,收郢都,置南郡,楚顷襄王败走,东保于陈。大将魏冉复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黄歇侍太子熊完,入质于秦以求和。   白起等复攻魏,至于大梁,梁遣大将暴鸢迎战,败绩,斩首四万。魏献三城以和。   秦封白起为武安君。   未几,客卿胡伤复攻魏,败魏将芒卯,取南阳,置南阳郡,秦王以赐魏冉,号为穰侯。   复遣胡伤帅师二十万伐韩,围阏与,韩釐王遣使求救于赵。赵惠文王聚集群臣商议:“韩可救与否?”蔺相如、廉颇、乐乘皆言:“阏与道险且狭,救之不便。"平原君赵胜曰:”韩、魏唇齿相蔽,不救则还戈即向赵矣!“   赵奢嘿然无言,赵王独问之,奢对曰:“道险且狭,譬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赵王乃选军五万,使奢帅之救韩。出邯郸东门三十里,传令立壁垒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军事者斩!"闭营高卧,军中寂然。秦军鼓噪勒兵,声如震霆,阏与城中,屋瓦皆为振动,军吏一人来报,秦兵如此恁般,赵奢以为犯令,立斩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垒浚沟,为自固计。   秦将胡伤闻有赵兵来救,不见其来,再使谍人探听,报云:“赵果有救兵,乃大将赵奢也,出邯郸城三十里,即立垒下寨不进。"胡伤未信,更使亲近左右直入赵军,谓赵奢曰:”秦攻阏与,旦暮且下矣,将军能战,即速来!"赵奢曰:“寡君以邻邦告急,遣某为备,某何敢与秦战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视壁垒,秦使者还报胡伤。胡伤大喜曰:“赵兵去国才三十里,而坚壁不进,乃增垒自固,已无战情,阏与必为吾有矣!”遂不为御赵之备,一意攻韩。

  赵奢既遣秦使,约三日,度其可至秦军,遂出令选骑兵善射惯战者万人为前锋,大军在后,衔枚卷甲,昼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韩境,去阏与城十五里,复立军垒,胡伤大怒,留兵一半围城,悉起老营之众,前来迎敌。   赵营军士许历书一简,上为“请谏”二字,跪于营前。赵奢异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卒至,此其来气盛,元帅必厚集其阵,以防冲突,不然必败。"赵奢曰:”诺。"即传令列阵以待,许历又曰:“《兵法》:”得地利者胜。‘阏与形势惟北山最高,而秦将不知据守,此留以待元帅也,宜速据之。"赵奢又曰:“诺。"即命许历引军万人,屯据北山岭上,凡秦兵行动,一望而知。   胡伤兵到,便来争山,山势崎岖,秦兵胆大的,有几个上前,都被赵军飞石击伤,胡伤咆哮大怒,指挥军将四下寻路,忽闻鼓声大振,赵奢引军杀到,胡伤命分军拒敌,赵奢将射手万人分为二队,左右各五千人,向秦军乱射,许历驱万人,从山顶上趁势杀下,喊声如雷,前后夹攻,杀得秦军如天崩地裂,没处躲闪,大败而奔。胡伤马蹶坠下,几为赵兵所获,却遇兵尉斯离引军刚到,抵死救出,赵奢追至五十里,秦军屯扎不住,只得望西逃奔。   遂解阏与之围,韩釐王亲自劳军,致书称谢赵王,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位与蔺相如、廉颇相并,赵奢荐许历之才,以为国尉。

  赵奢子赵括,自少喜谈兵法,家传《六韬》、《三略》之书,一览而尽,尝与父奢论兵,指天画地,目中无人,虽奢亦不能难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谓将门出将矣!”   奢蹴然不悦曰:“括不可为将,赵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   母曰:“括尽读父书,其谈兵自以为天下莫及,子曰‘不可为将’,何故?”   奢曰:“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夫兵者,死地,战战兢兢,博谘于众,犹惧有遗虑;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权,必果于自用,忠谋善策,无繇而入,其败必矣。”   母以奢之语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后二岁,赵奢病笃,谓括曰:“兵凶战危,古人所戒,汝父为将数年,今日方免败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将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坏家门。”   又嘱括母曰:“异日若赵王召括为将,汝必述吾遗命辞之,丧师辱国,非细事也!”言讫而终。赵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马服君之职。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话说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贫,不能自通,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用为舍人。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纠合四国一同伐齐,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单破燕复齐,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报复,同相国魏齐计议,使须贾至齐修好。贾使范睢从行。   齐襄王问于须贾曰:“昔我先王与魏同兵伐宋,声气相投;及燕人残灭齐国,魏实与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齿腐心。今又以虚言来诱寡人,魏反复无常,使寡人何以为信?”须贾不能对,范睢从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从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约三分宋国,上国背约,尽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齐之失信于敝邑也。诸侯畏齐之骄暴无厌,于是昵就燕人。济西之战,五国同仇,岂独敝邑?然敝邑不为已甚,不敢从燕于临淄,是敝邑之有礼于齐也。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启前人之绪,寡君以为桓、威之烈必当再振,可以上盖湣王之愆,垂休无穷,故遣下臣贾来修旧好。大王但知责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辙,又见于今矣。”   齐襄王愕然起谢曰:“是寡人之过也。”即问须贾:“此位何人?”须贾曰:“臣之舍人范睢也。”齐王顾盼良久,乃送须贾于公馆,厚其廪饩。使人阴说范睢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齐,当以客卿相处,万望勿弃。”范睢辞曰:“臣与使者同出,而不与同入,不信无义,何以为人?”齐王益爱重之,复使人赐范睢黄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辞不受,使者再四致齐王之命,坚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还其金,使者叹息而去。   早有人报知须贾,须贾召范睢问曰:“齐使者为何而来?”范睢曰:“齐王以黄金十斤及牛酒赐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强,臣止留其牛酒。”须贾曰:“所以赐子者何故?”范睢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须贾曰:“赐不及使者而独及子,必子与齐有私也。”范睢曰:“齐王先曾遣使,欲留臣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义自矢,岂敢有私哉。"须贾疑心益甚。   使事既毕,须贾同范睢还魏。贾遂言于魏齐曰:“齐王欲留舍人范睢为客卿,又赐以黄金、牛酒,疑以国中阴事告齐,故有此赐也。"魏齐大怒,乃会宾客,使人擒范睢,即席讯之,睢至,伏于阶下。魏齐厉声问曰:”汝以阴事告齐乎?"范睢曰:“怎敢。"魏齐曰:”汝若无私于齐,齐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从也。"魏齐曰:”然则黄金、牛酒之赐,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强,睢恐拂齐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黄金十斤,实不曾收。"魏齐咆哮大喝曰:”卖国贼!还要多言!即牛酒之赐,亦岂无因。"呼狱卒缚之,决脊一百,使招承通齐之语。范睢曰:“臣实无私,有何可招?"魏齐益怒曰:”为我笞杀此奴,勿留祸种!"狱卒鞭笞乱下,将牙齿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极难忍,号呼称冤,宾客见相国盛怒之下,莫敢劝止。   魏齐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狱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睢遍体皆伤,血肉委地,咶喇一响,胁骨亦断,睢大叫失声,闷绝而死。

  可怜信义忠良士,翻作沟渠枉死人。   传语上官须仔细:莫将屈棒打平民!

  潜渊居士又有诗云: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报曰:“范睢气绝矣。"魏齐亲自下视,见范睢断胁折齿,身无完肤,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动,齐指骂曰:”卖国贼死得好!好教后人看样!"命狱卒以苇薄卷其尸,置之坑厕间,使宾客便溺其上,勿容他为干净之鬼。   看看天晚,范睢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从苇薄中张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睢微叹一声。守卒闻之,慌忙来看,范睢谓曰:“吾伤重至此,虽暂醒,决无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家有黄金数两,尽以相谢。"守卒贪其利,谓曰:”汝仍作死状,吾当入禀。"时魏齐与宾客皆大醉,守卒禀曰:“厕间死人腥臭甚,合当发出。"宾客皆曰:”范睢虽然有罪,相国处之亦已足矣。"魏齐曰:“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鸢饱其余肉也。"言罢,宾客皆散,魏齐亦回内宅。守卒捱至黄昏人静,乃私负范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见,痛苦自不必说,范睢命取黄金相谢,又卸下苇薄,付与守卒,使弃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后,妻小将血肉收拾干净,缚裹伤处,以酒食进之,范睢徐谓其妻曰:“魏齐恨我甚,虽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厕,乘其醉耳,明日复求吾尸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郑安平,在西门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余,吾创愈当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后,家中可发哀,如吾死一般,以绝其疑。"其妻依言,使仆人先往报知郑安平,郑安平即时至睢家看视,与其家人同携负以去。

  次日,魏齐果然疑心范睢,恐其复苏,使人视其尸所在,守卒回报:“弃野外无人之处,今惟苇薄在,想为犬豕衔去矣。"魏齐复使人目间其家,举哀带孝,方始坦然。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将息,渐渐平复。安平乃与睢共匿于具茨山,范睢更姓名曰张禄,山中人无知其为范睢者,过半岁,秦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居于公馆,郑安平诈为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爱之,因私问曰:“汝知国有贤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贤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睢者,其人智谋之士,相国箠之至死。"言未毕,王稽叹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国,不得展其大才。“   安平曰:“今臣里中有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睢,君欲见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请来相会?”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若无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当候之。"郑安平乃使张禄亦扮做驿卒模样,以深夜至公馆来谒,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势,范睢指陈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与我西游于秦否?”范睢曰:“臣禄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实乃至愿。"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毕,更须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冈无人之处,当相载也!“   过五日,王稽辞别魏王,群臣俱饯送于郊外,事毕俱别,王稽驱车至三亭冈上,忽见林中二人趋出,乃张禄、郑安平也。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安息,必与相共,谈论投机,甚相亲爱。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关,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群车骑自西而来,范睢问曰:“来者谁人,。王稽认得前驱,曰:”此丞相穰侯,东行郡邑耳。"原来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芈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冠,宣太后临朝决政,用其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次弟芈戎亦封华阳君,并专国用事。后昭襄王年长,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欲以分芈氏之权。国中谓之“四   贵“,然总不及丞相之尊也。   丞相每岁时,代其王周行郡国,巡察官吏,省视城池,较阅车马,抚循百姓,此是旧规。   今日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如何不认得。   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妒贤嫉能,恶纳诸侯宾客,恐其见辱,我且匿车箱中以避之。"须臾,穰侯至,王稽下车迎谒,穰侯亦下车相见,劳之曰:”谒君国事劳苦。“遂共立于车前,各叙寒温。穰侯曰:”关东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对曰:”无有。"穰侯目视车中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宾客俱来乎,此辈仗口舌游说人国,取富贵,全无实用。”王稽又对曰:“不敢。"穰侯既别去,范睢从车箱中出,便欲下车趋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载矣。"范睢曰:“臣潜窥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视邪,其人性疑而见事迟,向者目视车中,固已疑之,一时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复来,不若避之为安耳。"遂呼郑安平同走。   王稽车仗在后,约行十里之程,背后马铃声响,果有二十骑从东如飞而来,赶著王稽车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带有游客,故遣复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车中,并无外国之人,方才转身。王稽叹曰:”张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车前进,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张禄、郑安平二人,邀使登车,一同竟入咸阳。髯翁有诗咏范睢去魏之事云: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已毕,因进曰:“魏有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也,与臣言秦国之势,危于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对不可,臣故载与俱来。"秦王曰:”诸侯客好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馆于下舍,以需召问。逾年不召。

  忽一日,范睢出行市上,见穰侯方征兵出征,范睢私问曰:“丞相征兵出征,将伐何国?"有一老者对曰:”欲伐齐纲寿也!“范睢曰:”齐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睢曰:”秦与齐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且齐不犯秦,秦奈何涉远而伐之?"老者引范睢至僻处,言曰:“伐齐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为将,伐而取之,以自广其封耳。"范睢回舍,遂上书于秦王,略曰: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故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亦不得遗弃。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为有用,愿借寸阴之暇,悉臣之说;如以臣为无用,留臣何为?夫言之在臣,听之在君,臣言而不当,请伏斧錡之诛未晚。毋以轻臣故,并轻举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张禄,及见其书,即使人以传车召至离宫相见。秦王犹未至,范睢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佯为不知,故意趋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来。"范睢谬言曰:”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顾。   正争嚷间,秦王随后至,问宦者:“何为与客争论?"宦者述范睢之语,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内宫,待以上客之礼,范睢逊让,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少顷,秦王又跪请如前,范睢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岂以寡人为不足语耶?"范睢对曰:”非敢然也,昔者吕尚钓于渭滨,及遇文王,一言而拜为尚父,卒用其谋,灭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贵戚,尽言极谏,商纣不听,或奴或诛,商遂以亡。此无他,信与不信之异也。吕尚虽疏,而见信于文王,故王业归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传之世世;箕子、比干虽亲,而不见信于纣,故身不免死辱,而无救于国。今臣羁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或关系人骨肉之间。不深言,则无救于秦;欲深言,则箕子、比干之祸随于后。所以王三问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秦王复跪请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专意听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言无隐。"秦王这句话,因是进永巷时,闻宦者述范睢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之语,心下疑惑,实落的要请教一番;这边范睢犹恐初见之时,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后来进言之路,况且左右窃听者多,恐其传说,祸且不测,故且将外边事情,略说一番,以为引火之煤。乃对曰:”大王以尽言命臣,臣之愿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后就坐开言曰:“秦地之险,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强,天下亦莫敌,然兼并之谋不就,伯王之业不成,岂非秦之大臣,计有所失乎?"秦王侧席问曰:”请言失计何在?"范睢曰:“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其计左矣。齐去秦甚远,有韩、魏以间之。王少出师,则不足以害齐;若多出师,则先为秦害。昔魏越赵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为赵有,何者?以中山近赵而远魏也。今伐齐而不克,为秦大辱;即伐齐而克,徒以资韩、魏,于秦何利焉?为大王计,莫如远交而近攻。远交以离人之欢,近攻以广我之地,自近而远,如蚕食叶,天下不难尽矣。"秦王又曰:”远交近攻之道何如?"范睢曰:“远交莫如齐、楚,近攻莫如韩、魏。既得韩、魏,齐、楚能独存乎?"秦王鼓掌称善,即拜范睢为客卿,号为张卿,用其计东伐韩、魏,止白起伐齐之师不行。

  魏冉与白起一相一将,用事日久,见张禄骤然得宠,俱有不悦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宠遇日隆,每每中夜独召计事,无说不行。范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请间,尽屏左右,进说曰:“臣蒙大王过听,引与共事,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为酬。虽然,臣有安秦之计,尚未敢尽效于王也!”   秦王跪问曰:“寡人以国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计,不以此时辱教,尚何待乎?"范睢曰:”臣前居山东时,闻齐但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但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闻有秦王。夫制国之谓王,生杀予夺,他人不敢擅专。今太后恃国母之尊,擅行不顾者四十余年;穰侯独相秦国,华阳辅之,泾阳,高陵各立门户,生杀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齐,卒弑庄公;李兑擅赵,终戕主父。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威,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见王之独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万岁而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闻之,不觉毛骨悚然,再拜谢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闻之不早。"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国,穰侯取牛车于有司,徙其家财,千有余乘,奇珍异宝,皆秦内库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复逐华阳、高陵、泾阳三君于关外,安置太后于深宫,不许与闻政事。遂以范睢为丞相,封以应城,号为应侯。   秦人毕谓张禄为丞相,无人知为范睢,惟郑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时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时,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丞相之谋,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信陵君无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数年矣,今无故兴师,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严兵固圉以待之。"相国魏齐曰:”不然,秦强魏弱,战必无幸,闻丞相张禄乃魏人也,岂无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赍厚币,先通张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万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经战伐,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出使于秦。   须贾奉命,竟至咸阳,下于馆驿,范睢知之,喜曰:“须贾至此,乃吾报仇之日矣!”遂换去鲜衣,装作寒酸落魄之状,潜出府门,来到馆驿,徐步而入,谒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曰:“范叔固无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睢曰:”彼时将吾尸首掷于郊外,次早方苏,适遇有贾客过此,闻呻吟声,怜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间关来至秦国,不期复见大夫之面于此。"须贾曰:“范叔岂欲游说于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国,亡命来此,得生为幸,尚敢开口言事耶?"须贾曰:”范叔在秦,何以为生?"睢曰:“为佣糊口耳。"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赐之。时值冬天,范睢衣敝,有战栗之状,须贾叹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绨袍与穿,范睢曰:“大夫之衣,某何敢当?"须贾曰:”故人何必过谦?"范睢穿袍,再四称谢。   因问:“大夫来此何事?"须贾曰:”今秦相张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无其人,孺子在秦久,岂有相识,能为我先容于张君者哉?"范睢曰:“某之主人翁与丞相善,臣尝随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谈论,反复之间主人不给,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辩,时赐酒食得亲近,君若欲谒张君,某当同往。"须贾曰:”既如此,烦为订期。"范睢曰:“丞相事忙,今日适暇,何不即去?"须贾曰:”吾乘大车驾驷马而来,今马损足,车轴折,未能即行。"范睢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范睢归府,取大车驷马至馆驿前,报须贾曰:”车马已备,某请为君御。"须贾欣然登车,范睢执辔,街市之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咸拱立两旁,亦或走避,须贾以为敬己,殊不知其为范睢也。

  既至府前,范睢曰:“大夫少待于此,某当先入,为大夫通之,若丞相见许,便可入谒。"范睢径进府门去了,须贾下车,立于门外,候之良久,只闻府中鸣鼓之声,门上喧传:”丞相升堂。"属吏舍人奔走不绝,并不见范睢消息。须贾因问守门者曰:“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为我召之乎?”   守门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时进府?"须贾曰:”适间为我御车者是也。"门下人曰:“御车者乃丞相张君,彼私到驿中访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须贾闻言,如梦中忽闻霹雳,心坎中突突乱跳,曰:“吾为范睢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跪于门外,托门下人入报,但言:“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领死。”   良久,门内传丞相召入。须贾愈加惶悚,俯首膝行,从耳门而进,直至阶前,连连叩首,口称:“死罪。”范睢威风凛凛,坐于堂上,问曰:“汝知罪么?”   须贾俯伏应曰:“知罪。”   范睢曰:“汝罪有几?”   须贾曰:“擢贾之发,以数贾之罪,尚犹未足。”   范睢曰:“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愿仕齐,汝乃以吾有私于齐,妄言于魏齐之前,致触其怒,汝罪一也;当魏齐发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齿断胁,汝略不谏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汝复率宾客而溺我。昔仲尼不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   须贾叩头称谢不已'范睢麾之使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张禄丞相,乃魏人范睢,假托来秦。

  次日,范睢入见秦王,言:“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   范睢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恕,方才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睢奏曰:“臣实非张禄,乃魏人范睢也。自少孤贫,事魏中大夫须贾为舍人。从贾使齐,齐王私馈臣金,臣坚却不受,须贾谤于相国魏齐,将臣捶击至死。幸而复苏,改名张禄,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须贾奉使而来,臣真姓名已露,便当仍旧,伏望吾王怜恕。”   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须贾既到,便可斩首,以快卿之愤。”   范睢奏曰:“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求和乎?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且忍心杀臣者,魏齐,不全关须贾之事。”   秦王曰:“卿先公后私,可谓大忠矣。魏齐之仇,寡人当为卿报之。来使从卿发落。”   范睢谢恩而退,秦王准了魏国之和。

  须贾入辞范睢,睢曰:“故人至此,不可无一饭之敬。”   使舍人留须贾于门中,吩咐大排筵席,须贾暗暗谢天道:“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洪大量,如此相待,忒过礼了。”范睢退堂,须贾独坐门房中,有军牢守著,不敢转动。   自辰至午,渐渐腹中空虚,须贾想道:“我前日在馆驿中,见成饮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过礼?"少顷,堂上陈设已完。只见府中发出一单,遍邀各国使臣及本府有名宾客。须贾心中想道:”此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国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须贾方在踌躇,只见各国使人及宾客纷纷而到,径上堂阶。管席者传板报道:“客齐。"范睢出堂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竟不呼召须贾。   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胸中烦懑,不可形容。三杯之后,范睢开言:“还有一个故人在此,适才倒忘了。"众客齐起身道:”丞相既有贵相知,某等礼合伺候。"范睢曰:“虽则故人,不敢与诸公同席。"乃命设一小坐于堂下,唤魏客到,使两黥徒夹之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熟料豆,两黥徒手捧而喂之,如喂马一般,众客甚不过意,问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睢将旧事诉说一遍,众客曰:“如此亦难怪丞相发怒。"须贾虽然受辱,不敢违抗,只得将料豆充饥。   食毕,还要叩谢。范睢瞋目数之曰:“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那时悔之晚矣。"唬得须贾魂不附体,喏喏连声而出。不知魏国可曾斩魏齐头来献?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话说须贾得命,连夜奔回大梁,来见魏王,述范睢吩咐之语,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斩相国之头,干碍体面,难于启齿。魏王踌躇未决,魏齐闻知此信,弃了相印,连夜逃往赵国,依平原君赵胜去了。魏王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送范睢家眷至咸阳,又告明:“魏齐闻风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之事。"范睢乃奏闻秦王,秦王曰:”赵与秦一向结好,渑池会上结为兄弟,又将王孙异人为质于赵,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韩,围阏与,赵遣李牧救韩,大败秦兵。寡人向未问罪。今又擅纳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恨,二者索取魏齐。"乃亲帅师二十万,命王翦为大将伐赵,拔三城。   是时赵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闻秦兵深入,甚惧,时蔺相如病笃告老,虞卿代为相国,使大将廉颇帅师御敌,相持不决。虞卿言于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请奉长安君为质于齐以求救。"太后许之。

  原来惠文王之太后乃齐湣王之女,其年齐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两太后姑嫂之亲,亲情和睦。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爱之少子,往质于齐,君王后如何不动心?于是即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赵。秦将王翦言于秦王曰:“赵多良将,又有平原君之贤,未易攻也;况齐救将至,不如全师而归。"秦王曰:”不得魏齐,寡人何面见应侯乎?"乃遣使谓平原君曰:“秦之伐赵,为取魏齐耳。若能献出魏齐,即当退兵。"平原君对曰:”魏齐不在臣家,大王无误听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终不肯认,秦王心中闷闷不悦,欲待进兵,又恐齐、赵合兵,胜负难料;欲待班师,魏齐如何可得。再四踌躇,生出一个计策来,乃为书谢赵王,略曰:

  寡人与君,兄弟也,寡人误闻道路之言,魏齐在平原君所,是以兴兵索之。不然,岂敢轻涉赵境?所取三城,谨还归于赵,寡人愿复前好,往来无间。

  赵王亦遣使答书,谢其退兵还城之意。田单闻秦师已退,亦归齐去讫,秦王回至函谷关,复遣人以一缄致平原君赵胜,胜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平原君将书来见赵王,赵王集群臣计议,相国虞卿进曰:“秦,虎狼之国也。昔孟尝君入秦,几乎不返。况彼方疑魏齐在赵,平原君不可往。”   廉颇曰:“昔蔺相如怀和氏璧单身入秦,尚能完归赵国,秦不欺赵。若不往反起其疑。"赵王曰:”寡人亦以此为秦王美意,不可违也!“遂命赵胜同秦使西入咸阳,秦王一见,欢若平生,日日设宴相待,盘桓数日,秦王因极欢之际,举卮向赵胜曰:”寡人有请于君,君若见诺,乞饮此酌。"胜曰:“大王命胜,何敢不从?”因引卮尽之。   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齐,托在君家,君可使人归取其头,以毕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赐。”赵胜曰:“臣闻之,‘贵而为友者,为贱时也;富而为友者,为贫时也。’夫魏齐,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况不在乎?”   秦王变色曰:“君必不出魏齐,寡人不放君出关。”   赵胜曰:“关之出与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饮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负魏齐,遂与之俱至咸阳,留于馆舍,使人遗赵王书,略曰:

  王子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魏齐头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举兵临赵,亲讨魏齐,又不出平原君于关,惟王谅之。

  赵王得书大恐,谓群臣曰:“寡人岂为他国之亡臣,易吾国之镇公子?”乃发兵围平原君家,索取魏齐。平原君宾客多与魏齐有交,乘夜纵之逃出,往投相国虞卿。虞卿曰:“赵王畏秦,甚于豺虎,此不可以言语争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贤纳士,天下亡命者皆归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虽然,君罪人不可独行,吾当与君同往。”即解相印,为书以谢赵王,与魏齐共变服为贱者,逃出赵国。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齐于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门,以刺通。   主客者入报。信陵君方解发就沐,见刺,大惊曰:“此赵之相国,安得无故至此?”使主客者辞以主人方沐,暂请入坐,因叩其来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将魏齐得罪于秦始末,及自家捐弃相印,相随投奔之意,大略告诉一番。   主客者复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纳魏齐,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两难,犹豫不决,虞卿闻信陵君有难色,不即出见,大怒而去。   信陵君问于宾客曰:“虞卿之为人何如。"时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于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赵王相印,封万户侯,及魏齐穷困而投虞卿,虞卿不爱爵禄之重,解绶相随,天下如此人有几,公子犹未定其贤否耶?"信陵君大惭,急挽发加冠,使舆人驾车疾驱郊外追之。

