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

史藏 › 正史 · 约 1,002,547 字(第 2 页/共 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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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解服虔曰:「曲礼曰『世妇以下自称婢子』。婢子,妇人之卑称。」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郄之党〔一〕为内应,杀怀公于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縠之属也。?〔一〕正义栾枝、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一〕趣杀重耳。重耳踰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一〕索隐即左传之勃鞮,亦曰寺人披也。 狄伐咎如,〔一〕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三〕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四〕,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五〕吾冢上柏大矣。〔六〕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一〕集解贾逵曰:「赤狄之别,隗姓。」索隐赤狄之别种也,隗姓也。咎音高。邹诞本作「囷如」,又云或作「囚」。 〔二〕正义直留反。 〔三〕索隐左传云伐廧咎如,获其二女,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则叔隗长而季隗少,乃不同也。 〔四〕索隐与音余。诸本或为「兴」。兴,起也。非翟可用兴起,故奔之也。 〔五〕索隐犁犹比也。 〔六〕正义杜预云:「言将死入木也,不复成嫁也。」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一〕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一〕集解贾逵曰:「卫地。」杜预曰:「今卫县西北有地名五鹿,阳平元城县东亦有五鹿。」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一〕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它!必死于此,〔二〕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一〕集解服虔曰:「惧孝公怒,故杀之以灭口。」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人生一世,必死于此』。」 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厘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一〕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一〕索隐以国君之礼礼之也。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一〕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余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余,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谷?」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二〕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三〕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一〕索隐适音敌。 〔二〕集解贾逵曰:「司马法『从遯不过三舍』。三舍,九十里也。」

〔三〕索隐子玉请杀重耳,楚成王不许,言人出言不可轻易之。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一〕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二〕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郄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郄之属〔三〕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一〕集解服虔曰:「胥臣臼季也。」 〔二〕集解韦昭曰:「诗云『芃芃黍苗,阴雨膏之』。」 〔三〕正义吕甥,郄芮也。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一〕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三〕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四〕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 〔一〕索隐视犹见也。 〔二〕集解韦昭曰:「庐柳,晋地也。」 〔三〕集解杜预曰:「解县西北有郇城。」索隐音荀,即文王之子所封。又音环。 〔四〕集解贾逵曰:「文公之祖武公庙也。」 怀公故大臣吕省、郄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余,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余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郄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郄,吕、郄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于王城,〔一〕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郄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郄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郄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 〔一〕索隐杜预云:「冯翊临晋县东有故王城,今名武乡城。」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一〕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一〕集解服虔曰:「蒙,欺也。」 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一〕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二〕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三〕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四〕 〔一〕索隐龙喻重耳。五蛇即五臣,狐偃、赵衰、魏武子、司空季子及子推也。旧云五臣有先轸、颠颉,今恐二人非其数。 〔二〕集解贾逵曰:「绵上,晋地。」杜预曰:「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绵上。」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国』。」 〔四〕集解贾逵曰:「旌,表也。」 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 二年春,秦军河上,〔一〕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二〕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一〕索隐晋地也。 〔二〕集解服虔曰:「阳樊,周地。阳,邑名也,樊仲山之所居,故曰阳樊。」 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一〕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晋作三军。〔二〕赵衰举郄縠将中军,郄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三〕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四〕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五〕

〔一〕集解杜预曰:「报宋赠马之施。」 〔二〕集解王肃曰:「始复成国之礼,半周军也。」 〔三〕集解贾逵曰:「栾枝,栾宾之孙。」 〔四〕正义犨,昌由反,又音受。 〔五〕集解杜预曰:「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城。」 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一〕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二〕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三〕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于晋:患之。〔四〕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五〕于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 〔一〕集解杜预曰:「卫地也。」 〔二〕集解服虔曰:「卫地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胜』。」 〔四〕索隐晋若攻楚,则伤楚子送其入秦之德;又欲释宋不救,乃亏宋公赠马之惠。进退有难,是以患之。 〔五〕索隐楚初得曹,又新婚于卫,今晋执曹伯分曹、卫之地与宋,则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 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阨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闲执谗慝之口也。」〔一〕楚王怒,少与之兵。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二〕「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三〕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四〕既战而后图之。」〔五〕晋侯乃囚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楚得臣怒,〔六〕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七〕齐将、秦将〔九〕与晋侯次城濮。〔一0〕己巳,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余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一一〕作王宫于践土。〔一二〕

〔一〕集解服虔曰:「子玉非敢求有大功,但欲执蒍贾谗慝之口,谓子玉过三百乘不能入也。」杜预曰:「执犹塞也。」 〔二〕集解贾逵曰:「宛春,楚大夫。」 〔三〕集解韦昭曰:「君,文公也。臣,子玉也。一谓释宋围,二谓复曹、卫。」 〔四〕集解韦昭曰:「怒楚,令必战。」 〔五〕集解杜预曰:「须胜负决乃定计。」 〔六〕集解得臣即子玉。 〔七〕索隐成公王臣。 〔八〕索隐国归父。 〔九〕索隐小子慭也。 〔一0〕集解贾逵曰:「卫地也。」 〔一一〕集解杜预曰:「衡雍,郑地,今荥阳卷县也。」 〔一二〕集解服虔曰:「既败楚师,襄王自往临践土,赐命晋侯,晋侯闻而为之作宫。」索隐杜预云践土,郑地。然据此文,晋师还至衡雍,衡雍在河南也。故刘氏云践土在河南。下文践土在河北,今元城县西有践土驿,义或然也。

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 五月丁未,献楚俘于周,〔一〕驷介百乘,徒兵千。〔二〕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三〕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四〕秬鬯一卣,珪瓒,〔五〕虎贲三百人。〔六〕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七〕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八〕丕显文、武,能慎明德,〔九〕昭登于上,布闻在下,〔一0〕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一一〕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一二〕于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一三〕 〔一〕正义俘音孚,囚也。 〔二〕集解服虔曰:「驷介,驷马被甲也。徒兵,步卒也。」 〔三〕集解贾逵曰:「王子虎,周大夫。」 〔四〕集解贾逵曰:「大辂,金辂。彤弓,赤;玈弓,黑也。诸侯赐弓矢,然后征伐。」正义彤,徒冬反。玈音庐。 〔五〕集解贾逵曰:「秬,黑黍;鬯,香酒也。所以降神。卣,器名,诸侯赐珪瓒,然后为鬯。」 〔六〕集解贾逵曰:「天子卒曰虎贲。」 〔七〕集解贾逵曰:「稽首首至地。」 〔八〕集解孔安国曰:「同姓,故称曰父。」马融曰:「王顺曰,父能以义和我诸侯。」索隐按:尚书文侯之命是平王命晋文侯仇之语,今此文乃襄王命文公重耳之事,代数悬隔,勋策全乖。太史公虽复弥缝左氏,而系家颇亦时有疏谬。裴氏集解亦引孔、马之注,而都不言时代乖角,何习迷而同醉也?然计平王至襄王为七代,仇至重耳为十一代而十三侯。又平王元年至鲁僖二十八年,当襄二十年,为一百三十余岁矣,学者颇合讨论之。而刘伯庄以为盖天子命晋同此一辞,尤非也。 〔九〕集解孔安国曰:「文王、武王能详慎显用明德。」 〔一0〕集解马融曰:「昭,明也。上谓天,下谓人。」

〔一一〕集解孔安国曰:「惟以是故集成其王命,德流子孙。」 〔一二〕集解孔安国曰:「当忧念我身,则我一人长安王位。」 〔一三〕集解服虔曰:「王庭,践土也。」索隐服氏知王庭是践土者,据二十八年五月「公会晋侯,盟于践土」,又此上文「四月甲午,作王宫于践土」。王庭即王宫也。 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 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一〕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 〔一〕索隐按:左氏传「五月,盟于践土;冬,会诸侯于温,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此文亦说冬朝于王,当合于河阳温地,不合取五月践土之文。 丁丑,诸侯围许。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 于是晋始作三行。〔一〕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二〕先蔑将左行。〔三〕 〔一〕集解服虔曰:「辟天子六军,故谓之三行。」 〔二〕索隐左传屠击将右行,与此异。 〔三〕集解杜预曰:「三行无佐,疑大夫帅也。」索隐据左传,荀林父并是卿,而云「大夫帅」者,非也。不置佐者,当避天子也。或新置三行,官未备耳。

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闲令使〔一〕谓秦缪公曰:「 亡郑厚晋,于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二〕」秦伯说,罢兵。晋亦罢兵。 〔一〕索隐使谓烛之武。 〔二〕索隐交犹好也。诸本及左传皆作「主」。 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 郑人或卖其国于秦,〔一〕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 〔一〕正义左传云秦、晋伐郑,烛之武说秦,师罢。今杞子、逢孙、杨孙三大夫戍郑。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 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 未报先君施于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一〕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二〕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一〕集解贾逵曰:「墨,变凶。」杜预曰:「以凶服从戎,故墨之。」 〔二〕集解服虔曰:「非礼也。」杜预曰:「记礼所由变也。」 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一〕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二〕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三〕报王官役也。

〔一〕索隐按:左传文二年,秦孟明视伐晋,报殽之役,无取晋汪之事。又其年冬,晋先且居等伐秦,取汪、彭衙而还。则汪是秦邑,止可晋伐秦取之,岂得秦伐晋而取汪也?或者晋先取之秦,今伐晋而收汪,是汪从晋来,故云取晋汪而归也。彭衙在合阳北,汪不知所在。 〔二〕正义括地志云:「王官故城在同州澄城县西北六十里。」左传文公三年,秦伐晋,取王官,即此。先言度河,史文颠倒耳。 〔三〕集解服虔曰:「秦邑,新所作城也。」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一〕赵盾代赵衰执政。 〔一〕集解贾逵曰:「栾贞子,栾枝也。霍伯,先且居也。」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一〕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于二君,〔二〕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 辰嬴贱,班在九人下,〔三〕其子何震之有!〔四〕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五〕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六〕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七〕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 〔一〕集解服虔曰:「晋国数有患难。」 〔二〕集解服虔曰:「辰嬴,怀嬴也。二君,怀公、文公。」 〔三〕集解服虔曰:「班,次也。」 〔四〕集解贾逵曰:「震,威也。」 〔五〕正义乐,文公子也。

〔六〕正义僻,匹亦反。言乐僻隐在陈,而远无援也。 〔七〕集解案:左传,此时贾他为太师,阳处父为太傅。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郄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 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而外求君,将安置此?」〔一〕出朝,则抱以适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二〕今君卒,言犹在耳,〔三〕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于扈,〔四〕以灵公初立故也。 〔一〕集解服虔曰:「此,太子。」 〔二〕集解王肃曰:「怨其教导不至也。」 〔三〕集解杜预曰:「在宣子之耳。」 〔四〕集解杜预曰:「郑地。荥阳卷县西北有扈亭。」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一〕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郄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北征也。」索隐徐云年表曰征。然按左传,文十年春,晋人伐秦,取少梁。夏,秦伯伐晋,取北征,北征即年表之征。今云郩者,字误也。征音惩,亦冯翊之县名。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一〕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二〕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弒其君懿公。 〔一〕索隐按:春秋鲁文十二年「顷王崩,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故不赴」是也。

〔二〕索隐文十四年传又云「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不克,乃还」。而「周公阅与王孙苏讼于晋,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则以车八百乘,自是宣子纳邾捷菑,不关王室之事,但文相连耳,多恐是误也。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一〕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二〕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三〕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四〕 〔一〕集解贾逵曰:「雕,画也。」 〔二〕集解服虔曰:「蹯,熊掌,其肉难熟。」正义胹音而。蹯音樊。 〔三〕集解贾逵曰:「鉏麑,晋力士。」正义鉏音锄。麑音迷。 〔四〕集解杜预曰:「赵盾庭树也。」 初,盾常田首山,〔一〕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二〕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三〕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四〕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五〕啮狗名敖。〔六〕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七〕明亦因亡去。 〔一〕集解徐广曰:「蒲阪县有雷首山。」 〔二〕索隐邹诞云示眯为祁弥也,即左传之提弥明也。提音市移反,刘氏亦音祁为时移反,则祁提二字同音也。而此史记作「示」者,示即周礼古本「地神曰祇」,皆作「示」字。「邹」为「祁」者,盖由祇提音相近,字遂变为「祁」也。眯音米移反。以「眯」为「弥」,亦音相近耳。又左氏桑下饿人是灵辄也。其示眯明,是嗾獒者也,其人斗而死。今合二人为一人,非也。 〔三〕集解服虔曰:「宦,宦学事也。」 〔四〕索隐如字。 〔五〕索隐纵,足用反。又本作「嗾」,又作「蹴」,同素后反。

〔六〕集解何休曰:「犬四尺曰敖。」 〔七〕集解服虔曰:「不望报。」 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一〕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弒易。〔二〕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弒其君」,以视于朝。盾曰:「弒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三〕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四〕惜也,出疆乃免。〔五〕」 〔一〕集解虞翻曰:「园名也。」 〔二〕索隐以豉反。 〔三〕集解杜预曰:「不隐盾之罪。」 〔四〕集解服虔曰:「闻义则服。」杜预曰:「善其为法受屈也。」正义为,于伪反。 〔五〕集解杜预曰:「越境则君臣之义绝,可以不讨贼也。」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一〕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怒,伐郑,晋往救之。 〔一〕集解服虔曰:「公族大夫也。」

六年,伐秦,虏秦将赤。〔一〕 〔一〕索隐赤即斥,谓斥候之人也。按:宣八年左传「晋伐秦,获秦谍,杀诸绛市」。盖彼谍即此赤也。晋成公六年为鲁宣八年,正同,故知然。 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强,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一〕伐陈,因救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 〔一〕索隐荀林父也。 景公元年春,陈大夫夏征舒弒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 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郄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罃。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先轸子也。 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强,以挫晋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一〕「楚,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绐为救宋。〔二〕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 〔一〕集解贾逵曰:「伯宗,晋大夫。」 〔二〕集解服虔曰:「解扬,晋大夫。」 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

八年,使郄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郄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郄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休,辟郄克,克执政。 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强为质于晋,晋兵罢。 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一〕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郄克告急于晋。晋乃使郄克、栾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于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郄克曰:「必得萧桐侄子〔二〕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柰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 〔一〕索隐刘氏云「隆即龙也,鲁北有龙山」。又此年当鲁成二年,经书「齐侯伐我北鄙」,传曰「围龙」。又邹诞及别本作「瓀」字,瓀当作「郓」。文十二年「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注曰「瓀即郓也,字变耳」。地理志云在东莞县东也。 〔二〕索隐左传作「叔子」。 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一〕 〔一〕集解贾逵曰:「邢,晋邑。」 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卿)〔军〕,〔一〕韩厥、巩朔、赵穿、荀骓、〔二〕赵括、赵旃皆为卿。智罃自楚归。 〔一〕集解贾逵曰:「初作六军,僭王也。」 〔二〕索隐音佳。谥文子。 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泛。 十四年,梁山崩。〔一〕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二〕

〔一〕集解公羊传曰:「梁山,河上山。」杜预曰:「在冯翊夏阳县北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伯宗隐其人,用其言。」 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于奔命!」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 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柰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余,景公卒。 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一〕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于麻隧,虏其将成差。 〔一〕集解贾逵曰:「吕相,晋大夫。」 五年,三郄谗伯宗,杀之。〔一〕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 〔一〕集解贾逵曰:「三郄,郄锜、郄犨、郄至也。」 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郄至曰:「发兵诛逆,见强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于鄢陵。〔一〕子反收余兵,拊循欲复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谷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一〕集解徐广曰:「鄢,一作『焉』。」服虔曰:「鄢陵,郑之东南地也。」索隐鄢音偃,又于连反。 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郄至有怨,及栾书又怨郄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一〕乃使人闲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二〕微考之。」果使郄至于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郄至,郄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郄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郄至杀豕奉进,宦者夺之。〔三〕郄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四〕将诛三郄,未发也。郄锜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郄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郄。胥童因以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

人将忍君。」〔五〕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郄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六〕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七〕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 〔一〕集解左传曰:「栾书欲待楚师退而击之,郄至云『楚有六闲,不可失也』。」 〔二〕集解虞翻曰:「周京师。」 〔三〕索隐宦者孟张也。 〔四〕集解杜预曰:「公反以为郄至夺豕也。」 〔五〕集解杜预曰:「人,谓书、偃。」 〔六〕集解贾逵曰:「匠骊氏,晋外嬖大夫在翼者。」 〔七〕集解徐广曰:「一作『纠』。」 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弒厉公,葬之〔一〕以一乘车。〔二〕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罃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乙酉,即位。 〔一〕集解左传曰:「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也。」 〔二〕集解杜预曰:「言不以君礼葬也。诸侯葬车七乘。」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

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一〕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 〔一〕索隐几音冀,谓望也。 三年,晋会诸侯。〔一〕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二〕魏绛戮其仆。〔三〕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四〕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取我栎。〔五〕 〔一〕索隐于鸡泽也。 〔二〕集解贾逵曰:「行,陈也。」 〔三〕集解贾逵曰:「仆,御也。」 〔四〕集解服虔曰:「九合:一谓会于戚,二会城棣救陈,三会于鄢,四会于邢丘,五同盟于戏,六会于柤,七戍郑虎牢,八同盟于亳城北,九会于萧鱼。」 〔五〕索隐音历。释例云在河北,地阙。 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一〕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 〔一〕集解徐广曰:「靡,一作『历』。」索隐刘氏靡音眉绮反,即靡笄也。

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以兵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一〕其入绛,与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 〔一〕集解左传「逞」作「盈」。 十年,齐崔杼弒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于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强,〔一〕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 〔一〕索隐韩、赵、魏、范,中行及智氏为六卿。后韩、赵、魏为三卿,而分晋政,故曰三晋。 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 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干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 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鲁。 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一〕范吉射〔二〕亲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 〔一〕索隐寅,荀偃之孙也。 〔二〕索隐音亦。范献子,士鞅之子。 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一〕。 〔一〕集解徐广曰:「吴世家说黄池之盟云『赵鞅怒,将战,吴乃长晋定公』。左氏传云『乃先晋人』,外传云『吴公先歃,晋公次之』。」 三十一年,齐田常弒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 出公十七年,〔一〕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二〕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三〕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出公立十八年。或云二十年。」 〔二〕索隐时赵、魏、韩共灭范氏及中行氏,而分其地,犹有智氏与三晋,故曰「四卿」也。 〔三〕索隐按:赵系家云骄是为懿公。又年表云出公十八年,次哀公忌二年,次懿公骄十七年。纪年又云出公二十三年奔楚,乃立昭公之孙,是为敬公。系本亦云昭公生桓子雍,雍生忌,忌生懿公骄。然晋、赵系家及年表各各不同,何况纪年之说也!

