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有遣,思有度,可以涉变而不自丧乎?未也。谓伯夷之无怨者,伯夷之心也。父以其国而命诸弟,己去而大负释,北海之滨,乐融融也· 传伯夷而为之怨者,亦伯夷之心也。君不惠而丧其天下,臣寻干戈于君而天下戴之,众不知非,而独衔其恤西山之下,恶得乐之陶陶也?古之有道者,莫爱匪身。臣之于君委身焉,妇之于夫委身焉,一委而勿容自已,荣辱自彼而生死与俱,成乎不可解、而即是以为命。然而情睽而道苦焉,哀恶从而遣,思恶从而为之度哉? “微我无酒,以遨以游”,拟诸伯夷兄弟之间,而不可拟诸伯夷商周之际。庄姜与伯夷, 其有同情乎l 哀之不遣,唯不知遣,是以患其哀之伤思之不度,唯不知度,是以患其思之殆。亦既念有酒而可以遨游矣,地有余情,未尝白锢,泰然寄意于彼,而业已知其甚适。哀之不欲伤,思之不欲殆,夫岂出于委命安心者之下乎?非无焉,不忍用也。非不知焉,终非我安也。求之乐而不得,则终求之哀而不自佛也。“我姑酌彼金暇垂,维以不永怀”,吾其能为卷耳之后妃乎?“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吾其仅有《 泉水》 之思妇乎?终风风之(噎阴》 ,阴之,缔绍之凄其,非荣公带索之日也。 故为林道、魏野而有哀思之未忘者,胡取乎其为通与野也?为陶潜司空图而哀思之尽忘者,则是尧舜其仇雌而聊为之巢、许也。对酒有不消之愁,登山有不极之目,临水有不愉之归,古人有不可同之调,皇夭有不可间之疑,“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苟自爱矣,恶得而弗悲! 不以臣之事君、妇之从夫者事父,非子也。以臣之事君、妇之从夫者事父,犹非子也二不以子之事父者事君从夫,非臣非妇也。以子之事父者事君从夫,亦非臣非妇也。臣事君而不得于君,曰“骄.人好好,劳人草草”.以之事父,则舜将忌象之逸而怨己劳也。妇从夫而不得于夫,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以之事父,则伯夷将怨叔齐之为衣而己裳也。若夫臣之于君,妇之于夫,惟其志而莫违,嫌于赖宠而让所当得于篓幸,则张禹之下权奸为忠,赵后之进妖妹为顺矣。 道在安身以卫主,身不安而怨,虽怨利禄之失可矣。道在固好以宜家,好不固而憨,虽怀床第之欢可矣。何也?臣之于君,妇之于夫,非天亲也,则既有间;又从而引嫌以不输其情,则以致其忠顺者不愈薄乎?屈子蓑雁之憾,班姬纹扇之悲,夫亦犹行《 绿衣》 之志也与! 匪刻意以贞性,知其弗能贞也。刻意以贞性,犹俱其弗能贞也。孤臣蛰妇、孤行也,而德不可孤,必有辅焉。辅者非人辅之,心之所函,有余德焉,行之所立,有余道焉,皆以辅其贞,而乃以光明而不疚。故曰:“《 益》 ,德之裕也” 夫能裕其德者,约如泰,穷如通,险如夷,亦岂因履变而加厉哉?如其素而已矣。弗可以为孤臣蛰妇而诡于同,亦弗可以为孤巨婪妇而矜为异。非无异也.异但以孤臣婆妇之孤行,而勿以其余也。居之也矜,尚之也绞,刻意以为晓晓之高、激激之白而厉于人,是抑缘孤婆而改其生平。岂其能过?不及焉耳已。指青霜,誓寒水,将焉用温?溯逆流,披回风,将焉用惠?“终温且惠”,未亡人其有推移之心乎?呜呼!斯其所为终无推移者也。当其为蛰,如其未为婆也,而后可以蔑矣。当其未为婪,温且惠也。如其未为蛰者以箩,而何弗终之邪?志之函也固然,气之守也固然,威仪之在躬、臣妾之待治也固然。习险已频,则智计 愈敛;阅物多变,则自爱益深。