  再说魏齐悬悬而望,待之良久,不见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闻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顷,只见虞卿含泪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却我,吾当与君间道入楚。"魏齐曰:“吾以一时不察,得罪于范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间关跋涉,乞残喘于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为。"即引佩剑自刎,虞卿急前夺之,喉已断矣。   虞卿正在悲伤,信陵君车骑随到,虞卿望见,遂趋避他所,不与相见。信陵君见魏齐尸首,抚而哭之曰:“无忌之过也!"时赵王不得魏齐,又走了相国虞卿,知两人相随而去,非韩即魏,遣飞骑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齐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请其头,以赎平原君归国。   信陵君方命殡殓魏齐尸首,意犹不忍,使者曰:“平原君与君一体也,平原之爱魏齐,与君又一心也。魏齐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无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长为秦虏,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赵使,而葬其尸于郊外。髯翁有诗咏魏齐云: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损生谢范睢。   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既弃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复游宦,隐于白云山中,著书自娱,讥刺时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诗云:

  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   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之首,星夜送至咸阳,秦王以赐范睢,范睢命漆其头为溺器,曰:“汝使宾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礼送平原君还赵,赵用为相国,以代虞卿之位。范睢又言于秦王曰:”臣布衣下贱,幸受知于大王,备位卿相,又为臣报切齿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郑安平,不能延命于魏;非王稽,不能获进于秦。愿大王贬臣爵秩,加此二臣,以毕臣报德之心,臣死无所恨!"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几忘之!"即用王稽为河东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于是专用范睢之谋,先攻韩、魏,遣使约好于齐、楚。

  范睢谓秦王曰:“吾闻齐之君王后贤而有智,当往试之。"乃命使者以玉连环献于君王后曰:”齐国有人能解此环者,寡人愿拜下风。"君王后命取金锤在手,即时击断其环,谓使者曰:“传语秦王,老妇已解此环讫矣。"使者还报,范睢曰:”君王后果女中之杰,不可犯也。"于是与齐结盟,各无侵害,齐国赖以安息。

  单说楚太子熊完为质于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适秦使者约好于楚,楚使者朱英与俱至咸阳报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势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黄歇言于熊完曰:“王病笃而太子留于秦,万一不讳,太子不在榻前,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国非太子有矣,臣请为太子谒应侯而请之。"太子曰:”善。"黄歇遂造相府说范睢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范睢曰:”使者曾言之。"黄歇曰:“楚太子久于秦,其与秦将相无不交亲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谨,相君诚以此时归之于楚,太子之感相君无穷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则太子在秦,不过咸阳一布衣耳,况楚人惩于太子之不返,异日必不复委质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绝万乘之好,臣窃以为非计也。"范睢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黄歇之言,告于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黄歇先归问疾,病果笃,然后来迎太子。"黄歇闻太子不得同归,私与太子计议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怀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来迎,则中秦之计;不迎,则太子终为秦虏矣。"太子跪请曰:“太傅计将若何?"黄歇曰:”以臣愚见,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报聘将归,此机不可失也。臣请独留,以死当之。"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国当与太傅共之。"黄歇私见朱英,与之通谋,朱英许之,太子熊完乃微服为御者,与楚使者朱英执辔,竟出函谷关,无人知觉。   黄歇守旅舍,秦王遣归问疾,黄歇曰:“太子适患病,无人守视,俟病稍愈,臣即当辞朝矣。"

  过半月,度太子已出关久,乃求见秦王,叩首谢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讳,太子不得立,无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关矣,歇有欺君之罪,请伏斧锧."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诈如此!"叱左右囚黄歇,将杀之。   丞相范睢谏曰:“杀黄歇不能复还太子,而徒绝楚欢,不如嘉其忠而归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为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为然,乃厚赐黄歇,遣之归楚。史臣有诗云: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余涕又重挥。

  歇归三月而楚顷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为考烈王。进太傅黄歇为相国,以淮北地十二县封春申君。黄歇曰:“淮北地边齐,请置为郡,以便城守,臣愿远封江东。"考烈王乃改封黄歇于故吴之地。   歇修阖闾故城,以为都邑。濬河于城内,四纵五横,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门为昌门。   时孟尝君虽死,而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养士相尚。黄歇慕之,亦招致宾客,食客常数千人,平原君赵胜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馆之于上舍。   赵使者欲夸示楚人,用玳瑁为簪,以珠玉饰刀剑之宝。及见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以明珠为履,赵使大惭。   春申君用宾客之谋,北兼邹、鲁之地,用贤士荀卿为兰陵令,修举政法,练习兵士,楚国复强。

  话分两头,再说秦昭襄王已结齐、楚,乃使大将王龁帅师伐韩,从渭水运粮,东入河洛,以给军饷。拔野王城。   上党往来路绝,上党守臣冯亭与其吏民议曰:“秦据野王,则上党非韩有矣。与其降秦,不如降赵。秦怒赵得地,必移兵于赵;赵受兵,必亲韩。韩、赵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书并上党地图,献于赵孝成王。时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赵王夜卧得一梦,梦衣偏裻之衣,有龙自天而下,王乘之,龙即飞去,未至于天而坠。见两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辉夺目。   王觉,召大夫赵禹,以梦告之,赵禹对曰:“偏衣者,合也;乘龙上天,升腾之象;坠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货财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广地增财之庆,此梦大吉。"赵王喜。   复召筮史敢占之,敢对曰:“偏衣者,残也;乘龙上天,不至而坠者,事多中变,有名无实也;金玉成山,可观而不可用也。此梦不吉,王其慎之!"赵王心惑赵禹之言,不以筮史为然。   后三日,上党太守冯亭使者至赵,赵王发书观之,略曰:

  秦攻韩急,上党将入于秦矣。其吏民不愿附秦,而愿附赵,臣不敢违吏民之欲,谨将所辖十七城,再拜献之于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赵王大喜曰:“禹所言广地增财之庆,今日验矣!”平阳君赵豹谏曰:“臣闻无故之利,谓之祸殃。王勿受也!”   赵王曰:“人畏秦而怀赵,是以来归,何谓无故?”   赵豹对曰:“秦蚕食韩地,拔野王,绝上党之道,不令相通,自以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为赵所有,秦岂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赵收其获,此臣所谓‘无故之利’也。且冯亭所以不入地于秦,而入之于赵者,将嫁祸于赵,以舒韩之困也。王何不察耶?”   赵王不以为然,再召平原君赵胜决之,胜对曰:“发百万之众,而攻人国,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   赵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万,往上党受地,封冯亭以三万户,号华陵君,仍为守,其县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户,皆世袭称侯。   冯亭闭门而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固请之,亭曰:“吾有三不义,不可以见使者。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义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赵,二不义也;卖主地以得富贵,三不义也!”平原君叹曰:“此忠臣也!”候其门,三日不去。   冯亭感其意,乃出见,犹垂涕不止,愿交割地面,别选良守。平原君再三抚慰曰:“君之心事,胜已知之,君不为守,无以慰吏民之望。"冯亭乃领守如故,竟不受封。   平原君将别,冯亭谓曰:“上党所以归赵者,以力不能独抗秦也,望公子奏闻赵王,大发士卒,急遣名将,为御秦计。"平原君回报赵王。   赵王置酒贺得地,徐议发兵,未决。

  秦大将王龁进兵围上党,冯亭坚守两月,赵援兵犹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赵。   时赵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援上党,行至长平关,遇冯亭,方知上党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门山下,列营筑垒,东西各数十,如列星之状。别分兵一万,使冯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万,使都尉盖负、盖同分领之,守东西二鄣城;又使裨将赵茄远探秦兵。   却说赵茄领军五千,哨探出长平关外,约二十里,正遇秦将司马梗,亦行探来到。赵茄欺司马梗兵少,直前搏战。正在交锋,秦第二哨张唐兵又到,赵茄心慌手慢,被司马梗一刀斩之,乱杀赵兵。   廉颇闻前哨有失,传谕各垒用心把守,勿与秦战,且使军士掘地深数丈以注水,军中都不解其意。   王龁大军已到,距金门山十里下寨,先分军攻二鄣城。盖负、盖同出战皆败没。   王龁乘胜攻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先登,大军继之,冯亭复败走,奔金门山大营,廉颇纳之,秦兵又来攻垒,廉颇传令:“出战者,虽胜亦斩。”王龁攻之不入,乃移营逼之,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终不出。   王龁曰:“廉颇老将,其行军持重,未可动也!”   偏将王陵献计曰:“金门山下有流涧,名曰杨谷,秦、赵之军共取汲于此涧,赵垒在涧水之南,而秦垒踞其西,水势自西而流于东南,若绝断此涧,使水不东流,赵人无汲,不过数日军必乱,乱而击之,无不胜矣。"王龁以为然,使军士将涧水筑断。至今杨谷名为绝水,为此也。谁知廉颇预掘深坎,注水有余,日用不乏。

  秦、赵相持四个月,王龁不得一战,无可奈何,遣使入告于秦王,秦王召应侯范睢计议,范睢曰:“廉颇更事久,知秦军强,不轻战,彼以秦兵道远,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赵终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计,可以去廉颇乎?”范睢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颇,须用‘反间之计’,如此恁般,非费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睢。   乃使其心腹门客从间道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左右,布散流言曰:“赵将惟马服君最良,闻其子赵括勇过其父,若使为将,诚不可当,廉颇老而怯,屡战俱败,失亡赵卒三四万,今为秦兵所逼,不日将出降矣。"赵王先闻赵茄等被杀,连失三城,使人往长平催颇出战,廉颇主”坚壁“之谋,不肯出战,赵王已疑其怯。及闻左右反间之言,信以为实,遂召赵括问曰:”卿能为我击秦军乎?“   括对曰:“秦若使武安君为将,尚费臣筹画,如王龁不足道矣。"赵王曰:”何以言之?"赵括曰:“武安君数将秦军,先败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复攻魏,走芒卯,斩首十三万;又攻韩,拔五城,斩首五万;又斩赵将贾偃,沉其卒二万人于河。战必胜,攻必取,其威名素著,军士望风而栗,臣若与对垒,胜负居半,故尚费筹画。如王龁新为秦将,乘廉颇之怯,故敢于深入;若遇臣,如秋叶之遇风,不足当迅扫也!”   赵王大悦,即拜赵括为上将,赐黄金彩帛,使持节往代廉颇,复益劲军二十万。括阅军毕,车载金帛,归见其母。母曰:“汝父临终遗命,戒汝勿为赵将,汝今日何不辞之?"括曰:”非不欲辞,奈朝中无如括者。"母乃上书谏曰:“括徒读父书,不知通变,非将才,愿王勿遣。"赵王召其母至,亲叩其说,母对曰:”括父奢为将,所得赏赐,尽以与军吏;受命之日,即宿于军中,不问及家事,与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谘于众,不敢自专。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所赐金帛,悉归私家。为将岂宜如此?括父临终,尝戒妾曰:“括若为将,必败赵兵。'妾谨识其言,愿王别选良将,切不可用括。"赵王曰:”寡人意已决矣!“   母曰:“王既不听妾言,倘兵败,妾一家请无连坐。"赵王许之。   赵括遂引军出邯郸,望长平进发。

  再说范睢所遣门客犹在邯郸,备细打听,尽知赵括向赵王所说之语,赵王已拜为大将,择日起程,遂连夜奔回咸阳报信。秦王与范睢计议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为上将,王龁副之,传令军中秘密其事,”有人泄漏武安君为将者斩。"再说赵括至长平关,廉颇验过符节,即将军籍交付赵括,独引亲军百余人,回邯郸去讫。   赵括将廉颇约束,尽行更改,军垒合并成大营。时冯亭在军中,固谏不听,括又以自己所带将士易去旧将,严谕:“秦兵若来,各要奋勇争先;如遇得胜,便行追逐,务使秦军一骑不返。"白起既入秦军,闻赵括更易廉颇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营挑战,赵括辄出万人来迎,秦军大败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赵军,谓王龁曰:”吾知所以胜之矣。"赵括胜了一阵,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营下战书,白起使王龁批:“来日决战。"因退军十里,复营于王龁旧屯之处,赵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飨士,传令:“来日大战,定要生擒王龁,与诸侯做个笑话。"白起安营已定,大集诸将听令,使将军王贲、王陵率万人列阵,与赵括更迭交战,只要输不要赢,引得赵兵来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唤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引兵一万五千,从间道绕出赵军之后,绝其粮道;又遣大将胡伤引兵二万,屯于左近,只等赵人开壁出逐秦军,即便杀出,要将赵军截为二段;又遣大将蒙骜、王翦各率轻骑五千,伺候接应。白起与王龁坚守老营。正是:

  安排地网天罗计,待捉龙争虎斗人。

  再说赵括吩咐军中,四鼓造饭,五鼓结束,平明列阵前进。   行不五里,遇见秦兵,两阵对圆,赵括使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接战,约三十余合,王贲败走,傅豹追之。赵括复遣王容率军帮助,又遇秦将王陵,略战数合,王陵又败,赵括见赵兵连胜,自率大军来追,冯亭又谏曰:“秦人多诈,其败不可信也,元帅勿追。"赵括不听,追奔十余里,及于秦壁。   王贲、王陵绕营而走,秦壁不开。赵括传令一齐攻打,连打数日,秦军坚守不可入,赵括使人催取后军,移营齐进,只见赵将苏射飞骑而来,报曰:“后营被秦将胡伤引兵冲出遏住,不得前来。”   赵括大怒曰:“胡伤如此无礼,吾当亲往。”使人探听秦军行动,回报道:“西路军马不绝,东路无人。"赵括麾军从东路而转,行不上二三里,大将蒙骜一军从刺斜里杀出,大叫:”赵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计,还不投降。“赵括大怒,挺戟欲战蒙骜,偏将王容出曰:”不劳元帅,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骜交锋。王翦一军又至,赵兵折伤颇众。赵括料难取胜,鸣金收军,就便择水草处安营。   冯亭又谏曰:“军气用锐,今我兵虽失利,苟能力战,尚可脱归本营,并力拒敌,若在此安营,腹背受困,将来不可复出。”赵括又不听,使军士筑成长垒,坚壁自守。一面飞奏赵王求援,一面催取后队粮饷,谁知运粮之路,又被司马错、司马梗引兵塞断,白起大军遮其前,胡伤、蒙骜等大军截其后,秦军每日传武安君将令,招赵括投降,赵括此时方知白起真在军中,唬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得武安君捷报,知赵括兵困长平,亲命驾来至河内,尽发民家壮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从军,分路掠取赵人粮草,遏绝救兵。   赵括被秦兵围困,凡四十六日,军中无粮,士卒自相杀食,赵括不能禁止,乃将军将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吩咐四队,一齐鸣鼓,夺路杀出,如一路打通,赵括便招引三路齐走。   谁知武安君白起又预选射手,环赵垒埋伏,凡遇赵垒中出来者,不拘兵将便射,四队军马,冲突三四次,俱被射回。   又过一月,赵括不胜其愤,精选上等锐卒五千人,俱穿重铠,乘坐骏马,赵括握戟当先,傅豹、王容紧帮在后,冒围突出。王翦、蒙骜二将齐上,赵括大战数合,不能透围,复身欲归长垒,马蹶坠地,中箭而亡。赵军大乱,傅豹、王容俱死,苏射引冯亭共走,冯亭曰:“吾三谏不从,今至于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苏射奔脱,往胡地去讫。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皆弃兵解甲,投拜呼:“万岁!”   白起使人揭赵括之首,往赵营招抚,营中军士尚二十余万,闻主帅被杀,无人敢出拒战,亦皆愿降,甲胄器械,堆积如山,营中辎重,悉为秦有。

  白起王龁计议曰:“前秦已拔野王,上党在掌握中,其吏民不乐为秦,而愿归赵,今赵卒先后降者,总合来将近四十万之众,倘一旦有变,何以防之?”乃将降卒分为十营,使十将以统之,配以秦军二十万,各赐以牛酒,声言:“明日武安君将汰选赵军,凡上等精锐能战者,给以器械,带回秦国,随征听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发回赵。"赵军大喜。   是夜,武安君密传一令于十将:“起更时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无白布者,即系赵人,当尽杀之。"秦兵奉令,一齐发作,降卒不曾准备,又无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营门者,又有蒙骜,王翦等引军巡逻,获住便砍。   四十万军一夜俱尽,血流淙淙有声,杨谷之水皆变为丹,至今号为丹水。   武安君收赵卒头颅,聚于秦垒之间,谓之头颅山,因以为台,其台崔嵬杰起,亦号白起台,台下即杨谷也。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凄然长叹,命三藏高僧设水陆七昼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后话。史臣有诗云: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矢石无情缘斗胜,可怜降卒有何辜!

  通计长平之战,前后斩首虏共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投下降卒,并皆诛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杀,放归邯郸,使宣扬秦国之威。不知赵国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话说赵孝成王初时接得赵括捷报,心中大喜,已后闻赵军困于长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报:“赵括已死,赵军四十余万尽降于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杀,止放二百四十人还赵。”赵王大惊,群臣无不悚惧。国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   惟赵括之母不哭,曰:“自括为将时,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赵王以赵母有前言,不加诛,反赐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谢廉颇。赵国正在惊惶之际,边吏又报道:“秦兵攻下上党,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亲率大军前进,声言欲围邯郸。”   赵王问群臣:“谁能止秦兵者?"群臣莫应。   平原君归家,遍问宾客,宾客亦无应者。适苏代客于平原君之所,自言:“代若至咸阳,必能止秦兵不攻赵。”平原君言于赵王,赵王大出金币,资之入秦。   苏代往见应侯范睢,睢揖之上坐,问曰:“先生何为而来?"苏代曰:”为君而来。“   范睢曰:“何以教我?"苏代曰:”武安君已杀马服子乎?“   睢应曰:“然。”   代曰:“今且围邯郸乎?”   睢又应曰:“然。”   代曰:“武安君用兵如神,身为秦将,所收夺七十余城,斩首近百万,虽伊尹、吕望之功,不加于此。今又举兵而围邯郸,赵必亡矣;赵亡,则秦成帝业;秦成帝业,则武安君为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于商,吕望之于周。君虽素贵,不能不居其下也。”   范睢愕然前席曰:“然则如何?"苏代曰:”君不如许韩、赵割地以和于秦。夫割地以为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则安于泰山矣。“   范睢大喜。明日即言于秦王曰:“秦兵在外日久,已劳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谕韩、赵,使割地以求和。”

  秦王曰:“惟相国自裁。”   于是范睢复大出金帛,以赠苏代之行,使之往说韩、赵。韩、赵二王惧秦,皆听代计。韩许割垣雍一城,赵许割六城,各遣使求和于秦。秦王初嫌韩止一城太少,使者曰:“上党十七县,皆韩物也。”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师。

  白起连战皆胜,正欲进围邯郸,忽闻班师之诏,知出于应侯之谋,乃大恨。   自此白起与范睢有隙,白起宣言于众曰:“自长平之败,邯郸城中一夜十惊,若乘胜往攻,不过一月可拔矣,惜乎应侯不知时势,主张班师,失此机会。”   秦王闻之,大悔曰:“起既知邯郸可拔,何不早奏?"乃复使起为将,欲使伐赵,白起适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将王陵,陵率军十万伐赵,围邯郸城。赵王使廉颇御之,颇设守甚严,复以家财募死士,时时夜缒城往砍秦营,王陵兵屡败。   时武安君病已愈,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邯郸实未易攻也,前者大败之后,百姓震恐不宁,因而乘之,彼守则不固,攻则无力,可克期而下;今二岁余矣,其痛已定,又廉颇老将,非赵括比,诸侯见秦之方和于赵,而复攻之,皆以秦为不可信,必将‘合纵’而来救,臣未见秦之胜也。”秦王强之行,白起固辞。   秦王复使应侯往请,武安君怒应侯前阻其功,遂称疾,秦王问应侯曰:“武安君真病乎?”应侯曰:“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为将,其志已坚。"秦王怒曰:”起以秦别无他将,必须彼耶?昔长平之胜,初用兵者王龁也,龁何遽不如起?"乃益兵十万,命王龁往代王陵,王陵归国,免其官。   王龁围邯郸,五月不能拔,武安君闻之,谓其客曰:“吾固言邯郸未易攻,王不听吾言,今竟如何?"客有与应侯客善者,泄其语,应侯言于秦王,必欲使武安君为将,武安君遂伪称病笃,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士,贬为士伍,迁于阴密,立刻出咸阳城中,不许暂停。   武安君叹曰:“范蠡有言,‘狡兔死,走狗烹。’吾为秦攻下诸侯七十余城,故当烹矣。”于是出咸阳西门,至于杜邮,暂歇,以待行李。   应侯复言于秦王曰:“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托病非真,恐适他国为秦害。"秦王乃遣使赐以利剑,令自裁,使者至杜邮,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剑在手,叹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役,赵卒四十余万来降,我挟诈一夜尽坑之,彼诚何罪?我死固其宜矣!“乃自刭而死,时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   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无不怜之,往往为之立祠。后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只,牛腹有“白起”二字。论者谓白起杀人太多,故数百年后,尚受畜生雷震之报。杀业之重如此,为将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杀白起,复发精兵五万,令郑安平将之,往助王龁,必攻下邯郸方已。   赵王闻秦益兵来攻,大惧,遣使分路求救于诸侯。   平原君赵胜曰:“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远,非以‘合纵’说之不可,吾当亲往。"于是约其门下食客,欲得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余人内,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选来选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数,平原君叹曰:”胜养士数十年于兹矣,得士之难如此哉?"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如臣者,不识可以备数乎?”平原君问其姓名,对曰:“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门下三年矣。”   平原君笑曰:“夫贤士处世,譬如锥之处于囊中,其颖立露,今先生处胜门下三年,胜未有所闻,是先生于文武一无所长也!”   毛遂曰:“臣今日方请处囊中耳。使早处囊中,将突然尽脱而出,岂特露颖而已哉?”   平原君异其言,乃使凑二十人之数,即日辞了赵王,望陈都进发。

  既至,先通春申君黄歇,歇素与平原君有交,乃为之转通于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见礼毕,楚王与平原君坐于殿上,毛遂与十九人俱叙立于阶下。   平原君从容言及‘合纵’却秦之事。楚王曰:“‘合纵’之约,始事者赵,后听张仪游说,其约不坚。先怀王为‘纵约长’,伐秦不克;齐湣王复为‘纵约长’,诸侯背之。至今列国以‘纵’为讳,此事如团沙,未易言也!”   平原君曰:“自苏秦倡‘合纵’之议,六国约为兄弟,盟于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者十五年。其后,齐、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赵;怀王受张仪之欺,欲其伐齐,所以纵约渐解。使三国坚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奈之何哉?齐湣王名为‘合纵’,实欲兼并,是以诸侯背之,岂‘合纵’之不善哉?”   楚王曰:“今日之势,秦强而列国俱弱,但可各图自保,安能相为?”   平原君曰:“秦虽强,分制六国则不足;六国虽弱,合制秦则有余。若各图自保,不思相救,一强一弱,胜负已分,恐秦师之日进也!”   楚王又曰:“秦兵一出而拔上党十七城,坑赵卒四十余万,合韩、赵二国之力,不能敌一武安君。今又进逼邯郸,楚国僻远,能及于事乎?”   平原君曰:“寡君任将非人,致有长平之失。今王陵、王龁二十余万之众,顿于邯郸之下,先后年余,不能损赵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锋,此数年之安也!”   楚王曰:“秦新通好于楚,君欲寡人‘合纵’救赵,秦必迁怒于楚,是代赵而受怨矣!"平原君曰:”秦之通好于楚者,欲专事于三晋,三晋既亡,楚其能独立哉?“   楚王终有畏秦之心,迟疑不决。