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一〕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强。 〔一〕集解徐广曰:「世本作『相子雍』,注云戴子。」 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一〕 〔一〕索隐如纪年之说,此乃出公二十二年事。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一〕独有绛、曲沃,余皆入三晋。 〔一〕索隐畏,惧也。为衰弱故,反朝韩、赵、魏也。宋忠引此注系本,而「畏」字为「衰」。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一〕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二〕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三〕。 〔一〕索隐按纪年,魏文侯初立在敬公十八年。 〔二〕索隐纪年云夫人秦嬴贼公于高寝之上。 〔三〕索隐系本云幽公生烈公止。又年表云魏诛幽公,立其弟止。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一〕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卒,〔二〕子静公俱酒立。〔三〕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一〕索隐系本云孝公倾。纪年以孝公为桓公,故韩子有「晋桓侯。」 〔二〕索隐纪年云桓公二十年赵成侯、韩共侯迁桓公于屯留。已后更无晋事。 〔三〕索隐系本云静公俱。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一〕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一〕索隐按:纪年魏武侯以桓公十九年卒,韩哀侯、赵敬侯并以桓公十五年卒。又赵系家烈侯十六年与韩分晋,封晋君端氏,其后十年,肃侯迁晋君于屯留。不同也。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弒,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索隐述赞】天命叔虞,卒封于唐。桐珪既削,河、汾是荒。文侯虽嗣,曲沃日强。未知本末,祚倾桓庄。献公昏惑,太子罹殃。重耳致霸,朝周河阳。灵既丧德,厉亦无防。四卿侵侮。晋祚遽亡。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一〕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二〕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三〕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四〕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一〕正义尺证反。

〔二〕集解徐广曰:「世本云老童生重黎及吴回。」谯周曰:「老童即卷章。」索隐卷章名老童,故系本云「老童生重黎」。重氏、黎氏二官代司天地,重为木正,黎为火正。案:左氏传少昊氏之子曰重,颛顼氏之子曰黎。今以重黎为一人,仍是颛顼之子孙者,刘氏云「少昊氏之后曰重,颛顼氏之后曰重黎,对彼重则单称黎,若自言当家则称重黎。故楚及司马氏皆重黎之后,非关少昊之重」。愚谓此解为当。 〔三〕索隐此重黎为火正,彼少昊氏之后重自为木正,知此重黎即彼之黎也。 〔四〕集解虞翻曰:「祝,大;融,明也。」韦昭曰:「祝,始也。」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一〕其长一曰昆吾;〔二〕二曰参胡;〔三〕三曰彭祖;〔四〕四曰会人;〔五〕五曰曹姓;〔六〕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七〕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八〕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一〕集解干宝曰:「先儒学士多疑此事。谯允南通才达学,精核数理者也,作古史考,以为作者妄记,废而不论。余亦尤其生之异也。然按六子之世,子孙有国,升降六代,数千年闲,迭至霸王,天将兴之,必有尤物乎?若夫前志所传,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胸剖而生契,历代久远,莫足相证。近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儿从右胳下水腹上出,而平和自若,数月创合,母子无恙,斯盖近事之信也。以今况古,固知注记者之不妄也。天地云为,阴阳变化,安可守之一端,概以常理乎?诗云『不坼不副,无灾无害』。原诗人之旨,明古之妇人尝有坼副而产者矣。又有因产而遇灾害者,故美其无害也。」索隐系本云:「陆终娶鬼方氏妹,曰女嬇。」 〔二〕集解虞翻曰:「昆吾名樊,为己姓,封昆吾。」世本曰:「 昆吾者,卫是也。」索隐长曰昆吾。系本云:「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又曰:「昆吾者,卫是。」宋忠曰:「昆吾,国名,己姓所出。」左传曰:「卫侯梦见披发登昆吾之观。」按:今濮阳城中有昆吾台。正义括地志云:「濮阳县,古昆吾国也。昆吾故城在县西三十里,台在县西百步,即昆吾墟也。」 〔三〕集解世本曰:「参胡者,韩是也。」索隐系本云:「二曰惠连,是为参胡。参胡者,韩是。」宋忠曰:「参胡,国名,斟姓,无后。」 〔四〕集解虞翻曰:「名翦,为彭姓,封于大彭。」世本曰:「彭祖者,彭城是也。」索隐系本云:「三曰籛铿,是为彭祖。彭祖者,彭城是。」虞翻云:「名翦,为彭姓,封于大彭。」正义括地志云:「彭城,古彭祖国也。外传云殷末灭彭祖国也。虞翻云名翦。神仙传云彭祖讳铿,帝颛顼之玄孙,至殷末年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寿终也。」 〔五〕集解世本曰:「会人者,郑是也。」索隐系本云:「四曰求言,是为郐人。郐人者,郑是。」宋忠曰:「求言,名也。妘姓所出,郐国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二十二里。毛诗谱云『昔高辛之土,祝融之墟,历唐至周,重黎之后妘姓处其地,是为郐国,为郑武公所灭也』。」 〔六〕集解世本曰:「曹姓者,邾是也。」索隐系本云:「五曰安,是为曹姓。曹姓,邾是。」宋忠曰:「安,名也。曹姓者,诸曹所出。」正义括地志云:「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百二十一里,史记云邾子,曹姓也。」 〔七〕索隐系本云:「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是。」宋忠曰:「季连,名也。芈姓所出,楚之先。」芈音弥是反。芈,羊声也。

〔八〕集解孙检曰:「一作『祖』。」索隐沮音才叙反。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 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一〕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一〕集解徐广曰:「在南郡枝江县。」正义颍容(云)传例云:「楚居丹阳,今枝江县故城是也。」括地志云:「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归故城,楚子熊绎之始国也。又熊绎墓在归州秭归县。舆地志云秭归县东有丹阳城,周回八里,熊绎始封也。」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一〕熊?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 二〕为后。熊杨生熊渠。 〔一〕索隐一作「黮」,音土感反。?音但,与「亶」同字,亦作「亶」。 〔二〕索隐邹诞本作「熊钖」。一作「炀」。 熊渠生子三年。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闲民和,乃兴兵伐庸、〔一〕杨粤,〔二〕至于鄂。〔三〕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四〕中子红为鄂王,〔五〕少子执疵为越章王,〔六〕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一〕集解杜预曰:「庸,今上庸县。」正义括地志云:「房州竹山县,本汉上庸县,古之庸国。昔周武王伐纣,庸蛮在焉。」 〔二〕索隐有本作「杨雩」,音吁,地名也。今音越。谯周亦作「 杨越」。

〔三〕正义五各反。刘伯庄云:「地名,在楚之西,后徙楚,今东鄂州是也。」括地志云:「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西鄂故城是楚西鄂。」 〔四〕集解张莹曰:「今江陵也。」索隐系本「康」作「庸」,「亶」作「袒」。地理志云江陵,南郡之县也。楚文王自丹阳徙都之。 〔五〕集解九州岛记曰:「鄂,今武昌。」索隐有本作「艺经」二字,音挚红,从下文熊挚红读也。古史考及邹氏、刘氏等音无艺经,恐非也。正义括地志云:「武昌县,鄂王旧都。今鄂王神即熊渠子之神也。」 〔六〕索隐系本无执字,越作「就」。 后为熊毋康,〔一〕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二〕挚红卒,其弟弒而代立,曰熊延。〔三〕熊延生熊勇。 〔一〕集解徐广曰:「即渠之长子。」 〔二〕索隐如此史意即上鄂王红也。谯周以为「熊渠卒,子熊翔立;卒,长子挚有疾,少子熊延立」。此云「挚红卒,其弟杀而自立,曰熊延」。欲会此代系,则翔亦毋康之弟,元嗣熊渠者。毋康既蚤亡,挚红立而被延杀,故史考言「挚有疾」,而此言「弒」也。正义即上鄂王红也。 〔三〕正义谯周言「挚有疾」,此言「弒」,未详。宋均注乐纬云:「熊渠嫡嗣曰熊挚,有恶疾,不得为后,别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曰夔子也。」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一〕,少子季徇。〔二〕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 〔一〕索隐一作「湛」。 〔二〕索隐旬俊反。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一〕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二〕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 〔一〕集解杜预曰:「建宁郡南有濮夷。」正义按:建宁,晋郡,在蜀南,与蛮相近。刘伯庄云:「濮在楚西南。」孔安国云:「庸、濮在汉之南。」按:成公元年「楚地千里」,孔说是也。 〔二〕索隐噩音鄂,亦作「咢」。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弒,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一〕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二〕是为蚡冒。〔三〕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一〕索隐苦感反。一作「菌」,又作「钦」。 〔二〕集解徐广曰:「眴音舜。」索隐徐音舜。按:玉篇在口部,顾氏云「楚之先,即蚡冒也」。刘音舜,其近代本即有字从目者。刘舜音,非。 〔三〕索隐古本「蚡」作「羒」,音愤。冒音亡北反,或亡报反。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弒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弒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弒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弒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一〕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一〕集解贾逵曰:「随,姬姓也。」杜预曰:「随国今义阳随县。」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外城古随国地。」世本云:「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随,姬姓也。武王卒师中而兵罢。」括地志云「上蔡县东北五十里」是也。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一〕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二〕

〔一〕集解皇览曰:「楚武王冢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民谓之楚王岑。汉永平中,葛陵城北祝里社下于土中得铜鼎,而名曰『 楚武王』,由是知楚武王之冢。民传言,秦、项、赤眉之时欲发之,辄颓坏填压,不得发也。」正义有本注「葛陂乡」作「葛陵乡」者,误也。地理志云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即费长房投竹成龙之陂,因为乡名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杜预云国都于郢,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是也。」括地志云:「又至平王,更城郢,在江陵县东北六里,故郢城是也。」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一〕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二〕六年,伐蔡,〔三〕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闲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一〕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晋太康地志云周宣王舅所封。故邓城在襄州赡养县北二十里。春秋之邓国,庄十六年楚文王灭之。」 〔二〕集解服虔云:「邓,曼姓。」 〔三〕正义豫州上蔡县在州北七十里,古蔡国也。县外城,蔡国城也。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立,〔一〕是为庄敖。〔二〕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三〕恽奔随,与随袭弒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一〕集解史记音隐云:「,古『艰』字。」 〔二〕索隐上音侧状反。 〔三〕索隐恽音纡粉反。左传作「頵」,纡贫反。 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一〕楚成王使将军屈完〔 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一〕正义杜预云:「陉,楚地。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西南一百一十里,即此山也。」 〔二〕正义屈,曲勿反。完音桓,楚族也。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一〕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二十六年,灭英。〔三〕 〔一〕集解地理志曰颍川许昌县,故许国也。 〔二〕索隐汝南弋阳县,故黄国。正义括地志云:「黄国故城,汉弋阳县也。秦时黄都,嬴姓,在光州定城县四十里也。」 〔三〕集解徐广曰:「年表及他本皆作『英』,一本作『黄』。」正义英国在淮南,盖蓼国也,不知改名时也。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一〕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一〕正义音于,宋地也。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一〕,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二〕

〔一〕集解杜预曰:「济北谷城县。」正义括地志云:「谷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 〔二〕集解服虔曰:「夔,楚熊渠之孙,熊挚之后。夔在巫山之阳,秭归乡是也。」索隐谯周作「灭归」,归即夔之地名归乡也。 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 君之齿未也,〔一〕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二〕。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三〕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四〕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五〕江芈〔六〕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七〕曰:「不能。」「 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八〕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九〕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一〕集解杜预曰:「齿,年也。言尚少。」 〔二〕集解贾逵曰:「举,立也。」 〔三〕集解服虔曰:「言忍为不义。」 〔四〕集解贾逵曰:「职,商臣庶弟也。」 〔五〕集解姬,当作「妹」。 〔六〕正义芈,亡尔反。

〔七〕集解服虔曰:「若立职,子能事之?」 〔八〕集解服虔曰:「谓弒君。」 〔九〕集解杜预曰:「熊掌难熟,冀久将有外救之也。」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一〕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二〕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一〕集解杜预曰:「江国在汝南安阳县。」 〔二〕集解杜预曰:「六国,今庐江六县。蓼国,今安丰蓼县。」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锺鼓之闲。伍举曰:「愿有进隐。」〔一〕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二〕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一〕集解隐谓隐藏其意。 〔二〕正义今房州竹山县是也。 八年,伐陆浑戎,〔一〕遂至洛,观兵于周郊。〔二〕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三〕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四〕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五〕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六〕铸鼎象物,〔七〕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八〕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九〕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一0〕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一一〕昔成王定鼎于郏鄏,〔一二〕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一〕集解服虔曰:「陆浑戎在洛西南。」正义允姓之戎徙居陆浑。 〔二〕集解服虔曰:「观兵,陈兵示周也。」

〔三〕集解服虔曰:「以郊劳礼迎之也。」 〔四〕集解杜预曰:「示欲偪周取天下。」 〔五〕正义喙,许卫反。凡戟有钩。喙,钩口之尖也。言楚国戟之钩口尖有折者,足以为鼎,言鼎之易得也。 〔六〕集解服虔曰:「使九州岛之牧贡金。」 〔七〕集解贾逵曰:「象所图物着之于鼎。」 〔八〕集解杜预曰:「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也。」 〔九〕集解贾逵曰:「载,辞也。祀,年也。商曰祀。」王肃曰:「载祀者,犹言年也。」 〔一0〕集解杜预曰:「不可迁。」 〔一一〕集解杜预曰:「言可移。」 〔一二〕集解杜预曰:「郏鄏今河南也,河南县西有郏鄏陌。武王迁之,成王定之。」索隐按周书,郏,雒北山名,音甲。鄏谓田厚鄏,故以名焉。 九年,相若敖氏。〔一〕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二〕 〔一〕集解左传曰子越椒。

〔二〕集解杜预曰:「庐江六县东有舒城也。」 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弒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一〕郑伯肉袒牵羊以逆,〔二〕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三〕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 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四〕潘尪入盟,子良出质。〔五〕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一〕集解贾逵曰:「郑城门。」何休曰:「郭门也。」 〔二〕集解贾逵曰:「肉袒牵羊,示服为臣隶也。」 〔三〕集解杜预曰:「周厉王、宣王,郑之所自出也。郑桓公、武公,始封之贤君也。」 〔四〕集解杜预曰:「退一舍而礼郑。」 〔五〕集解潘尪,楚大夫。子良,郑伯弟。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一〕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一〕索隐左传宣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九月,围宋」是也。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一〕立,是为郏敖。 〔一〕索隐音云。左传作「」。 康王宠弟公子围、〔一〕子比、子?、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弒之,〔二〕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四〕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多作『回』。」 〔二〕集解荀卿曰:「以冠缨绞之。」左传曰:「葬王于郏,谓之郏敖。」 〔三〕集解服虔曰:「问来赴者。」 〔四〕集解杜预曰:「伍举更赴辞,使从礼告终称嗣,不以篡弒赴诸侯。」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一〕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二〕康王有丰宫之朝,〔三〕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四〕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五〕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六〕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七〕君其慎终!」 〔一〕集解杜预曰:「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坡。」 〔二〕集解贾逵曰:「岐山之阳。」 〔三〕集解服虔曰:「丰宫,成王庙所在也。」杜预曰:「丰在始平鄠县东,有灵台,康王于是朝诸侯。」

〔四〕集解杜预曰:「用会召陵之礼也。」 〔五〕集解贾逵曰:「仍,缗,国名也。」 〔六〕集解服虔曰:「黎,东夷国名也,子姓。」 〔七〕集解杜预曰:「太室,中岳也。」 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弒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一〕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弒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二〕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 〔一〕集解杜预曰:「齐崔杼弒其君,庆封其党,故以弒君之罪责之也。」 〔二〕集解谷梁传曰:「军人粲然皆笑。」 七年,就章华台,〔一〕下令内亡人实之。 〔一〕集解杜预曰:「南郡华容县有台,在城内。」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一〕灵王次于干溪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二〕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四〕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五〕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六〕齐,王舅也;〔七〕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八〕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九〕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一0〕 〔一〕集解左传曰使荡侯等围徐。

〔二〕集解服虔曰:「有功德,受分器。」 〔三〕集解贾逵曰:「析父,楚大夫。」索隐据左氏此是右尹子革之词,史盖误也。 〔四〕集解徐广曰:「荜,一作『暴』。」骃案:服虔曰「荜露,柴车素木辂也。蓝蒌,言衣敝坏,其蒌蓝蓝然也」。 〔五〕集解服虔曰:「草行曰跋,水行曰涉。」 〔六〕集解服虔曰:「桃弧棘矢所以御其灾,言楚地山林无所出也。」 〔七〕集解服虔曰:「齐吕伋,成王之舅。」 〔八〕集解服虔曰:「陆终氏六子,长曰昆吾,少曰季连。季连,楚之祖,故谓昆吾为伯父也。昆吾曾居许地,故曰旧许是宅。」 〔九〕集解韦昭曰:「二国,楚别都也。颍川定陵有东不羹,襄城有西不羹。」正义括地志云:「不羹故城在许州襄城县东三十里。地理志云此乃西不羹者也。」 〔一0〕正义左传昭十二年,析父谓子革曰:「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杜预曰:「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也。」按:此对王言是子革之辞,太史公云析父,误也。析父时为王仆,见子革对,故叹也。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干溪,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一〕杀蔡大夫观起。〔二〕起子从亡在吴,〔三〕乃劝吴王伐楚,为闲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闲。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四〕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干溪,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一〕索隐僇,辱也。 〔二〕索隐观音官。观,姓;起,名。