广以其道于天下,不见有矜己厉物之地;守以其恒于后世,斯必无转石卷席之心。无所往而非德也,其于贞也、乃以长裕而不劳设矣。 故虞仲之残其形,任永之乱其室,范谤之以为善戒其了,刻意危矣,以言乎淑慎则未也。奚为其未邪?德不裕而行无辅也。 四 人之历今昔也,有异情乎?通贤不肖而情有所定,奚今昔之异也‘,其或异与,必其非情者矣。非其情,而乍动于彼于此,不肖之淫、而贤者惊之以为异矣。情同,而或怨焉、或诽焉或慕焉或有所冀而无所复望、而情之致也殊,贤者以之称情、而不肖者惊之以为异矣。由不肖者之异,而知情之不可无贞;无贞者,不恒也。由贤者之异,而知贞于情者怨而不伤,慕而不昵,诽而不以其矜气,思而不以其私恩也。 故(绿衣》 、《 怨也》 ,《 日月》 、啡也,《 燕燕》 之卒章,慕而思也。‘先君之思”,谁思乎?非即夫颠倒绿黄,“逝不古处”者乎?昔之日,靓而而远之若染;今之日,契阔而怀之若私。昔非恶其染而今不以私,明矣 呜呼!国有将亡之机,君有失德之渐,忠臣净士争之若雌,有呼天吁鬼以将之者:一旦庙社倾,山陵无主,恻侧载载,如丧考姚,为吾君者即吾尧舜也,而奚知其他哉?欲更与求前日之讥非、而固不可得矣,弗忍故也 五 悲夫!世乱道亡,汰乱以为恩怨,而义灭无余矣一臣拭其君,子无慰焉。子拭其父臣无尤焉。戴贼以为君,引领以凯其生我,弗得而后怨及之,而人道亡矣。 州吁献君兄以立,臣民无词以相诽毒,众不哉而后《 击鼓》 之诗作。卫先公之教泯,而诬上行私,不可止也。故曰:“《 诗》 亡然后《 春秋》 作”人乎《 春秋》 之《 诗》 ,亡之余也。呜呼!《 击鼓》 之弗删者,著《 诗》 之亡也 磋夫呜呼!州吁不勤民于陈、宋,石猎之忠无以动国人。无知不行虐于雍糜,管仲、鲍叔之才无以纳公子。过屠肆者恶其忍,而屠君父之肆、就求膏润焉。田尔田,宅尔宅,抱尔妇子,执手以偕老,则晨斯夕斯于寇做之廷,亦何知有平生之君父哉!“阔不我活,询不我信。”凯活于凶人而望其信,终以自毒,将谁怨而可乎! 六 雄雄矜羽毛而不自敢其音.E 鸣劳而伤之者至矣,故日“白治”也。 必欲避自治之咎乎,莫如勿为雄雄也。无可矜,抑无容敢。彼方为婴儿,合亦与之为婴 儿,免矣。虽然,非徒婴儿彼也,吾已无殊于婴儿,而奚以免哉?处乱世,仕暗君,非才者之所堪,尤非不才者之所堪也。诚有所矜而不自戮,物必忌之。受物之忌,而己不能忘忌于此,抑不能不屈于彼,而伎求兴矣。不才而伎,其伎也忍;不才而求,其求也淫。幸而济者有矣,而天下贱之。才而伎,伎而终有不忘;才而求,求而终有不逊;未有不自治以劳伤者也。 呜呼!其将处于才与不才之间乎!有美而不矜,能鸣而俄,可弗伎,可弗求也,免自贻之阻而用其减乎!虽然,有美而不矜,己且弛其美矣。能鸣而取,不鸣而奚以为君子也?才与不才之间,可处而不可处。“彼且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 .则亦无殊于婴儿者流矣。天命我以才、而试之于危乱之世以相劳,是优患之府也:讥不恤,怨不避,死且不惜,而奚暇择减焉? 故《 雄雄》 之减,女子之怀,姑息之忠,祈免君子于祸者也,于道则未也。是故夫子曰:“是道也,何足以减!”君子以九卦之德行乎忧患,《 损》 、一而已矣,不恃《 损》 也。“射难,一矢亡,终以誉命。”君子之藏,勿恤其矢,而不期于誉,揭日月而沛若流泉,奚疑哉! 七 “抱有苦叶”,非抱之无甘叶也;“济有深涉”,非舍深而无可涉也;' ‘深则厉”.厉则深亦不濡也;“浅则揭”,浅固可以不厉也;知择而已矣。 情者,阴阳之几也,物者;天地之产也。