  毛遂在阶下顾视日晷,已当午矣,乃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纵’之利害,两言可决,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议犹未定,何也?”   楚王怒问曰:“彼何人?"平原君曰:”此臣之客毛遂。"楚王曰:“寡人与汝君议事,客何得多言。"叱之使去。   毛遂走上几步,按剑而言曰:“‘合纵’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议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色稍舒,问曰:“客有何言?"毛遂曰:”楚地五千余里,自武文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为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数败楚兵,怀王囚死,白起小竖子,一战再战,鄢、郢尽没,被逼迁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犹以为羞,大王独不念乎?今日‘合纵’之议,为楚,非为赵也。"楚王曰:“唯唯。"遂曰:”大王之意已决乎?"楚王曰:“寡人意已决矣。"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盘至,跪进于楚王之前曰:”大王为‘纵约长’,当先歃,次则吾君,次则臣毛遂。"于是纵约遂定,毛遂歃血毕,左手持盘,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宜共歃于堂下,公等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楚王既许“合纵”,即命春申君将八万人救赵。   平原君归国,叹曰:“毛先生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阅人多矣,乃今于毛先生而失之。胜自今不敢复相天下士矣!”自是以遂为上客。正是:

  橹樯空大随人转,秤锤虽小压千斤。   利锥不与囊中处,文武纷纷十九人。

  时魏安釐王遣大将晋鄙帅兵十万救赵。秦王闻诸侯救至,亲至邯郸督战,使人谓魏王曰:“秦攻邯郸,旦暮且下矣。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击之!”魏王大惧,遣使者追及晋鄙军,戒以勿进。晋鄙乃屯于邺下。春申君亦即屯兵于武关,观望不进。此段事权且放过。

  却说秦王孙异人,自秦、赵会渑池之后,为质于赵。   那异人乃安国君之次子。安国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皆诸姬所出,非适子。所宠楚妃,号为华阳夫人,未有子。异人之母曰夏姬,无宠又早死,故异人质赵,久不通信。当王翦伐赵,赵王迁怒于质子,欲杀异人。   平原君谏曰:“异人无宠,杀之何益?徒令秦人借口,绝他日通和之路。”赵王怒犹未息,乃安置异人于丛台,命大夫公孙乾为馆伴,使出入监守,又削其廪禄。异人出无兼车,用无余财,终日郁郁而已。   时有阳翟人姓吕,名不韦,父子为贾,平日往来各国,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其时适在邯郸,偶于途中望见异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虽在落寞之中,不失贵介之气。不韦暗暗称奇,指问旁人曰:“此何人也?”答曰:“此乃秦王太子安国君之子,质于赵国,因秦兵屡次犯境,我王几欲杀之。今虽免死,拘留丛台,资用不给,无异穷人。”   不韦私叹曰:“此奇货可居也!”乃归问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   父曰:“十倍。"又问:”贩卖珠玉之利几倍?"父曰:“百倍。"又问:”若扶立一人为王,掌握山河,其利几倍?"父笑曰:“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万倍,不可计矣!"不韦乃以百金结交公孙乾,往来渐熟,因得见异人。佯为不知,问其来历,公孙乾以实告。   一日,公孙乾置酒请吕不韦,不韦曰:“座间别无他客,既是秦国王孙在此,何不请来同坐?"公孙乾从其命,即请异人与不韦相见,同席饮酒。至半酣,公孙乾起身如厕,不韦低声而问异人曰:”秦王今老矣。太子所爱者华阳夫人,而夫人无子。殿下兄弟二十余人,未有专宠,殿下何不以此时求归秦国,事华阳夫人,求为之子。他日有立储之望!"异人含泪对曰:“某岂望及此?但言及故国,心如刀刺,恨未有脱身之计耳!"不韦曰:”某家虽贫,请以千金为殿下西游,往说太子及夫人,救殿下还朝,如何?"异人曰:“若如君言,倘得富贵,与君共之。"言甫毕,公孙乾到,问曰:”吕君何言?"不韦曰:“某问王孙以秦中之玉价,王孙辞我以不知也!"公孙乾更不疑惑,命酒更酌,尽欢而散。   自此不韦与异人时常相会,遂以五百金密付异人,使之买嘱左右,结交宾客。公孙乾上下俱受异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复疑忌。   不韦复以五百金市买奇珍玩好,别了公孙乾,竟至咸阳。探得华阳夫人有姊,亦嫁于秦,先买嘱其家左右,通话于夫人之姊,言:“王孙异人在赵,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顺之礼,托某转送,这些小之仪,亦是王孙奉候姨娘者!"遂将金珠一函献上。   姊大喜,自出堂,于帘内见客,谓不韦曰:“此虽王孙美意,有劳尊客远涉。今王孙在赵,未审还想故土否?"不韦答曰:”某与王孙公馆对居,有事罄与某说,某尽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国奉养,以尽孝道!"姊曰:“王孙向来安否?"不韦曰:”因秦兵屡次伐赵,赵王每每欲将王孙来斩,喜得臣民尽皆保奏,幸存一命,所以思归愈切!"姊曰:“臣民何故保他?"不韦曰:”王孙贤孝无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寿诞,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赵人无不知之。又且好学重贤,交结诸侯宾客,遍于天下,天下皆称其贤孝,以此臣民尽行保奏!"不韦言毕,又将金玉宝玩,约值五百金,献上曰:“王孙不得归侍太子夫人,有薄礼权表孝顺,相求王亲转达。"姊命门下客款待不韦酒食,遂自入告于华阳夫人。夫人见珍玩,以为”王孙真念我。"心中甚喜。夫人姊回复吕不韦,不韦因问姊曰:“夫人有子几人?"姊曰:”无有。"不韦曰:“吾闻‘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及此时宜择诸子中贤孝者为子,百岁之后,所立子为王,终不失势。不然,他日一旦色衰爱弛,悔无及矣。今异人贤孝,又自附于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诚拔以为适子,夫人不世世有宠于秦乎?"姊复述其言于华阳夫人,夫人曰:”客言是也。"一夜,与安国君饮正欢,忽然涕泣。太子怪而问之,夫人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君诸子中惟异人最贤,诸侯宾客来往,俱称誉之不容口,若得此子为嗣,妾身有托。"太子许之。   夫人曰:“君今日许妾,明日听他姬之言,又忘之矣。"太子曰:”夫人倘不相信,愿刻符为誓。"乃取玉符,刻“适嗣异人”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为信。夫人曰:“异人在赵,何以归之。"太子曰:”当乘间请于王也。"时秦昭襄王方怒赵,太子言于王,王不听。   不韦知王后之弟阳泉君方贵幸,复贿其门下,求见阳泉君,说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阳泉君大惊曰:”吾何罪?"不韦曰:“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官,享厚禄,骏马盈于外厩,美女充于后庭;而太子门下,无富贵得势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门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

  阳泉君曰:“为今之计当如何。"不韦曰:”鄙人有计,可以使君寿百岁,安于泰山,君欲闻否?"阳泉君跪请其说。   不韦曰:“王年高矣,而子傒又无适男,今王孙异人贤孝闻于诸侯,而弃在于赵,日夜引领思归,君诚请王后言于秦王,而归异人,使太子立为适子。是异人无国而有国,太子之夫人无子而有子,太子与王孙之德王后者,世世无穷,君之爵位可长保也。"阳泉君下拜曰:”谨谢教。"即日以不韦之言告于王后,王后因为秦王言之,秦王曰:“俟赵人请和,吾当迎此子归国耳。"太子召吕不韦问曰:”吾欲迎异人归秦为嗣,父王未准,先生有何妙策?"不韦叩首曰:“太子果立王孙为嗣,小人不惜千金家业,赂赵当权,必能救回。"太子与夫人俱大喜,将黄金三百镒付吕不韦,转付王孙异人为结客之费。王后亦出黄金二百镒,总付不韦。夫人又为异人制衣服一箱,亦赠不韦黄金共百镒,预拜不韦为异人太傅,使传语异人:"只在旦夕,可望相见,不必忧虑。"不韦辞归,回至邯郸,先见父亲,说了一遍。父亲大喜。   次日,即备礼谒见公孙乾,然后见王孙异人,将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说话,细细详述,又将黄金五百镒及衣服献上。异人大喜,谓不韦曰:“衣服我留下,黄金烦先生收去,倘有用处,但凭先生使费,只要救得我归国,感恩不浅。"

  再说不韦向取下邯郸美女,号为赵姬,善于歌舞,知其怀娠两月,心生一计,想道:“王孙异人回国,必有继立之分。若以此姬献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为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吕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这番生意。"因请异人和公孙乾来家饮酒,席上珍馐百味,笙歌两行,自不必说。酒至半酣,不韦开言:”卑人新纳一小姬,颇能歌舞,欲令奉劝一杯,勿嫌唐突。"即命二青衣丫鬟,唤赵姬出来。不韦曰:“汝可拜见二位贵人。"赵姬轻移莲步,在氍毹上叩了两个头。异人与公孙乾慌忙作揖还礼。   不韦令赵姬手捧金卮,向前为寿。   杯到异人,异人抬头看时,果然标致。怎见得?

  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   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   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   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赵姬敬酒已毕,舒开长袖,即在氍毹上舞一个大垂手小垂手,体若游龙,袖如素蜺,宛转似羽毛之从风,轻盈与尘雾相乱,喜得公孙乾和异人目乱心迷,神摇魂荡,口中赞叹不已。赵姬舞毕,不韦命再斟大觥奉劝,二人一饮而尽。赵姬劝酒完了,入内去讫。   宾主复互相酬劝,尽量极欢。   公孙乾不觉大醉,卧于坐席之上。   异人心念赵姬,借酒装面,请于不韦曰:“念某孤身质此,客馆寂寥,欲与公求得此姬为妻,足满平生之愿,未知身价几何,容当奉纳。"不韦佯怒曰:”我好意相请,出妻献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夺吾所爱,是何道理?"异人跼蹐无地,即下跪曰:“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爱。实乃醉后狂言,幸勿见罪。"不韦慌忙扶起曰:”吾为殿下谋归,千金家产尚且破尽,全无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从,彼若情愿,即当奉送,备铺床拂席之役。"异人再拜称谢,候公孙乾酒醒,一同登车而去。

  其夜,不韦向赵姬言曰:“秦王孙十分爱你,求你为妻,你意若何?"赵姬曰:”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弃之,使事他姓乎?“   不韦密告曰:“汝随我终身,不过一贾人妇耳。王孙将来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宠,必为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为太子,我与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贵俱无穷矣,汝可念夫妇之情,曲从吾计,不可泄漏。"赵姬曰:”君之所谋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爱,何忍割绝?"言讫泪下。   不韦抚之曰:“汝若不忘此情,异日得了秦家天下,仍为夫妇,永不相离,岂不美哉?"二人遂对天设誓,当夜同寝,恩情倍常,不必细述。

  次日,不韦到公孙乾处,谢夜来简慢之罪。公孙乾曰:“正欲与王孙一同造府,拜谢高情,何反劳枉驾?"少顷,异人亦到,彼此交谢。   不韦曰:“蒙殿下不嫌小妾丑陋,取侍巾栉,某与小妾再三言之,已勉从尊命矣。今日良辰,即当送至寓所陪伴。"异人曰:”先生高义,粉骨难报:“公孙乾曰:”既有此良姻,某当为媒。"遂命左右备下喜筵。   不韦辞去,至晚,以温车载赵姬与异人成亲。髯翁有诗云:

  新欢旧爱一朝移,花烛穷途得意时。   尽道王孙能夺国,谁知暗赠吕家儿?,

  异人得了赵姬,如鱼似水,爱眷非常。约过一月有余,赵姬遂向异人曰:“妾获侍殿下,天幸已怀胎矣。"异人不知来历,只道自己下种,愈加欢喜。   那赵姬先有了两月身孕,方嫁与异人,嫁过八个月,便是十月满足,当产之期,腹中全然不动,因怀著个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个月周年,方才产下一儿,产时红光满室,百鸟飞翔,看那婴儿,生得丰准长目,方额重瞳,口中含有数齿,背项有龙鳞一搭,啼声洪大,街市皆闻。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   异人大喜曰:“吾闻应运之主,必有异征,是儿骨相非凡,又且生于正月,异日必为政于天下。"遂用赵姬之姓,名曰赵政,后来政嗣为秦王,兼并六国,即秦始皇也。   当时吕不韦闻得赵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赵政已长成三岁矣。时秦兵围邯郸甚急,不韦谓异人曰:“赵王倘复迁怒于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国,可以自脱。"异人曰:”此事全仗先生筹画。"不韦乃尽出黄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赂南门守城将军,托言曰:“某举家从阳翟来,行贾于此,不幸秦寇生发,围城日久,某思乡甚切,今将所存资本,尽数分散各位,只要做个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阳翟去,感恩不浅。"守将许之。   复以百斤献于公孙乾,述己欲回阳翟之意,反央公孙乾与南门守将说个方便。守将和军卒都受了贿赂,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不韦预教异人将赵氏母子,密寄于母家。是日,置酒请公孙乾,说道:“某只在三日内出城,特具一杯话别。"席间将公孙乾灌得烂醉,左右军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饮啖,各自醉饱安眠。   至夜半,异人微服混在仆人之中,跟随不韦父子行至南门,守将不知真假,私自开钥,放他出城而去。   论来王龁大营,在于西门,因南门是走阳翟的大路,不韦原说还乡,所以只讨南门,三人共仆从结队连夜奔走,打大弯转欲投秦军,至天明,被秦国游兵获住,不韦指异人曰:“此秦国王孙,向质于赵,今逃出邯郸,来奔本国,汝辈可速速引路。"游兵让马匹与三人骑坐,引至王龁大营,王龁问明来历,请入相见,即将衣冠与异人更换,设宴管待。王龁曰:”大王亲在此督战,行宫去此不过十里。"乃备车马,转送入行宫。   秦昭襄王见了异人,不胜之喜,曰:“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孙脱于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阳,以慰父母之念。"异人辞了秦王,与不韦父子登车,竟至咸阳。不知父子相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话说吕不韦同著王孙异人,辞了秦王,竟至咸阳。先有人报知太子安国君,安国君谓华阳夫人曰:“吾儿至矣。”夫人并坐中堂以待之。   不韦谓异人曰:“华阳夫人乃楚女,殿下既为之子,须用楚服入见,以表依恋之意。"异人从之,当下改换衣装,来至东宫,先拜安国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不肖男久隔亲颜,不能侍养,望二亲恕儿不孝之罪。“   夫人见异人头顶南冠,足穿豹舄,短袍革带,骇而问曰:“儿在邯郸,安得效楚人装束?"异人拜禀曰:”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制楚服,以表忆念。"夫人大喜曰:“妾,楚人也,当自子之!”   安国君曰:“吾儿可改名曰子楚。"异人拜谢,安国君问子楚:”何以得归?"子楚将赵王先欲加害,及赖得吕不韦破家行贿之事,细述一遍,安国君即召不韦劳之曰:“非先生,险失我贤孝之儿矣!今将东宫俸田二百顷,及第宅一所,黄金五十镒,权作安歇之资,待父王回国,加官赠秩。"不韦谢恩而出,子楚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在话下。

  再说公孙乾直至天明酒醒,左右来报:“秦王孙一家不知去向。”   使人去问吕不韦,回报:“不韦亦不在矣!”   公孙乾大惊曰:“不韦言三日内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   随往南门诘问,守将答曰:“不韦家属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公孙乾曰:”可有王孙异人否?"守将曰:“但见吕氏父子及仆从数人,并无王孙在内。"公孙乾跌足叹曰:”仆从之内,必有王孙,吾乃堕贾人之计矣。“乃上表赵王,言:”臣乾监押不谨,致质子异人逃去,臣罪无所辞。“遂伏剑自刎而亡。髯翁有诗叹曰:

  监守晨昏要万全,只贪酒食与金钱。   醉乡回后王孙去,一剑须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孙逃回秦国,攻赵益急,赵君再遣使求魏进兵,客将军新垣衍献策曰:“秦所以急围赵者有故。前此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不称,今湣王已死,齐益弱,惟秦独雄,而未正帝号,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欲求为帝耳,诚令赵发使尊秦为帝,秦必喜而罢兵,是以虚名而免实祸也。"魏王本心惮于救赵,深以其谋为然,即遣新垣衍随使者至邯郸,以此言奏知赵王。赵王与群臣议其可否,众议纷纷未决,平原君方寸已乱,亦漫无主裁。

  时有齐人鲁仲连者,年十二岁时曾屈辩士田巴,时人号为“千里驹”,田巴曰:“此飞兔也,岂止千里驹而已!"及年长,不屑仕宦,专好远游,为人排难解纷。   其时适在赵国围城之中,闻魏使请尊秦为帝,勃然不悦,乃求见平原君曰:“路人言君将谋帝秦,有之乎?"平原君曰:”胜乃伤弓之鸟,魄已夺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将军新垣衍来赵言之耳!"鲁仲连曰:“君乃天下贤公子,乃委命于梁客耶?今新垣衍将军何在?吾当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因言于新垣衍,衍虽素闻鲁仲连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辩,恐乱其议,辞不愿见,平原君强之,遂邀鲁仲连俱至公馆,与衍相见。   衍举眼观看仲连,神清骨爽,飘飘乎有神仙之度,不觉肃然起敬,谓曰:“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耶?"鲁仲连曰:”连无求于平原君,窃有请于将军也!"衍曰:“先生何请乎?"仲连曰:”请助赵而勿帝秦!"衍曰:“先生何以助赵?"仲连曰:”吾将使魏与燕助之,若齐、楚固已助之矣!"衍笑曰:“燕则吾不知;若魏,则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乌能使吾助赵乎?"仲连曰:”魏未睹秦称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则助赵必矣!"衍曰:“秦称帝,其害如何?"仲连曰:”秦乃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恃强挟诈,屠戮生灵。彼并为诸侯,而犹若此;倘肆然称帝,益济其虐,连宁蹈东海而死,不忍为之民也。而魏乃甘为之下乎?"衍曰:“魏岂甘为之下哉?譬如仆者,十人而从一人,宁智力不若主人哉?诚畏之耳!"仲连曰:”魏自视若仆耶?吾将使秦王烹醢魏王矣!"衍怫然曰:“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仲连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献之于纣,女不好淫,触怒纣,纣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之,并烹鄂侯;文王闻之窃叹,纣复拘之于羑里,几不免于死。岂三公之智不如纣耶?天子之行于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称帝,必责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诛,谁能禁之!“   新垣衍沉思未答,仲连又曰:“不特如此。秦肆然称帝,又必将变易诸侯之大臣,夺其所憎,而树其所爱,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将军又何以保其爵禄乎?"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谢曰:”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请出复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秦王闻魏使者来议帝秦事甚喜,缓其攻以待之。及闻帝议不成,魏使已去,叹曰:“此围城中有人,不可轻视。"乃退屯于汾水,戒王龁用心准备,

  再说新垣衍去后,平原君又使人至邺下求救于晋鄙。鄙以王命为辞,平原君乃为书让信陵君无忌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高义,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岂胜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忧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纵不念胜,独不念姊耶?"信陵君得书,数请魏王求敕晋鄙进兵,魏王曰:”赵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却秦耶?“终不许。信陵君又使宾客辩士百般巧说,魏王只是不从。信陵君曰:”吾义不可以负平原君,吾宁独赴赵,与之俱死。“乃具车骑百余乘,遍约宾客,欲直犯秦军,以徇平原君之难。   宾客愿从者千余人,行过夷门,与侯生辞别。侯生曰:“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从行,勿怪,勿怪。”信陵君屡目侯生,侯生并无他语,信陵君怏怏而去,约行十余里,心中自念:"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谓尽礼;今吾往奔秦军,行就死地,而侯生无一言半辞为我谋,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   乃约住宾客,独引车还见侯生,宾客皆曰:“此半死之人,明知无用,公子何必往见。”信陵君不听。

  却说侯生立在门外,望见信陵君车骑,笑曰:“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信陵君曰:”何故?"侯生曰:“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测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信陵君乃再拜曰:”始无忌自疑有所失于先生,致蒙见弃,是以还请其故耳。"侯生曰:“公子养客数十年,不闻客出一奇计,而徒与公子犯强秦之锋,如以肉投饿虎,何益之有?"信陵君曰:”无忌亦知无益,但与平原君交厚,义不独生,先生何以策之?"侯生曰:“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计。"乃屏去从人,私叩曰:”闻如姬得幸于王,信乎?“   信陵君曰:“然。"侯生曰:”嬴又闻如姬之父,昔年为人所杀,如姬言于王,欲报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斩其仇头,以献如姬,此事果否?“   信陵君曰:“果有此事。"侯生曰:”如姬感公子之德,愿为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晋鄙之兵符在王卧内,惟如姬力能窃之,公子诚一开口,请于如姬,如姬必从,公子得此符,夺晋鄙军,以救赵而却秦,此五霸之功也!"

  信陵君如梦初觉,再拜称谢,乃使宾客先待于郊外,而独身回车至家,使所善内侍颜恩,以窃符之事,私乞于如姬。如姬曰:“公子有命,虽使妾蹈汤火,亦何辞乎?”是夜,魏王饮酒酣卧,如姬即盗虎符授颜恩,转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复往辞侯生,侯生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信,或从便宜,复请于魏王,事不谐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与俱行,晋鄙见从甚善;若不听,即令朱亥击杀之。"信陵君不觉泣下。   侯生曰:“公子有畏耶?"信陵君曰:”晋鄙老将无罪,倘不从,便当击杀,吾是以悲,无他畏也!"于是与侯生同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数下顾,所以不报者,谓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   侯生曰:“臣义当从行,以年老不能远涉,请以魂送公子。"即自刭于车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给其家,使为殡殓,自己不敢留滞,遂同朱亥登车望北而去。髯仙有诗云:

  魏王畏敌诚非勇,公子损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无一用,侯生奇计仗如姬。

  却说魏王于卧室中失了兵符,过了三日之后,方才知觉,心中好不惊怪,盘问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宫内,全无下落。却教颜恩将宫娥内侍,凡直内寝者,逐一拷打。颜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问。又乱了一日,魏王忽然想著公子无忌,屡次苦苦劝我敕晋鄙进兵,他手下宾客鸡鸣狗盗者甚多,必然是他所为,使人召信陵君,回报:“四五日前,已与宾客千余,车百乘出城,传闻救赵去矣。"魏王大怒,使将军卫庆率军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讫。

  再说邯郸城中盼望救兵,无一至者,百姓力竭,纷纷有出降之议,赵王患之。有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百姓日乘城为守,而君安享富贵,谁肯为君尽力乎?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行伍之间,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财帛,尽散以给将士,将士在危苦之乡,易于感恩,拒秦必甚力。"平原君从其计,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领之,缒城而出,乘夜斫营,杀秦兵千余人。   王龁大惊,亦退三十里下寨。   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带重伤,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恸,命厚葬之,再说信陵君无忌行至邺下,见晋鄙曰:“大王以将军久暴露于外,遣无忌特来代劳。"因使朱亥捧虎符与晋鄙验之,晋鄙接符在手,心下踌躇,想道:”魏王以十万之众托我,我虽固陋,未有败衄之罪,今魏王无尺寸之书,而公子徒手捧符,前来代将,此事岂可轻信!"乃谓信陵君曰:“公子暂请消停几日,待某把军伍造成册籍,明日交付何如!"信陵君曰:”邯郸势在垂危,当星夜赴救,岂得复停时刻!"晋鄙曰:“实不相瞒,此军机大事,某还要再行奏请,方敢交军。"说犹未毕,朱亥厉声喝曰:”元帅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晋鄙方问得一句:"汝是何人?"只见朱亥袖中出铁锤,重四十斤,向晋鄙当头一击,脑浆迸裂,登时气绝。   信陵君握符谓诸将曰:“魏王有命,使某代晋鄙将军救赵,晋鄙不奉命,今已诛死,三军安心听令,不得妄动。"营中肃然,比及卫庆追至邺下,信陵君已杀晋鄙,将其军矣,卫庆料信陵君救赵之志已决,便欲辞去,信陵君曰:”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后,可还报吾王也。"卫庆只得先打密报,回复魏王,遂留军中。   信陵君大犒三军,复下令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有疾病者,留就医药。"是时告归者约十分之二,得精兵八万人,整齐步伍,申明军法,信陵君率宾客,身为士卒先,进击秦营。   王龁不意魏兵卒至,仓卒拒战,魏兵贾勇而前,平原君亦开城接应,大战一场,王龁折兵一半,奔汾水大营。秦王传令解围而去。郑安平以二万人别营于东门,为魏兵所遏,不能归,叹曰:“吾原是魏人。”乃投降于魏,春申君闻秦师已解,亦班师而归,韩王乘机复取上党。   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赵王亲携牛酒劳军,向信陵君再拜曰:“赵国亡而复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贤人,未有如公子者也。"平原君负弩矢,为信陵君前驱,信陵君颇有自功之色。   朱亥进曰:“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于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矫王命,夺晋鄙军以救赵,于赵虽有功,而于魏未为无罪。公子乃自以为功乎?”   信陵君大惭曰:“无忌谨受教。”   比入邯郸城,赵王亲扫除宫室以迎信陵君,执主人之礼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阶,信陵君谦让不敢当客,踽踽然细步循东阶而上。   赵王献觞为寿,颂公子存赵之功,信陵君跼蹐逊谢曰:“无忌有罪于魏,无功于赵。"宴毕归馆,赵王谓平原君曰:”寡人欲以五城封魏公子,见公子谨让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诸口,请以鄗为公子汤沐之邑,烦为致之。"平原君致赵王之命,信陵君辞之再四,方才敢受。   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归国,将兵符付将军卫庆,督兵回魏,而身留赵国,其宾客之留魏者,亦弃魏奔赵,依信陵君。   赵王又欲封鲁仲连以大邑,仲连固辞,赠以千金,亦不受,曰:“与其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得自由也。"信陵君与平原君共留之,仲连不从,飘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赞云:

  卓哉鲁连,品高千载。   不帝强秦,宁蹈东海!   排难辞荣,逍遥自在。   视彼仪秦,相去十倍。

  时赵有处士毛公者,隐于博徒;有薛公者,隐于卖浆之家。信陵君素闻其贤名,使朱亥传命访之,二人匿不肯见。   忽一日,信陵君踪迹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车马,单使朱亥一人跟随,微服徒步,假作买浆之人,直造其所,与二人相见。二人方据垆共饮,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叙向来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见。四人同席而饮,尽欢方散。   自此以后,信陵君时时与毛、薛二公同游。

  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向者吾闻令弟天下豪杰,公子中无与为比,今乃日逐从博徒卖浆者同游,交非其类,恐损名誉。”夫人见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吾向以为平原君贤者,故宁负魏王,夺兵来救。今平原所与宾客,徒尚豪举,不求贤士也。无忌在国时,常闻赵有毛公、薛公,恨不得与之同游。今日为之执鞭,尚恐其不屑于我,平原君乃以为羞,何云好士乎?平原君非贤者,吾不可留。”即日命宾客束装,欲适他国。   平原君闻信陵君束装大惊,谓夫人曰:“胜未敢失礼于令弟,为何陡然弃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夫人曰:“吾弟以君非贤,故不愿留耳。"因述信陵君之语,平原君掩面叹曰:”赵有二贤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远矣,以彼形此,胜乃不得比于人类。"乃躬造馆舍,免冠顿首,谢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后复留于赵。   平原君门下士闻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宾客来游赵者,咸归信陵,不复闻平原君矣。髯翁有诗云:

  卖浆纵博岂嫌贫,公子豪华肯辱身。   可笑平原无远识,却将富贵压贤人!