〔三〕索隐从音才松反。 〔四〕集解杜预曰:「颍川邵陵县西有邓城。」正义括地志云:「故邓城在豫州郾城县东三十五里。」按:在古召陵县西十里也。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一〕「请待于郊以听国人。」〔二〕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三〕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一〕集解左传曰右尹子革。 〔二〕集解服虔曰:「听国人欲为谁。」 〔三〕集解服虔曰:「鄢,楚别都也。」杜预曰:「襄阳宜城县。」正义音偃。括地志云:「故鄢城在襄州赡养县北三里,在襄州北五里,南去荆州二百五十里。」按:王自夏口从汉水上入鄢也。左传云「王沿夏将欲入鄢」是也。括地志云:「鄢水源出襄州义清县西界托仗山。水经云蛮水即鄢水是也。」 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一〕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二〕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三〕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一〕集解韦昭曰:「今之中涓也。」 〔二〕集解服虔曰:「断王旌,执人于章华之宫。」 〔三〕正义左传云「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是也。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一〕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一〕集解杜预曰:「司马谓弃疾。」

平王以诈弒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一〕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二〕 〔一〕集解服虔曰:「五率,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 〔二〕集解贾逵曰:「卜尹,卜师,大夫官。」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适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一〕埋璧于室内,〔二〕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三〕灵王肘加之,子比、子?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弒;子比为王十余日,子?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一〕集解贾逵曰:「共王妾。」 〔二〕正义左传云:「埋璧于太室之庭。」杜预曰:「太室,祖庙也。」 〔三〕集解服虔曰:「两足各跨璧一边。」杜预曰:「过其上。」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 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一〕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二〕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三〕;有人无主,二也;〔四〕有主无谋,三也;〔五〕有谋而无民,四也;〔六〕有民而无德,五也。〔七〕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八〕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九〕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一0〕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一一〕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一二〕王虐而不忌,〔一三〕子比涉五难以弒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一四〕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一五〕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一六〕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一七〕有高、国以为内主。〔一八〕从善如流〔一九〕,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二0〕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二一〕有栾、郄、狐、先以为内主。〔二二〕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二三〕民从而与之。〔二四〕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二五〕如叔向言也。 〔一〕集解服虔曰:「谓国人共恶灵王者,如市贾之人求利也。」 〔二〕集解服虔曰:「言无党于内,当与谁共同好恶。」 〔三〕集解杜预曰:「宠须贤人而固。」

〔四〕集解杜预曰:「虽有贤人,当须内主为应。」 〔五〕集解杜预曰:「谋,策谋也。」 〔六〕集解杜预曰:「民,众也。」 〔七〕集解杜预曰:「四者既备,当以德成之。」 〔八〕集解杜预曰:「晋、楚之士从子比游,皆非达人。」 〔九〕集解杜预曰:「无亲族在楚。」 〔一0〕集解服虔曰:「言灵王尚在,而妄动取国,故谓无谋。」 〔一一〕集解杜预曰:「终身羁客在于晋,是无民。」 〔一二〕集解杜预曰:「楚人无爱念者。」 〔一三〕集解杜预曰:「灵王暴虐,无所畏忌,将自亡。」 〔一四〕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十八里也。 〔一五〕集解服虔曰:「不以私欲违民心。」

〔一六〕集解服虔曰:「皆庶子而出奔。」 〔一七〕集解贾逵曰:「齐桓出奔莒,自莒先入,卫人助之。」 〔一八〕集解服虔曰:「国子,高子,皆齐之正卿。」 〔一九〕集解服虔曰:「言其疾。」 〔二0〕集解贾逵曰:「子余,赵衰。」 〔二一〕集解贾逵曰:「齐以女妻之,宋赠之马,楚享以九献,秦送内之。」 〔二二〕集解贾逵曰:「四姓,晋大夫。」正义杜预云:「谓栾枝、郄縠、狐突、先轸也。」 〔二三〕集解服虔曰:「皆弃民不恤。」 〔二四〕正义以惠、怀弃民,故民相从而归心于文公。 〔二五〕正义左传云:「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杜预云:「 获神,当璧拜也;有民,民信也;令德,无苛慝也;宠贵,妃子也;居常,弃疾季也。」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一〕如秦为太子建取妇。〔二〕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一〕集解服虔曰:「楚大夫。」索隐左传作「无极」,极忌声相近。 〔二〕正义左传云:「楚子之在蔡也,?阳之女奔之,生太子建。」杜预云:「?,蔡邑也。」?,古觅反。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一〕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而召其二子而告以免父死)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 〔一〕集解服虔曰:「城父,楚北境邑。」杜预曰:「襄城城父县。」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也。又许州襄城县东四十里亦有父城故城一所,服虔云『城父,楚北境』,乃是父城之名,非建所守。杜预云(言)成父,又误也。传及郦元水经注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即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县也。」按:今亳州见有城父县,是建所守者也。地理志云颍川有父城县,沛郡有城父县,此二名别耳。 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一〕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二〕初,吴之边邑卑梁〔 三〕与楚边邑锺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锺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锺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四〕 〔一〕正义庐州巢县是也。 〔二〕正义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已解于前。按:传城郢在昭公二十三年,下重言城郢。杜预云「楚用子囊遗言以筑郢城矣,今畏吴,复修以自固也」 〔三〕正义卑梁邑近锺离也。 〔四〕索隐去年已城郢,今又重言。据左氏昭二十三年城郢,二十四年无重城郢之文,是史记误也。 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

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郄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一〕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 〔一〕正义名瓦。左传云囊瓦伐吴。 四年,吴三公子〔一〕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二〕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三〕 〔一〕索隐昭三十年,二父公奔楚,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锺离。此言三公子,非也。 〔二〕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百三十二里,偃姓,皋陶之后所封也。潜城,楚之潜邑,在霍山县东二百步。 〔三〕正义今洪州也。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一〕 〔一〕集解春秋云十一月庚辰。 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一〕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二〕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乃与王出奔随。〔三〕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闲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 〔一〕正义走音奏。郧音云。括地志云:「安州安陆县城,本春秋时郧国城也。」 〔二〕集解服虔曰:「父曼成然。」正义成然立平王,贪求无厌,平王杀之。 〔三〕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城外古随国城。随,姬姓也。」又云:「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左传云吴师入郢,王奔随,随人处之公宫之北,即此城是也。」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一〕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二〕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溪,〔三〕号为堂溪氏。 〔一〕集解服虔曰:「楚大夫王孙包胥。」 〔二〕集解贾逵曰:「楚地也。」 〔三〕正义(地理)〔括地〕志云:「堂溪故城在豫州郾城县西八十有五里也。」 楚昭王灭唐〔一〕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二〕。楚恐,去郢,北徙都鄀。〔三〕 〔一〕集解杜预曰:「义阳安昌县东南上唐乡。」正义括地志云:「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百五十里,古之唐国也。世本云唐,姬姓之国。」 〔二〕正义片寒反,又音婆。括地志云:「饶州鄱阳县,春秋时为楚东境,秦为番县,属九江郡,汉为鄱阳县也。」 〔三〕正义音若。括地志云:「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二里,在故都城东五里,即楚国故昭王徙都鄀城也。」 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一〕灭胡。〔二〕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一〕集解地理志曰:「汝南南顿县,故顿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南顿县,故顿子国。应劭云古顿子国,姬姓也,逼于陈,后南徙,故曰南顿也。」 〔二〕集解杜预曰:「汝南县西北胡城。」正义括地志云:「故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 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一〕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二〕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一〕集解杜预曰:「云在楚上,惟楚见之。」 〔二〕集解服虔曰:「谓所受王命,祀其国中山川为望。」正义按:江,荆州南大江也,汉,江也,二水楚境内也。河,黄河,非楚境也。 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一〕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二〕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壁』。」 〔二〕集解服虔曰:「闭涂,不通外使也。越女,昭王之妾。」索隐闭涂即攒涂也,故下云惠王后即罢兵归葬。服虔说非。正义左传云「谋潜师闭涂」。按:潜师,密发往迎也;闭涂,防断外寇也。为昭王薨于军,嗣子未定,恐有邻国及诸公子之变,故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为惠王也。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一〕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二〕欲弒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三〕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四〕灭陈而县之。 〔一〕集解徐广曰:「伍子胥传曰使胜守楚之边邑鄢。」骃案:服虔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称公」。杜预曰「汝阴信县西南有白亭」。正义巢,今庐州居巢县也。括地志云:「白亭在豫州信东南三十二里。褎信本汉郾县之地,后汉分郾置信县,在今信县东七十七里。」 〔二〕集解贾逵曰:「高府,府名也。」杜预曰:「楚别府。」 〔三〕集解服虔曰:「昭王夫人,惠王母,越女也。」 〔四〕集解徐广曰:「惠王之十年。」 十三年,吴王夫差强,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一〕。四十二年,楚灭蔡。〔二〕四十四年,楚灭杞。〔三〕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四〕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一〕正义表云越灭吴在元王四年。

〔二〕正义周定王二十二年。 〔三〕正义周定王二十四年。 〔四〕正义正,长也。江、淮北谓广陵县,徐、泗等州是也。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一〕 〔一〕正义中音仲。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一〕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 〔一〕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国也。」言「北伐」者,莒在徐、泗之北。 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一〕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二〕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三〕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 〔一〕正义谥法云「不生其国曰声」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三年归榆关于郑。」正义年表云:三晋公子伐我,至乘丘,误也,已解在年表中。(地理志)〔括地志〕云「乘丘故城在衮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是也。 〔三〕索隐此榆关当在大梁之西也。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一〕于是楚为扞关以距之。〔二〕十年,魏取我鲁阳。〔三〕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

〔一〕索隐地名,今阙。正义古今地名云:「荆州松滋县古鸠兹地,即楚兹方是也。」 〔二〕集解李熊说公孙述曰:「东守巴郡,距扞关之口。」索隐按:郡国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 〔三〕集解地理志云南阳有鲁阳县。正义括地志云:「汝州鲁山本汉鲁阳县也。古鲁县以古鲁山为名也。」 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强,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强。三十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惠王。 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一〕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二〕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三〕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一〕集解徐广曰:「时楚已灭越而伐齐也。齐说越,令攻楚,故云齐欺楚。」 〔二〕索隐盼子,婴之同族。 〔三〕索隐搏音膊,亦有作「附」读。战国策作「整」。 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一〕 〔一〕正义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 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一〕得八邑。〔二〕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三〕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柰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四〕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一〕索隐县名,在河东。 〔二〕索隐古本作「八邑」,今亦作「八城」。 〔三〕集解徐广曰:「怀王六年,昭阳移和而攻齐。军门曰和。」 〔四〕索隐冠音官。令尹乃尹中最尊,故以国为言,犹如卿子冠军然。 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啮桑。〔一〕 〔一〕正义徐广曰:「在梁与彭城之闲也。」 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愍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一〕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三〕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一〕索隐和谓楚与齐相和亲。 〔二〕集解商于之地在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二县,有商城在于中。故谓之商于。索隐商于在今慎阳。案:地理志丹水及商属弘农,今言顺阳者,是魏晋始分置顺阳郡,商城、丹水俱隶之。 〔三〕索隐两国,韩、魏也。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一〕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一〕索隐谓失商于之地。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一〕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二〕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一〕索隐此丹阳在汉中。 〔二〕正义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从蓝田关入蓝田县。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二十(六)年,齐愍王欲为从长,〔一〕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二〕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强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 〔一〕索隐按:下文始言二十四年,又更有二十六年,则此错。云二十六年,衍字也,当是二十年事。又徐广推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归武遂,则此必二十年、二十一年事乎? 〔二〕正义武关在商州东一百八十里商洛县界。蜀,巴蜀;汉中,郡也。 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一〕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二〕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三〕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四〕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五〕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六〕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眛为齐相也。〔七〕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八〕 〔一〕索隐七余反。

〔二〕索隐弘农之县,在渑池西南。 〔三〕索隐非尧都也。 〔四〕索隐亦非河闲之县,则韩之平阳,秦之武遂,并当在宜阳左右。 〔五〕正义三川,洛州也。 〔六〕正义河,蒲州西黄河也。山,韩西境也。 〔七〕正义眛,莫葛反,后同。 〔八〕集解徐广曰:「怀王之二十二年,秦拔宜阳,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复归韩武遂,然则已非二十年事矣。」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一〕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于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二〕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 〔一〕正义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两婿相谓为娅。 〔二〕索隐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城也,在水北山南,故曰咸阳。咸,皆也。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愍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一〕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闲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二〕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取十六城,既取析,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骃按:地理志弘农有析县。正义括地志云:「邓州内乡县城本楚析邑,一名丑,汉置析县,因析水为名也。」 〔二〕索隐主字亦或作「王」。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一〕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 〔一〕正义括地志云:「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余,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于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一〕罗鸗,〔二〕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三〕驺、费、〔四〕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五〕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六〕其获非特凫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七〕射〔 八〕圉之东,〔九〕解魏左肘〔一0〕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一一〕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一二〕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一三〕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一四〕朝射东莒,〔一五〕夕发浿丘,〔一六〕夜加即墨,顾据午道,〔一七〕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一八〕西结境于赵〔一九〕而北达于燕,〔二0〕三国布,〔二一〕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二二〕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二三〕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二四〕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二五〕垂头中国,〔二六〕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一〕索隐鶀音其,小鴈也。 〔二〕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鸗,野鸟也。音龙。」索隐吕静音聋,邹亦音卢动反,刘音龙。鸗,小鸟。 〔三〕索隐亦小凫,有青首者。

〔四〕索隐邹秘二音。 〔五〕索隐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故云「六双」。 〔六〕索隐昔犹夕也。 〔七〕索隐音患,谓绕也。 〔八〕索隐音石。 〔九〕正义圉音语。城在汴州雍丘县东。 〔一0〕索隐解音纪买反。 〔一一〕正义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汴州之南,即加大梁之右臂;连韩、郯,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绝,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坏矣。复遶雍丘圉城之东,便解散魏左肘宋州,而外击曹定陶,及魏东之外解弃,则宋、方与两郡并举。 〔一二〕集解徐广曰:「綪,萦也,音争。兰,一作『简』。」正义郑玄云:「綪,屈也,江沔之闲谓之萦,收绳索綪也。」按:缴,丝绳,系弋射鸟也。若膺击郯,围大梁已了,乃收弋缴于兰台。兰台,桓山之别名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以石傅弋缴曰碆。碆音波。」索隐碆作「 磻」,音播。傅音附。 〔一四〕集解徐广曰:「噣,一作『独』。还音宦。盖,一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济北卢县有长城,东至海也。」索隐噣音昼,谓大鸟之有钩喙者,以比齐也。还音患,谓遶也。盖者,覆也。言射者环遶盖覆,使无飞走之路,因以长城为防也。徐以盖为益县,非也。长城当在济南。正义太山郡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径太山千余里,至琅邪台入海。」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括地志云:「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缘河历太山北冈上,经济州淄川,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东至密州琅邪台入海。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也。」

〔一五〕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莒子国。地理志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后嬴姓于莒,始都计斤,春秋时徙居莒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在清河。」正义括地志云:「浿丘,丘名也,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 〔一七〕索隐顾,反也。午道当在齐西界。一从一横为午道,亦未详其处。正义刘伯庄云「齐西界」。按:盖在博州之西境也。 〔一八〕正义言从济州长城东至海,太山之北,黄河之南,尽举收于楚。 〔一九〕正义言得齐地约结于赵,为境界,定从约也。 〔二0〕索隐北,一作「杜」。杜者,宽大之名。言齐晋既伏,收燕不难也。正义北达,言四通无所滞碍。言燕无山河之限也。 〔二一〕集解徐广曰:「音翅。一作『属』。」索隐亦作「翅」,同式豉反。三国,齐、赵、燕也。 〔二二〕索隐顾犹反也。 〔二三〕集解徐广曰:「或以为『冥』,今江夏。一作『黾』。」正义括地志云:「故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虞邑也。杜预云河东大阳有鄍城是也。」徐言江夏,亦误也。 〔二四〕正义谓华山之东,怀州河内之郡。 〔二五〕索隐谓韩、魏当秦之前,故云「膺击」。俗本作「鹰」,非。 〔二六〕索隐垂头犹申颈也。言欲吞山东。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一〕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二〕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三〕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四〕交绝于齐,〔五〕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六〕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七〕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九〕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一0〕吞三翮六翼,〔一一〕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 〔一〕集解徐广曰:「定王之曾孙,而西周惠公之子。」 〔二〕索隐共主,世君,俱是周自谓也。共主,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世君,言周室代代君于天下。 〔三〕正义言周王之国,其地虽小,诸侯尊之,故敌二十晋也。 〔四〕索隐驺鲁有礼义之国,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是塞邹鲁之心。 〔五〕正义楚本与齐韩和伐秦,因欲图周;齐不与图周,故齐交绝于楚。 〔六〕正义三川,两周之地,韩多有之,言厚韩也。 〔七〕正义方城之外,许州叶县东北也。言楚取两周,则韩强,必弱楚方城之外也。 〔八〕索隐谓虎以爪牙为兵,而自利于防身也。 〔九〕索隐攻易而利大也。正义野泽之麋蒙衣虎皮,人之攻取必万倍于虎也。譬楚伐周收祭器,其犹麋蒙虎皮矣。 〔一0〕索隐谓九鼎也。 〔一一〕索隐翮,亦作「」,同音历。三翮六翼,亦谓九鼎也。空足曰翮。六翼即六耳,翼近耳旁,事具小尔雅。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一〕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三〕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一〕正义谓割房、金、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 〔二〕集解徐广曰:「属江夏。」正义括地志云:「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 〔三〕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拔郢,烧夷陵。」索隐夷陵,陵名,后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云:「峡州夷陵县是也。在荆州西。应劭云夷山在西北。」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一〕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一〕索隐系本作「完」。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一〕是时楚益弱。 〔一〕集解徐广曰:「南郡有州陵县。」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一〕秦兵去。〔二〕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三〕命曰郢。 〔一〕索隐按:赵地无名新中者,「中」字误。巨鹿有新市,「中」当为「市」。正义新中,相州安阳县也。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拔之,更名安阳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十年徙于巨阳。」