阴阳之几动于心,天地之产应于外故外有其物,内可有其情矣;内有其情,外必有其物矣二怜衣之被,不必大布之疏;琴瑟之御,不必抱膝之吟;缤御之侍,不必编蔡之乐也洁天下之物,与吾情相当者不乏矣。天地不匾其产,阴阳不失其情,斯不亦至足而无埃他求者乎?均是物也,均是情也,君子得甘焉,细人得苦焉;君子得涉焉,细人得濡焉。无他,择与不择而己矣。 故知其有余,不患其不足;知其不劳,不患其不可求。饮食之勿朵颐,非必馁矣。男之勿绥孤,女之勿鹰难,非必独矣。遇主不于狗监,非必穷矣。得生不于域尔,非必死矣。迟埃之须臾,快骋之千里,亦何尝抱蔓而归,望洋而叹也哉?故日发乎情,止乎理。止者,不失其发也。有无理之情,无无情之理也。 八 信而见疑,劳而见滴,亲而见疏,不怨者鲜也。虽然,未可怨也。人而不肖矣,弗之信、不敢疑也,弗之劳、不能滴也,弗之亲、彼且求亲而唯恐疏也二以心委之、而后求我于心,以力翼之、而后滴我于力,从之而贾,未有能做者矣夫两贤不相怨,相怨者必不肖者也,而彼已固然,奚为其怨之乎? 故失君子之欲居厚也.则有道矣。信无能不尽吾尽吾性焉。劳无能不庸,吾庸吾才焉。 亲无能不敦,吾敦吾情焉。我性自天,不能自亏;我才白命,不能白逸;我情白性,不能自薄;虽欲佛我而不得,而况得而不摊二无佛之心而归于厚,厚以躬焉耳: 若夫君子之处不肖也,抑有别矣。不幸而与其人为昆弟,或不幸而与其人为夫妇,尽其所可尽,无望知焉,无望报焉,其所不可尽者,以义断之也。乃与其人为君臣,去之可矣。如与其人为朋友,绝之可矣。去而有怀禄之情,绝而无比匪之戒,则寸刚月然怨昔者之徒劳而叹其不雌,固君子之所不屑也。唯然,而君子之怨天下也鲜矣。 屈原之君臣,匪直君巨也,有兄弟之道焉;匪直兄弟也,有父子之道焉。“怨灵修之浩荡,终不察夫民心”,非以贾也,殆夫舜之泣曼天矣。《 谷风》 之妇,恶足以及此哉?“龟勉”者,贾而已矣。豫怀必做以贾之,不做则从而怨之。“有洗有溃”治不肖者之侮而不知自裕,是可怨也,贾日相怨于肆矣。故曰:' ‘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卫之民皆贾矣,岂复有君臣、夫妇、昆弟友朋哉? 九 诗言志,非言意也。诗达情,非达欲也。心之所期为者,志也;念之所凯得者,意也;发乎其不自已者.情也;动焉而不自待者,欲也。意有公,欲有大,大欲通乎志,公意准乎情。但言意,则私而已;但言欲,则小而已。人即无以自贞,意封于私,欲限于小,厌然不敢自暴,犹有愧作存焉,则奈之何长言磋叹、以缘饰而文章之乎? 意之妄,伎慰为尤,几幸次之。欲之迷,货利为尤,声色次之。货利以为心,不得而伎,枝而慰,长言磋叹,缘饰之为文章而无作,而后人理亡也。故曰:“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穷乏之得我,恶之甚于死者,失其本心也。”由此言之,恤妻子之饥寒,悲居食之俭陋,愤交游之炎凉,呼夭责鬼,如衔父母之恤,昌言而无忌,非禅失其本心者、敦忍为此哉!二《 雅》 之变、无有也,十二国之《 风》 、不数有也,汉魏六代唐之初、犹未多见也。夫以李陵之逆,息夫躬之窒,播安、陆机之险,沈约、江总之狠,沈侄期、宋之问之邪,犹有忌焉。诗之教、导人于清贞而姆其顽鄙,施及小人而廉隅未剥,其亦效矣。若夫货财之不给,居食之不腆,妻妾之奉不谐,游乞之求未厌,长言之,磋叹之,缘饰之为文章,自绘其渴于金帛、没于醉饱之情,砚然而不知有讥非者,唯杜甫耳, 呜呼!