  再说魏王接得卫庆密报,言:“公子无忌果窃兵符,击杀晋鄙,代领其众,前行救赵,并留臣于军中,不遣归国。"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属,又欲尽诛其宾客之在国者。   如姬乃跪而请曰:“此非公子之罪,乃贱妾之罪,妾当万死。"魏王咆哮大怒,问曰:”窃符者乃汝乎?“   如姬曰:“妾父为人所杀,大王为一国之主,不能为妾报仇,而公子能报之,妾感公子深恩,恨无地自效。今见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贱妾不忍,故擅窃虎符,使发晋鄙之军,以成其志,妾闻:”同室相斗者,被发冠缨而往救之。‘赵与魏犹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义,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却秦全赵,大王威名扬于远近,义声腾于四海,妾虽碎尸万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属,诛其宾客,信陵兵败,甘服其罪;倘其得胜,将何以处之?"魏王沉吟半晌,怒气稍定,问曰:“汝虽窃符,必有传送之人。"如姬曰:”递送者,颜恩也。"魏王命左右缚颜恩至,问曰:“汝何敢送兵符于信陵?"恩曰:”奴婢不曾晓得什么兵符。"如姬目视颜恩曰:“向日我著你送花胜与信陵夫人,这盒内就是兵符了。"颜恩会意,乃大哭曰:”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违?那时只说送花胜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岂知就里?今日屈死奴婢也。"如姬亦泣曰:“妾有罪自当,勿累他人。"魏王喝教将颜恩放绑,下于狱中。如姬贬入冷宫,一面使人探听信陵君胜负消息,再行定夺。

  约过了二月有余,卫庆班师回朝,将兵符缴上,奏道:“信陵君大败秦军,不敢还国,已留身赵都,多多拜上大王:”改日领罪。‘“   魏王问交兵之状,卫庆备细述了一遍,群臣皆罗拜称贺,呼:“万岁!"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于冷宫,出颜恩于狱,俱恕其罪。如姬参见谢恩毕,奏曰:”救赵成功,使秦国畏大王之威,赵王怀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国之长城,家之宗器,岂可弃之于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国,一以全‘亲亲’之情,一以表‘贤贤’之义。"魏王曰:“彼免罪足矣,何得云功乎?”但吩咐:“信陵君名下应得邑俸,仍旧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准迎归。"自是魏、赵俱太平无话。

  再说秦昭襄王兵败归国,太子安国君率王孙子楚出迎于郊,齐奏吕不韦之贤,秦王封为客卿,食邑千户,秦王闻郑安平降魏,大怒,族灭其家。   郑安平乃是丞相应侯范睢所荐,秦法凡荐人不效者,与所荐之人同罪,郑安平降敌,既已族诛,范睢亦该连坐了,于是范睢席藁待罪。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话说郑安平以兵降魏,应侯范睢是个荐主,法当从坐,于是席藁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与丞相无干。"再三抚慰,仍令复职。群臣纷纷议论,秦王恐范睢心上不安,乃下令国中曰:”郑安平有罪,族灭勿论,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时斩首!"国人乃不敢复言。   秦王赐范睢食物,比常有加,应侯甚不过意,欲说秦王灭周称帝,以此媚之。于是使张唐为大将伐韩,欲先取阳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说楚考烈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春申君黄歇无功,班师而还,叹曰:“平原‘合纵’之谋,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哉!"春申君有惭色,进曰:”向者‘合纵’之议,大王为长;今秦兵新挫,其气已夺,大王诚发使约会列国,并力攻秦;更说周王奉以为主,挟天子以声诛讨,五伯之功,不足道矣。"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谋告赧王。赧王已闻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先发制人”之语,如何不从?楚王乃与五国定纵约,刻期大举。   时周赧王一向微弱,虽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号令,韩、赵分周地为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为西周,以巩附成周为东周,使两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迁于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   至是,欲发兵攻秦,命西周公签丁为伍,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给车马之费,于是访国中有钱富民,借贷以为军资,与之立券,约以班师之日,将所得卤获,出息偿还。   西周公自将其众,屯于伊阙,以待诸侯之兵。

  时韩方被兵,自顾不暇;赵初解围,余畏未息;齐与秦和好,不愿同事;惟燕将乐闲,楚将景阳二枝兵先到,俱列营观望。   秦王闻各国人心不一,无进取之意,益发兵助张唐攻下阳城,别遣将军嬴樛,耀兵十万于函谷关之外。燕、楚之兵约屯三月有余,见他兵不集,军心懈怠,遂各班师。   西周公亦引兵归,赧王出兵一番,徒费无益。富民俱执券索偿,日攒聚宫门,哗声直达内寝,赧王惭愧,无以应之,乃避于高台之上,后人因名其台曰:“避债台”。

  却说秦王闻燕,楚兵散,即命嬴樛与张唐合兵,取路阳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粮两缺,不能守御,欲奔三晋,西周公进曰:“昔太史儋言:”周、秦五百岁而合,有伯王者出。‘今其时矣。秦有混一之势,三晋不日亦为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归,犹不失宋、杞之封也!“赧王无计可施,乃率群臣子侄,哭于文武之庙。   三日,捧其所存舆图,亲诣秦军投献,愿束身归咸阳。   嬴樛受其献,共三十六城,户三万。   西周所属地已尽,惟东周仅存,嬴樛先使张唐护送赧王君臣子孙入秦奏捷,自引军入雒阳城,经略地界。   赧王谒见秦王,顿首谢罪。秦王意怜之,以梁城封赧王,降为周公,比于附庸。原日西周公降为家臣,东周公贬爵为君,是为东周君。   赧王年老,往来周、秦不胜劳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国,又命嬴樛发雒阳丁壮,毁周宗庙,运其祭器,并要搬运九鼎,安放咸阳。周民不愿役秦者,皆逃奔巩城,依东周君以居,亦见人心之不肯忘周矣。   将迁鼎之前一日,居民闻鼎中有哭泣之声,及运至泗水,一鼎忽从舟中飞沉于水底,嬴樛使人没水求之,不见有鼎,但见苍龙一条,鳞鬣怒张,顷刻波涛顿作,舟人恐惧,不敢触之。   嬴樛是夜梦周武王坐于太庙,召樛至,责之曰:“汝何得迁吾重器,毁吾宗庙!"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梦觉,即患背疽,扶病归秦,将八鼎献上秦王,并奏明其状。秦王查阅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叹曰:”地皆入秦,鼎独不附寡人乎?"欲多发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谏曰:“此神物有灵,不可复取。"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陈列于秦太庙之中,效祀上帝于雍州,布告列国,俱要朝贡称贺,不来宾者伐之。韩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称臣;齐、楚、燕、赵皆遣国相入贺;独魏国使者,尚未见到。   秦王命河东守王稽引兵袭魏,王稽素与魏通,私受金钱,遂泄其事,魏王惧,遣使谢罪,亦使太子增为质于秦,委国听令,自此六国,俱宾服于秦。时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   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诛之,范睢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临朝叹息。范睢进曰:“臣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大王临朝而叹,由臣等不职之故,不能为大王分忧,臣敢请罪。"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诛死,而郑安平背叛,外多强敌,而内无良将,寡人是以忧也!“范睢且惭且惧,不敢对而出。

  时有燕人蔡泽者,博学善辩,自负甚高,乘敞车游说诸侯,无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举,问曰:“吾闻先生曾相赵国李兑,言:”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果有之乎?"唐举曰:“然。”   蔡泽曰:“如仆者,先生以为何如?"唐举熟视而笑,谓曰:”先生鼻如蝎虫,肩高于项,魋颜蹙眉,两膝挛曲,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耳。”   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年。”   蔡泽笑曰:“吾饭梁啮肥,乘车跃马,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游韩、赵不得意。返魏,于郊外遇盗,釜甑皆为夺去,无以为炊,息于树下,复遇唐举。举戏曰:“先生尚未富贵耶?"蔡泽曰:”方且觅之。“   唐举曰:“先生金水之骨,当发于西。今秦丞相应侯,用郑安平、王稽皆得重罪,应侯惭惧之甚,必急于卸担。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于此?"蔡泽曰:”道远难至,奈何?"唐举解囊中,出数金赠之。

  蔡泽得其资助,遂西入咸阳。谓旅邸主人曰:“汝饭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为丞相时,当厚酬汝。”   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泽曰:”吾姓蔡名泽,乃天下雄辩有智之士,特来求见秦王。秦王若一见我,必然悦我之说,逐应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悬于腰下也。“主人笑其狂,为人述之。   应侯门客闻其语,述于范睢。范睢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莫不闻,众口之辩,遇我而屈,彼蔡泽者,恶能说秦王而夺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泽。   主人谓泽曰:“客祸至矣。客宣言欲代应侯为相,今应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泽笑曰:“吾见应侯,彼必以相印让我,不须见秦王也。”   主人曰:“客太狂,勿累我。”

  蔡泽布衣蹑屩,往见范睢。   睢踞坐以待之。蔡泽长揖不拜。范睢亦不命坐,厉声诘之曰:“外边宣言,欲代我为相者是汝耶?"蔡泽端立于旁曰:”正是。“   范睢曰:“汝有何辞说,可以夺我爵位?"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将来者进。君今日可以退矣!“   范睢曰:“吾不自退,谁能退之?"蔡泽曰:”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聪明圣智,行道施德于天下,岂非世所敬慕为贤豪者与?"范睢应曰:“然。”   蔡泽又曰:“既已得志于天下,而安乐寿考终其天年,簪缨世禄传之子孙,世世不替,与天地相终始,岂非世所谓吉祥善事者与?"范睢曰:”然。“   蔡泽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吴起,越有大夫种,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为可愿否?"范睢心中暗想:”此人谈及利害,渐渐相逼,若说不愿,就堕其说术之中了。“乃佯应之曰:”有何不可愿也。夫公孙鞅事孝公,尽公无私,定法以治国中,为秦将,拓地千里;吴起事楚悼王,废贵戚以养战士,南平吴、越,北却三晋;大夫种事越王,能转弱为强,并吞劲吴,为其君报会稽之怨。虽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时,名垂后世,何不可愿之有哉?"此时范睢虽然嘴硬,却也不安于坐,起立而听之。蔡泽对曰:“主圣臣贤,国之福也;父慈子   孝,家之福也。为孝子者,谁不愿得慈父?为贤臣者,谁不愿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国乱,身虽恶死,而无济于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吴起、大夫种亦不幸而死耳,岂求死以成后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处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传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为下耳。"这段话说得范睢胸中爽快,不觉离席,移步下堂,口中称:"善。"蔡泽又曰:“君以商君、吴起、大夫种杀身成仁为可愿也,然孰与闳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辅成王乎?"范睢曰:”商君等弗如也。"蔡泽曰:“然则今王之信任忠良,惇厚故旧,视秦孝公、楚悼王奚若?"范睢沉吟少顷,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自量功在国家,算无失策,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范睢又曰:”吾弗如。"蔡泽曰:“今王之亲信功臣,既不能有过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君之功绩,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过盛,私家之富倍于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为自全计,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祸,而况于君乎?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于死,而竟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为上相,富贵已极,怨已雠而德已报矣,犹然贪恋势利,进而不退,窃恐苏秦、智伯之祸,在所不免。语云:”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择贤者而荐之?所荐者贤,而荐贤之人益重,君名为辞荣,实则卸担。于是乎寻川岩之乐,享乔松之寿,子孙世世长为应侯,孰与据轻重之势,而蹈不可知之祸哉?"范睢曰:“先生自谓雄辩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于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礼,遂留于宾馆,设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时达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所见之人甚众,更无其匹,臣万不及也,臣不敢蔽贤,谨荐之于大王。"秦王召蔡泽见于便殿,问以兼并六国之计,蔡泽从容条对,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为客卿,范睢因谢病,请归相印,秦王不准,睢遂称病笃不起。秦王乃拜蔡泽为丞相,以代范睢,封刚成君,睢老于应。

  话分两头,却说燕自昭王复国,在位三十三年,传位于惠王;惠王在位七年,传于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传于孝王;孝王在位三年,传于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为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   是岁,赵平原君赵胜卒,以廉颇为相国,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赵国接壤,使其相国栗腹往吊平原君之丧,因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资,约为兄弟。   栗腹冀赵王厚贿,赵王如常礼相待,栗腹意不怿,归报燕王曰:“赵自长平之败,壮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国新丧,廉颇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赵可灭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国君乐闲问之,闲对曰:”赵东邻燕,西接秦境,南错韩、魏,北连胡貊,四野之地,其民习兵,不可轻伐。"燕王曰:“吾以三倍之众而伐一,何如?"乐闲曰:”未可。"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乐闲不应。燕王怒曰:”汝以父坟墓在赵,不欲攻赵?"乐闲曰:“王如不信,臣请试之。”   群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胜一者?"大夫将渠独切谏曰:”王且勿言众寡,而先言曲直,王方与赵交欢,以五百金为赵王寿,使者还报,而即攻之,不信不义,师必无功。"燕王不以为然,使栗腹为大将,乐乘佐之,率兵十万攻鄗;使庆秦为副将,乐闲佐之,率兵十万攻代;燕王亲率兵十万为中军,在后接应。   方欲升车,将渠手揽王绶,垂泪言曰:“即伐赵,愿大王勿亲往,恐震惊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将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听,燕祸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将渠于狱,俟凯旋日杀之。   三军分路而进,旌旗蔽野,杀气腾空,满望踏平赵土,大拓燕疆。赵王闻燕兵将至,集群臣问计,相国廉颇进曰:“燕谓我丧败之余,士伍不充,若大赉国中,使民十五岁以上者,悉持兵佐战,军声一振,燕气自夺。栗腹喜功,原无将略;庆秦无名小子,乐闲、乐乘以昌国君之故,往来燕、赵,不为尽力。燕军可立破也!”乃荐雁门李牧,其才可将。   赵王用廉颇为大将,引兵五万,迎栗腹于鄗;用李牧为副将,引兵五万,迎庆秦于代。

  却说廉颇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鄗,乃尽匿其丁壮于铁山,但以老弱列营。   栗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赵卒不堪战也!”乃率众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坚守十五日不下,廉颇率大军赴之,先出疲卒数千人挑战,栗腹留乐乘攻城,亲自出阵,只一合,赵军不能抵当,大败而走,栗腹指麾将士,追逐赵军,约六七里,伏兵齐起,当先一员大将,驰车而出,大叫:“廉颇在此!来将早早受缚!"栗腹大怒,挥刀迎敌,廉颇手段高强,所领俱是选的精卒,一可当百,不数合燕军大败,廉颇生擒栗腹,乐乘闻主将被擒,解围欲走,廉颇使人招之,乐乘遂奔赵军。   恰好李牧救代得胜,斩了庆秦,遣人报捷。   乐闲率余众保于清凉山,廉颇使乐乘为书招闲,闲亦降赵,燕王喜知两路兵俱败没,遂连夜奔回中都。   廉颇长驱直入,筑长围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乐闲谓廉颇曰:“本倡伐赵之谋者,栗腹也。大夫将渠有先几之明,苦谏不听,被羁在狱,若欲许和,必须要燕王以将渠为相国,使他送款方可。"廉颇从其说,燕王出于无奈,即召将渠于狱中,授相印,将渠辞曰:”臣不幸言而中,岂可幸国之败以为利哉?"燕王曰:“寡人不听卿言,自取辱败,今将求成于赵,非卿不可。"将渠乃受相印。   谓燕王曰:“乐乘、乐闲虽身投于赵,然其先世有大功于燕,大王宜归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则和议可速成矣。"燕王从之。将渠乃如赵军,为燕王谢罪,并送还乐闲、乐乘家属。   廉颇许和,因斩栗腹之首,并庆秦之尸,归之于燕,即日班师还赵。   赵王封乐乘为武襄君,乐闲仍称昌国君如故。以李牧为代郡守。   时剧辛为燕守蓟州,燕王以剧辛素与乐毅同事昭王,使为书以招二乐。乐乘、乐闲以燕王不听忠言,竟留于赵。将渠虽为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载,托病辞印,燕王遂用剧辛代之,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再说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国君柱立,是为孝文王,立赵女为王后,子楚为太子。韩王闻秦王之丧,首先服衰绖入吊,视丧事,如臣子之礼,诸侯皆遣将相大臣来会葬。孝文王除丧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宫而死。国人皆疑客卿吕不韦欲子楚速立为王,乃重贿左右,置毒药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惮不韦,无敢言者。   于是不韦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为庄襄王,奉华阳夫人为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赵政为太子,去赵字单名政。蔡泽知庄襄王深德吕不韦,欲以为相,乃托病以相印让之,不韦遂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不韦慕孟尝、信陵、平原、春申之名,耻其不如,亦设馆招致宾客,凡三千余人。

  再说东周君闻秦连丧二王,国中多事,乃遣宾客往说诸国,欲“合纵”以伐秦。   丞相吕不韦言于庄襄王曰:“西周已灭,而东周一线若存,自谓文武之子孙,欲以鼓动天下,不如尽灭之,以绝人望。"秦王即用不韦为大将,率兵十万伐东周,执其君以归,尽收巩城等七邑。   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终于东周君壬子,历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绝于秦,有歌诀为证: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厉宣幽终,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东迁平桓庄釐惠,襄顷匡定简灵继,景悼敬元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显子慎靓赧王亡,东周廿六凑成双,系出喾子后稷弃,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卜年卜世数过之,宗社灵长古无二。

  秦王乘灭周之盛,复遣蒙骜袭韩,拔成皋,荥阳,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质于赵,几为赵王所杀,此仇不可不报!"乃再遣蒙骜攻赵,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党,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复遣王龁将兵五万助战,魏兵屡败。   如姬言于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贤名闻于天下,能得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辞厚币,召之于赵,使其‘合纵’列国,并力御秦,虽有蒙骜等百辈,何敢正眼视魏哉?"魏王势在危急,不得已从其计,遣颜恩为使,持相印,益以黄金彩币,往赵迎信陵君。遗以书,略曰:

  公子昔不忍赵国之危,今乃忍魏国之危乎?魏急矣,寡人举国引领以待公子之归也,公子幸勿计寡人之过。

  信陵君虽居赵国,宾客探信,往来不绝,闻魏将遣使迎己,恨曰:“魏王弃我于赵,十年于兹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悬书于门下:“有敢为魏王通使者死!"宾客皆相戒,莫敢劝其归者,颜恩至魏半月,不得见公子。魏王复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绝,颜恩欲求门下客为言,俱辞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于路上邀之;信陵君为回避魏使,竟不出门,颜恩无可奈何。毕竟信陵君肯归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煖斩剧辛

  话说颜恩欲见信陵君不得,宾客不肯为通,正无奈何,适博徒毛公和卖浆薛公来访公子。颜恩知为信陵君上客,泣诉其事,二公曰:“君第戒车,我二人当力劝之。"颜恩曰:”全仗,全仗。"二公入见信陵君曰:“闻公子车驾将返宗邦,吾二人特来奉送。"信陵君曰:”哪有此事?"二公曰:“秦兵围魏甚急,公子不闻乎?"信陵君曰:”闻之。但无忌辞魏十年,今已为赵人,不敢与闻魏事矣。"二公齐声曰:“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养士,致天下宾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设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纵不念其家,独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复何面目寄食于赵也!”   言未毕,信陵君蹴然起立,面发汗,谢曰:“先生责无忌甚正,无忌几为天下罪人矣。"即日命宾客束装,自入朝往辞赵王,赵王不舍信陵君归去,持其臂而泣曰:”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长城,一朝弃寡人而去,寡人谁与共社稷耶?"信陵君曰:“无忌不忍先王宗庙见夷于秦,不得不归,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见之日。"赵王曰:”公子向以魏师存赵,今公子归赴国难,寡人敢不悉赋以从!"乃以上将军印授公子,使将军庞煖为副,起赵军十万助之。

  信陵君既将赵军,先使颜恩归魏报信,然后分遣宾客致书于各国求救。燕、韩、楚三国俱素重信陵之人品,闻其为将,莫不喜欢,悉遣大将引兵至魏,听其节制。燕将将渠、韩将公孙婴、楚将景阳,惟齐国不肯发兵。   却说魏王正在危急,颜恩报说:“信陵君兼将燕、赵、韩、楚之师,前来救魏。"魏王如渴时得浆,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卫庆悉起国中之师,出应公子。   时蒙骜围郏州,王龁围华州,信陵君曰:“秦闻吾为将,必急攻。郏、华东西相距五百余里,吾以兵缀蒙骜之兵于郏,而率奇兵赴华,若王龁兵败,则蒙骜亦不能自固矣。"众将皆曰:”然。"乃使卫庆以魏师合楚师筑为连垒,以拒蒙骜,虚插信陵君旗号,坚壁勿战;而身帅赵师十万,与燕、韩之兵,星驰华州。   信陵君集诸将计议曰:“少华山东连太华,西临渭河,秦以舟师运粮,俱泊渭水,而少华木多荆杞,可以伏兵,若以一军往渭劫粮,王龁必悉兵来救,吾伏兵于少华,邀而击之,无不胜矣!”即命赵将庞煖引一支军往渭河,劫其粮艘;使韩将公孙婴、燕将将渠各引一支军,声言接应劫粮之兵,只在少华山左右伺候,共击秦军。信陵君亲率精兵三万,伏于少华山下。   庞煖引军先发,早有伏路秦兵报入王龁营中,言:“魏信陵君为将,遣兵径往渭口。"王龁大惊曰:”信陵善于用兵,今救华,不接战,而劫渭口之粮,是欲绝我根本也,吾当亲往救之。"遂传令:"留兵一半围城,余者悉随吾救渭。"将近少华山,山中闪出一队大军,打著“燕相国将渠”旗号,王龁传令列成阵势,便接住将渠交锋。   战不数合,又是一队大军到来,打著“韩大将公孙婴”旗号,王龁急分兵迎敌。   军士报道:“渭河粮船,被赵将庞煖所劫。"王龁道:”事已如此,且只顾厮杀。若杀退燕、赵二军,又作计较。"三国之兵,搅做一团,自午至酉,尚未鸣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齐杀出,大叫:"信陵君亲自领兵在此!秦将早早来降,免污刀斧!"王龁虽是个惯战之将,到此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支持得来?况秦兵素闻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胆俱裂,人人惜命,个个奔逃。   王龁大败,折兵五万有余,又尽丧其粮船,只得引残兵败将,向路南而遁,进临潼关去讫。信陵君引得胜之兵,仍分三队,来救郏州。

  却说蒙骜谍探信陵君兵往华州,乃将老弱立营,虚建“大将蒙”旗帜,与魏、楚二军相持。尽驱精锐衔枚疾走,望华州一路迎来,指望与王龁合兵。   谁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龁,恰好在华阴界上相遇,信陵君亲冒矢石,当先冲敌,左有公孙婴,右有将渠,两下大杀一阵,蒙骜折兵万余,鸣金收军。当下扎住大寨,整顿军马,打点再决死敌。   这边魏将卫庆,楚将景阳,探知蒙骜不在军中,攻破秦营老弱,解了郏州之围,也望华阴一路追袭而来。正遇蒙骜列阵将战,两下夹攻,蒙骜虽勇,怎当得五路军马,腹背受敌,又大折一阵,急急望西退走。   信陵君率诸军,直追至函谷关下,五国扎下五个大营,在关前扬威耀武。   如此月余,秦兵紧闭关门,不敢出应,信陵君方才班师。各国之兵,亦皆散回本国。史臣论此事,以为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诗云:

  兵马临城孰解围?合纵全仗信陵归。   当时劝驾谁人力?却是埋名两布衣!