〔三〕正义寿春在南寿州,寿春县是也。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余,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余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一〕,而杀将军项燕。 〔一〕索隐机祈二音。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楚)郡云。〔一〕 〔一〕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索隐裴注频引孙检,不知其人本末,盖齐人也。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 一〕再亡国! 〔一〕索隐音祈。 【索隐述赞】鬻熊之嗣,周封于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霸,僭号曰武。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篡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 史记三家注卷四一至五十 世家卷十一至二十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一〕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二〕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一〕正义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绝,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贺循会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绝记云:「无余都,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 〔二〕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余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一〕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一〕集解杜预曰:「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一〕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二〕吴王追而围之。 〔一〕集解杜预曰:「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椒山是也。」索隐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音酒小反。贾逵云地名。国语云败之五湖,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事具哀公元年。 〔二〕集解杜预曰:「上会稽山也。」索隐邹诞云:「保山曰栖,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故六韬曰『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 越王谓范蠡曰:〔一〕「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二〕定倾者与人,〔三〕节事者以地。〔四〕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五〕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六〕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闲行〔七〕言之。」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闲献吴太宰嚭。〔八〕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九〕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一〕正义会稽典录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听之矣。」

〔二〕集解韦昭曰:「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索隐与天,天与也。言持满不溢,与天同道,故天与之。 〔三〕集解虞翻曰:「人道尚谦卑以自牧。」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故人与之也。 〔四〕集解韦昭曰:「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索隐国语「以」作「与」,此作「以」,亦与义也。言地能财成万物,人主宜节用以法地,故地与之。韦昭等解恐非。 〔五〕集解韦昭曰:「市,利也。谓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正义卑作言辞,厚遗珍宝。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 〔六〕索隐大夫,官;种,名也。一曰大夫姓,犹司马、司徒之比,盖非也。成者,平也,求和于吴也。正义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惭,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于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 〔七〕索隐闲音纪闲反。闲行犹微行。 〔八〕索隐国语云:「越饰美女二人,使大夫种遗太宰嚭。」 〔九〕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或有能当吴兵者,故国语作「耦」,耦亦相当对之名。又下云「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是有当则相伤也。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一〕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二〕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三〕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一〕集解徐广曰:「吊,一作『葬』。」 〔二〕索隐镇音。

〔三〕索隐越大夫也。国语作「诸稽郢」。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一〕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一〕索隐逢,姓;同,名。故楚有逢伯。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一〕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二〕,虏齐高、国〔三〕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四〕我又立若,〔五〕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六〕于是吴任嚭政。 〔一〕索隐疥音介尟。 〔二〕索隐在鲁哀十一年。 〔三〕索隐国惠子、高昭子。 〔四〕索隐而,汝也。父,阖庐也。 〔五〕索隐若亦汝也。 〔六〕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见」,乃盛以鸱夷,投之于江也。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一〕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二〕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三〕教士四万人,〔四〕君子六千人,〔五〕诸御千人,〔六〕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一〕索隐在哀十三年。 〔二〕索隐据左氏传,太子名友。 〔三〕索隐虞书云「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故有二千人。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 〔四〕索隐谓常所教练之兵也。故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也。 〔五〕集解韦昭曰:「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虞翻曰:「言君养之如子。」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杜预曰「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国语「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 〔六〕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一〕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厄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二〕使者去,不者且得罪。」〔三〕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四〕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五〕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一〕集解虞翻曰:「吴大夫。」 〔二〕集解虞翻曰:「执事,蠡自谓也。」 〔三〕集解虞翻曰:「我为子得罪。」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今望此文,谓使者宜速去,不且得罪于越,义亦通。 〔四〕集解杜预曰:「甬东,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索隐国语云「与之夫妇三百」是也。 〔五〕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绝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惭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遂伏剑而死。」幎音觅。顾野王云大巾覆也。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一〕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二〕 〔一〕集解楚世家曰:「越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二〕索隐越在蛮夷,少康之后,地远国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国,国史既微,略无世系,故纪年称为「于粤子」。据此文,句践平吴之后,周元王始命为伯,后遂僭而称王也。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二〕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一〕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 〔二〕正义越绝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稿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 句践卒,〔一〕子王鼫与立。〔二〕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三〕子王翁立。王翁卒,〔四〕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五〕王之侯卒,子王无强立。〔六〕 〔一〕索隐纪年云:「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句践卒,是为菼执。」 〔二〕索隐鼫音石。与音余。按:纪年云「于粤子句践卒,是菼执。次鹿郢立,六年卒」。乐资云「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 〔三〕索隐纪年云:「不寿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朱句立。」 〔四〕索隐纪年于粤子朱句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朱句卒。 〔五〕索隐纪年云:「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弒其君翳,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忠弒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菼蠋卯。」故庄子云「越人三弒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乐资云「号曰无颛」。盖无颛后乃次无强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

〔六〕索隐盖无颛之弟也。音其良反。 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一〕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二〕故二晋之事越也,〔三〕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四〕所重于得晋者何也?」〔五〕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六〕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七〕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八〕则方城之外不南,〔九〕淮、泗之闲不东,商、于、析、郦、〔一0〕宗胡之地〔一一〕,夏路以左,〔一二〕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一三〕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一四〕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一五〕以至无假之关者〔一六〕三千七百里,〔一七〕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一八〕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一九〕长沙,〔二0〕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二一〕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二二〕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一〕正义叶,式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南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 〔二〕正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 〔三〕正义言韩、魏与楚邻,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 〔四〕集解徐广曰:「效犹见也。」 〔五〕正义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 〔六〕正义顿刃,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顿刃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 〔七〕索隐此南阳在齐之南界,莒之西。 〔八〕索隐常,邑名,盖田文所封邑。郯,故郯国。二邑皆齐之南地。 〔九〕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 〔一0〕索隐四邑并属南阳,楚之西南也。正义郦音掷。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荆州图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即于中地也』。」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郦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胡国,今之汝阴。」索隐宗胡,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预云「汝阴县北有故胡城」是。 〔一二〕集解徐广曰:「盖谓江夏之夏。」索隐徐氏以为江夏,非也。刘氏云「楚适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说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备秦峣、武二关之道也。 〔一三〕正义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邻,言不足当伐越。 〔一四〕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不自觉越之过,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故谓之「目论」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云:「 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于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 〔一六〕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 〔一七〕正义按: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言从曲沃、于中西至汉中、巴、巫、黔中千余里,皆备秦、晋也。 〔一八〕正义鲁,兖州也。齐,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备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 〔一九〕集解徐广曰:「一作『宠』。」 〔二0〕索隐刘氏云「复者发语之声」,非也。言发语声者,文势然也,则是脱「况」字耳。雠当作「犨」,犨,邑名,字讹耳。则犨、庞、长沙是三邑也。下云「竟泽陵」,当为「竟陵泽」。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故楚有七泽,盖其一也。合上文为四邑也。正义复,扶富反。 〔二一〕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

〔二二〕正义言今越北欲斗晋楚,南复雠敌楚之四邑,庞、长沙、竟陵泽也。庞、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关,则四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虔、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一〕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二〕服朝于楚。 〔一〕集解徐广曰:「周显王之四十六年。」索隐按:纪年粤子无颛薨后十年,楚伐徐州,无楚败越杀无强之语,是无强为无颛之后,纪年不得录也。 〔二〕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范蠡〔一〕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二〕。 〔一〕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曰:「蠡本南阳人。」列仙传云:「蠡,徐人。」正义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绝云:「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朱公。」又云:「居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历纪,千岁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巳,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伍子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伍子胥在,自余不能关其词。』蠡曰:『吴越之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彼为彼,我为我。』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去。」 〔二〕索隐国语云「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奉音扶用反。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一〕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二〕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三〕天下称陶朱公。 〔一〕索隐范蠡自谓也。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 〔二〕集解徐广曰:「今之济阴定陶。」正义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冢。 〔三〕集解徐广曰:「万万也。」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一〕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一〕索隐据其时代,非庄周也。然验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正义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后遗庄生金。庄周与魏惠王、(周元王)〔齐宣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庄生非庄子。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闲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一〕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二〕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一〕集解国语曰:「周景王时将铸大钱。」贾逵说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铁为下币。」韦昭曰:「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云:「古者有母权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三品之来,古而然矣。」骃谓楚之三钱,贾韦之说近之。 〔二〕集解或曰:「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者,钱币至重,虑人或逆知有赦,盗窃之,所以封钱府,备盗窃也。汉灵帝时,河内张成能候风角,知将有赦,教子杀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类也。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一〕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一〕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一〕 〔一〕集解张华曰:「陶朱公冢在南郡华容县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正义盛弘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冢,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后,自适齐而终。陶朱公登仙,未闻葬此所由。」括地志云陶朱公冢也。又云:「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于陶山之阳。」按:葬处有二,未详其处。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一〕定九州岛,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二〕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一〕集解徐广曰:「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字或宜然。」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主』。」 【索隐述赞】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强。檇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句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邦。后不量力,灭于无强。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一〕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二〕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三〕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闲,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四〕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五〕虢、郐之君贪而好利,〔六〕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七〕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八〕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九〕竟国之。〔一0〕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母弟。」 〔二〕索隐郑,县名,属京兆。秦武公十一年「初县杜、郑」是也。又系本云「桓公居棫林,徙拾」。宋忠云「棫林与拾皆旧地名」,是封桓公乃名为郑耳。至秦之县郑,盖是郑武公东徙新郑之后,其旧郑乃是故都,故秦始县之。 〔三〕集解韦昭曰:「幽王八年为司徒。」索隐韦昭据国语以幽王八年为司徒也。 〔四〕集解虞翻曰:「周太史。」 〔五〕集解徐广曰:「虢在成皋,郐在密县。」骃案:虞翻曰「虢,姬姓,东虢也。郐,妘姓」。正义括地志云:「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叔之国,东虢君也。」又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

〔六〕索隐郑语云「虢叔恃势,郐仲恃险,皆有骄侈,又加之以贪冒」是也。虢叔,文王弟。郐,妘姓之国也。 〔七〕索隐国语曰:「公曰『谢西之九州岛何如』。」韦昭云「谢,申伯之国。谢西有九州岛。二千五百家为州」。其说盖异此。 〔八〕集解徐广曰:「晋世家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索隐唐者,古国,尧之后,其君曰叔虞。何以知然者?据此系家下文云「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动大叔,梦天命而子曰虞,与之唐。及生有文在手曰『虞』,遂以名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太叔,故因以称唐叔虞」。杜预亦曰「取唐君之名」是也。 〔九〕集解虞翻曰:「十邑谓虢、郐、鄢、蔽、补、丹、依、、历、莘也。」索隐国语云:「太史伯曰『若克二邑,鄢、蔽、补、丹、依、、历、莘君之土也』。」虞翻注皆依国语为说。 〔一0〕集解韦昭曰:「后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郑也。」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一〕,是为武公。〔二〕 〔一〕正义上求勿反,下户骨反。 〔二〕索隐谯周云「名突滑」,皆非也。盖古史失其名,太史公循旧失而妄记之耳。何以知其然者?按下文其孙昭公名忽,厉公名突,岂有孙与祖同名乎?当是旧史杂记昭厉忽突之名,遂误以掘突为武公之字耳。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一〕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一〕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左传云「郑武公取于申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 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一〕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二〕鄢溃,段出奔共。〔三〕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四〕誓言曰:「不至黄泉,〔五〕毋相见也。」居岁余,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六〕有献于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负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遂从之,见母。

〔一〕集解贾逵曰:「京,郑都邑。」杜预曰:「今荥阳京县。」 〔二〕正义邬音乌古反。今新郑县南邬头有村,多万家。旧作「鄢」,音偃。杜预云:「鄢,今鄢陵也。」 〔三〕集解贾逵曰:「共,国名也。」杜预曰:「今汲郡共县也。」正义按:今卫州共城县是也。 〔四〕集解贾逵曰:「郑地。」正义疑许州临颍县是也。 〔五〕集解服虔曰:「天玄地黄,泉在地中,故言黄泉。」 〔六〕集解贾逵曰:「颍谷,郑地。」正义括地志云:「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十里阳干山,今俗名颍山泉。源出山之东谷。其侧有古人居处,俗名为颍墟,故老云是颍考叔故居,即郦元注水经所谓颍谷也。」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一〕二十五年,卫州吁弒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三〕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四〕高渠弥〔五〕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六〕射中王臂。祝聸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一〕索隐隐二年左传「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及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夏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是。 〔二〕索隐杜预曰:「桓王即位,周郑交恶,至是始朝,故言始也。」左传又曰:「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 〔三〕索隐许田,近许之田,鲁朝宿之邑。祊者,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郑以天子不能巡守,故以祊易许田,各从其近。 〔四〕索隐左传祭仲足,盖祭是邑,其人名仲字仲足,故传云祭封人仲足是也。此繻葛之战在鲁桓公五年。 〔五〕索隐一作「弥」,一作「眯」,并名卑反。

〔六〕索隐左传作「祝聃」。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厘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一〕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二〕 〔一〕集解服虔曰:「言庶子有宠者多。」 〔二〕索隐此文则数太子忽及突、子亹为三,而杜预云不数太子,以子突、子亹、子仪为三,盖得之。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一〕生厉公突。雍氏有宠于宋。〔二〕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辛)〔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一〕集解贾逵曰:「雍氏,黄帝之孙,姞姓之后,为宋大夫。」 〔二〕集解服虔曰:「为宋正卿,故曰有宠。」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一〕。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 父一而已,人尽夫也。」〔二〕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于市。厉公无柰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三〕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一〕集解贾逵曰:「雍纠,郑大夫。」 〔二〕集解杜预曰:「妇人在室则天父,出则天夫。女以为疑,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

〔三〕集解宋忠曰:「今颍川阳翟县。」索隐按:栎音历,即郑初得十邑之历也。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一〕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于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一〕集解杜预曰:「郑守栎大夫也。」索隐依左传作「檀伯」。檀伯,郑守栎大夫,事在桓十五年。此文误为「单伯」者,盖亦有所因也。按鲁庄公十四年,厉公自栎侵郑,事与周单伯会齐师伐宋相连,故误耳。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于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一〕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强,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二〕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三〕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一〕集解服虔曰:「首止,近郑之地。」杜预曰:「首止,卫地。陈留襄邑县东南有首乡。」 〔二〕索隐左氏云轘高渠弥。 〔三〕索隐左传以郑子名子仪,此云婴,盖别有所见。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弒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弒其君愍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一〕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二〕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 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于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一〕索隐左传作「傅瑕」。此本多假借,亦依字读。

〔二〕索隐左传谓之原繁。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颓伐王,〔一〕王出奔温,立弟颓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颓,弗胜,于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颓而入惠王于周。 〔一〕索隐惠王,庄王孙,僖王子。子颓,庄王之妾王姚所生。事在庄十九年。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一〕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一〕索隐音在接反。系本云文公徙郑。宋忠云即新郑。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一〕梦天与之兰,〔二〕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三〕以是为而子,〔四〕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一〕集解贾逵曰:「姞,南燕姓。」 〔二〕集解贾逵曰:「香草也。」 〔三〕集解贾逵曰:「伯鯈,南燕祖。」 〔四〕集解王肃曰:「以是兰也为汝子之名。」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于是郑伐滑。〔一〕周襄王使伯〔二〕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三〕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王怒,与翟人伐郑,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泛。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一〕索隐僖二十四年左传「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 〔二〕索隐音服。左传「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杜预云「 二子周大夫」。知伯即伯服也。 〔三〕索隐此言爵禄,与左氏说异。左传云「郑伯享王,王以后之鞶鉴与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则爵酒器,是太史公与丘明说别也。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一〕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之,乃私于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闻,言于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愿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二〕其后当有兴者。子兰母,其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余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瑕』。」索隐音蔇。左传作「瑕」。 〔二〕集解杜预曰:「姞姓之女,为后稷妃。」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于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于汪。 往年〔一〕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一〕集解徐广曰:「缪公之二年。」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一〕子公之食指动,〔二〕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三〕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弒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四〕去疾之兄也。于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一〕集解贾逵曰:「二子郑卿也。」 〔二〕集解服虔曰:「第二指。」 〔三〕集解左传曰:「染指于鼎。」 〔四〕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灵公庶兄。」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弒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獘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一〕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愿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于河上。十年,晋来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一〕集解何休曰:「硗埆不生五谷曰不毛。谦不敢求肥饶。」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于是楚登解扬楼车,〔一〕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二〕庄王曰:「

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一〕集解服虔曰:「楼车所以窥望敌军,兵法所谓『云梯』也。」杜预曰:「楼车,车上望橹也。」 〔二〕集解服虔曰:「陨,坠也。」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沸〔一〕立。 〔一〕索隐刘音秘。邹本一作「沸」,一作「弗」。左传作「费」,音扶味反。 悼公元年,鄦公〔一〕恶郑于楚,悼公使弟睔〔二〕于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于是郑悼公来与晋平,遂亲。睔私于楚子反,子反言归睔于郑。 〔一〕集解徐广曰:「鄦音许。许公,灵公也。」 〔二〕索隐公逊反。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晋,晋曰「郑私平于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一〕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繻,迎成公。晋兵去。 〔一〕索隐音须。邹氏云:「一作『纁』,音训。」 十年,背晋盟,盟于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于洧上。〔一〕郑城守,晋亦去。

〔一〕集解服虔曰:「洧,水名。」正义括地志云:「洧水在郑州新郑县北三里,古新郑城南。韩诗外传云『郑俗,二月桃花水出时,会于溱、洧水上,以自祓除』。」按:在古城城南,与溱水合。 十四年,成公卒,子恽〔一〕立。是为厘公。 〔一〕索隐纡纷反。左传作「髡顽」。 厘公五年,郑相子驷朝厘公,厘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厘公,〔一〕赴诸侯曰「厘公暴病卒」。立厘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子驷使贼夜弒僖公。」 简公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而封子产以六邑。〔一〕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一〕集解服虔曰:「四井为邑。」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于晋,问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一〕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二〕迁阏伯于商丘,主辰,〔三〕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四〕迁实沈于大夏,主参,〔五〕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六〕其季世曰唐叔虞。〔七〕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己:〔八〕『余命而子曰虞,〔九〕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一0〕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一一〕生允格、台骀。〔一二〕台骀能业其官,〔一三〕宣汾、洮,〔一四〕障大泽,〔一五〕以处太原。〔一六〕帝用嘉之,国之汾川。〔一七〕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一八〕今晋主汾川而灭之。〔一九〕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菑禜之;〔二0〕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厚为之礼于子产。 〔一〕索隐贾逵曰:「旷,大也。」 〔二〕集解贾逵曰:「后帝,尧也。臧,善也。」