甫之诞于言志也,将以为游乞之津也,则其诗日“窃比傻与契”;迫其欲之迫而哀以鸣也,则其诗曰:“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是唐虞之廷有悲辛杯炙之被、契,曾不如呼嫩之下有甘死不辱之乞人也。甫失其心,亦无足道耳。韩愈承之,孟郊师之,曹邺传’之,而诗遂永亡于天下。是何甫之遐为其魁哉?求之变雅亡有也,求之十二国之《 风》 、不数有也。“终篓且贫,室人交滴”,甫之所奉为宗挑者,其《 北门》 乎!故日“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 北门》 当之矣。 是《 北门》 之淫倍于《 桑中》 ,杜甫之滥百于香奋。不得于色而悲鸣者,其荡乎!不得于金帛而悲吟,荡者之所不屑也,而人理亦亡矣。毛氏奖《 北门》 为忠生,庄定山跻杜甫于康节,沉溺天不于货利而砾其本心,儒者不免,又况何景明、谢棒、钟惺之区区者乎? 十 奖情者曰:“以思士思妻之情,举而致之君父,亡优其不忠孝矣,”君子甚恶其言。非恶其崇情以亢性,恶其迁性以就情也。情之贞淫,同行而异发久矣:殆犹水也:漾、污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同归,其终可合也;湘、漓、桓挑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异归,其终不可合也。情之终合与终不合也,奚以辨哉?以迹求之不得,喻诸心而已矣。 贞亦情也,淫亦情也。情受于性,性其藏也,乃追其为信,而情亦自为藏矣。藏者必性生,而情乃生欲,故情上受性,下授欲。受有所依,授有所放,L 下背行而各亲其生,东西流之势也。喻诸心者,可一一数矣。均之为爱,而动之恻然,将之肃然,敛之愈久而愈不容已,则以用之君父、昆友,可生、可死,而不可忘以叛。均之为爱,而动之歌然,思之滋然,’敛之则隐,逐之则盛,则以用之思士、理妻,忘生、忘死,而终不能自名其故。夫其终也,可生可死而灼然不叛,忘生忘死而莫能目名,则心亦传于迹而皆不可掩矣。<静女》 之一章曰:' f 挨我于城隅,”其侯可知已。两贞之相埃,未有于城隅者也。其二章曰:“贻我彤管,”其贻可知已。彤管、贞物也,贞物而淫用之,顾名不谦而仅诧其炜也。其三章曰:“询美且异,”其美可知已。意以为美而异,意不以为美而故不异也。非所俊而侯、迷也,非所贻而贻、虚也,无可异而见异焉、心丧主也。速则然、审则否,虚以往、实失其归,心丧而熹然兴,心得而退听,斯情也,非以用之床第绸缪之爱,更奚用哉?孝子之于亲,忠臣之于君,其爱沈潜,其敬休惕,迫之而安,致命而已有余,历乱离而无不察,情之性也。故曰“召之则在侧,求而杀之则不可得’;又曰:“执贷而后见,三让而后登,' ;言其候之有择地也。故曰:“人臣不以非所得而奉之君,人子不以非所得而奉之父”. 言其贻之有择物也。故曰;“叔齐不以得国为非常之慈,周公不以郊摘为非常之福”,言其见异而弗之异也。情迫而有不迫,道有常而施受各如其分,是故命有所不询,召有所不往,受禄而不诬,隆礼笃爱而不惊,然乃终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贰。若此者,借以《 静女》 之情当之,未见其相济而成用者也。 故择理易,择情难。审乎情而知贞与淫之相背,如冰与蝇之不同席也,辨之早矣。不奖其淫,贞者乃显。如犹未显邪,抑即夫发不遮、物不虚,心有定美而不丧其主者,介之以求性,性尚可得而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