  魏安釐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奏凯而回,不胜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别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并驾回朝,论功行赏,拜为上相,益封五城,国中大小政事,皆决于信陵君。赦朱亥擅杀晋鄙之罪,用为偏将,此时信陵君之威名,震动天下。各国皆具厚币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将宾客平日所进之书,纂括为二十一篇,阵图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却说蒙骜与王龁领著败兵,合做一处,来见秦庄襄王,奏曰:“魏公子无忌‘合纵’五国,兵多将广,所以臣等不能取胜,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秦王曰:“卿等屡立战功,开疆拓土,今日之败,乃是众寡不敌,非卿等之罪也。”   刚成君蔡泽进曰:“诸国所以‘合纵’者,徒以公子无忌之故。今王遣一使修好于魏,且请无忌至秦面会,俟其入关,即执而杀之,永绝后患,岂不美哉?”秦王用其谋,遣使至魏修好,并请信陵君。冯谖曰:“孟尝、平原皆为秦所羁,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复蹈其辙!”   信陵君亦不愿行,言于魏王,使朱亥为使,奉璧一双以谢秦。秦王见信陵君不至,其计不行,心中大怒,蒙骜密奏秦王曰:“魏使者朱亥即锤击晋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为秦用。”   秦王欲封朱亥官职,朱亥坚辞不受。   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斓大虎,见人来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声:“畜生何敢无礼!”迸开双睛,如两个血盏,目眦尽裂,迸血溅虎,虎蹲伏股栗,良久不敢动,左右乃复引出。秦王叹曰:“乌获、任鄙不是过矣!若放之归魏,是与信陵君添翼也!”   愈欲迫降之,亥不从,命拘于驿舍,绝其饮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当以死报之!”乃以头触屋柱,柱折而头不破,于是以手自探其喉,绝咽而死。真义士哉!

  秦王既杀朱亥,复谋于群臣曰:“朱亥虽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欲离间其君臣,诸卿有何良策?”   刚成君蔡泽进曰:“昔信陵君窃符救赵,得罪魏王,魏王弃之于赵,不许相见,后因秦兵围急,不得已而召之,虽然纠连四国,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岂无疑忌之意?信陵君锤杀晋鄙,鄙死宗族宾客怀恨必深,大王若捐金万斤,密遣细作至魏,访求晋鄙之党,奉以多金,使之布散流言,言:”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为魏王,信陵君不日将行篡夺之事。‘如此,则魏王必疏无忌而夺其权。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诸侯,亦皆解体,吾因而用兵,无足为吾难矣!"秦王曰:“卿计甚善。然魏既败吾军,其太子增犹质吾国,寡人欲囚而杀之,以泄吾恨何如?"蔡泽对曰:”杀一太子,彼复立一太子,何损于魏?不若借太子使为反间于魏。"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细作持万金往魏国行事;一面使其宾客皆与太子增往来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结诸侯,诸侯之将相莫不敬且惮之。今为魏大将,诸侯兵皆属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虽吾秦国,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为王,与之连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杀太子,以绝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将老于秦矣,奈何?”   太子增涕泣求计,客曰:“秦方欲与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书于魏王,使其请太子归国。"太子增曰:”虽请之,秦安肯释我而归耶?"客曰:“秦王之欲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愿以国事秦,固秦之愿也,何患请而不从哉。"太子增乃为密书,书中备言诸侯归心信陵,秦亦欲拥立为王等语,后乃叙己求归之意,将书付客,托以密致魏王,于是秦王乃修书二封,一封致魏王归朱亥之丧,托言病死;一封奉贺信陵君,另有金币等物。

  却说魏王因晋鄙宾客布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国书来,欲与魏息兵修好。叩其来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语;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将书、币送信陵府中,故意泄漏其语,使魏王闻之。   却说信陵君闻秦使讲和,谓宾客曰:“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于魏,此必有计。"言未毕,阍人报秦使者在门,言:”秦王亦有书奉贺。"信陵君曰:“人臣义无私交,秦王之书、币无忌不敢受。"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却之。   恰好魏王遣使来到,要取秦王书来看,信陵君曰:“魏王既知有书,若说吾不受,必不肯信。"遂命驾车将秦王书、币,原封不动,送上魏王,言:”臣已再三辞之,不敢启封,今蒙王取览,只得呈上,但凭裁处。"魏王曰:“书中必有情节,不启不明。"乃发书观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于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倾心于公子者,指日当正位南面,为诸侯领袖,但不知魏王让位当在何日,引领望之?不腆之赋,预布贺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览毕,付与信陵君观看,信陵君奏曰:“秦人多诈,此书乃离间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虑书中不知何语,恐堕其术中耳,"魏王曰:”公子既无此心,便可于寡人面前,作书复之。"即命左右取纸笔,付信陵君作回书,略云:

  无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语,非所以训人臣也。蒙君辱贶,昧死以辞。

  书付秦使,并金、币带回,魏王亦遣使谢秦,并言:“寡君年老,欲请太子增回国。"秦王许之,太子增既回魏。复言信陵君不可专任,信陵君虽则于心无愧,度王心中芥蒂,终未释然,遂托病不朝,将相印、兵符俱缴还魏王,与宾客为长夜之饮,多近妇女,日夜为乐,惟恐不及。史臣有诗云:

  侠气凌今古,威名动鬼神。   一身全赵魏,百战却嬴秦。   镇国同坚础,危词似吠狺。   英雄无用处,酒色了残春。

  再说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吕不韦入问疾,因使内侍以缄书密致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后旧情未断,遂召不韦与之私通,不韦以医药进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韦扶太子政即位,此时年仅一十三岁,尊庄襄后为太后,封其母弟成峤为长安君。国事皆决于不韦,比于太公,号为尚父,不韦父死,四方诸侯宾客吊者如市,车马填塞道路,视秦王之丧愈加众盛,正是:“权倾中外,威振诸侯。"不在话下。

  秦王政元年,吕不韦知信陵君退废,始复议用兵。使大将蒙骜同张唐伐赵,攻下晋阳;三年,再遣蒙骜同王龁攻韩,韩使公孙婴拒之。王龁曰:“吾一败于赵,再败于魏,蒙秦王赦而不诛,此行当以死报,"遂帅其私属千人,直犯韩营,龁力战而死,韩兵乱,蒙骜乘之,大败韩师,杀公孙婴,取韩十二城以归。   自信陵君废,而赵、魏之好亦绝。赵孝成王使廉颇伐魏,围繁阳,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位,是为悼襄王,时廉颇已克繁阳,乘胜进取。而大夫郭开素以谄佞为廉颇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开衔怨在心,谮于悼襄王,言:“廉颇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无功。"乃使武襄君乐乘往代廉颇。   廉颇怒曰:“吾自事惠文王为将,于今四十余年,未有挫失。乐乘何人,而能代我?"遂勒兵攻乘,乘惧走归国。   廉颇遂奔魏,魏王虽尊为客将,疑而不用,廉颇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   吕不韦与宾客议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后世纳粟之例,自此而起。   是年,魏信陵君伤于酒色,得疾而亡。冯谖哭泣过哀亦死,宾客自刭从死者百余人,足见信陵君之能得士矣。   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位,是为景湣王。秦知魏新丧君,又信陵君已死,思报败绩之仇,遣大将蒙骜攻魏,拔酸枣等二十城,置东郡。未几,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阳,卫元君乃魏王之婿,东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湣王叹曰:“使信陵君尚在,当不令秦兵纵横至此也。"于是遣使与赵通好。   赵悼襄王亦患秦侵伐无已,方欲使人往纠列国,重寻信陵、平原二君‘合纵’之约,忽边吏报道:“今有燕国拜剧辛为大将,领兵十万,来犯北界。"

  那剧辛原是赵人,先在赵时,原与庞煖有交,后来庞煖仕赵,剧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为蓟郡守,及燕王喜被赵将廉颇围困都城,赖将渠讲和而罢,深以为耻。将渠相燕,原出于赵人所命,非燕王之意,虽则助信陵君战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间未能十分相信。将渠为相岁余,即托病归其印绶,燕王乃召剧辛于蓟,用为相国,共图报赵之事。奈心惮廉颇,不敢动掸。   今日廉颇奔魏,庞煖为将,剧辛意颇轻之,乃迎合燕王之意,奏曰:“庞煖庸才,非廉颇之比,况秦兵已拔晋阳,赵人疲敝,乘衅攻之,栗腹之耻可雪也。"燕王大悦曰:”寡人正有此意,相国能为寡人一行乎?"剧辛曰:“臣熟知地利,若蒙见委,定当生擒庞煖,献于大王之前。"燕王大悦,遂使剧辛将兵十万伐赵。赵王闻报,即召庞煖计议,煖曰:”剧辛自恃宿将,必有轻敌之心,今李牧见守代郡,使引军南行,从庆都一路来,以断其后,臣以一军迎战,彼腹背受敌,可成擒矣!“赵王从计而行。

  却说剧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势甚锐。庞煖帅大军屯于东垣,深沟高垒,以待其来。剧辛曰:“我军深入,若彼坚壁不战,成功无日矣!”问帐下:"谁敢挑战?"骁将栗元,乃栗腹之子,欲报父仇,欣然愿往,剧辛曰:“更得一人帮助方可。"末将武阳靖请行,剧辛给锐卒万人,使犯赵师,庞煖使乐乘、乐闲张两翼以待,而亲率军迎战,两下交锋,约二十余合,一声炮响,两翼并进,俱用强弓劲弩乱射燕军,武阳靖中箭而亡,栗元不能抵当,回车便走,庞煖同二将从后掩杀,一万锐卒,折去三千有余。   剧辛大怒,急催大军亲自接应,庞煖已自还营去了,剧辛攻垒不能入,乃使人下书,约明日于阵前,单车相见,庞煖允之,两下各自准备。

  至次日,彼此列成阵势,吩咐:"不许施放冷箭!"庞煖先乘单车立于阵前,请剧将军会面。   剧辛亦乘单车而出,庞在车中欠身曰:“且喜将军齿发无恙,"剧辛曰:”忆昔别君去赵,不觉距今已四十余年,某已衰老,君亦苍颜,人生如白驹过隙,信然也!“   庞煖曰:“将军向以昭王礼士,弃赵奔燕,一时豪杰景附,如云之从龙,风之从虎,今金台草没,无终墓木已拱,苏代、邹衍相继去世,昌国君亦归吾国,燕之气运亦可知矣!老将军年逾六十,孤立于衰王之庭,犹贪恋兵权,持凶器而行危事,欲何为乎?"剧辛曰:”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难报,趁吾余年,欲为国家雪栗腹之耻!"庞煖曰:“栗腹无故攻吾鄗邑,自取丧败,此乃燕之犯赵,非赵之犯燕也!”两下在军前反覆酬答,庞煖忽大呼曰:“有人得剧辛之首者,赏三百金!"剧辛曰:”足下何轻吾太甚,吾岂不能取君之首耶?"庞煖曰:“君命在身,各尽其力可耳!"剧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栗元便引军杀出,这里乐乘、乐闲双车接战,燕军渐失便宜,剧辛驱军大进,庞煖亦以大军迎之,两下混杀一场,燕军比赵损折更多,天晚各鸣金收兵。

  剧辛回营,闷闷不悦,欲待回军,又在燕王面前夸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难取胜,正自踌躇,忽有守营军士报道:“赵国遣人下书,见在辕门之外,未敢擅投。"剧辛命取书到,其书再三缄封甚固,发而观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军袭督亢,截君之后,君宜速归,不然无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剧辛曰:“庞煖欲摇动我军心耳!纵使李牧兵至,吾何惧哉?"命以书还其使人,来日再决死战。赵使者已去,栗元进曰:”庞煖之言,不可不信,万一李牧果引军袭吾之后,腹背受敌,何以处之?"剧辛笑曰:“吾亦虑及于此,适才所言,稳住军心。汝今密传军令,虚扎营寨,连夜撤回,吾亲自断后,以拒追兵。"栗元领计去了,谁知庞煖探听燕营虚设,同乐乘、乐闲分三路追来。   剧辛且战且走,行至龙泉河,探子报道:“前面旌旗塞路,闻说是代郡军马。"剧辛大惊曰:”庞煖果不欺我!"遂不敢北进,引兵东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辽阳,庞煖追及,大战于胡卢河。剧辛兵败,叹曰:“吾何面目为赵囚乎?"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诗叹曰:

  金台应骋气昂昂,共翼昭王复旧疆。   昌国功名今在否?独将白首送沙场!

  栗元被乐闲擒而斩之,获首二万余,余俱奔溃或降,赵兵大胜。庞煖约会李牧一齐征进,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亲诣将渠之门,求其为使,伏罪乞和,庞煖看将渠面情,班师奏凯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讫。赵悼襄王效迎庞煖,劳之曰:“将军武勇若此,廉、蔺犹在赵也!"庞煖曰:”燕人已服,宜及此时‘合纵’列国,并力图秦,方保无虞。"不知‘合纵’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话说庞煖欲乘败燕之威,‘合纵’列国,为并力图秦之计。除齐附秦外,韩、魏、楚、燕各出锐师,多者四五万,少亦二三万,共推春申君黄歇为上将。歇集诸将议曰:“伐秦之师屡出,皆以函谷关为事,秦人设守甚严,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难,咸有畏缩之心,若取道蒲坂,由华州而西,径袭渭南,因窥潼关,《兵法》所谓‘出其不意’也!"诸将皆曰:”然。"遂分兵五路,俱出蒲关,望骊山一路进发,直攻渭南。不克,围之。

  秦丞相吕不韦使将军蒙骜、王翦、桓齿奇、李信,内史腾各将兵五万人,五枝军兵,分应五国。不韦自为大将,兼统其军,离潼关五十里分为五屯,如列星之状。王翦言于不韦曰:“以五国悉锐,攻一城而不克,其无能可知矣!三晋近秦,习与秦战;而楚在南方,其来独远,且自张仪亡后,三十余年不相攻伐,诚选五营之锐,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军破,余四军将望风而溃矣。"不韦以为然,于是使五屯设垒建帜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万,约以四鼓齐起,往袭楚寨。

  时李信以粮草稽迟,欲斩督粮牙将甘回,众将告求得免,但鞭背百余。甘回挟恨,夜奔楚军,以王翦之计告之,春申君大惊,欲驰报各营,恐其不及,遂即时传令,拔寨俱起,夜驰五十余里,方敢缓缓而行,比及秦兵到时,楚寨已撤矣,王翦曰:“楚兵先遁,必有泄吾谋者,计虽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遂往袭赵寨,壁垒坚固,攻不能入。   庞煖仗剑立于军门,有敢擅动者即斩,秦兵乱了一夜,至天明,燕、韩、魏俱合兵来救,蒙骜等方才收兵。庞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叹曰:“‘合纵’之事,今后休矣!"诸将皆请班师,于是韩、魏之兵先回本国。   庞煖怒齐独附秦,挟燕兵伐之,取饶安一城而返。

  再说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国各遣人来问曰:“楚为纵长,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请其故?"考烈王责让黄歇,歇惭惧不容。时有魏人朱英客于春申君之门,知楚方畏秦,乃说春申君曰:”人皆以楚强国,及君而弱,英独谓不然。先君之时,秦去楚甚远,西隔巴蜀,南隔两周,而韩、魏又眈眈乎拟其后,是以三十年无秦患,此非楚之强,其势然也。今两周已并于秦,而秦方修怨于魏,魏旦暮亡,则陈、许为通道,恐秦、楚之争,从此方始。君之责让,正未已也。何不劝楚王东徙寿春,去秦较远,绝长淮以自固,可以少安。"黄歇然其谋,言于考烈王,乃择日迁都。   按楚先都郢,后迁于鄀,复迁于陈,今又迁于寿春,凡四迁矣。史臣有诗云:

  周为东迁王气歇,楚因屡徙霸图空。   从来避敌为延敌,莫把迁岐托古公。

  再说考烈王在位已久,尚无子息,黄歇遍求妇人宜子者以进,终不孕。有赵人李园,亦在春申君门下为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进于楚王,恐久后以无子失宠,心下踌躇:“必须将妹先献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后进于楚王,幸而生子,异日得立为楚王,乃吾甥也。"又想:”吾若自献其妹,不见贵重,还须施一小计,要春申君自来求我。"于是给五日假归家,故意过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黄歇怪其来迟,李园对曰:“臣有女弟名嫣,颇有姿色,齐王闻之,遣使来求,臣与其使者饮酒数日,是以失期。"黄歇想道:”此女名闻齐国,必是个美色。"遂问曰:“已受其聘否?"园对曰:”方且议之,聘尚未至也。"黄歇曰:“能使我一见乎?”   园曰:“臣在君门下,即吾女弟,谁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乃盛饰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黄歇一见大喜,是夜即赐李园白璧二双,黄金三百镒,留其妹侍寝。未三月,即便怀孕。   李园私谓其妹嫣曰:“为妾与为夫人孰贵?"嫣笑曰:”妾安得比夫人?"园又曰:“然则为夫人与为王后孰贵?"嫣又笑曰:”王后贵盛。"李园曰:“汝在春申君府中,不过一宠妾耳。今楚王无子,幸汝有娠,倘进于楚王,他日生子为王,汝为太后,岂不胜于为妾乎?”遂教以说词,使于枕席之间,如此这般,“春申君必然听从。"李嫣一一领记。   夜间侍寝之际,遂进言于黄歇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兄弟于君无恩,必将各立其所亲幸之人,君安得长有宠乎?”黄歇闻言,沉思未答,嫣又曰:“妾所虑不止于此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岂特江东封邑不可保而已哉?"黄歇愕然曰:”卿言是也,吾虑不及此。今当奈何?“   李嫣曰:“妾有一计,不惟免祸,而且多福,但妾负愧,难于自吐。又恐君不我听,是以妾未敢言。"黄歇曰:”卿为我画策,何为不听?"李嫣曰:“妾今自觉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佑生男,异日必为嫡嗣,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黄歇如梦初觉,如醉初醒,喜曰:”‘天下有智妇人,胜于男子。’卿之谓矣!"

  次日,即召李园告之以意,密将李嫣出居别舍。黄歇入言于楚王曰:“臣所闻李园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为宜子,当贵,齐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楚王即命内侍宣取李嫣入宫。嫣善媚,楚王大宠爱之。及产期,双生二男,长曰捍,次曰犹,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为王后,长子捍为太子,李园为国舅,贵幸用事,与春申君相并。   园为人多诈术,外奉春申君益谨,而中实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园想起其妹怀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为王,不便相处,不如杀之以灭其口,乃使人各处访求勇力之士,收置门下,厚其衣食,以结其心。   朱英闻而疑之,曰:“李园多蓄死士,必为春申君故也!"乃入见春申君曰:”天下有无妄之祸,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人,君知之乎?"黄歇曰:“何谓‘无妄之福'?"朱英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名为相国,与楚王无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宫车晏驾,少主嗣位,而君辅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长,而反其政。若天与人归,遂南面即真,此所谓’无妄之福'也!"黄歇曰:“何谓‘无妄之祸'?"朱英曰:”李园,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虽柔顺,内实不甘,且同盗相妒,势所必至也。闻其阴蓄死士,为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黄歇曰:“何谓‘无妄之人'?"朱英曰:”李园以妹故,宫中声息,朝夕相通,而君宅于城外,动辄后时。诚以郎中令相处,某得领袖诸郎,李园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黄歇掀髯大笑曰:“李园弱人耳,又事我素谨,安有此事!足下得无过虑乎?"朱英曰:”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黄歇曰:“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处,即来相请。"朱英去三日,不见春申君动静,知其言不见用,叹曰:”吾不去,祸将及矣!鸱夷子皮之风可追也。"乃不辞而去,东奔吴下,隐于五湖之间。髯翁有诗云:

  红颜带子入王宫,盗国奸谋理不容。   天启春申无妄祸,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园预与宫殿侍卫相约:"一闻有变,当先告我。"至是闻信,先入宫中,吩咐秘不发丧,密令死士伏于棘门之内,捱至日没,方使人徐报黄歇。黄歇大惊,不谋于宾客,即刻驾车而行。方进棘门,两边死士突出,口呼:"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谋反宜诛!“黄歇知事变,急欲回车,手下已被杀散,遂斩黄歇之头,投于城外,将城门紧闭,然后发丧。   拥立太子捍嗣位,是为楚幽王,时年才六岁。李园自立为相国,独专楚政,奉李嫣为王太后,传令尽灭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园当国,春申君宾客尽散,群公子皆疏远不任事,少主寡后,国政日紊,楚自此不可为矣。

  话分两头,再说吕不韦愤五国之攻秦,谋欲报之,曰:“本造谋者,赵将庞煖也。"乃使蒙骜同张唐督兵五万伐赵,三日后,再令长安君成峤同樊於期率兵五万为后继。宾客问于不韦曰:”长安君年少,恐不可为大将,"不韦微笑曰:“非尔所知也!”   且说蒙骜前军出函谷关,取路上党,径攻庆都,结寨于都山,长安君大军营于屯留,以为声援。   赵使相国庞煖为大将,扈辄副之,率军十万拒敌,许庞煖便宜行事。   庞煖曰:“庆都之北,惟尧山最高,登尧山可望都山,宜往据之。"使扈辄引军二万先行,比至尧山,先有秦兵万人,在彼屯扎,被扈辄冲上杀散,就于山头下寨。   蒙骜使张唐引军二万,前来争山,庞煖大军亦到,两边于山下列成阵势,大战一场。   扈辄在山头用红旗为号,张唐往东,旗便往东指,张唐往西,旗便从西指,赵军只望红旗指处,围裹将来,庞煖下令:"有人擒得张唐者,封以百里之地。"赵军无不死战。   张唐奋尽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围,却得蒙骜军到,接应出来,同回都山大寨,庆都知救兵已到,守御益力,蒙骜等不能取胜,遣张唐往屯留,催取后队军兵。

  却说长安君成峤,年方十七岁,不谙军务,召樊於期议之。於期素恶不韦纳妾盗国之事,请屏去左右,备细与成峤叙述一遍,言:“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及是适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权托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泄,君与今王为难,故阳示恩宠,实欲出君于外,文信侯出入宫禁,与王太后宣淫不禁,夫妻父子聚于一窟,所忌者独君耳,若蒙骜兵败无功,将借此以为君罪,轻则削籍,重则刑诛,嬴氏之国,化为吕氏,举国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为之计。"成峤曰:”非足下说明,某不知也,为今计当奈何?“   樊於期曰:“今蒙骜兵困于赵,急未能归,而君手握重兵,若传檄以宣淫人之罪,明宫闱之诈,臣民谁不愿奉适嗣以主社稷者?"成峤忿然按剑作色曰:”大丈夫死则死耳,宁能屈膝为贾人子下乎?惟将军善图之。"樊於期伪向使者言:“大军即日移营,多致意蒙将军,用心准备。"使者去后,樊於期草就檄文,略曰:

  长安君成峤布告中外臣民知悉:传国之义,适统为尊;覆宗之恶,阴谋为甚。文信侯吕不韦者,以阳翟之贾人,窥咸阳之主器;今王政,实非先王之嗣,乃不韦之子也!始以怀娠之妾,巧惑先君,继以奸生之儿,遂蒙血胤。恃行金为奇策,邀反国为上功,两君之不寿有繇,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权在握,孰能御之!朝岂真王,阴已易嬴而为吕;尊居假父,终当以臣而篡君。社稷将危,神人胥怒!某叨为嫡嗣,欲讫天诛,甲胄干戈,载义声而生色;子孙臣庶,念先德以同驱。檄文到日,磨厉以须;车马临时,市肆勿变!