〔三〕集解贾逵曰:「商丘在漳南。」杜预曰:「商丘,宋地。」服虔曰:「辰,大火,主祀也。」 〔四〕集解服虔曰:「商人,契之先,汤之始祖相土封阏伯之故地,因其故国而代之。」 〔五〕集解服虔曰:「大夏在汾浍之闲,主祀参星。」杜预曰「大夏,今晋阳县。」 〔六〕集解贾逵曰:「唐人谓陶唐氏之胤刘累事夏孔甲,封于大夏,因实沈之国,子孙服事夏、商也。」正义括地志云:「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唐国,帝尧之裔子所封。春秋云「夏孔甲时有尧苗冑刘累者,以豢龙事孔甲,夏后嘉之,赐曰御龙氏,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之以食夏后。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后于夏之墟,为唐侯。至周成王时,唐人作乱,成王灭之而封太叔,迁唐人子孙于杜,谓之杜伯,范氏所云在周为唐杜氏也』。地记云『唐氏在大夏之墟,属河东安县。今在绛城西北一百里有唐城者,以为唐旧国』。」然则叔虞之封即此地也。 〔七〕集解杜预曰:「唐人之季世,其君曰叔虞。」 〔八〕集解贾逵曰:「帝,天也。己,武王也。」 〔九〕集解杜预曰:「取唐君之名。」 〔一0〕集解贾逵曰:「晋主祀参,参为晋星。」 〔一一〕集解服虔曰:「金天,少皞也。玄冥,水官也。师,长也。昧为水官之长。」 〔一二〕集解服虔曰:「允格、台骀,兄弟也。」 〔一三〕集解服虔曰:「修昧之职。」 〔一四〕集解贾逵曰:「宣犹通也。汾、洮,二水名。」

〔一五〕集解服虔曰:「陂障其水也。」 〔一六〕集解服虔曰:「太原,汾水名。」杜预曰:「太原,晋阳也,台骀之所居者。」 〔一七〕集解服虔曰:「帝颛顼也。」 〔一八〕集解贾逵曰:「四国台骀之后也。」 〔一九〕集解贾逵曰:「灭四国。」 〔二0〕集解服虔曰:「禜为营,攒用币也。若有水旱,则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强,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于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弃疾弒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强,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一〕 〔一〕索隐王避弟子朝之乱出居狄泉,在昭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晋、郑入之。经曰「天王入于成周」是也。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强,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一〕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二〕 〔一〕正义括地志云:「子产墓在新郑县西南三十五里。郦元注水经云『子产墓在潩水上,累石为方坟,坟东北向郑城,杜预云言不忘本』。」 〔二〕集解贾逵曰:「爱,惠也。」杜预曰:「子产见爱,有古人遗风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于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于铁。〔一〕 〔一〕集解杜预曰:「戚城南铁丘。」正义括地志云:「铁丘在滑州卫南县东南十五里。」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弒其君简公,而常相于齐。二十二年,楚惠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一〕哀公八年,郑人弒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韩武子伐郑,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繻公。〔二〕 〔一〕集解年表云三十八年。

〔二〕集解年表云郑立幽公子骀繻。或作「缭」。 繻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于负黍。〔一〕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韩之阳翟。 〔一〕集解徐广曰:「在阳城。」正义括地志云:「负黍亭在洛州阳城县西南三十五里,故周邑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子阳之党共弒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为郑君。〔一〕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立幽公弟乙阳为君,是为康公』。六国年表云立幽公子骀,又以郑君阳为郑康公乙。班固云『郑康公乙为韩所灭』。」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索隐述赞】厉王之子,得封于郑。代职司徒,缁衣在咏。虢、郐献邑,祭祝专命。庄既犯王,厉亦奔命。居栎克入,梦兰毓庆。伯服生囚,叔瞻尸聘。厘、简之后,公室不竞。负黍虽还,韩哀日盛。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一〕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一〕正义中音仲。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一〕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二〕与桃林〔 三〕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四〕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五〕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六〕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七〕由此为赵氏。 〔一〕集解徐广曰:「或云皋狼地名,在西河。」索隐按:如此说,是名孟增号宅皋狼。而徐广云「或曰皋狼地名,在西河」。按地理志,皋狼是西河郡之县名,盖孟增幸于周成王,成王居之于皋狼,故云皋狼。 〔二〕索隐言造父取八骏,品其色,齐其力,使驯调也。并四曰乘,并两曰匹。正义乘,食证反。并四曰乘,两曰匹。取八骏品其力,使均驯。 〔三〕正义括地志云:「桃林在陕州桃林县,西至潼关,皆为桃林塞地。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阔三百里,中多马,造父于此得骅骝、騄耳之乘献周穆王也。」 〔四〕索隐穆天子传曰「穆王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作歌」,是乐而忘归也。谯周不信此事,而云「余常闻之,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或曰地名,在西域,有何见乎」。 〔五〕正义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三十里,古之徐国也。博物志云:『徐君宫人娠,生卵,以为不祥,弃于水滨。孤独母有犬名鹄仓,衔所弃卵以归,覆暖之,遂成小儿,生偃王。故宫人闻之,更收养之。及长,袭为徐君。后鹄仓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鹄仓或名后仓也』。」 〔六〕索隐谯周曰:「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去周穆王远矣。且王者行有周卫,岂闻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并言此事非实也。 〔七〕正义晋州赵城县即造父邑也。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一〕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一〕正义括地志云:「千亩原在晋州岳阳县北九十里也。」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一〕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二〕 〔一〕集解徐广曰:「求,一作『来』。」 〔二〕索隐杜预曰:「耿,今河东皮氏县耿乡是。」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一〕 〔一〕索隐系本云公明生共孟及赵夙,夙生成季衰,衰生宣孟盾。左传云衰,赵夙弟。而此系家云共孟生衰,谯周亦以此为误耳。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一〕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一〕索隐系本云:「成季徙原。」宋忠云:「今鴈门原平县也。」正义括地志云:「原平故城,汉原平县也,在代州崞县南三十五里。」崞音郭。按:宋忠说非也。括地志云:「故原城在怀州济原县西北二里。左传云襄王以原赐晋文公,原不服,文公伐原以示信,原降,以赵衰为原大夫,即此也。原本周畿内邑也。」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一〕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一〕索隐穆嬴也。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弒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弒其君」。晋景公〔一〕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一〕索隐成公之子,名据。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一〕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弒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 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一〕集解徐广曰:「按年表,救郑及诛灭,皆景公三年。」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一〕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一〕集解徐广曰:「小儿被曰葆。」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一〕 〔一〕集解徐广曰:「推次,晋复与赵武田邑,是景公之十七年也。而乃是春秋成公八年经书『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左传于此说立赵武事者,注云『终说之耳,非此年也』。」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一〕 〔一〕集解新序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友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正义今河东赵氏祠先人,犹别舒一座祭二士矣。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郄。栾书畏及,乃遂弒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一〕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强。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襄公孙也。」索隐晋系家襄公少子,名周。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一〕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二〕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一〕索隐系本云:「景叔名成。」 〔二〕集解徐广曰:「平公之十九年。」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一〕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二〕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闲,闲必有言也。」 〔一〕集解韦昭曰:「安于,简子家臣。」

〔二〕索隐二子,秦大夫公孙支、子桑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一〕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二〕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冑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三〕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一〕正义谓晋定公、出公、哀公、幽公、烈公、孝公、静公为七世。静公二年,为三晋所灭。据此及年表,简子疾在定公十一年。 〔二〕索隐范魁,地名,不知所在,盖赵地。正义嬴,赵姓也。周人谓卫也。晋亡之后,赵成侯三年伐卫,取都鄙七十三是也。贾逵云「小阜曰魁」也。 〔三〕索隐即娃嬴,吴广之女。姚,姓;孟,字也。七代孙,武灵王也。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见子?也。」〔一〕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 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二〕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三〕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四〕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五〕并二国于翟。」〔六〕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一〕索隐简子见当道者,乃寤曰:「嘻,是吾前梦所见,知其名曰子?者。」 〔二〕正义范氏、中行氏之祖也。 〔三〕正义副谓皆子姓也。 〔四〕正义谓代及智氏也。 〔五〕正义今时服也,废除裘裳也。

〔六〕正义武灵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楼烦、榆中是也。 异日,姑布子卿〔一〕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 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二〕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一〕集解司马彪曰:「姑布,姓;子卿,字。」 〔二〕正义地道记云:「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恒山岌,号飞狐口,北则代郡也。」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一〕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二〕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三〕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四〕晋君使籍秦〔五〕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六〕与午善,〔七〕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八〕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九〕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一0〕荀栎〔一一〕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一二〕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一三〕魏哆〔 一四〕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一五〕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一六〕。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一〕集解服虔曰:「往年赵鞅围卫,卫人恐惧,故贡五百家,鞅置之邯郸,又欲更徙于晋阳。」 〔二〕集解服虔曰:「午之诸父兄及邯郸中长老。」 〔三〕集解杜预曰:「午,赵鞅同族,别封邯郸,故使邯郸人更立午宗亲也。」 〔四〕集解服虔曰:「稷,午子。」 〔五〕集解左传曰籍秦此时为上军司马。索隐据系本,晋大夫籍游之孙,籍谈之子……

〔六〕索隐范氏,晋大夫隰叔之子,士蒍之后。蒍生成伯缺,缺生武子会,会生文叔燮,燮生宣叔?,?生献子鞅,鞅生吉射。 〔七〕集解左传曰:「午,荀寅之甥。荀寅,范吉射之姻。」 〔八〕索隐系本云:「晋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林父生宣伯庚宿,庚宿生献伯偃,偃生穆伯吴,吴生寅。本姓荀,自荀偃将中军,晋改中军曰中行,因氏焉。元与智伯同祖逝遨,故智氏亦称荀。」正义按:会食邑于范,因为范氏。又中行寅本姓荀,自荀偃将中军为中行,因号中行氏。元与智氏同承袭逝遨,姓荀氏。 〔九〕集解贾逵曰:「梁婴父,晋大夫也。」 〔一0〕集解服虔曰:「范氏之侧室子。」 〔一一〕集解服虔曰:「荀栎,智文子。」索隐系本云:「逝遨生庄子首,首生武子罃,罃生庄子朔,朔生悼子盈,盈生文子栎,栎生宣子申,申生智伯瑶。」 〔一二〕集解贾逵曰:「范、中行、赵也。」 〔一三〕索隐韩简子。 〔一四〕索隐魏简子。系本名取。 〔一五〕索隐范吉射、荀寅也。 〔一六〕集解服虔曰:「以其罪轻于荀、范也。」正义按:赵鞅被范、中行伐,乃奔晋阳,以其罪轻,故韩、魏为请晋君而得入绛。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一〕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一〕集解韩诗外传曰:「周舍立于门下三日三夜,简子使问之曰:『子欲见寡人何事?』对曰:『愿为鄂鄂之臣,墨笔操牍,从君之过,而日有所记,月有所成,岁有所效也。』」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一〕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二〕 〔一〕索隐荀寅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故戚城在相州澶水县东三十里。杜预云:『戚,卫邑,在顿丘〔卫〕县西有戚城』是也。」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一〕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 〔一〕索隐范吉射也。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诟。」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一〕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一〕集解张华曰:「赵简子冢在临水界,二冢并,上气成楼阁。」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一〕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二〕

〔一〕正义年表及(赵)〔越〕世家、(云)左传越灭吴在简子三十五年,已在襄子元年前十五年矣,何得更有越围吴之事?从此以下至「问吴王」是三十年事,文(说)〔脱〕误在此耳。 〔二〕正义左传云哀公二十年,简子死,襄子嗣立,以越围吴故,降父之祭馔,而使楚隆慰问王,为哀公十三年。简子在黄池之役,与吴王质言曰「好恶同之」,故减祭馔及问吴王也。而赵世家及六国年表云此年晋定公卒,简子除三年之丧,服期而已。按:简子死及使吴年月皆误,与左传文不同。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一〕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二〕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三〕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四〕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一〕集解徐广曰:「山在广武。」正义括地志云:「夏屋山一名贾屋山,今名贾母山,在代州鴈门县东北三十五里。夏屋与句注山相接,盖北方之险,亦天下之阻路,所以分别内外也。」 〔二〕正义音斗。其形方,有柄,取斟水器。说文云勺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雒』。」 〔四〕正义笄,今簪也。括地志云:「摩笄山一名磨笄山,亦名为〔鸣鸡〕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魏土地记云『代郡东南二十五里有马头山。赵襄子既杀代王,使人迎其妇。代王夫人曰:「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义也。」磨笄自刺而死。使者遂亦自杀』。」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一〕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一〕索隐或作「哀公」。其大父名雍,即昭公少子,号戴子也。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一〕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二〕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衽界乘,〔三〕奄有河宗,〔四〕至于休溷诸貉,〔五〕南伐晋别,〔六〕北灭黑姑。」〔七〕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一〕正义括地志云:「王泽在绛州正平县南七里也。」 〔二〕集解徐广曰:「在河东永安县。」

〔三〕集解徐广曰:「修,或作『随』。界,一作『介』。」 〔四〕正义穆天子传云:「河宗之子孙(则)〔〕柏絮。」按:盖在龙门河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也。 〔五〕正义音陌。自河宗、休溷诸貉,乃戎狄之地也。 〔六〕正义赵南伐晋之别邑,谓韩、魏之邑也。 〔七〕正义亦戎国。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一〕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二〕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三〕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强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四〕 〔一〕正义何休云:「八尺曰版。」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赫』。」 〔三〕索隐按:战国策作「张孟谈」。谈者,史迁之父名,迁例改为「同」。 〔四〕正义括地志云:「三神祠今名原过祠,今在霍山侧也。」 其后娶空同氏,〔一〕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二〕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一〕正义括地志云:「崆峒山在肃州福禄县东南六十里,古西戎地。又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亦有崆峒山,即黄帝问广成子道处。」俱是西戎地,未知孰是。

〔二〕索隐代成君名周,伯鲁之子。系本云代成君子起即襄子之子,不云伯鲁,非也。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一〕 〔一〕集解地理志曰河南中牟县,赵献侯自耿徙此。瓒曰:「中牟在春秋之时是郑之疆内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邦土也。赵界自漳水以北,不及此。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按中牟非卫适晋之次也。汲郡古文曰『齐师伐赵东鄙,围中牟』,此中牟不在赵之东也。按中牟当漯水之北。」索隐此赵中牟在河北,非郑之中牟。正义按:五鹿在魏州元城县东十二里,邺即相州荡阴县西五十八里,有牟山,盖中牟邑在此山侧也。 襄子弟桓子〔一〕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一〕索隐系本云襄子子桓子,与此不同。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一〕十三年,城平邑。〔二〕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一〕集解徐广曰:「西周桓公之子。桓公者,孝王弟而定王子。」索隐按:中山,古鲜虞国,姬姓也。系本云中山武公居顾,桓公徙灵寿,为赵武灵王所灭,不言谁之子孙。徐广云西周桓公之子,亦无所据,盖未能得其实耳。 〔二〕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平邑县。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一〕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二〕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三〕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四〕赐相国衣二袭。〔五〕 〔一〕索隐枪,七羊反。枪与石二人名。 〔二〕集解徐广曰:「番音盘。常山有番吾县。」正义括地志云:「番吾故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番蒲古今音异耳。

〔三〕正义逌音由,古字与「攸」同。言牛畜以仁义约以王道,故止歌者田。攸攸,气行貌,宽缓也。 〔四〕正义汉书百官公卿表云:「(少府)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 〔五〕集解单复具为一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一〕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 〔一〕索隐谯周云:「系本及说赵语者并无其事,盖别有所据。」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一〕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二〕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三〕八年,拔魏黄城。〔四〕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五〕 〔一〕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灵丘县。 〔二〕正义兔台、刚平并在河北。 〔三〕正义今赵州平棘县,古棘蒲邑。 〔四〕集解杜预曰:「陈留外黄县东有黄城。」正义括地志云:「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因黄沟为名。」按:陈留外黄城非随所别也。 〔五〕正义赵州房子县是。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一〕。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一〕集解徐广曰:「中山唐县有中人亭。」正义括地志云:「 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县东北四十一里,春秋时鲜虞国之中人邑也。」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一〕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二〕四年,与秦战高安,〔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四〕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五〕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泽,〔六〕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七〕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八〕九年,与齐战阿下。〔九〕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一0〕十二年,秦攻魏少梁,〔一一〕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一二〕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一〕集解徐广曰:「戊,一作『成』。」 〔二〕正义地理志云属西河郡也。 〔三〕正义盖在河东。 〔四〕正义濮州鄄城县是也。 〔五〕集解地理志曰上党有长子县。 〔六〕正义音浊。徐广云长杜有浊泽,非也。括地志云:「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平地。」尔时魏都安邑,韩、赵伐魏,岂河南至长杜也?解县浊水近于魏都,当是也。 〔七〕正义齐长城西头在济州平阴县。太山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经太山千余里,琅邪入海。」括地志云:「所侵处在密州南三十里。」 〔八〕集解徐广曰:「显王二年。周纪无此。」正义括地志云:「史记周显二年,西周惠公封少子子班于巩,为东周。其子武公为秦所灭。郭缘生述征记云巩县本周巩伯邑。」