  樊於期将檄文四下传布,秦人多有闻说吕不韦进妾之事者,及见檄内怀娠奸生等语,信其为实,虽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从兵,却也未免观望之意。时彗星先见东方,复见北方,又见西方,占者谓国中当有兵起,人心为之摇动,樊於期将屯留附县丁壮悉编军伍,攻下长子、壶关,兵势益盛。   张唐知长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阳告变,秦王政见檄文大怒,召尚父吕不韦计议。不韦曰:“长安君年少,不辨为此,此乃樊於期所为也。於期有勇无谋,兵出即当就擒,不必过虑。”   乃拜王翦为大将,桓齿奇、王贲为左右先锋,率军十万,往讨长安君。

  再说蒙骜与庞煖相恃,等待长安君接应不到,正疑讶间,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惊曰:“吾与长安君同事,今攻赵无功,而长安君复造反,吾安得无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贼,何以自解?”乃传令班师,将军马分为三队,亲自断后,缓缓而行,庞煖探听秦军移动,预选精兵三万,使扈辄从间道伏于太行山林木深处,嘱曰:“蒙骜老将,必亲自断后,待秦兵过且尽,从后邀击,方保全胜,”蒙骜见前军径去无碍,放心前行。   一声炮响,伏兵突出,蒙骜便与扈辄交战,良久,庞煖兵从后追及,秦兵前去者,已无斗志,遂大溃,蒙骜身带重伤,复犹力战杀数十人,复亲射庞煖中其胁。赵军围之数重,乱箭射之,矢如猬毛。可惜秦国一员名将,今日死于太行山之下。庞煖得胜,班师回赵,箭疮不痊,未几亦死,此事搁过不提。

  再说张唐,王翦等兵至屯留。   成峤大惧,樊於期曰:“王子今日乃骑虎之势,不得复下,况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万,背城一战,未卜胜负,何惧之有?”乃列阵于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阵相对,谓樊於期曰:“国家何负于汝,乃诱长安君造逆耶?”   樊於期在车上欠身答曰:“秦政乃吕不韦奸生之子,谁不知之?吾等世受国恩,何忍见嬴氏血食为吕氏所夺?长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将军若念先王之祀,一同举义,杀向咸阳,诛淫人,废伪主,扶立长安君为王,将军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贵,岂不美哉?”   王翦曰:“太后怀娠十月,而生今王,其为先君所出无疑,汝乃造谤,污蔑乘舆,为此灭门之事,尚自巧言虚饰,摇惑军心,拿住之时,碎尸万段。”   樊於期大怒,瞋目大呼,挥长刀直入秦军,秦军见其雄猛,莫不披靡,樊於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王翦麾军围之,凡数次,皆斩将溃围而出,秦兵损折极多。   是日天晚,各自收军。王翦屯兵于伞盖山,思想:“樊於期如此骁勇,急切难收,必须以计破之。"乃访帐下:"何人与长安君相识?"有末将杨端和,乃屯留人,自言:”曾在长安君门下为客。"王翦曰:“我修书一封与汝,汝可送与长安君,劝他早图归顺,无自取死。"杨端和曰:”小将如何入得城去?"王翦曰:“俟交锋之时,乘其收军,汝可效敌军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见长安君,必然有变。"端和领计。王翦当下修书缄讫,付与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招桓齿奇引一军攻长子城,王贲引一军攻壶关城,王翦自攻屯留,三处攻打,使他不能接应。   樊於期谓成峤曰:“今乘其分军之时,决一胜负,若长子、壶关不守,秦兵势大,更难敌矣!”   成峤年幼畏懦,涕泣言曰:“此事乃将军倡谋,但凭主裁,勿误我事。"樊於期抽选精兵万余,开门出战,王翦佯让一阵,退军十里,屯于伏龙山,於期得胜入城,杨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亲戚收留安歇,不在话下。   成峤问樊於期曰:“王翦军马不退如何?"樊於期答曰:”今日交锋,已挫其锐,明日当悉兵出战,务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阳,扶立王子为君,方遂吾志。"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嫪毐伪腐乱秦宫

  话说王翦退军十里,吩咐深沟高垒,分守险阨,不许出战;却发军二万,往助桓齿奇、王贲,催他早早收功。樊於期连日悉锐出战,秦兵只是不应,於期以王翦为怯,正想商议分兵往救长子,壶关二处,忽哨马报道:“二城已被秦兵攻下!"於期大惊,乃立屯于城外,以安长安君之意。   却说桓齿奇,王贲闻王翦移营伏龙山,引兵来见,言:“二城俱已收复,分兵设守,诸事停妥。"王翦大喜曰:”屯留之势孤矣,只擒得樊於期,便可了事。"言未毕,守营卒报道:“今有将军辛胜,奉秦王之命来到,已在营外。"王翦迎入帐中,问其来意,辛胜曰:”一者,以军士劳苦,命赍犒赏颁赐;二者,秦王深恨樊於期,传语将军:“必须生致其人,手剑斩首,以快其恨!‘"王翦曰:”将军此来,正有用处。"遂将来物犒赏三军,然后发令,使桓齿奇、王贲各引一军,分作左右埋伏,却教辛胜引五千人马,前去搦战,自己引大军准备攻城。

  再说成峤闻长子、壶关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於期入城商议。樊於期曰:“只在旦晚,与决一战,若战而不胜,当与王子北走燕、赵,连合诸侯,共诛伪主,以安社稷。"成峤曰:”将军小心在意。"樊於期复还本营,哨马报:“秦王新遣将军辛胜,今来索战。"樊於期曰:”无名小卒,吾先除之。"遂率军开营出迎,略战数合,辛胜倒退,樊於期恃勇前进,约行五里,桓齿奇、王贲两路伏兵杀出,於期大败,急收军回,王翦兵已布满城下,於期大奋神威,杀开一条血路,城中开门接应入去了,王翦合兵围城,攻打甚急。樊於期亲自巡城,昼夜不倦。

  杨端和在城中,见事势甚危,乘夜求见长安君成峤,称:"有机密事求见。"成峤见是旧日门下之客,欣然唤入,端和请屏左右,告曰:“秦之强,君所知也,虽六国不能取胜,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无幸矣!”成峤曰:“樊於期言:”今王非先王所出。‘导我为此,非吾初意也!“   端和曰:“樊於期恃匹夫之勇,不顾成败,欲以君行侥幸之事,今传檄郡县,无有应者,而王将军攻围甚急,城破之后,君何以自全乎?"成峤曰:”吾欲奔燕、赵,‘合纵’诸国,足下以为可否?"端和曰:“‘合纵’之事,赵肃侯、齐湣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为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国谁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国,秦遣一介责之,必将缚君以献,君尚可望活乎?"成峤曰:”足下为吾计当如何?"端和曰:“王将军亦知君为樊於期所诱,有密书一封,托致于君。"遂将书呈上,成峤发而观之,略曰:

  君亲则介弟,贵则侯封,奈何听无稽之言,行不测之事,自取丧灭,岂不惜哉?首难者樊於期,君能斩其首,献于军前,束手归罪,某当保奏,王必恕君。若迟回不决,悔无及矣!

  成峤看毕,流泪而言曰:“樊将军忠直之士,何忍加诛?"端和叹曰:”君所谓妇人之仁也!若不见从,臣当辞去。"成峤曰:“足下且暂劳作伴,不可远离,所言俟从容再议。"端和曰:”愿君勿泄吾言也。"次日,樊於期驾车来见成峤曰:“秦兵势盛,人情惶惧,城旦暮不保,愿同王子出避燕、赵,更作后图。"成峤曰:”吾宗族俱在咸阳,今远避他国,知其纳否?"樊於期曰:“诸国皆苦秦暴,何愁不纳?"正话间,外报:”秦兵在南门索战。"樊於期催并数次曰:“王子今不行,后将不可出矣。"成峤犹豫不决,樊於期只得绰刀登车,驰出南门,复与秦兵交锋。   杨端和劝成峤登城观战,只见樊於期鏖战良久,秦兵益进,於期不能抵当,奔回城下,高叫:“开门!”杨端和仗剑立于成峤之旁,厉声曰:“长安君已全城归降矣!樊将军请自便,有敢开门者斩!”袖中出一旗,旗上有个“降”字,左右皆端和亲戚,便将降旗竖起,不由成峤做主。成峤惟垂泣而已。   樊於期叹口气曰:“孺子不足辅也!”秦兵围於期数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於期,不敢施放冷箭,於期复杀开一条血路,遥望燕国而去。王翦追之不及。   杨端和使成峤开门,以纳秦兵,将成峤幽于公馆,遣辛胜往咸阳报捷,兼请长安君发落。秦太后脱笄代长安君请罪,求免其死,且转乞吕不韦言之,秦王政怒曰:“反贼不诛,骨肉皆将谋叛矣!”遂遣使命王翦即枭斩成峤于屯留,凡军吏从峤者,皆取斩,合城百姓,尽迁于临洮之地,一面悬赏格购樊於期:“有能擒献者,赏以五城。"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峤闻不蒙赦,自缢于馆舍。翦仍枭其首,悬于城门,军吏死者凡数万人,百姓迁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非种侵苗理合锄,万全须看势何如。   屯留困守终无济,罪状空传一纸书。

  是时秦王政年已长成,生得身长八尺五寸,英伟非常,质性聪明,志气超迈,每事自能主张,不全由太后、吕不韦做主,既定长安君之乱,乃谋复蒙骜之仇,集群臣议伐赵。刚成君蔡泽进曰:“赵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赵,非其本心,某请出使于燕,使燕王效质称臣,以孤赵之势,然后与燕共伐赵,我因以广河间之地,此莫大之利也!”秦王以为然,即遣蔡泽往燕。   泽说燕王曰:“燕、赵皆万乘之国也,一战而栗腹死,再战而剧辛亡,大王忘两败之仇,而与赵共事,西向以抗强秦,胜则利归于赵,不胜则祸归于燕,是为燕计者过也!”   燕王曰:“寡人非甘心于赵,其奈力不敌何?”   蔡泽曰:“今秦王欲修五国‘合纵’之怨,臣窃以为燕与赵世仇,其从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为质于秦,以信臣之言,更请秦之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则燕、秦之交固于胶漆,合两国之力,于以雪耻于赵不难矣!”

  燕王听其言,遂使太子丹为质于秦,因请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吕不韦欲遣张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张唐托病不肯行,不韦驾车亲自往请,张唐辞曰:“臣屡次伐赵,赵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经赵过,臣不可往。"不韦再三强之,张唐坚执不从。   不韦回府中,独坐堂上纳闷,门下客有甘罗者,乃是甘茂之孙,时年仅十二岁,见不韦有不悦之色,进而问曰:“君心中有何事?"不韦曰:”孺子何知,而来问我?"甘罗曰:“所贵门下士者,谓其能为君分忧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闻,虽欲效忠无地矣!”   不韦曰:“吾向者令刚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质矣;今欲使张卿相燕,占得吉,而彼坚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   甘罗曰:“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请行之。"不韦怒,连叱曰:”去,去!我亲往请之而不得,岂小子所能动耶?"甘罗曰:“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长于橐五年,试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轻量天下之士,遽以颜色相加哉?"不韦奇其言,改容谢之曰:”孺子能令张卿行者,事成当以卿位相屈。"甘罗欣然辞去,往见张唐。

  唐虽知为文信侯门客,见其年少,轻之,问曰:“孺子何以见辱?"甘罗曰:”特来吊君耳!“   张唐曰:“某有何事可吊?"甘罗曰:”君之功,自谓比武安君何如?"唐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计其数,某功不及十之一也!”   甘罗曰:“然则应侯之用于秦也,视文信侯孰专?"张唐曰:”应侯不及文信侯之专。"甘罗曰:“君明知文信侯之权重于应侯乎?”   张唐曰:“何为不知?"甘罗曰:”昔应侯欲使武安君攻赵,武安君不肯行。应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阳,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于应侯者,而谓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远矣!“   张唐悚然有惧色,谢曰:“孺子教我。”乃因甘罗以请罪于不韦,即日治装,将行。   甘罗谓不韦曰:“张唐听臣之说,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赵也。愿假臣车五乘,为张唐先报赵。"不韦已知其才,乃入言于秦王曰:”有甘茂之孙甘罗,年虽少,然名家之子孙,甚有智辩。今者张唐称病,不肯相燕,甘罗一说而即行,复请先报赵王,惟王遣之!“   秦王宣甘罗入见,身才五尺,眉目秀美如画,秦王已自喜欢,问曰:“孺子见赵王何以措词?"甘罗对曰:”察其喜惧,相机而进,言若波兴,随风而转,不可以预定也。"秦王给以良车十乘,仆从百人,从之使赵。

  赵悼襄王已闻燕、秦通好,正怕二国合计谋赵,忽报秦使者来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罗,及见其年少,暗暗称奇,问曰:“向为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于先生为何人?"甘罗曰:”臣祖也。"赵王曰:“先生年几何?”   对曰:“十二岁。"赵王曰:”秦廷年长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甘罗曰:“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长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为使于赵耳。"赵王见其言辞磊落,又暗暗称奇,问曰:”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见教?"甘罗曰:“大王闻燕太子丹入质于秦乎?”   赵王曰:“闻之。"甘罗又曰:”大王闻张唐相燕乎?“   赵王曰:“亦闻之。"甘罗曰:”夫燕太子丹入质于秦,是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赵危矣。“   赵王曰:“秦所以亲燕者何意?"甘罗曰:”秦之亲燕,欲相与攻赵,而广河间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献秦,以广河间,臣请言于寡君,止张唐之行,绝燕之好,而与赵为欢,夫以强赵攻弱燕,而秦不为救,此其所得,岂止五城而已哉?"赵王大悦,赐甘罗黄金百镒,白璧二双,以五城地图付之,使还报秦王,秦王喜曰:“河间之地,赖孺子而广矣,孺子之智,大于其身。"乃止张唐不遣,张唐亦深感之,赵闻张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庞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赵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归秦,秦王封甘罗为上卿,复以向时所封甘茂田宅赐之。今俗传甘罗十二为丞相,正谓此也。有诗为证,

  片言纳地广河间,上谷封疆又割燕。   许大功劳出童子,天生智慧岂因年?

  又有诗云:

  甘罗早达子牙迟,迟早穷通各有时。   请看春花与秋菊,时来自发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闻秦之背燕而与赵,如坐针毡,欲逃归,又恐不得出关,乃求与甘罗为友,欲资其谋,为归燕之计。忽一夕,甘罗梦紫衣吏持天符来,言:“奉上帝命,召归天上。"遂无疾而卒。高才不寿,惜哉!太子丹遂留于秦矣。

  话分两头,却说吕不韦以阳伟善战,得宠于庄襄后,出入宫闱,素无忌惮。及见秦王年长,英明过人,始有惧意,奈太后淫心愈炽,不时宣召入甘泉宫,不韦怕一旦事发,祸及于己,欲进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称太后之意者,而难其人。   闻市人嫪大,其阳具有名,里中淫妇人争事之。秦语呼人之无士行者曰毐,因称为嫪毐,偶犯淫罪,不韦曲赦之,留为府中舍人。秦俗,农事毕,国中纵倡乐三日,以节其劳,凡百戏任人陈设,有一长一艺,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吕不韦以桐木为车轮,使嫪毐以其阳具穿于桐轮之中,轮转而具不伤,市人皆掩口大笑。   太后闻其事,私问于不韦,似有欣羡之意,不韦曰:“太后欲见其人乎?臣请乘间进之。"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君戏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内?"不韦曰:“臣有一计在此,使人发其旧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赂于行刑者,诈为阉割,然后以宦者给事宫中,乃可长久。"太后大悦曰:”此计甚妙!"乃以百金授不韦,不韦密召嫪毐,告之以故。毐性淫,欣然自以为奇遇矣。   不韦果使人发其他淫罪,论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赂主刑官吏,取驴阳具及他血,诈为阉割,拔其须眉,行刑者故意将驴阳传示左右,尽以为嫪毐之具,传闻者莫不骇异,嫪毐既诈腐如宦者状,遂杂于内侍之中以进,太后留侍宫中,夜令侍寝,试之大畅所欲,以为胜不韦十倍也。明日,厚赐不韦,以酬其功,不韦乃幸得自脱。   太后与嫪毐相处如夫妇,未几怀妊,太后恐生产时不可隐,诈称病,使嫪毐行金赂卜者,使诈言宫中有祟,当避西方二百里之外,秦王政颇疑吕不韦之事,亦幸太后稍远去,绝其往来,乃曰:“雍州去咸阳西于二百余里,且往时宫殿俱在,太后宜居之。"于是太后徙雍城,嫪毐为御而往,既去咸阳,居雍故宫,名曰大郑宫。   嫪毐与太后益相亲不忌,两年之中,连生二子,筑密室藏而育之。太后私与毐约,异日王崩,以其子为后,外人颇知者,但无人敢言,太后奏称嫪毐代王侍养有功,请封以土地,秦王奉太后之命,封毐为长信侯,予以山阳之地。   毐骤贵,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赏赐无算,宫室舆马、田猎游戏任其所欲,事无大小,皆决于毐,毐蓄家僮数千人,宾客求宦达,愿为舍人者,复千余人。又贿结朝贵为己党,趋权者争附之,声势反过于文信侯矣。

  秦王政九年春,彗星见,其长竟天,太史占之曰:“国中当有兵变也。"按秦襄公立鄜畤以祀白帝,后德公迁都于雍,遂于雍立郊天之坛,秦穆公又立宝夫人祠,岁岁致祭,遂为常规,后来虽再迁咸阳,此规不废。太后居于雍城,秦王政每岁以郊祀之期,至雍朝见太后,因举祀典,自有祈年宫驻驾。是春复当其期,适有彗星之变。   临行使大将王翦耀兵于咸阳三日,同尚父吕不韦守国;桓齿奇引兵三万,屯于岐山,然后起驾。时秦王已二十六岁,犹未冠,太后命于德公之庙,行冠礼佩剑,赐百官大酺五日,太后亦与秦王宴于大郑故宫。   也是嫪毐享福太过,合当生出事来。毐与左右贵臣赌博饮酒,至第四日,嫪毐与中大夫颜泄连博失利,饮酒至醉,复求覆局,泄亦醉,不从,嫪毐直前扭颜泄,批其颊,泄不让,亦摘去嫪毐冠缨,毐怒甚,瞋目大叱曰:“吾乃今王之假父也,尔窭人子,何敢与我抗乎?”   颜泄惧,走出,恰遇秦王政从太后处饮酒出宫,颜泄伏地叩头,号泣请死,秦王政是有心机之人,不发一言,但令左右扶至祈年宫,然后问之,颜泄将嫪毐批颊,及自称假父之语,述了一遍,因奏:“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私侍太后,见今产下二子,在于宫中,不久谋篡秦国。"秦王政闻之,大怒,密以兵符往召桓齿奇,使引兵至雍。   有内史肆、佐弋竭二人,素受太后及嫪毐金钱,与为死党,知其事,急奔嫪毐府中告之。   毐已酒醒,大惊,夜叩大郑宫,求见太后,诉以如此这般:“今日之计,除非乘桓齿奇兵未到,尽发宫骑卫卒及宾客舍人,攻祈年宫,杀却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太后曰:”宫骑安肯听吾令乎?“嫪毐曰:”愿借太后玺,假作御宝用之,托言,‘祈年宫有贼,王有令,召宫骑齐往救驾。’宜无不从。"太后是时主意亦乱,曰:“惟尔行之,"遂出玺付毐。   毐伪作秦王御书,加以太后玺文,遍召宫骑卫卒,本府宾客舍人,自不必说。乱至次日午牌,方才取齐,嫪毐与内史肆、佐弋竭分将其众,围祈年宫。   秦王政登台,问各军犯驾之意,答曰:“长信侯传言行宫有贼,特来救驾。"秦王曰:”长信侯便是贼,宫中有何贼耶?“宫骑卫卒等闻之,一半散去,一半胆大的,便反戈与宾客舍人相斗。秦王下令:”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而以其首献者,赐钱五十万;得逆党一首者,赐爵一级。舆隶下贱,赏格皆同。“于是宦者及牧圉诸人,皆尽死出战,百姓传闻嫪毐造反,亦来持梃助力,宾客舍人死者数百人。   嫪毐兵败,夺路斩开东门出走,正遇桓齿奇大兵,活活的束手就缚,并内史肆佐、弋竭等皆被擒。付狱吏拷问得实,秦王政乃亲往大郑宫搜索,得嫪毐奸生二子于密室之中,使左右置于布囊中扑杀之。太后暗暗心痛,不敢出救,惟闭门流涕而已。   秦王竟不朝谒其母,归祈年宫,以太史占星有验,赐钱十万,狱吏献嫪毐招词,言:“毐伪腐入宫,皆出文信侯吕不韦之计,其同谋死党,如内史肆、佐弋竭等,凡二十余人。”秦王命车裂嫪毐于东门之外,夷其三族;肆、竭等皆枭首示众;诸宾客舍人从叛格斗者,诛死;即不预谋乱者,亦远迁于蜀地,凡迁四千余家。   太后用玺党逆,不可为国母,减其禄奉,迁居于棫阳宫。此乃离宫之最小者。以兵三百人守之,凡有人出入,必加盘诘。太后此时,如囚妇矣,岂不丑哉?   秦王政平了嫪毐之乱,回驾咸阳,尚父吕不韦惧罪,伪称疾,不敢出谒,秦王欲并诛之,问于群臣,群臣多与交结,皆言:“不韦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社稷;况嫪毐未尝面质,虚实无凭,不宜从坐。”秦王乃赦不韦不诛,但免相,收其印绶。桓齿奇擒反贼有功,加封进级。

  是年夏四月,天发大寒,降霜雪,百姓多冻死,民间皆议:“秦王迁谪太后,子不认母,故有此异。"大夫陈忠进谏曰:”天下无无母之子,宜迎归咸阳,以尽孝道,庶几天变可回。"秦王大怒,命剥去其衣,置其身于蒺藜之上,而捶杀之,陈其尸于阙下,榜曰:“有以太后事来谏者,视此!"秦臣相继来谏者不止。不知可能感悟秦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话说秦大夫陈忠死后,相继而谏者不止,秦王辄戮之,陈尸阙下,前后凡诛杀二十七人,尸积成堆。时齐王建来朝于秦,赵悼襄王亦至,相与置酒咸阳宫甚欢,及见阙下死尸,问其故,莫不叹息,私议秦王之不孝也。   时有沧州人茅焦,适游咸阳,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愤然曰:“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使主人具汤水,”吾将沐浴,明早叩阍入谏秦王。"同舍笑曰:“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亲信之臣,尚且言而不听,死不旋踵,岂少汝一布衣耶!"茅焦曰:”谏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则秦王遂不听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听不听,未可知也!“同舍皆笑其愚。   次早五鼓,向主人索饭饱食,主人牵衣止之,茅焦绝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与剖分其衣囊。   茅焦来至阙下,伏尸大呼曰:“臣齐客茅焦,愿上谏大王!”秦王使内侍出问曰:“客所谏者何事,得无涉王太后语耶!"茅焦曰:”臣正为此而来!"内侍还报曰:“客果为太后事来谏也!”   秦王曰:“汝可指阙下积尸告之。"内侍谓茅焦曰:”客不见阙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茅焦曰:“臣闻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则为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古圣贤谁人不死,臣又何畏哉?"内侍复还报,秦王大怒曰:”狂夫故犯吾禁!"顾左右,"炊镬汤于庭,当生煮之,彼安得全尸阙下,为二十七人满数乎?“于是秦王按剑而坐,龙眉倒竖,口中沫出,怒气勃勃不可遏,连呼:”召狂夫来就烹!"内侍往召茅焦。   茅焦故意踽踽作细步,不肯急趋,内侍促之速行,茅焦曰:“我王即死矣!缓吾须臾何害?"内侍怜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阶下,再拜叩头奏曰:”臣闻之:“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审大王欲闻之否?"秦王色稍降,问曰:”汝有何计,可试言之。"茅焦对曰:“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负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听,是君负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闻。臣恐秦国从此危矣!"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子所言何事?寡人愿闻之。"茅焦曰:“大王今日不以天下为事乎?”   秦王曰:“然。"茅焦曰:”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独威力使然,亦以大王为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毕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车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扑两弟,有不友之名;迁母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戳谏士,陈尸阙下,有桀、纣之治。夫以天下为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尽道,升庸为帝;桀杀龙逢,纣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后,更无有继二十八人之后,而复以言进者,怨谤日腾,忠谋结舌,中外离心,诸侯将叛,惜哉!秦之帝业垂成,而败之自大王也,臣言已毕,请就烹!"乃起立解衣趋镬。   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去汤镬!"茅焦曰:”大王已悬榜拒谏,不烹臣,无以立信。"秦王复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内侍与茅焦穿衣,延之坐,谢曰:“前谏者但数寡人之罪,未尝明悉存亡之计,天使先生开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听!"茅焦再拜进曰:”大王既俯听臣言,请速备驾,往迎太后,阙下死尸,皆忠臣骨血,乞赐收葬!"秦王即命司里收取二十七人之尸,各具棺椁,同葬于龙首山,表曰“会忠墓".是日秦王亲自发驾,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车,望雍州进发。南屏先生读史诗云:

  二十七人尸累累,解衣趋镬有茅焦。   命中不死终须活,落得忠名万古标。

  车驾将到棫阳宫,先令使者传报,秦王膝行而前,见了太后,叩头大哭。太后亦垂泪不已,秦王引茅焦谒见太后,指曰:“此吾之颍考叔也,"是晚,秦王就在棫阳宫歇宿。次日,请太后登辇前行,秦王后随,千乘万骑,簇拥如云,路观者无不称颂秦王之孝。   回到咸阳,置酒甘泉宫中,母子欢饮,太后别置酒以宴茅焦,谢曰:“使吾母子复得相会,皆茅君之力也。"秦王乃拜茅焦为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韦复与宫闱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国居住。   列国闻文信侯就国,各遣使问安,争欲请之,处以相位,使者络绎于道。秦王恐其用于他国,为秦之害,乃手书一缄,以赐不韦,略曰:

  君何功于秦,而封卢十万?君何亲于秦,而号称尚父?秦之施于君者厚矣!嫪皅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诛,听君就国。君不自悔祸,又与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宽君之意也,其与家属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为君终老。

  吕不韦接书读讫,怒曰:“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与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亲孰与我,王何相负之甚也?"少顷,又叹曰:”吾以贾入子,阴谋人国,淫人之妻,杀人之君,灭人之祀,皇天岂容我哉,今日死晚矣!"遂置鸩于酒中,服之而死。门下客素受其恩者,相与盗载其尸,偷葬于北邙山下,与其妻合冢。   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间传称吕母冢,盖宾客讳言不韦葬处也。   秦王闻不韦已死,求其尸不得,乃尽逐其宾客。因下令大索国中,凡他方游客,不许留居咸阳;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内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体治罪。

  有楚国上蔡人李斯,乃名贤荀卿之弟子,广有学问,向游秦国,事吕不韦为舍人。不韦荐其才能于秦王,拜为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里驱出咸阳城外。斯于途中写就表章,托言机密事,使邮传上之秦王。略曰:

  臣闻,“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成其德。”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枝于晋;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国之法;惠王用张仪,以散六国之纵;昭王用范睢,以获兼并之谋。四君皆赖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负于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将去秦而为敌国之用,求其效忠谋于秦者,不可得矣!