〔九〕集解徐广曰:「战,一作『会』也。」正义阿,东阿也,今济州东阿县也。 〔一0〕正义盖在石、隰等州界也。 〔一一〕正义少梁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古少梁国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魏年表曰取赵皮牢。」正义括地志云:「 浍水县在绛州翼城县东南二十五里。」按:皮牢当在浍之侧。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一〕 〔一〕集解徐广曰:「在平阳。」正义端氏,泽州县也。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一〕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二〕与燕会阿。〔三〕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四〕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五〕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与太子肃侯〔六〕争立,?败,亡奔韩。 〔一〕集解徐广曰:「在马丘。年表曰十八年赵孟如齐。」 〔二〕正义兖州县也。平陆城(与)即古厥国。 〔三〕正义括地志云:「故葛城一名依城,又名西阿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北五十里。以徐、(兖)〔滱〕二水并过其西,又徂经其北。曲曰阿,以齐有东阿,故曰西阿城。地理志云瀛州属河闲,赵分也。」按:燕会赵即此地。 〔四〕集解徐广曰:「襄国县有檀台。」索隐刘氏云「荣椽盖地名,其中有一高处,可以为台」,非也。按:荣椽是良材,可为椽,斲饰有光荣,所以魏献之,故赵因用之以为檀台。正义郑玄云:「

荣,屋翼也。」说文云:「椽,榱也。屋梠之两头起者为荣也。」括地志云:「檀台在洺州临洺县北二里。」 〔五〕正义括地志云:「故桂城在曹州乘氏县东北二十一里,故老云此即桂陵也。」 〔六〕索隐系本云名语。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一〕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二〕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三〕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四〕魏惠王卒。 〔一〕正义括地志云:「屯留故城在潞州长子县东北三十里,本汉屯留县城也。」 〔二〕正义地理志云华阴县,魏之阴晋,秦惠文王更名宁秦,高帝更名华阴。今属华州。 〔三〕正义盖在河北也。 〔四〕正义徐广云:「在常山。」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一〕出于鹿门,〔二〕大戊午扣马〔三〕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一〕集解徐广曰:「太原有大陵县,亦曰陆。」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三里,汉大陵县城。」 〔二〕正义并州盂县西有白鹿泓,源出白鹿山南渚,盖鹿门在北山水之侧也。 〔三〕集解吕忱曰:「扣,牵马。」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一〕筑长城。〔二〕 〔一〕集解地理志曰山阳有黄县。正义黄城在魏州,前拔之,却为魏,今赵围之矣。 〔二〕正义刘伯庄云「盖从云中以北至代」。按:赵长城从蔚州北西至岚州北,尽赵界。又疑此长城在(潭)〔漳〕水之北,赵南界。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一〕与齐、魏战,死于桑丘。〔二〕 〔一〕集解徐广曰:「韩将。」 〔二〕集解地理志云泰山有桑丘县。正义括地志云:「桑丘城在易州遂城县界。」或云在泰山,非也。此时齐伐燕桑丘,三晋皆来救之,不得在泰山(有)〔之〕桑丘县,此说甚误也。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一〕 〔一〕索隐名雍。 武灵王元年,〔一〕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二〕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魏败我赵护。」 〔二〕正义在洺州临洺县也。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一〕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一〕正义盖在河北。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一〕。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二〕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三〕使乐池送之。〔四〕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五〕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一〕正义括地志云:「观泽故城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秦取中都、西阳、安邑。十一年,秦败我将军英』。太原有中都县,西河有中阳县。」 〔三〕集解徐广曰:「纪年亦云尔。」 〔四〕集解按燕世家,子之死后,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无赵送公子职为燕王之事,当是赵闻燕乱,遥立职为燕王,虽使乐池送之,竟不能就。索隐燕系家无其事,盖是疏也。今此云「使乐池送之」,必是凭旧史为说。且纪年之书,其说又同,则裴骃之解得其旨矣。 〔五〕正义本一作「芘」,音疋婢反。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一〕命乎命乎,曾无我嬴!」〔二〕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三〕孟姚也。〔四〕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一〕集解綦毋邃曰:「陵苕之草其华紫。」正义苕音条。毛诗疏云:「苕,饶也。幽州谓之翘饶。蔓似豆而细,叶似蒺而青,其华细绿色,可生食,味如小豆藿也。」又本草经云:「陵苕生下湿水中,七八月生,华紫,草可以染帛,煮沐头,发即黑也。」 〔二〕集解綦毋邃曰:「言有命禄,生遇其时,人莫知己贵盛盈满也。」正义按:命,名也。嬴,姓嬴也。言世众名其美好,曾无我好嬴也。重言「名乎」者,以谈说众也。 〔三〕集解方言曰:「娃,美也。吴有馆娃之宫。」

〔四〕集解徐广曰;「古史考云内其女曰娃。」索隐孟姚,吴广女也。广,舜之后,故上文云「余思虞舜之勋,故命其冑女孟姚以配而七代之孙」是已。然舜后封虞,在河东大阳山西上虞城是,亦曰吴城。虞吴音相近,故舜后亦姓吴,非独太伯、虞仲之裔。 十七年,王出九门,〔一〕为野台,〔二〕以望齐、中山之境。 〔一〕集解徐广曰:「在常山。」正义本战国时赵邑。战国策云:「本有宫室而居,赵武灵王改为九门。」 〔二〕集解徐广曰:「野,一作『望』。」正义括地志云:「野台一名义台,在定州新乐县西南六十三里。」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一〕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绝瞑』。音亡丁反。」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一〕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二〕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三〕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四〕东有胡,〔五〕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六〕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一〕正义赵州县也。 〔二〕正义黄华盖西河侧之山名也。 〔三〕正义即林胡也。 〔四〕正义地理志云赵分晋,北有信都、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阳、鄚州乡;东有清河、河闲,又得渤海郡东平舒等七县。在河以北,故言「北有燕」。 〔五〕正义赵东有瀛州之东北。营州之境即东胡、乌丸之地。服虔云:「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也。」

〔六〕正义林胡、楼烦即岚、胜之北也。岚、胜以南石州、离石、蔺等,七国时赵边邑也。秦隔河也。晋、洺、潞、泽等州皆七国时韩地,为并赵西境也。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一〕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二〕为敌弱,〔三〕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四〕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五〕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六〕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一〕正义宠,贵宠也。通,达理也。凡为人臣,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制者,得贵宠也;有补民益主之功业者,为达理也。 〔二〕正义卒,子律反,尽也。言尽世闲不见补民益主之忠臣也。 〔三〕正义我为胡服,敌人必困弱也。 〔四〕正义厚,重也。往古谓赵简子、襄子也。 〔五〕正义负,留也。言古周公、孔子留衣冠礼义之俗,今变为胡服,是负留风俗之谴累也。 〔六〕正义言世有独计智之思虑者,必任隐逸敖慢之民怨望也。 使王?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一〕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二〕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三〕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四〕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一〕集解徐广曰:「兄弟,一作『元夷』。元,始也;夷,平也。」 〔二〕正义郑玄云:「止,至也。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按:出犹成也。 〔三〕索隐为句。

〔四〕集解徐广曰:「五帝本纪云幼而徇齐。」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一〕瓯越之民也。〔二〕黑齿雕题,〔三〕却冠秫绌,〔四〕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五〕,与齐、中山同之,〔六〕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七〕,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八〕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九〕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一〕索隐错臂亦文身,谓以丹青错画其臂。孔衍作「右臂左衽」,谓右袒其臂也。 〔二〕索隐刘氏云:「今珠崖、儋耳谓之瓯人,是有瓯越。」正义按:属南越,故言瓯越也。舆地志云「交址,周时为骆越,秦时曰西瓯,文身断发避龙」。则西瓯骆又在番吾之西。南越及瓯骆皆芈姓也。世本云「越,芈姓也,与楚同祖」是也。 〔三〕集解刘逵曰:「以草染齿,用白作黑。」郑玄曰:「雕文谓刻其肌,以青丹涅之。」 〔四〕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作『秫缝』,绌亦缝紩之别名也。秫者,綦针也。古字多假借,故作『秫绌』耳。此盖言其女功针缕之麤拙也。又一本作『鲑冠黎?』也。」 〔五〕集解徐广曰:「安平经县西有漳水,津名薄洛津。」正义按:安平县属定州也。 〔六〕正义尔时齐与中山相亲,中山、赵共薄洛水,故言「与齐、中山同之」,须有舟楫之备。 〔七〕集解徐广曰:「一云『自常山以下,代、上党以东』。」 〔八〕索隐林胡,楼烦,东胡,是三胡也。 〔九〕正义上音计,下力追反。 赵文、赵造、周袑、〔一〕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二〕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三〕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一〕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作『绍』。袑音绍。」 〔二〕索隐按:邹、鲁好长缨,是奇服,非其志皆淫僻也,而有孔门颜、冉之属,岂是无奇行哉! 〔三〕索隐言方俗僻处山谷,而人皆改易不通大化,则是吴、越无秀士,何得有延州来及大夫种之属哉!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一〕西略胡地,至榆中。〔二〕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一〕索隐一作「蔓葭」,县名,在中山。 〔二〕正义胜州北河北岸也。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一〕合军曲阳,〔二〕攻取丹丘、〔三〕华阳、〔四〕鸱之塞。〔五〕王军取鄗、石邑、〔六〕封龙、〔七〕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八〕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陆』,又作『陉』。或宜言『赵与之陉』。陉者山绝之名。常山有井陉,中山有苦陉,上党有阏与。」正义与音与。陉音荆。陉,陉山也,在并州陉县东南十八里。然赵希并将代、赵之兵,与诸军向井陉之侧,共出定州上曲阳县,合军攻取丹丘、华阳、鸱上之关。 〔二〕集解徐广曰:「上曲阳在常山,下曲阳在巨鹿。」正义括地志云:「上曲阳故城在定州曲阳县西五里。」按:合军曲阳,即上曲阳也,以在常山郡也。 〔三〕正义盖邢州丹丘县也。 〔四〕集解徐广曰:「华,一作『爽』。」正义括地志云:「北岳有五别名,一曰兰台府,二曰列女宫,三曰华阳台,四曰紫台,五曰太一宫。」按:北岳恒山在定州恒阳县北百四十里。 〔五〕集解徐广曰:「鸱,一作『鸿』。」正义上昌之反,下先代反。徐广曰「鸱,一作『鸿』」,鸿上故关今名汝城,在定州唐县东北六十里,本晋鸿上关城也。又有鸿上水,源出唐县北葛洪山,接北岳恒山,与鸿上塞皆在定州。然一本作「鸣」字,误也。

〔六〕集解徐广曰:「在常山。」正义括地志云:「石邑故城在恒州鹿泉县南三十五里,六国时旧邑。」 〔七〕正义括地志云:「封龙山一名飞龙山,在恒州鹿泉县南四十五里。邑因山为名。」 〔八〕索隐按:谓武灵王之前后,太子章之母,惠文王之嫡母也。惠后卒后,吴娃始当正室,至孝成二年称「惠文后卒」是也。而下文又云「孟姚卒后,何宠衰,欲并立」,亦误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一〕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一〕集解徐广曰:「元年,以公子胜为相,封平原。」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一〕起灵寿,〔二〕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三〕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一〕集解徐广曰:「在上郡。」正义今延州肤施县也。 〔二〕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三〕正义括地志云:「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界。地志云东安阳县属代郡。」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

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一〕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二〕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一〕索隐籍,录也。谓当时即记录,书之于籍。 〔二〕正义肥义报李兑云:必尽〔力〕傅何为王,不可惧章及田不礼而生异心。使死者复更变生,并见在生者(并见)傅王无变,令我不愧之,若荀息也。 异日肥义谓信期〔一〕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一〕索隐即下文高信也。正义上音申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一〕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二〕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四〕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一〕正义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矣)也。 〔二〕索隐开谓开门而纳之。俗本亦作「闻」字者,非也。谯周及孔衍皆作「闭之」,闭谓藏之也。正义谓不责其反叛之罪,容其入宫藏也。 〔三〕集解綦毋邃曰:「鷇,爵子也。」索隐按:曹大家云「鷇,雀子也。生受哺者谓之鷇」。 〔四〕集解应劭曰:「武灵王葬代郡灵丘县。」正义括地志云:「赵武灵王墓在蔚州灵丘县东三十里。」应说是也。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一〕

〔一〕集解徐广曰:「或无此十四字。」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一〕八年,城南行唐。〔二〕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三〕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四〕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五〕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六〕取灵丘。〔七〕与秦会中阳。〔八〕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 〔一〕集解徐广曰:「皆属涿郡。鄚音莫。」 〔二〕集解徐广曰:「在常山。」正义行,寒庚反。括地志云:「行唐县属冀州。」为南行唐筑城。 〔三〕正义刘伯庄云:「盖在南阳鲁阳关。」按:汝州鲁山县,古谷阳县。 〔四〕集解杜预曰:「太原晋阳县南梗阳城也。」索隐地理志云太原榆次有梗阳乡。与杜预所据小别也。正义括地志云:「梗阳故城在并州清源县南百二十步,分晋阳县置,本汉榆次县地,春秋晋大夫祁氏邑也。」 〔五〕索隐盖吴娃女,惠文王之姊。 〔六〕按年表及韩魏等系家,五国攻齐在明年,然此下文十五年重击齐,是此文为得,盖此年同伐齐耳。 〔七〕正义蔚(丘)〔州〕县也。 〔八〕正义括地志云:「中阳故县在汾州隰城县南十里,汉中阳县也。」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强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一〕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一〕索隐与国,赵也。秦赵今为与国,秦征兵于韩,帅之共赵伐齐,以威声和赵,是以德与国也。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一〕魏亡晋国,〔二〕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三〕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四〕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五〕羊肠之西,〔六〕句注之南,〔七〕非王有已。踰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八〕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强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 〔一〕正义河南之地,两川之闲。 〔二〕正义河北之地,安邑、河内。 〔三〕正义沙丘,邢州也。巨鹿,冀州也。齐北界,贝州也。敛,减也。言破齐灭韩之后,燕之南界,秦之东界,相去减三百里,赵国在中闲也。 〔四〕正义鄜、延等州也。 〔五〕正义秦上党郡今泽、潞、仪、沁等四州之地,兼相州之半,韩总有之。至七国时,赵得仪、沁二州之地,韩犹有潞州及泽州之半,半属赵、魏。沁州在羊肠坡之西,仪、并、代三州在句注山之南。秦以三郡攻赵之泽、潞,则句注之南赵无地。然秦始皇置上党郡,此言之者,太史公郄引前书也。他皆仿此。 〔六〕正义太行山阪道名,南属怀州,北属泽州。 〔七〕正义句注山在代州西北也。 〔八〕正义言秦踰句注山,斩常山而守之,西北代马胡犬不东入赵,沙州昆山之玉亦不出至赵矣。郭璞云:「胡地野犬似狐而小。」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一〕天下属行,〔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三〕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四〕西兵以禁强秦,秦废帝请服,〔五〕反高平、根柔于魏,〔六〕反巠分、〔七〕先俞于赵。〔八〕齐之事王,宜为上佼,〔九〕而今乃抵罪,〔一0〕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一〕正义以赵王为事也,而秦必伐之也。 〔二〕正义上音烛,下胡郎反。言秦欲令齐称帝,与约五国共灭赵,三分赵地。 〔三〕正义谓秦、齐、韩、魏、燕三分赵之地也。 〔四〕正义齐王以身从赵王之患也。 〔五〕正义言秦齐相约,欲更重称帝,故言「废帝」也。 〔六〕集解徐广曰:「纪年云魏哀王四年改阳曰河雍,向曰高平。根柔,一作『沸柔』,一作『平柔』。」正义返,还也。括地志云:「高平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四十里。纪年云魏哀王改向曰高平也。」根柔未详。两邑,魏地也。 〔七〕集解徐广曰:「一作『王公』。巠音胡鼎反。」正义巠音邢。分字误,当作「山」字耳。括地志云:「句注山一名西陉山,在代州鴈门县西北四十里。」 〔八〕集解徐广曰:「尔雅曰西俞,鴈门是。」正义俞音戍。郭注云:「西隃即鴈门山也。」按:西先声相近,盖陉山、西隃二山之地并在代州鴈门县,皆赵地也。 〔九〕索隐佼犹行也。 〔一0〕谓共秦伐齐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一〕取之。〔二〕 〔一〕正义括地志云:「昔阳故城一名阳城,在并州乐平县东。春秋释地名云『昔阳,肥国所都也。乐平城沾县东〔有〕昔阳城。肥国,白狄别种也。乐平县城,汉沾县城也』。」 〔二〕集解杜预曰:「乐平沾县有昔阳城。」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一〕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二〕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三〕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 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一〕正义括地志云:「伯阳故城一名邯会城,在相州邺县西五十五里,七国时魏邑,汉邯会城。」 〔二〕集解地理志云右北平有石城县。正义括地志云:「石城在相州林虑县西南九十里。」疑相州石城是。 〔三〕正义括地志云:「东阳故城在贝州历亭县界。」按:东阳先属卫,今属赵。河历贝州南,东北流,过河南岸即魏地也。故言王再之卫东阳伐魏氏也。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一〕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与秦会渑池。」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一〕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一〕正义括地志云:「武平亭今名渭城,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二里。」按:二十七年又徙漳水武平南。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一〕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二〕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三〕将,攻昌城、〔四〕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五〕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六〕 〔一〕正义音祁。传云伐齐几,几拔之。又战国策云秦败阏与,及攻魏几。按:几邑或属齐,或属魏,当在相潞之闲也。 〔二〕集解徐广曰:「属常山。」 〔三〕索隐赵人,为赵将。 〔四〕集解徐广曰:「属齐郡。」正义括地志云:「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也。」 〔五〕正义括地志云:「故华阳城在郑州管城县南四十里。司马彪云华阳亭在今洛州密县。」是时魏、韩、赵聚兵于华阳。西攻秦。 〔六〕正义今营州也。索隐东胡叛赵,驱略代地人众以叛,故取之也。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一〕河水出,大潦。 〔一〕集解战国策曰赵豹,平阳君,惠文王母弟。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一〕罢城北九门大城。〔二〕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弒其王。〔三〕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四〕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五〕。 〔一〕正义括地志云:「平邑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四十里也。」 〔二〕正义恒州九门县城。

〔三〕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是燕武成王元年。」索隐按:乐资云其王即惠王。 〔四〕正义上于连反,下音预。括地志云:「阏与,聚落,今名乌苏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又仪州和顺县城,亦云韩阏与邑。二所未详。又有阏与山在洺州武安县西五十里,盖是也。」 〔五〕正义因马服山为号也,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括地志云:「马服山,邯郸县西北十里也。」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一〕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二〕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三〕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四〕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一〕集解徐广曰:「平原君相也。」 〔二〕索隐孔衍云:「惠文后之少子也。赵亦有长安,今其地阙。」正义长安君者,以长安善,故名也。 〔三〕集解胥犹须也。谷梁传曰:「胥其出也。」 〔四〕索隐按:束皙云「赵惠文王子何者,吴广之甥,娃嬴之子也」。如系家计之,则武灵王十六年梦吴娃而纳之,至二十七年王薨,及惠文王三十二年卒,孝成王元年遣长安君质于齐,若娃年二十入王宫,至此亦年六十左侧,亦可称老。而束广微言太后纔三十有奇者,误也。 子义闻之,〔一〕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一〕索隐子义,赵之贤人。 齐安平君〔一〕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二〕拔之。又攻韩注人,〔三〕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一〕正义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人』。」正义燕无中阳。括地志云:「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县东北四十一里,尔时属燕国也。」 〔三〕正义邑名也。括地志云「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十五里」,盖是其地也。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一〕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一〕正义杜预云:「偏,左右异色。裻在中,左右异,故曰偏。」按:裻,衣背缝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一〕水通粮〔二〕蚕食,上乘倍战者,〔三〕裂上国之地,〔四〕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踰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五〕此大利也。」 〔一〕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正义秦蚕食韩氏,国中断不通。夫牛耕田种谷,至秋则收之,成熟之义也。言秦伐韩上党,胜有日矣,若牛田之必冀收获矣。 〔二〕正义秦从渭水漕粮东入河、洛,军击韩上党也。 〔三〕正义乘,承证反。蚕食桑叶,渐进必尽也。司马法云:「百亩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出革车一乘,七十二人也。」上乘,天下第一也。倍战,力攻也。韩国四战之地,军士惯习,倍于余国。 〔四〕正义上国,秦地也。言韩上党之地以列为秦国之地,其政已行,赵不可与秦作难,必莫受冯亭十七邑也。 〔五〕正义冯亭将十七邑入赵,若币帛之见遗,此大利也。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踰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

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一〕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 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二〕廉颇将军军长平。〔三〕 〔一〕正义尔时未合言太守,至汉景帝始加太守,此言「太」,衍字也。 〔二〕集解汉书冯奉世传曰:「赵封亭为华陵君,与赵将括距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师将,官师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无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汉兴,冯唐即代相之子也。」上党记云:「冯亭冢在壶关城西五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长平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一里,即白起败括于长平处。」 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一〕武垣令〔二〕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三〕赵以灵丘〔四〕封楚相春申君。 〔一〕集解徐广曰:「在九年。」 〔二〕集解徐广曰:「河闲有武垣县,本属涿郡。」正义括地志云:「武垣故城今瀛州城是也。」 〔三〕正义武垣此时属赵,与燕接境,故云率燕众反燕地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灵丘,蔚州理县也。」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一〕,秦围邯郸乃解。

〔一〕正义魏公子传云「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年表云「九年公子无忌救邯郸」。围在九年,其文错误。 十年,燕攻昌壮,〔一〕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二〕太子死。〔三〕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四〕出。〔五〕十一年,城元氏,〔六〕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七〕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八〕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九〕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社』。」正义壮字误,当作「城」。括地志云:「昌城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北五里。」此时属赵,故攻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新中军也。」索隐信梁,秦将也。正义信梁盖王龁号也。秦本纪云「昭襄王五十年王龁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今相州理县也。年表云「韩、魏、楚救赵新中军,秦兵罢」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是年周赧王卒,或者『太子』云『天子』乎?」索隐赵之太子也,史失名。 〔四〕索隐赵大夫,名祺。 〔五〕正义赵见秦拔西周,故令徒父祺将兵出境也。 〔六〕集解地理志常山有元氏县。正义元氏,赵州县也。 〔七〕集解徐广曰:「故秦将降赵也。」 〔八〕集解徐广曰:「廥,厩之名,音脍也。」索隐廥,积刍稿之处,为火所烧也。 〔九〕索隐按年表在十五年也。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一〕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

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二〕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闲。〔三〕 〔一〕索隐尉文盖地名。或曰,尉,官;文,名。谓以尉文所食之地以封廉颇也。古文质略,文省耳。正义尉文盖蔚州地也。信平,廉颇号也,言笃信而平和也。 〔二〕索隐二人皆燕将姓名。 〔三〕正义三人皆燕将(姓)也。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一〕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二〕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三〕十九年,赵与燕易土:〔四〕以龙兑、〔五〕汾门、〔六〕临乐〔七〕与燕;燕以葛、武阳、〔八〕平舒〔九〕与赵。 〔一〕正义襄,举也,上也。言乐乘功最高也。 〔二〕集解徐广曰:「代郡有延陵县。」 〔三〕集解徐广曰:「在太原。」 〔四〕索隐音亦。谓与燕换易县也。 〔五〕正义括地志云:「北新城故城在易州遂城县西南二十里。按:遂城县西南二十五里有龙山,邢子励赵记云『龙山有四麓,各有一穴,大如车轮,春风出东,秋风出西,夏风出南,冬风出北,不相夺伦』。按盖谓龙兑也。」 〔六〕集解徐广曰:「在北新城。」正义括地志云:「易州永乐县有徐水,出广昌岭,三源奇发,同泻一涧,流至北平县东南,历石门中,俗谓之龙门,水经其闲,奔激南出,触石成井。」盖汾字误也,遂城及永乐、〔固〕安、新城县地也。 〔七〕集解徐广曰:「方城有临乡。」正义括地志云:「临乡故城在幽州固安南十七里也。」

〔八〕集解徐广曰:「葛城在高阳。」正义括地志云:「故葛城又名西河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北五十里。」 〔九〕集解徐广曰:「平舒在代郡。」正义括地志云:「平舒故城在蔚州灵丘县北九十三里也。」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一〕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一〕集解徐广曰:「在顿丘。」正义括地志云:「繁阳故城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二十七里。应劭云『繁水之北,故曰繁阳也』。」 悼襄王元年,大备〔一〕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修』。」正义谓行大备之礼也。 〔二〕正义平邑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相州汤阴县西五十八里有牟山。按:(中)牟山之侧,时二邑皆属魏,欲渡黄河作道相通,遂不成也。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一〕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二〕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三〕。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四〕城韩皋。 〔一〕集解徐广曰:「武遂属安平。」正义括地志云:「易州遂城,战国时武遂城也。方城故在幽州固安县南十七里。」时二邑属燕,赵使李牧拔之也。 〔二〕正义人姓名也。 〔三〕正义(舆地理志)〔括地志〕云:「平都县在今新兴郡,与阳周县相近也。」

〔四〕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太子从质秦归。」正义按:太子即春平君也。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一〕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二〕五年,傅抵〔三〕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四〕河外师,守河梁。〔五〕六年,封长安君以饶。〔六〕魏与赵邺。 〔一〕集解徐广曰;「在新丰。」 〔二〕集解徐广曰:「在渤海。又云饶属北海,安属平原。」正义饶安,沧州县也,七国时属齐,战国时属赵。 〔三〕正义上音付,下音邸。赵将姓名。 〔四〕正义属贝州,在河北岸也。 〔五〕正义河外,河南岸魏州地也。河梁,桥也。 〔六〕正义即饶阳也。瀛州饶阳县东二十里饶阳故城,汉县也,明长安君是号也。 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一〕兵未罢,秦攻邺,拔之。〔二〕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一〕正义按:燕无狸阳,疑「狸」字误,当作「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燕渔阳郡城也。按赵东界至瀛州,则檀州在北,赵攻燕取渔阳城也。 〔二〕集解徐广曰:「今饶阳在河闲。又年表曰拔阏与、邺九城。」 幽缪王迁元年,〔一〕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二〕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一〕集解徐广曰:「又云『愍王』。世本云孝成王丹生悼襄王偃,偃生今王迁。年表及史考赵迁皆无谥。」索隐徐广云王迁无谥,今惟此独称幽缪王者,盖秦灭赵之后,人臣窃追谥之,太史公或别有所见而记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秦拔我平阳。」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一〕李牧率师与战肥下,〔二〕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三〕李牧与之战,却之。 〔一〕正义括地志云:「宜安故城在恒州稿城县西南二十里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肥累故城在恒州稿城县西七里,春秋时肥子国,白狄别种也。」 〔三〕正义上音婆,又音盘,又作「蒲」。括地志云:「蒲吾城在恒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一〕北至平阴,〔二〕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三〕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一〕集解徐广曰:「徐,一作『除』。」 〔二〕正义乐徐在晋州,平阴在汾也。 〔三〕正义其坼沟见在,亦在晋、汾二州之界也。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一〕 〔一〕集解淮南子云:「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水之讴,闻之者莫不流涕。」正义括地志云:「赵王迁墓在房州房陵县西九里也。」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一〕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一〕集解徐广曰:「列女传曰邯郸之倡。」 【索隐述赞】赵氏之系,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岸贾矫诛,韩厥立武。宝符临代,卒居伯鲁。简梦翟犬,灵歌处女。胡服虽强,建立非所。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一〕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二〕于是为毕姓。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事晋献公。 〔一〕索隐左传富辰说文王之子十六国有毕、原、丰、郇,言毕公是文王之子。此云与周同姓,似不用左氏之说。马融亦云毕、毛,文王庶子。 〔二〕集解杜预曰:「毕在长安县西北。」正义括地志云:「毕原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二十八里。」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一〕为大夫。卜偃曰:〔二〕「毕万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事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一〕正义魏城在陕州芮城县北五里。郑玄诗谱云:「魏,姬姓之国,武王伐纣而封焉。」 〔二〕索隐晋掌卜大夫郭偃也。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一〕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年反,重耳立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生悼子。 〔一〕索隐左传武子名犨。系本云「毕万生芒季,芒季生武仲州」。州与犨声相近,字异耳,代亦不同。 魏悼子徙治霍。〔一〕生魏绛。〔二〕 〔一〕索隐系本云「武仲生庄子绛」,无悼子。又系本居篇曰「魏武子居魏,悼子徙霍」。宋忠曰「霍,今河东彘县也」。则是有悼子,系本卿大夫代自脱耳。然魏,今河北魏县是也。正义晋州霍邑县,汉彘县也,后汉改曰永安,隋改曰霍邑,本春秋时霍伯国也。 〔二〕索隐谥昭子。系本云「庄子」,文错也。居篇又曰「昭子徙安邑」,亦与此文同也。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僇辱杨干。〔一〕悼公怒曰:「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绛政,使和戎、翟,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二〕魏绛卒,谥为昭子。〔三〕生魏嬴。嬴生魏献子。〔四〕 〔一〕索隐左传曰僇杨干之仆。 〔二〕正义安邑在绛州夏县安邑故城是。 〔三〕集解徐广曰:「世本曰庄子。」 〔四〕索隐系本云「献子名荼。荼,庄子之子」。无魏嬴。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强,公室卑。 晋顷公之十二年,韩宣子老,魏献子为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恶,六卿诛之,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与赵简子、〔一〕中行文子、〔二〕范献子〔三〕并为晋卿。

〔一〕索隐赵鞅。 〔二〕索隐荀寅。 〔三〕索隐范吉射。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后四岁,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而与韩、魏共攻范、中行氏。魏献子生魏侈。〔一〕魏侈与赵鞅共攻范、中行氏。 〔一〕索隐侈,他本亦作「哆」,盖「哆」字误,而代数错也。按系本「献子生简子取,取生襄子多」,而左传云「魏曼多」是也。则侈是襄子,中闲少简子一代。 魏侈之孙曰魏桓子,〔一〕与韩康子、〔二〕赵襄子〔三〕共伐灭知伯,〔四〕分其地。 〔一〕索隐系本云:「襄子生桓子驹。」 〔二〕索隐名虔。 〔三〕索隐名无恤。 〔四〕索隐智伯,智瑶也,本姓荀,亦曰荀瑶。正义知音智。括地志云:「故智城在蒲州虞乡县西北四十里。古今地名云解县有智城,盖谓此也。」 桓子之孙曰文侯都。〔一〕魏文侯元年,秦灵公之元年也。与韩武子、〔二〕赵桓子、周威王同时。 〔一〕集解徐广曰:「世本曰斯也。」索隐系本云「桓子生文侯斯」,其传云「孺子是魏驹之子」,与此系代亦不同也。

〔二〕索隐系本「武子名启章,康子子」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击围繁、庞,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筑临晋元里。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然,柰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而还,筑雒阴、合阳。〔一〕 〔一〕正义雒,漆沮水也,城在水南。合阳,合水之北。括地志云:「合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里。雒阴在同州西也。」 二十二年,魏、赵、韩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阳狐。〔一〕 〔一〕正义括地志云:「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里也。」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罃。〔一〕 〔一〕索隐乙耕反。击,武侯也。罃,惠王也。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一〕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一〕正义过,光卧反。文侯轼干木闾也。皇甫谧高士传云:「木,晋人也,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造其门,干木踰墙避之。文侯以客礼待之,出过其闾而轼。其仆曰:『君何轼?』曰:『段干木贤者也,不趣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安得勿轼!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又请为相,不肯。后卑己固请见,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淮南子云:「段干木,晋之大驵,而为文侯师。」吕氏春秋云:「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于堂而与之言。翟璜不悦。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汝欲官则相至,欲禄则上卿至,既受吾赏,又责吾礼,无乃难乎?』」 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一〕称治。

〔一〕索隐按:大河在邺东,故名邺为河内。正义古帝王之都多在河东、河北,故呼河北为河内,河南为河外。又云河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卫州,折东北入海,曲绕冀州,故言河内云也。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一〕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锺,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一〕集解徐广曰:「文侯弟名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一〕 〔一〕集解徐广曰在陕。骃案:地理志曰弘农陕县故虢国。北虢在大阳,东虢在荥阳。正义括地志云:「虢山在陕州陕县西二里,临黄河。今临河有冈阜,似是颓山之余也。」 三十二年,伐郑。城酸枣。败秦于注。〔一〕三十五年,齐伐取我襄陵。〔二〕三十六年,秦侵我阴晋。〔三〕 〔一〕集解司马彪曰:「河南梁县有注城也。」正义括地志云:「注城在汝州梁县西十五里。注,或作『铸』也。」 〔二〕集解徐广曰:「今在南平阳县也。」 〔三〕集解徐广曰:「今之华阴。」索隐按:年表作「齐侵阴晋」。秦本纪云「惠王六年,魏纳阴晋,更名曰宁秦」。徐氏云「今之华阴也」。 三十八年,伐秦,败我武下,得其将识。〔一〕是岁,文侯卒,〔二〕子击立,是为武侯。 〔一〕索隐识,将名也。武下,魏地。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城一名武平城,在华州郑县东十三里。」 〔二〕索隐三十八年卒。纪年云五十年卒。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初立,〔一〕公子朔为乱,不胜,奔魏,与魏袭邯郸,魏败而去。 〔一〕索隐按:纪年魏武侯之元年当赵烈侯之十四年,不同也。又系本敬侯名章。 二年,城安邑、王垣。〔一〕 〔一〕集解徐广曰:「垣县有王屋山也。」索隐按:纪年十四年城洛阳及安邑、王垣。徐广云「垣县有王屋山,故曰王垣」。正义括地志云:「故城汉垣县,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也。」 七年,伐齐,至桑丘。〔一〕九年,翟败我于浍。〔二〕使吴起伐齐,至灵丘。〔三〕齐威王初立。〔四〕 〔一〕正义年表云「齐伐燕,取桑丘」,故魏救燕伐齐,至桑丘也。括地志云:「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界也。」 〔二〕索隐古外反。于浍,于浍水之侧。正义括地志云:「浍高山又云浍山,在绛州翼城县东北二十五里,浍水出此山也。」 〔三〕正义灵丘,蔚州县也。时属齐,故三晋伐之也。 〔四〕索隐按纪年,齐幽公之十八年而威王立。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县栎阳。十五年,败赵北蔺。〔一〕 〔一〕正义在石州,赵之西北。属赵,故云赵北蔺也。

十六年,伐楚,取鲁阳。〔一〕武侯卒,〔二〕子罃立,是为惠王。 〔一〕正义今汝州鲁山县也。 〔二〕索隐按纪年,武侯二十六年卒。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与公中缓〔一〕争为太子。公孙颀〔二〕自宋入赵,自赵入韩,谓韩懿侯〔三〕曰:「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四〕君亦闻之乎?今魏罃得王错,〔五〕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六〕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七〕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泽,〔八〕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适子,其国可破也」。〔九〕 〔一〕正义中音仲。 〔二〕索隐音祈。 〔三〕索隐哀侯之子。 〔四〕索隐按:纪年「武侯元年封公子缓。赵侯种、韩懿侯伐我,取蔡,而惠王伐赵,围浊阳。七年,公子缓如邯郸以作难」,是说此事矣。 〔五〕集解徐广曰:「汲冢纪年惠王二年,魏大夫王错出奔韩也。」 〔六〕集解徐广曰:「除,一作『倍』。」正义按:除,除魏罃及王错也。 〔七〕索隐系本云:「成侯名种。」 〔八〕集解徐广曰:「长社有浊泽。」

〔九〕索隐此盖古人之言及俗说,故云「故曰」。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一〕五年,与韩会宅阳。〔二〕城武堵。为秦所败。〔三〕六年,伐取宋仪台。〔四〕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五〕取庞。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一〕集解徐广曰:「齐世家云献观以和齐。年表曰伐魏取观。今之卫县也。」索隐田完系家云:「败魏于浊津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正义观音馆。魏州观城县,古之观国。国语注:「观国,夏启子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夏衰,灭之矣。」 〔二〕正义括地志云:「宅阳故城一名北宅,在郑州荥阳县东南十七里也。」 〔三〕集解徐广曰:「秦年表曰败韩、魏洛阴。」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义台』。」索隐按:年表作「义台」,然义台见庄子,司马彪亦曰台名,郭象云义台,灵台。 〔五〕集解徐广曰:「年表云虏我太子也。」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一〕十六年,与秦孝公会(社)〔杜〕平。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一〕索隐按:纪年鲁恭侯、宋桓侯、卫成侯、郑厘侯来朝,皆在十四年,是也。郑厘侯者,韩昭侯也。韩哀侯灭郑而徙都之,改号曰郑。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一〕