  秦王览其书,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驰车往追李斯,及于骊山之下。斯乃还入咸阳,秦王命复其官,任用如初。   李斯因说秦王曰:“昔秦穆公兴霸之时,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并之术。自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并,仅存六国,秦之役属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扫荡诸国,如拂灶尘。乃不及此时汲汲图功,坐待诸侯复强,相聚‘合纵’,悔之何及!"秦王曰:”寡人欲并吞六国,计将安出?"李斯曰:“韩近秦而弱,请先取韩,以惧诸国!"秦王从其计,使内史腾为将,率师十万攻韩。

  时韩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于刑名法律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上书于韩王安,韩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韩,韩王惧,公子非自负其才,欲求用于秦国,乃自请于韩王,愿为使聘秦,以求息兵,韩王从之。   公子非西见秦王,言韩王愿纳地为东藩,秦王大喜。非因说之曰:“臣有计可以破天下之‘纵’,而遂秦兼并之谋。大王用臣之谋,若赵不举,韩不亡,楚、魏不臣,齐、燕不附,愿斩臣之头,以徇于国,为人臣不忠者之戒!"因献其所著《说难》、《孤愤》、《五蠹》、《说林》等书,五十余万言。   秦王读而善之,欲用为客卿,与议国事。李斯忌其才,谮于秦王曰:“诸侯公子各亲其亲,岂为他人用哉,秦攻韩,韩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苏秦反间之计,非不可任也!”秦王曰:“然则逐之乎?"李斯曰:”昔魏公子无忌、赵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纵之还国,卒为秦患,非有才,不如杀之,以翦韩之翼!"秦王乃囚韩非于云阳,将史蘽杀之,非曰:“吾何罪?"狱吏曰:”一栖不两雄,当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诛,何必罪乎?“非乃慷慨赋诗曰:”

  《说》果难,《愤》何已?   《五蠹》未除,《说林》何取!   膏以香消,麝以脐死。

  是夜,非以冠缨自勒其喉而死。韩王闻非死,益惧,请以国内附称臣,秦王乃诏内史腾罢兵。

  秦王一日与李斯议事,夸韩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进曰:“臣举一人,姓尉名缭,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胜韩非十倍!"秦王曰:”其人安在?"李斯曰:“今在咸阳,然其人自负甚高,不可以臣礼屈也!"秦王乃以宾礼召之,尉缭见秦王,长揖不拜,秦王答礼,置之上座,呼为先生,尉缭因进说曰:”夫列国之于强秦,譬犹郡县也,散则易尽,合则难攻,夫三晋合而智伯亡,五国合而齐湣走,大王不可不虑!"秦王曰:“欲使散而不复合,先生计将安出?"尉缭对曰:”今国家之计,皆决于豪臣,豪臣岂尽忠智?不过多得财物为乐耳!大王勿爱府库之藏,厚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而诸侯可尽!"秦王大悦,尊尉缭为上客,与之抗礼,衣服饮食尽与己同,时时造其馆,长跪请教。尉缭曰:“吾细察秦王为人,丰准长目,鹘膺豺声,中怀虎狼之心,残刻少恩。用人时轻为人屈,不用亦轻弃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于布衣,若得志,天下皆为鱼肉矣!”   一夕,不辞而去,馆吏急报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轺车四出追还,与之立誓,拜为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   于是大出内帑金钱,分遣宾客使者奔走列国,视其宠臣用事者,即厚赂之,探其国情,秦王复问尉缭以并兼次第。尉缭曰:“韩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赵、魏,三晋既尽,即举兵而加楚。楚亡,燕、齐又安往乎?”秦王曰:“韩已称藩,而赵王尝置酒咸阳宫,未有加兵之名,奈何?”尉缭曰:“赵地大兵强,且有韩、魏为助,未可一举而灭也。韩内附称藩,则赵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赵无名,请先加兵于魏。赵王有宠臣郭开者,贪得无厌,臣遣弟子王敖往说魏王,使赂郭开而请救于赵王,赵必出兵。吾因以为赵罪,移兵击之!”   秦王曰:“善。"乃命大将桓齿奇,率兵十万,出函谷关,声言伐魏;复遣尉缭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黄金五万斤,恣其所用。王敖至魏,说魏王曰:”三晋所以能抗强秦者,以唇齿互为蔽也,今韩已纳地称藩,而赵王亲诣咸阳,置酒为欢,韩、赵连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邺城以赂赵,而求救于赵。赵如发兵守邺,是赵代魏为守也!"魏王曰:“先生度必得之赵王乎?”   王敖谬言曰:“赵之用事者郭开,臣素与相善,自能得之。"魏王从其言,以邺郡三城地界,并国书付与王敖,使往赵国求救。

  王敖先以黄金三千斤交结郭开,然后言三城之事,郭开受魏金,谓悼襄王曰:“秦之伐魏,欲并魏也;魏亡,则及于赵矣,今彼割邺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听之。"悼襄王使扈辄率师五万,往受其地。   秦王遂命桓齿奇进兵攻邺,扈辄出兵拒之,大战于东山固山,扈辄兵败,桓齿奇乘胜追逐,遂拔邺,连破九城,扈辄兵保于宜安,遣入告急于赵王。   赵王聚群臣共议,众皆曰:“昔年惟廉颇能御秦兵,庞氏、乐氏亦称良将,今庞煖已死,而乐氏亦无人矣,惟廉颇尚在魏国,何不召之?"郭开与廉颇有仇,恐其复用,乃谮于赵王曰:”廉将军年近七旬,筋力衰矣,况前有乐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觇视,倘其未衰,召之未晚。"赵王惑其言,遣内侍唐玖以犭唐猊名甲一副,良马四匹劳问,因而察之。   郭开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饯,出黄金二十镒为寿。唐玖讶其太厚,自谦无功,不敢受。郭开曰:“有一事相烦,必受此金,方敢启齿,"玖乃收其金,问:”郭大夫有何见谕?"郭开曰:“廉将军与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颓,自不必言;万一尚壮,亦求足下增添几句,只说老迈不堪,赵王必不复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唐玖领令,竟往魏国,见了廉颇,致赵王之命,廉颇问曰:”秦兵今犯赵乎?“   唐玖曰:“将军何以料之?"廉颇曰:”某在魏数年,赵王无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马之赐,必有用某之处,是以知之。"唐玖曰:“将军不恨赵王耶?"廉颇曰:”某方日夜思用赵人,况敢恨赵王也?"及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饭斗米俱尽,啖肉十余斤,狼餐虎咽吃了一饱,因披赵王所赐之甲,一跃上马,驰骤如飞,复于马上舞长戟数回,乃跳下马,谓唐玖曰:“某何如少年时?烦多多拜上赵王,尚欲以余年报效。"唐玖明明看见廉颇精神强壮,奈私受了郭开贿赂,回到邯郸,谓赵王曰:”廉将军虽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饭,然有脾疾,与臣同坐,须臾间遗矢三次矣。"赵王叹曰:“战斗时岂堪遗矢?廉颇果老矣。"遂不复召。   但益发军以助扈辄,时赵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

  其后楚王闻知廉颇在魏,使人召之,颇复奔楚为楚将。以楚兵不如赵,郁郁不得志而死。哀哉!史臣有诗云:

  老成名将说廉颇,遗矢谗言奈若何?   请看吴亡宰嚭死,郭开何事取金多!

  时王敖犹在赵,谓郭开曰:“子不忧赵亡耶?何不劝王召廉颇也?"郭开曰:”赵之存亡,一国事也,若廉颇,独我之仇,岂可使复来赵国?"王敖知其无为国之心,复探之曰:“万一赵亡,君将焉往?"郭开曰:”吾将于齐、楚之间,择一国而托身焉。"王敖曰:“秦有并吞天下之势,齐、楚犹赵、魏也,为君计,不如托身于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贤,于人无所不容。"郭开曰:”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王敖曰:“某之师尉缭子,见为秦太尉,某亦仕秦为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赵权,故命某交欢于子,所奉黄金,实秦王之赠也,若赵亡,君必来秦,当以上卿授子,赵之美田宅,惟君所欲。"郭开曰:”足下果肯相荐,倘有见谕,无不奉承。"王敖复以黄金七千斤,付开曰:“秦王以万金见托,欲交结赵国将相,今尽以付君,后有事,当相求也,"郭开大喜曰:”开受秦王厚赠,若不用心图报,即非人类。"王敖乃辞郭开归秦,以所余金四万斤反命曰:“臣以一万金了郭开,以一郭开了赵也。"

  秦王知赵不用廉颇,更催桓齿奇进兵,赵悼襄王忧惧,一疾而薨。   悼襄王适子名嘉。   赵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悦之,留于宫中,与之生子,名迁,悼襄王爱娼因及迁,乃废适子嘉而立庶子迁为太子,使郭开为太傅。迁素不好学,郭开又导以声色狗马之事,二人相得甚欢,及悼襄王已薨,郭开奉太子迁即位,以三百户封公子嘉,留于国中,郭开为相国用事。   桓齿奇乘赵丧,袭破赵军于宜安,斩扈辄,杀十万余人,进逼邯郸。   赵王迁自为太子时,闻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传,持大将军印召牧。牧在代,有选车千五百乘,选骑万三千匹,精兵五万余人。留车三百乘,骑三千,兵万人守代,其余悉以自随,屯于邯郸城外,单身入城,谒见赵王。   赵王问以却秦之术,李牧奏曰:“秦乘累胜之威,其锋甚锐,未易挫也,愿假臣便宜,无拘文法,方敢受命。"赵王许之,又问:”代兵堪战乎?“   李牧曰:“战则未足,守则有余。"赵王曰:”今悉境内劲卒,尚可十万,使赵葱、颜聚各将五万,听君节制。"李牧拜命而行,列营于肥累,置壁垒,坚守不战,日椎牛享士,使分队较射,军士日受赏赐,自求出战,牧终不许。   桓齿奇曰:“昔廉颇以坚壁拒王齿奇,今李牧亦用此计也。"仍分兵一半,往袭甘泉市,赵葱请救之,李牧曰:”彼攻而我救,是致于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营,彼方有事甘泉市。其营必虚。又见我坚壁已久。不为战备。若袭破其营。则桓齿奇之气夺矣。"遂分兵三路,夜袭其营。   营中不意赵兵猝到,遂大溃败。杀死有名牙将十余员,士卒无算。败兵奔往甘泉市,报知桓齿奇。桓齿奇大怒。悉兵来战,李牧张两翼以待之。代兵奋勇当先,交锋正酣。左右翼并进。桓齿奇不能抵当,大败,走归咸阳。   赵王以李牧有却秦之功,曰:“牧乃吾之白起也!"亦封为武安君。食邑万户。   秦王政怒桓齿奇兵败,废为庶人。复使大将王翦、杨端和各将兵分道伐赵。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中地震,墙屋倾倒大半,平地裂开百三十步,邯郸大旱,民间有童谣曰:“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明年,地果生白毛,长尺余,郭开蒙蔽,不使赵王闻之。   时秦王再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道伐赵,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兵,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兵,复遣内史腾引军十万,屯于上党,以为声援。

  时燕太子丹为质于秦,见秦兵大举伐赵,知祸必及于燕,阴使人致书于燕王,使为战守之备,又教燕王诈称有疾,使人请太子归国,燕王依其计,遣使到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归也,欲归太子,除是乌头白,马生角,方可!"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气一道,直冲霄汉,乌头皆白,秦王犹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星夜往燕国去讫。今真定府定州南有台名闻鸡台,即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处也。秦王方图韩、赵,未暇讨燕丹逃归之罪。

  再说赵武安君李牧,大军屯于灰泉山,连营数里,秦两路车马,皆不敢进。   秦王闻此信,复遣王敖至王翦军中。王敖谓翦曰:“李牧北边名将,未易取胜,将军姑与通和,但勿定约,使命往来之间,某自有计。"王翦果使人往赵营讲和,李牧亦使人报之。   王敖至赵,再打郭开关节,言:“李牧与秦私自讲和,约破赵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进于赵王,使以他将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劳不小。"郭开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说话,密奏赵王,赵王阴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见李牧与王翦信使往来,遂信以为实然,谋于郭开,郭开奏曰:”赵葱、颜聚见在军中,大王诚遣使持兵符,即军中拜赵葱为大将,替回李牧,只说‘用为相国’,牧必不疑。"赵王从其言,遣司马尚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   李牧曰:“两军对垒,国家安危,悬于一将,虽有君命,吾不敢从!"司马尚私告李牧曰:”郭开谮将军欲反,赵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将军之言也!“李牧忿然曰:”开始谮廉颇,今复谮吾,吾当提兵入朝,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御秦可也!“   司马尚曰:“将军称兵犯阙,知者以为忠,不知者反以为叛,适令谗人借为口实,以将军之才,随处可立功名,何必赵也!”李牧叹曰:“吾尝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赵葱不堪代将,吾不可以将印授之。"乃悬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国。赵葱感郭开举荐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缚而斩之。以其首来献。可怜李牧一时名将,为郭开所害,岂不冤哉?史臣有诗云:

  却秦守代著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   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窃妻孥奔海上去讫。赵葱遂代李牧挂印为大将,颜聚为副,代兵素服李牧,见其无辜被害,不胜愤怒,一夜间逾山越谷,逃散俱尽,赵葱不能禁也。

  却说秦兵闻李牧死,军中皆酌酒相贺。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刻期并进。赵葱与颜聚计议,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处,颜聚曰:“新易大将,军心不安,若合兵犹足以守,一分则势弱矣!”言未毕,哨马报:“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赵葱曰:“狼孟一破,彼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而邯郸危矣,不得不往救之。"遂不听颜聚之谏,传令拔寨俱起。   王翦觇探明白,预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赵葱兵过一半,放起号炮,伏兵一齐杀出,将赵兵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引大军倾江倒峡般杀来,赵葱迎敌,兵败,为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   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亦收取常山余地,进围邯郸,秦王闻两路兵俱已得胜,因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惧,尽献其城,入为秦臣,秦以韩地为颍川郡。此韩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韩自武子万受邑于晋,三世至献子厥,始执晋政,厥三传至康子虎,始灭智氏,虎再传至景侯虔,始为诸侯,虔六传至宣惠王,始称王,四传至王安,而国入于秦。自韩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为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国灭,凡为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国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赞云:

  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   始偶六卿,终分三穴,纵约不守,稽首秦阙。   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兵围邯郸,颜聚悉兵拒守,赵王迁恐惧,欲遣使邻邦求救。郭开进曰:“韩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王迁欲听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王,何可弃也?臣愿与颜聚竭力效死,万一城破,代郡数百里,尚可为国,奈何束手为人俘囚乎?"郭开曰:“城破则王为虏,岂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剑在手,指郭开曰:”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赵王劝解方散。王迁回宫,无计可施,惟饮酒取乐而已。   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   其时岁值连荒,城外民人逃尽,秦兵野无所掠,惟城中广有积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与杨端和计议,暂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粮运。城中见秦兵退去,防范稍弛,日启门一次,通出入。   郭开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将密书一封,送入秦寨。书中大意云:“某久有献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赵王已十分畏惧,倘得秦王大驾亲临,某当力劝赵王行衔璧舆榇之礼。”王翦得书,即遣人驰报秦王。秦王亲帅精兵三万,使大将李信扈驾,取太原路,来到邯郸,复围其城,昼夜攻打。

  城上望见大旆有“秦王”字,飞报赵王,赵王愈恐。   郭开曰:“秦王亲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郸不已,公子嘉、颜聚辈不足恃也,愿大王自断于心。"赵王曰:”寡人欲降秦,恐见杀如何。"郭开曰:“秦不害韩王,岂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并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赵王曰:“卿度可行,便写降书。”郭开写就降书,又奏曰:“降书虽写,公子嘉必然阻挡。闻秦王大营在西门,大王假以巡城为名,乘驾到彼,竟自开门送款,何愁不纳。"赵王一向昏迷,惟郭开之言是听,到此危急之际,益无主持,遂依其言。颜聚方在北门点视,闻报赵王已出西门,送款于秦,大惊。公子嘉亦飞骑而至,言:”城上奉赵王之命,已竖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颜聚曰:”吾当以死据住北门,公子收敛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图恢复。   公子嘉从其计,即率其宗族数百人,同颜聚奔出北门,星夜往代。颜聚劝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令其众。表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东与燕合,屯军于上谷,以备秦寇。代国赖以粗定,不在话下。

  再说秦王政准赵王迁之降,长驱入邯郸城,居赵王之宫。赵王以臣礼拜见,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谓群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于是秦王出令,以赵地为钜鹿郡,置守。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方悟郭开卖国之罪,叹曰:”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对曰:“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赵王凄然叹曰:“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到哉。"乃作山水之讴云: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终夜无聊,每一发讴,哀动左右,遂发病不起。   代王嘉闻王迁死,谥为幽谬王。有诗为证:

  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   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士,郭开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   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既到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或云:“李牧之客所为也!”呜呼!得金卖国,徒杀其身,愚哉!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恨秦王甚,乃散家财,大聚宾客,谋为报秦之举。访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于门下。秦将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闻太子好客,亦出身自归,丹待为上宾。   于易水之东,筑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馆。太傅鞠武谏曰:“秦虎狼之国,方蚕食诸侯,即使无隙,犹将生事,况收其仇人以为射的,如批龙之逆鳞,其伤必矣。愿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结匈奴,然后乃可徐图也!”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须臾安息,况樊将军穷困来归,是丹哀怜之交也,丹岂以强秦之故,而远弃樊将军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愿太傅更为丹虑之!”   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强秦,如以毛投炉,无不焚也;以卵投石,无不碎也!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画策,所识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识异人,太子必欲图秦,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田先生,愿因太傅而致之。”   鞠武曰:“敬诺。”   鞠武即驾车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愿就而决事,愿先生勿却。”   田光曰:“太子,贵人也,岂敢屈车驾哉,即不以光为鄙陋,欲共计事,光当往见,不敢自逸。"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驾,此太子之幸也!“遂与田光同车,造太子宫中,太子丹闻田光至,亲出宫迎接,执辔下车,却行为导,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偻行登上坐。   旁观者皆窃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请曰:“今日之势,燕、秦不两立,闻先生智勇足备,能奋奇策,救燕须臾之亡乎?”   田光对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及其衰老,驽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壮之时,不知臣已衰老矣。"太子丹曰:“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田光摇首曰:“大难,大难。虽然,太子自审门下客,可用者有几人,光请相之。"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阳至。与田光相见,田光一一相过,问其姓名,谓太子曰:”臣窃观太子客,俱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觉之,何以济事?臣所知有荆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为胜之。"太子丹曰:“荆卿何名?何处人氏?"田光曰:”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庆封奔吴,家于朱方,楚讨杀庆封,其族奔卫,为卫人。以剑术说卫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东地,并濮阳为东郡,而轲复奔燕,改氏曰荆,人呼为荆卿。性嗜酒,燕人高渐离者,善击筑,轲爱之,日与饮于燕市中,酒酣渐离击筑,荆卿和而歌之,歌罢辄涕泣而叹,以为天下无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谋略,光万不如也!"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田光曰:”荆卿贫,臣每给其酒资,是宜听臣之言。“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以自己所乘之车奉之,使内侍为御,光将上车,太子嘱曰:“丹所言,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于他人。"田光笑曰:”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访荆轲于酒市中,轲与高渐离同饮半酣,渐离方调筑,田光闻筑音,下车直入,呼荆卿,渐离携筑避去。荆轲与田光相见,邀轲至其家中,谓曰:“荆卿尝叹天下无知己,光亦以为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为知己驱驰,荆卿方壮盛,亦有意一试其胸中之奇乎?"荆轲曰:”岂不愿之,但不遇其人耳。"田光曰:“太子丹折节重客,燕国莫不闻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谋及于光,光与卿相善,知卿之才,荐以自代,愿卿即过太子宫。"荆轲曰:”先生有命,轲敢不从?"田光欲激荆轲之志,乃抚剑叹曰:“光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国事告光,而嘱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遂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方悲泣,而太子复遣使来视:"荆先生来否。"荆轲知其诚,即乘田光来车,至太子宫,太子接待荆轲,与田光无二,既相见,问:"田先生何不同来?"荆轲曰:“光闻太子有私嘱之语,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剑死矣!"太子丹抚膺恸哭曰:”田先生为丹而死,岂不冤哉?"良久收泪。   纳轲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顿首,轲慌忙答礼,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为不肖,使丹得见荆卿,天与之幸,愿荆卿勿见鄙弃。"荆轲曰:”太子所以忧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犹虎狼,吞噬无厌,非尽收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其欲未足。今韩王尽已纳地为郡县矣,王翦大兵复破赵,虏其王。赵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卧不安度,临食而废箸者也。"荆轲曰:”以太子之计,将举兵与角胜负乎,抑别有他策耶。"太子丹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欲与燕合兵拒秦;丹恐举国之众,不当秦之一将。虽附以代王,未见其势之盛也。魏、齐素附于秦,而楚又远不相及。诸侯畏秦之强,无肯‘合纵’者。丹窃有愚计,诚得天下之勇士,伪使于秦,诱以重利,秦王贪得必相近,因乘间劫之,使悉反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大善矣;倘不从,则刺杀之,彼大将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国乱,上下猜疑,然后连合楚、魏,共立韩、赵之后,并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时也,惟荆卿留意焉!"荆轲沉思良久,对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太子丹前顿首固请曰:“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荆轲再三谦逊,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于樊馆之右,复筑一城,名曰荆馆,以奉荆轲。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   轲一日与太子游东宫,观池水,有大龟出池旁,轲偶拾瓦投龟,太子丹捧金丸进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试骑,太子凡有马日行千里,轲偶言马肝味美,须臾,庖人进肝,所杀即千里马也。   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太子治酒于华阳之台,请荆轲与樊於期相会。出所幸美人奉酒,复使美人鼓琴娱客,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轲,轲启视之,乃断美人之手,自明于轲,无所吝惜。轲叹曰:“太子遇轲厚,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话说荆轲平日常与人论剑术,少所许可,惟心服榆次人盖聂,自以为不及。与之深结为友,至是,轲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访求盖聂,欲邀请至燕,与之商议,因盖聂游踪未定,一时不能够来到,太子丹知荆轲是个豪杰,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边人报道:“秦王遣大将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约,一同发兵,共守上谷以拒秦。"太子丹大惧,言于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虽欲为燕计,岂有及哉?"荆轲曰:“臣思之熟矣。此行倘无以取信于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将军得罪于秦,秦王购其首,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诚得樊将军之首,与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彼必喜而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丹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何忍杀之,若督亢地图,所不敢惜!"

  荆轲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见樊於期曰:“将军得祸于秦,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殁,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何以雪其恨乎?”   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彻心髓。愿与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将军肯听之乎?“   於期亟问曰:“计将安出?"荆轲踌躇不语,於期曰:”荆卿何以不言?"轲曰:“计诚有之,但难于出口。"於期曰:”苟报秦仇,虽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难乎?“   荆轲曰:“某之愚计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诚得将军之首以献于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亦得免于灭亡之患矣,将军以为何如?"樊於期卸衣偏袒,奋臂顿足大呼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而恨其无策者也,今乃得闻明教。"即拔佩剑刎其喉,喉绝而颈未断,荆轲复以剑断之,有诗为证:

  闻说奇谋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阳。   荆卿若遂屠龙计,不枉将军剑下亡。

  荆轲使人飞报太子曰:“已得樊将军首矣。”太子丹闻报,驰车至,伏尸而哭极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   荆轲曰:“太子曾觅利匕首乎?”   太子丹曰:“有赵人徐夫人匕首,长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药,曾以试人,若出血沾丝缕,无不立死,装以待荆卿久矣。未知荆卿行期何日?”   荆轲曰:“臣有所善客盖聂未至,欲俟之以为副。"太子丹曰:”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门下,有勇士数人,惟秦舞阳为最,或可以副行乎?“   荆轲见太子十分急切,乃叹曰:“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迟迟,欲俟吾客,本图万全,太子既不能待,请行矣!”   于是太子丹草就国书,只说献督亢之地并樊将军之首,俱付荆轲,以千金为轲治装,秦舞阳为副使同行。

  临发之日,太子丹与相厚宾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到易水之上,设宴饯行。高渐离闻荆轲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荆轲使与太子丹相见,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数巡,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歌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声甚哀惨,宾客及随从之人,无不涕泣,有如临丧。荆轲仰面呵气,直冲霄汉,化成白虹一道,贯于日中,见者惊异,轲复慷慨为羽声,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其声激烈雄壮,众莫不瞋目奋励,有如临敌。于是太子丹复引卮酒,跪进于轲,轲一吸而尽,牵舞阳之臂,腾跃上车,催鞭疾驰,竟不反顾。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见而止,凄然如有所失,带泪而返。晋处士陶靖节有诗曰: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左席击悲筑,右席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荆轲既至咸阳,知中庶子蒙嘉有宠于秦王,先以千金赂之,求为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以奉守先人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燕王亲自函封,拜送使者于庭,今上卿荆轲见在馆驿候旨,惟大王命之。"秦王闻樊於期已诛,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之礼,召使者至咸阳宫相见,荆轲藏匕首于袖,捧樊於期头函,秦舞阳捧督亢舆地图匣,相随而进。   将次升阶,秦舞阳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状。侍臣曰:“使者色变为何?"荆轲回顾舞阳而笑,上前叩首谢曰:”一介秦舞阳,乃北番蛮夷之鄙人,生平未尝见天子,故不胜振慑悚息,易其常度,愿大王宽宥其罪,使得毕使于前。"秦王传旨,止许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阳下阶,秦王命取头函验之,果是樊於期之首。问荆轲:"何不早杀逆臣来献?"荆轲奏曰:“樊於期得罪天子,窜伏北漠,寡君悬千金之赏,购求得之,欲生致于大王,诚恐中途有变,故断其首,冀以稍纾大王之怒。"荆轲辞语从容,颜色愈和,秦王不疑。   时秦舞阳捧地图匣,俯首跪于阶下,秦王谓荆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来,与寡人观之。”荆轲从舞阳手中,取过图函,亲自呈上,秦王展图,方欲观看,荆轲匕首已露,不能掩藏,当下未免著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执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惊,奋身而起,袖绝,因那时五月初旬天气,所穿罗縠单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设有屏风,长八尺,秦王超而过之,屏风仆地,荆轲持匕首在后紧追,秦王不能脱身,绕柱而走。   原来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许持尺寸之兵,诸郎中宿卫之官执兵戈者,皆陈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仓卒变起,不暇呼唤,群臣皆以手共搏轲,轲勇甚,近者辄仆,有侍医夏无且,亦以药囊击轲,轲奋臂一挥,药囊俱碎。   虽然荆轲勇甚,群臣没奈他何,却也亏著要打发众人,所以秦王东奔西走,不曾被荆轲拿住,秦王所佩宝剑,名“鹿卢",长八尺,欲拔剑击轲,剑长,靶不能脱。有小内侍赵高急唤曰:”大王何不背剑而拔之?"秦王悟,依其言,把剑推在背后,前边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于荆轲,匕首尺余,止可近刺,剑长八尺,可以远击,秦王得剑在手,其胆便壮,遂直前来砍荆轲,断其左股,荆轲扑身倒于左边铜柱之旁,不能起立,乃举匕首以掷秦王,秦王闪开,那匕首在秦王耳边过去,直刺入右边铜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复以剑击轲,轲以手接剑,三指俱落。   连被八创,荆轲倚柱而笑,向秦王箕踞骂曰:“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反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幸免,岂非天乎?然汝恃强力,吞并诸侯,享国亦岂长久耶。"左右争上前攒杀之。   秦舞阳在殿下,知荆轲动手,也要向前,却被郎中等众人击杀,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荆轲受了燕太子丹多时供养,特地入秦,一事无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阳三人性命,断送燕丹父子,岂非剑术之不精乎?髯翁有诗云:

  独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剑术疏?   壮士不还谋不就,樊君应与觅头颅!

  秦王心战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才稍定,往视荆轲,轲双目圆睁,宛如生人,怒气勃勃。秦王惧,命取荆轲、秦舞阳之尸,及樊於期之首同焚于市中。燕国从者皆枭首,分悬国门,遂起驾还内宫,宫中后妃闻变,俱前来问安,因置酒压惊称贺。   有一胡姬,乃赵王宫人,秦王破赵选入宫,善琴有宠,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闷,胡姬援琴而奏之,其声曰:

  罗縠单衣兮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兮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兮可负而拔,嗤彼凶狡兮身亡国灭!

  秦王爱其敏捷,赐缯绮一箧,是夜尽欢,因宿于胡姬之宫,后来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为二世皇帝。此是后话。

  次早,秦王视朝,论功行赏,首推夏无且,以黄金二百镒赐之,曰:“无且爱我,以药囊投荆轲也!”次唤小内侍赵高曰:“‘背剑而拔之’,赖汝教我!"亦赐黄金百镒,群臣中手搏荆轲者,视有伤轻重加赏,殿下郎中人等击杀秦舞阳者,亦俱有赐。蒙嘉误为荆轲先容,凌迟处死,灭其家,蒙骜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见为裨将,以不知情,特赦之。   秦王怒气未息,乃益发兵,使王贲将之,助其父王翦攻燕。燕太子丹不胜其愤,悉众迎战于易水之西,燕兵大败,夏扶、宋意皆战死,丹奔蓟城,鞠武被杀。王翦合兵围之,十月城破。   燕王喜谓太子丹曰:“今日破国亡家,尽由于汝!"丹对曰:”韩、赵之灭,岂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万,辽东负山阻河,犹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车开东门而出,太子丹尽驱其精兵,亲自断后,护送燕王东行,退保辽东,都平壤。王翦攻下蓟城,告捷于咸阳。   王翦积劳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诚老矣!”使将军李信代领其众,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归,赐予甚厚,翦谢病老于频阳。   燕王闻李信兵至,遣使求救于代王嘉,嘉乃报燕王书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杀丹以谢于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犹豫未忍,太子丹惧诛,乃与其宾客自匿于桃花岛,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书数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惧,佯召太子丹计事,以酒灌醉,缢杀之,然后断其首,燕王喜哭之恸。   时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凛如严冬,人谓太子丹怨气所致也。   燕王将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军中,为书谢罪,李信驰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军人苦寒多病,求暂许班师!"秦王谋于尉缭,尉缭奏曰:”燕栖于辽,赵栖于代,譬之游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计,宜先下魏,次及荆、楚,二国既定,燕、代可不劳而下。"秦王曰:“善。"乃诏李信收兵回国。   再命王贲为大将,引军十万,出函谷关攻魏。

  时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时,魏王假增筑大梁之城,内外俱浚深沟,预修守备,使人结好齐王,说以利害,言:“魏与齐乃唇齿之国,唇亡则齿寒,魏亡,则祸必及于齐,愿同心协力,互相救援。"齐自君王后薨,其弟后胜为相国用事,多受秦黄金,力言:”秦必不负齐,今若与魏‘合纵’,必触秦怒。"齐王建惑其言,遂辞魏使。   王贲连战皆胜,进围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贲乘油幕车,访求水势,知黄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从荥阳发源来,亦经由城西而过,乃命军士于西北开渠,引二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军士冒雨兴工,王贲亲自持盖催督,及渠成,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浩大,贲命决堤通沟,内外沟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颓坏者数处,秦兵遂乘之而入。   魏王假方与群臣议书降表,为王贲所虏,上囚车,与宫属俱送至咸阳,假中途病死,王贲尽取魏地,为三川郡。并收野王地,废卫君角为庶人。   按魏自晋献公之世,毕万受封,万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晋文公成霸,犨复四传至桓子侈,灭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与韩,赵三分晋国,凡七传而至王假,国灭,共有国二百年。史臣赞云: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强盛,惠王好战,大梁不竞。   信陵养士,神气稍振,景湣式微,再传而陨。

  时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

  是年,秦王用尉缭之策,复谋伐楚,问于李信曰:“将军度伐楚之役,用几何人而足?"李信对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复召老将王翦问之,翦对曰:“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将军壮勇。"遂罢王翦不用,命李信为大将,蒙武副之,率兵二十万伐楚,李信攻平舆,蒙武攻寝邱,信年少骁勇,一鼓攻下平舆城,于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书,约蒙武会于城父,欲合兵以捣邾城。

  话分两头,却说楚自李园杀春申君黄歇,立幽王捍,捍即黄歇与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无子,其时李园亦卒,群臣乃立宗人公子犹,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负刍袭杀哀王,遂自立为王。负刍在位三年,闻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项燕为大将,率兵二十余万,水陆并进,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军迎于西陵,使副将屈定设七伏于鲁台山诸处。   李信恃勇前进,遇项燕,两下交锋,战酣之际,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敌,大败而走,项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杀都尉七人,军士死者无算,李信率残兵退保冥阨,项燕复攻破之,李信弃城而遁,项燕追及平舆,尽复故地。   蒙武未到城父,闻李信兵败,亦退入赵界,遣使告急。秦王大怒,尽削李信官邑,亲自命驾造频阳来见王翦,问曰:“将军策李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今果辱秦军矣,将军虽病,能为寡人强起,将兵一行乎?”   王翦再拜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择贤将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将军不可,将军幸勿却。"王翦对曰:“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曰:”寡人闻:“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不尽行,未尝缺乏。‘五霸威加诸侯,其制国不过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计之,从未及十万之额,今将军必用六十万,古所未有也。"王翦对曰:”古者约日而阵,皆阵而战,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伤,声罪而不兼地,虽干戈之中,寓礼让之意,故帝王用兵,从不用众;齐桓公作内政,胜兵不过三万人,犹且更番而用。今列国兵争,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逢人则杀,遇地则攻,报级动曰数万,围城动经数年,是以农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册籍,势所必至,虽欲用少而不可得。况楚国地尽东南,号令一出,百万之众可具,臣谓六十万,尚恐不相当,岂复能减于此哉?"秦王叹曰:“非将军老于兵,不能透彻至此,寡人听将军矣!"遂以后车载王翦入朝,即日拜为大将,以六十万授之,仍用蒙武为副。   临行,秦王亲至坝上设饯,王翦引卮,为秦王寿曰:“大王饮此,臣有所请。"秦王一饮而尽,问曰:”将军何言?"王翦出一简于袖中,所开写咸阳美田宅数处,求秦王:“批给臣家。"秦王曰:”将军若成功而回,寡人方与将军共富贵,何忧于贫?"王翦曰:“臣老矣,大王虽以封侯劳臣,譬如风中之烛,光耀几时。不如及臣目中,多给美田宅,为子孙业,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许之。

  既至函谷关,复遣使者求园池数处。蒙武曰:“老将军之请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强厉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万畀我,是空国而托我也,我多请田宅园池,为子孙业,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将军高见,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话说王翦代李信为大将,率军六十万,声言伐楚,项燕守东冈以拒之,见秦兵众多,遣使驰报楚王,求添兵助将,楚王复起兵二十万,使将军景骐将之,以助项燕。   却说王翦兵屯于天中山,连营十余里,坚壁固守,项燕日使人挑战,终不出,项燕曰:“王翦老将,怯战固其宜也!”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设飨,亲与士卒同饮食,将吏感恩,愿为效力,屡屡请战,辄以醇酒灌之,如此数月,士卒日间无事,惟投石超距为戏。   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块重十二斤,立木为机发之,去三百步为胜,不及者为负,其有力者,能以手飞石,则多胜一筹。超距者,横木高七八尺,跳跃而过,以此赌胜。王翦每日使各营军吏,默记其胜负,知其力之强弱,外益收敛为自守之状,不许军人以楚界樵采,获得楚人,以酒食劳之放还,相持岁余,项燕终不得一战,以为王翦名虽伐楚,实自保耳,遂不为战备。   王翦忽一日大享将士,言:“今日与诸君破楚。"将士皆磨拳擦掌,争先奋勇,乃选骁勇有力者,约二万人,谓之壮士,别为一军,为冲锋。而分军数道,吩咐楚军一败,各自分头略地,项燕不意王翦猝至,仓皇出战,壮士畜力多时,不胜技痒,大呼陷阵,一人足敌百人,楚兵大败,屈定战死,项燕与景骐率败兵东走,翦乘胜追逐,再战于永安城,复大败之,遂攻下西陵,荆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军一半,屯于鄂渚,传檄湖南各郡,宣布秦王威德,自率大军径趋淮南,直捣寿春,一面遣人往咸阳报捷,项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虚急攻,城遂破,景骐自刎于城楼,楚王负刍被虏,秦王政发驾亲至樊口受俘,责负刍以弑君之罪,废为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荆襄。于是湖湘一带郡县,望风惊溃。   再说项燕募得二万五千人,来至徐城,适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难奔来,言:“寿春已破,楚王掳去,不知死活。"项燕曰:”吴、越有长江为限,地方千余里,尚可立国。"乃率其众渡江,奉昌平君为楚王,居于兰陵,缮兵城守。

  再说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谒秦王于鄂渚,秦王夸奖其功,然后言曰:“项燕又立楚王于江南,奈何?”   王翦曰:“楚之形势,在于江淮,今全淮皆为吾有,彼残喘仅存,大兵至,即就缚耳,何足虑哉。"秦王曰:”王将军年虽老,志何壮也?“   明日,秦王驾回咸阳,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王翦令蒙武造船于鹦鹉洲,逾年船成,顺流而下,守江军士不能御,秦兵遂登陆,留兵十万屯黄山,以断江口,大军自朱方进围兰陵,四面列营,军声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荆南山诸处,兵皆布满,以绝越中救兵,项燕悉城中兵,战于城下。   初合,秦兵稍却,王翦驱壮士分为左右二队,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阵,蒙武手斩裨将一人,复生擒一人,秦兵勇气十倍,项燕复大败,奔入城中,筑门固守,王翦用云梯仰攻,项燕用火箭射之,烧其梯,蒙武曰:“项燕釜中之鱼也,若筑垒与城齐,周围攻急,我众彼寡,守备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王翦从其计,攻城愈急,昌平君亲自巡城,为流矢所中,军士扶回行宫,夜半身死,项燕泣曰:”吾所以偷生在此,为芈氏一脉未绝也,今日尚何望乎?“乃仰天长号者三,引剑自刎而死,城中大乱。   秦兵遂登城启门,王翦整军而入,抚定居民,遂率大军南下,至于锡山。   军士埋锅造饭,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云:“

  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

  王翦召土人问之,言:“此山乃惠山之东峰,自周平王东迁于雒,此山产铅锡,因名锡山,四十年来,取用不竭,近日出产渐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王翦叹曰:”此碑出露,天下从此渐宁矣。岂非古人先窥其定数,故埋碑以示后乎?今后当名此地为无锡。"今无锡县名,实始于此。   王翦兵过姑苏,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   越王子孙自越亡以后,散处甬江,天台之间,依海而居,自称君长,不相统属。至是闻秦王威德,悉来纳降,王翦收其舆图户口,飞报秦王,并定豫章之地,立九江、会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绝。   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   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强大称王,自此岁岁并吞小国,五传至庄王旅始称霸,又五传至昭王珍几为吴灭,又六传至威王商兼有吴越,于是江淮尽属于楚,几占天下之半,怀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见欺于秦,始渐衰弱,又五传到负刍,而国并于秦。史臣有赞云: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通王旅霸,大开南土。   子围篡嫡,商臣弑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   昭困奔亡,怀迫囚苦,襄烈遂衰,负刍为虏。

  王翦灭楚,班师回咸阳,秦王赐黄金千镒,翦告老,仍归频阳。   秦王乃拜其子王贲为大将,攻燕王于辽东,秦王命之曰:“将军若平辽东,乘破竹之势,便可收代,无烦再举。"王贲兵渡鸭绿江,围平壤城破之,虏燕王喜,送入咸阳,废为庶人。   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厉王奔彘,八传至庄公,而齐桓公伐山戎,为燕辟地五百里,燕始强大,又十九传至文公,而苏秦说以‘合纵’之术,其子易王始称王,列于七国,易王传哙,为齐所灭,哙子昭王复国,又四传至喜而国亡。史臣有赞云:

  召伯治陕,甘棠怀德,易王僭号,齿于六国。   哙以懦亡,平以强获,一谋不就,辽东并失。   传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后亡,召公之泽。

  王贲既灭燕,遂移师西攻代,代王嘉兵败,欲走匈奴,贲追及于猫儿庄,擒而囚之,嘉自杀,尽得云中、雁门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   按赵自造父仕周,世为周大夫,幽王无道,叔带奔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五世至赵夙,事献公,再传至赵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晋主霸,赵氏世为霸佐,盾子朔中绝,朔子武复立,又二传至简子鞅,鞅传襄子毋恤,与韩、魏三分晋国,毋恤传其侄桓子浣,浣传子籍,始称侯,谥烈,六传到武灵王而胡服,又四传至王迁被虏,而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守赵祀,嘉王代六年而国灭。自此六国遂亡其五,惟齐尚在。史臣有赞云:

  赵氏之世,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   带始事晋,夙初有土;武世晋卿,籍为赵主。   胡服虽强,内乱外侮;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云中六载,馀焰一吐!

  王贲捷书至咸阳,秦王大喜,赐王贲手书,略曰:

  将军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驰二千余里,方之乃父,劳苦功高,不相上下。虽然,自燕而齐,归途南北便道也。齐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愿以将军之余威,震电及之,将军父子,功于秦无两。

  王贲得书,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间一路南行。

  却说齐王建听相国后胜之言,不救韩、魏,每灭一国,反遣使入秦称贺,秦复以黄金厚赂使者,使者归,备述秦王相待之厚,齐王以为和好可恃,不修战备。   及闻五国尽灭,王建内不自安,与后胜商议,始发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袭,却不提防王贲兵过吴桥,直犯济南。   齐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上下安于无事,从不曾演习武艺。况且秦兵强暴,素闻传说,今日数十万之众,如泰山般压将下来,如何不怕?何人敢与他抵对?王贲由历下、淄川,径犯临淄,所过长驱直捣,如入无人之境。临淄城中,百姓乱奔乱窜,城门不守;后胜束手无计,只得劝王建迎降。   王贲兵不血刃,两月之间尽得山东之地,秦王闻捷,传令曰:“齐王建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今幸将士用命,齐国就灭,本当君臣俱戮,念建四十余年恭顺之情,免其诛死,可与妻子迁于共城,有司日给斗粟,毕其余生,后胜就本处斩首。"王贲奉命诛后胜,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数间,在太行山下,四围皆松柏,绝无居人,宫眷虽然离散,犹数十口,只斗粟不敷,有司又不时给,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饥,建凄然起坐,闻风吹松柏之声,想起:"在临淄时,何等富贵,今误听奸臣后胜,至于亡国,饥饿穷山,悔之何及。"遂泣下不止,不数日而卒。   宫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终,传言谓王建因饿而死,齐人闻而哀之,因为歌曰:“

  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   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

  后人传此为“松柏之歌",盖咎后胜之误国也。   按齐始祖陈定,乃陈厉公佗之子,于周庄王十五年,避难奔齐,遂仕齐,讳陈为田氏,数传至田桓子无宇,又再传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强,乞子恒弑齐君,又三传至太公和,遂篡齐称侯,又三传至威王而益强,称王号,又四传至王建而国亡矣。史臣有赞云:

  陈完避难,奔于太姜。   物莫两盛,妫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称王。   孟尝延客,田单救亡。   相胜利贿,认贼为祥。   哀哉王建,松柏苍苍。

  时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

  时六国悉并于秦,天下一统。   秦王以六国曾并称王号,其名不尊,欲改称帝,昔年亦曾有东西二帝之议,不足以传后世,威四夷,乃采上古君号,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迈五帝,遂兼二号称“皇帝".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又以为周公作谥法,子得议父,臣得议君,为非礼;今后除谥法不用:"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二世,三世,以至于百千万世,传之无穷。"天子自称曰”朕",臣下奏事称“陛下".召良工琢和氏之璧为传国玺,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又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惟水能灭火,秦应水德之运,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数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数,以十月朔为正月,朝贺皆于是月。   “正”“政”音同,皇帝御讳不可犯,改“正”字音为“征".征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缭见始皇意气盈满,纷更不休,私叹曰:“秦虽得天下,而元气衰矣,其能永乎?"与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问群臣曰:”尉缭弃朕而去,何也?"群臣皆曰:“尉缭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号已定,而论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始皇曰:”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群臣皆曰:“燕、齐、楚、代,地远难周,不置王无以镇之。"李斯议曰:”周封国数百,同姓为多,其后子孙自相争杀无已,今陛下混一海内,皆为郡县,虽有功臣,厚其禄俸,无尺土一民之擅,绝兵革之原,岂非久安长治之术哉?"始皇从其议,乃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哪三十六郡:内史郡、汉中郡、北地郡、陇西郡、上郡、太原郡、河东郡、上党郡、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三川郡、邯郸郡、南阳郡、颍川郡、齐郡,即琅琊郡、薛郡,即泗水郡、东郡、辽西郡、辽东郡、上谷郡、渔阳郡、钜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会稽郡、鄣郡、闽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长沙郡。   是时北边有胡患,故渔阳、上谷等郡,辖地最少,设戍镇守;南方水乡安靖,故九江、会稽等郡辖地最多,皆出李斯调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监御史一人。   收天下甲兵,聚于咸阳销之,铸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宫庭中,以应“临洮长人”之瑞。   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共二十万户。   又于咸阳北坂,仿六国宫室,建造离宫六所,又作阿房之宫。   进李斯为丞相,赵高为郎中令,诸将帅有功者,如王贲,蒙武等,各封万户,其他或数千户,俱准其所入之赋,官为给之。   于是焚书坑儒,游巡无度。   筑“万里长城”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陈胜、吴广之徒群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国歌》曰:

  东迁强国齐郑最,荆楚渐横开桓文。   楚庄宋襄和秦穆,迭为王霸得专征。   晋襄景悼称世霸,平哀齐景思代兴。   晋楚两衰吴越进,阖闾勾践何纵横。   秦秋诸国难尽数,几派源流略可寻。   鲁卫晋燕曹郑蔡,与吴姬姓同宗盟。   齐由吕尚宋商裔,禹后杞越颛顼荆。   秦亦顼裔陈祖舜,许始太岳各有生。   及交战国七雄起,韩赵魏氏晋三分。   魏与韩皆周同姓,赵先造父同嬴秦。   齐吕改田即陈后,黄歇代楚熊暗倾。   宋亡于齐鲁入楚,吴越交胜总归荆。

  周鼎既迁合纵散,六国相随渐属秦。

  髯仙读《列国志》,有诗云: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绵延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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