〔一〕正义塞,先代反。括地志云:「棝阳县,汉旧县也,在银州银城县界。」按:魏筑长城,自郑滨洛,北达银州,至胜州固阳县为塞也。固阳有连山,东至黄河,西南至夏、会等州。棝音固矣。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一〕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二十八年,齐威王卒。中山君相魏。〔三〕 〔一〕正义邯郸,洺州县也。漳,水名。漳水源出洺州武安县三门山也。 〔二〕集解徐广曰:「年表云二十七年,丹封名会。丹,魏大臣也。」 〔三〕索隐按:魏文侯灭中山,其弟守之,后寻复国,至是始令相魏。其中山后又为赵所灭。 三十年,魏伐赵,〔一〕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二〕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三〕则富不过有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四〕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人战,败于马陵。〔五〕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一〕正义孙膑传云「魏与赵攻韩,韩告急齐」,此文误耳。魏伐赵,赵请救齐,齐使孙膑救赵,败魏桂陵,乃在十八年也。 〔二〕集解刘向别录曰:「徐子,外黄人也。」外黄时属宋。正义括地志云:「故圉城有南北二城,在汴州雍丘县界,本属外黄,即太子申见徐子之地也。」 〔三〕正义莒,密州县也,在齐东南。言从西破齐,并至莒地,则齐土尽矣。 〔四〕正义啜,穿悦反。汁,之入反。冀功勋者众也。 〔五〕集解徐广曰:「在元城。」索隐徐广曰:「在元城。」按:纪年二十八年,与齐田?战于马陵;上二年,魏败韩马陵;十八年,赵又败魏桂陵。桂陵与马陵异处。正义虞喜志林云:「马陵在濮州鄄城县东北六十里,有陵,涧谷深峻,可以置伏。」按:庞涓败即此也。徐说马陵在魏州元城县东南一里,庞涓败非此地也。田完世家云「宣王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韩氏请于齐,齐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破之马陵」。按:南梁在汝州。又此传云「太子为上将军,过外黄」。又孙膑传云「魏与赵攻韩,韩告急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已过而西矣」。按:孙子减灶退军,三日行至马陵,遂杀庞涓,虏魏太子申,大破魏军,当如虞喜之说,从汴州外黄退至濮州东北六十里是也。然赵、韩共击魏,战困于南梁,韩急,请救于齐,齐师走大梁,败魏马陵,岂合更渡河北,至魏州元城哉?徐说定非也。 三十一年,秦、赵、齐共伐我,〔一〕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破之。秦用商君,东地至河,而齐、赵数破我,安邑近秦,于是徙治大梁。〔二〕以公子赫为太子。

〔一〕索隐按:纪年「二十九年五月,齐田?伐我东鄙。九月,秦卫鞅伐我西鄙。十月,邯郸伐我北鄙。王攻卫鞅,我师败绩」是也。然言二十九年,不同。 〔二〕集解徐广曰:「今浚仪。」骃案:汲冢纪年曰「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梁」也。索隐纪年以为惠王九年,盖误也。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魏之都也,毕万十叶徙大梁」。按:今汴州浚仪也。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归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会平阿南。〔一〕 〔一〕集解地理志沛郡有平阿县也。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一〕辱幸至獘邑之廷,将何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一〕集解刘熙曰:「叟,长老之称,依皓首之言。」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会甄。是岁,惠王卒,〔一〕子襄王立〔二〕。 〔一〕索隐按纪年,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称一年,未卒也。 〔二〕索隐系本襄王名嗣。 襄王元年,与诸侯会徐州,〔一〕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二〕。 〔一〕集解徐广曰:「今薛县。」 〔二〕集解徐广曰:「二年,伐赵。」

五年,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一〕围我焦、曲沃〔二〕。予秦河西之地。〔三〕 〔一〕集解徐广曰:「在上郡。」正义括地志云:「雕阴故县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故焦城在陕县东北百步古虢城中东北隅,周同姓也。曲沃有城,在陕县西南三十二里。按:今有曲沃店也。」 〔三〕正义自华州北至同州,并魏河北之地,尽入秦也。 六年,与秦会应。〔一〕秦取我汾阴、皮氏、焦。〔二〕魏伐楚,败之陉山。〔三〕七年,魏尽入上郡于秦。〔四〕秦降我蒲阳〔五〕。八年,秦归我焦、曲沃。 〔一〕集解徐广曰:「颍川父城有应乡也。」正义应,乙陵反。括地志云:「故应城,故应乡也,在汝州鲁山县东三十里。」 〔二〕正义括地志云:「汾阴故城在蒲州汾阴县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百八十步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密县。」正义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 〔四〕正义括地志云:「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秦魏之上郡地也。」按:丹、鄜、延、绥等州,北至固阳,并上郡地。魏筑长城界秦,自华州郑县已北,滨洛至庆州洛源县白于山,即东北至胜州固阳县,东至河西上郡之地,尽入于秦。 〔五〕正义在隰州,隰川县蒲邑故城是也。 十二年,楚败我襄陵。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啮桑。〔一〕十三年,张仪相魏。魏有女子化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二〕 〔一〕集解徐广曰:「在梁与彭城之闲。」

〔二〕正义绛州桐乡县,晋曲沃邑。十三州志云:「古平周县在汾州介休县西五十里也。」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一〕张仪复归秦。 〔一〕集解荀勖曰:「和峤云『纪年起自黄帝,终于魏之今王』。今王者,魏惠成王子。案太史公书惠成王但言惠王,惠王子曰襄王,襄王子曰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卒,襄王立十六年卒,并惠、襄为五十二年。今案古文,惠成王立三十六年,改元称一年,改元后十七年卒。太史公书为误分惠、成之世,以为二王之年数也。世本惠王生襄王而无哀王,然则今王者魏襄王也。」索隐按:系本襄王生昭王,无哀王,盖脱一代耳。而纪年说惠成王三十六年,又称后元一十七年卒。今此分惠王之历以为二王之年,又有哀王,凡二十三年,纪事甚明,盖无足疑。而孔衍叙魏语亦有哀王。盖纪年之作失哀王之代,故分襄王之年为惠王后元,即以襄王之年包哀王之代耳。 哀王元年,五国共攻秦,〔一〕不胜而去。 〔一〕正义韩、魏、楚、赵、燕也。 二年,齐败我观津。〔一〕五年,秦使樗里子〔二〕伐取我曲沃,走犀首〔三〕岸门。〔四〕六年,秦(求)〔来〕立公子政〔五〕为太子。与秦会临晋。七年,攻齐。〔六〕与秦伐燕。 〔一〕正义括地志云:「观津城在冀州枣阳县东南二十五里。」本赵邑,今属魏也。 〔二〕索隐秦昭王弟疾居樗里,因号焉。 〔三〕索隐犀首,官名,即公孙衍。 〔四〕集解徐广曰:「颍阴有岸亭。」索隐徐广云「颍阴有岸门亭」,刘氏云「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也。正义括地志云:「岸门在许州长社县西北十八里,今名西武亭。」 〔五〕索隐魏公子也。 〔六〕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击齐,虏赘子于濮也。」

八年,伐卫,拔列城二。〔一〕卫君患之。如耳〔二〕见卫君曰:「请罢魏兵,免成陵君可乎?」卫君曰:「先生果能,孤请世世以卫事先生。」如耳见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赵,断羊肠,拔阏与〔二〕,约斩赵,赵分而为二,所以不亡者,魏为从主也。今卫已迫亡,将西请事于秦。与其以秦醳卫,不如以魏醳卫,〔四〕卫之德魏必终无穷。」成陵君曰:「诺。」如耳见魏王曰:「臣有谒于卫。卫故周室之别也,其称小国,多宝器。今国迫于难而宝器不出者,其心以为攻卫醳卫不以王为主,故宝器虽出必不入于王也。臣窃料之,先言醳卫者必受卫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见魏王。魏王听其说,罢其兵,免成陵君,终身不见。 〔一〕索隐纪年云:「八年,翟章伐卫。」 〔二〕正义魏大夫姓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上党。」正义阏,于连反。与音预。羊肠阪道在太行山上,南口怀州,北口潞州。阏与故城在潞州及仪州。若断羊肠,拔阏与,北连恒州,则赵国东西断而为二也。 〔四〕正义醳音释。 九年,与秦王会临晋。张仪、魏章〔一〕皆归于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张仪、犀首、薛公。〔二〕楚相昭鱼〔三〕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必相之。」昭鱼曰:「柰何?」对曰:「君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柰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四〕代曰:『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韩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齐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便也。』王曰:『 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欲得丞相玺也。以魏之强,而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一〕索隐章为魏将,后又相秦。 〔二〕索隐田文也。 〔三〕索隐昭奚恤也。 〔四〕索隐太子即襄王也。 十年,张仪死。十一年,与秦武王会应。十二年,太子朝于秦。秦来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来归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阳晋、封陵。〔一〕十七年,与秦会临晋。秦予我蒲反。十八年,与秦伐楚。〔二〕二十一年,与齐、韩共败秦军函谷。〔三〕

〔一〕索隐纪年作「晋阳、封谷」。正义阳晋当作「晋阳」也,史文误。括地志云:「晋阳故城今名晋城,在蒲州虞乡县西三十五里。」表云「魏哀王十六年秦拔我杜阳、晋阳」,即此城也。封陵亦蒲州。按阳晋故城在曹州,解在苏秦传也。 〔二〕集解徐广曰:「二十年,与齐王会于韩。」 〔三〕集解徐广曰:「河、渭绝一日。」 二十三年,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哀王卒,〔一〕子昭王立。〔二〕 〔一〕索隐按:汲冢纪年终于哀王二十年,昭王三年丧毕,始称元年耳。 〔二〕索隐系本昭王名遫。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与秦战,我不利。三年,佐韩攻秦,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六年,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诈重。〔一〕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为西帝,齐愍王为东帝,月余,皆复称王归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阳之城。〔二〕 〔一〕索隐谓卯以智诈见重于魏。 〔二〕正义(年表及)括地志云:「曲阳故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十里。」新垣近曲阳,未详端的所之处也。 十年,齐灭宋,宋王死我温。十二年,与秦、赵、韩、燕共伐齐,败之济西,愍王出亡。燕独入临菑。与秦王会西周。〔一〕 〔一〕正义即王城也,今河南郡城也。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一〕兵到大梁,去。〔二〕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陈。

〔一〕正义括地志云:「安城故城,豫州汝陵县东南七十一里。」 〔二〕集解徐广曰:「十四年大水。」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厘王立。〔一〕 〔一〕索隐系本安僖王名圉。 安厘王元年,秦拔我两城。二年,又拔我二城,军大梁下,韩来救,予秦温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破我及韩、赵,杀十五万人,走我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一〕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使欲玺者制地,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二〕」 〔一〕集解徐广曰:「在修武。」 〔二〕正义博头有刻为枭鸟形者,掷得枭者合食其子,若不便则为余行也。 九年,秦拔我怀。十年,秦太子外质于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一〕 〔一〕集解徐广曰:「郪丘,一作『廪丘』,又作『邢丘』。郪丘今为宋公县。」索隐郪,七丝反,又音妻。正义郪,七私反,又音妻。地理志云汝南郡新郪县。应劭曰:「秦伐魏,取郪丘,汉兴为新郪,章帝封殷后,更名宋也。」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强?」对曰:「不如始强。」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强韩、魏以攻秦,犹无柰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一〕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二〕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三〕绛水可以灌平阳。〔四〕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强,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五〕于是秦王恐。 〔一〕索隐按:战国策作「推琴」者,春秋后语作「伏琴」,而韩子作「推瑟」,说苑作「伏瑟」,文各不同。 〔二〕正义括地志云:「晋水源出并州晋阳县西悬壅山。山海经云悬壅之山,晋水出焉,东南流注汾水。昔赵襄子保晋阳,智氏防山以水灌之,不没者三版。其渎乘高西注入晋阳城,以周灌溉,东南出城注于汾阳也。」

〔三〕正义安邑在绛州夏县,本魏都。汾水东北历安邑西南入河也。 〔四〕正义平阳,晋州,本韩都也。括地志云:「绛水一名白水,今名弗泉,源出绛山。飞泉奋涌,扬波北注,县流积壑二十许丈,望之极为奇观矣。」按:引此灌平阳城也。 〔五〕索隐易音以豉反。 齐、楚相约而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一〕者,年九十余矣,谓魏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到,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二〕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则王何利焉?」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魏氏复定。 〔一〕索隐七余反。 〔二〕索隐与谓许与为亲而结和也。 赵使人谓魏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一〕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予王地,则王将柰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柰何?」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 〔一〕集解危,栋上也。索隐上音奇。危,栋上也。礼云「中屋履危」。盖升屋以避兵。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忌谓魏王曰: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邺,〔一〕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强秦之亲,王以为利乎? 〔一〕索隐战国策「邺」作「邻」字为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踰河,绝韩上党而攻强赵,是复阏与之事,〔一〕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二〕行三千里。〔三〕而攻冥阨之塞,〔四〕所行甚远,所攻甚难,〔五〕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六〕右(蔡左)〔上蔡〕、召陵,〔七〕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八〕 〔一〕索隐复音扶富反。谓前年秦韩相攻阏与,而赵奢破秦军。 〔二〕索隐道犹行也。涉谷是往楚之险路。从秦向楚有两道,涉谷是西道,河内是东道。 〔三〕正义刘伯庄云:「秦兵向楚有两道,涉谷是西道,河外是东道。从褒斜入梁州,即东南至申州攻石城山,险阨之塞也。」 〔四〕集解孙检曰:「楚之险塞也。」徐广曰:「或以为今江夏鄳县。」正义冥音盲。括地志云:「石城山在申州钟山县东南二十一里。魏攻冥阨即此,山上有故石城。注水经云『或言在』,指此山也。吕氏春秋云『九塞』,此其一也。」 〔五〕索隐攻,亦作「致」,战国策见作「致军」,言致军粮难也。 〔六〕正义从河外出函谷关,历同州南至郑州,东向陈州,则背大梁也。 〔七〕集解徐广曰:「一无『左』字。」正义上蔡县在豫州北七十里,邵陵故城亦在豫州郾城县东四十五里,并在陈州西。从汴州南行向陈州之西郊,则上蔡、邵陵正南面,向东皆身之右,定无「左」字也。 〔八〕正义卫、齐皆在韩、赵、魏之东,故秦不伐也。 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怀、茅、〔一〕邢丘,〔二〕城〔三〕垝津〔四〕以临河内,河内共、汲〔五〕必危;有郑地,〔六〕得垣雍,〔七〕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八〕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九〕听使〔一0〕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一一〕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一二〕国无害(已)〔乎〕? 〔一〕集解徐广曰:「在修武轵县,有茅亭。」正义茅,卯包反。怀州武陟县西十一里故怀城,本周邑,后属晋。左传云周与郑人苏忿生十二邑,其一曰攒茅。括地志云「在怀州获嘉县东北二十五里」也。获嘉,古修武也。 〔二〕集解徐广曰:「在平皋。」正义括地志云:「平皋故城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本邢丘邑也,以其在河之皋地也。」

〔三〕索隐按:战国策云邢丘、安城,此少「安」字耳。 〔四〕索隐在河北。垝音九毁反。正义垝音诡。字误,当作「延」。括地志云:「延津故俗字名临津,故城在卫州清淇县西南二十六里。杜预云『汲郡城南有延津』是也。」 〔五〕集解徐广曰:「汲县属河内。」索隐汲,亦作「波」。波及汲皆县名,俱属河内。 〔六〕集解徐广曰:「成皋、荥阳亦属郑。」 〔七〕集解徐广曰:「垣雍城在卷县,卷县属魏也。卷县又有长城,经阳武到密者也。」正义雍,于用反。括地志云:「故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卷县,理或垣城也。」言韩亡之后,秦有郑地,得垣雍城,从荧泽决沟历雍灌大梁是也。 〔八〕集解徐广曰:「召陵有安陵乡,征羌有安陵亭也。」正义括地志云:「冲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云六国时为安陵也。」言魏王使者出向秦云,共伐韩以成过失,而更恶安陵氏于秦,今伐之,重非也。 〔九〕正义括地志云:「叶阳今许州叶县也。昆阳故城在许州叶县北二十五里。舞阳故城在叶县东十里。」此时叶阳、昆阳属秦,舞阳属魏也。 〔一0〕索隐上平声,下去声。 〔一一〕正义随犹听也。无忌说言使者恶安陵氏,亦听秦亡安陵氏。然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许必危矣。秦有许地,魏国可无害。 〔一二〕正义南国,今许州许昌县南西四十里许昌故城是也。此时属韩,在魏之南,故言南国。括地志云:「周时为许国,武王伐纣所封。地理志云颍川许县古许国,姜姓,四岳之后,文叔所封,二十四君,为楚所灭。」三卿背晋,其地属韩。 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一〕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闲之。从林乡军〔二〕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三〕边城尽拔,文台堕,〔四〕垂都焚,〔五〕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六〕北至平监。〔七〕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八〕河外河内,〔九〕大县数十,〔一0〕名都数百。〔一一〕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阑之,无周韩而闲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 〔一〕集解徐广曰:「魏国之界千里。又云河南梁县有注城。」正义河西,同州也。晋国都绛州,魏都安邑,皆在河东,去大梁有千里也。

〔二〕集解徐广曰:「林乡在宛县。」索隐刘氏云「林,地名,盖春秋时郑地之棐林,在大梁之西北」。徐广云在宛陵也。正义括地志云:「宛陵故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八里,本郑旧县也。」按刘徐二说,是其地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城』也。」索隐囿即圃田。圃田,郑薮,属魏。徐广云一作「城」。而战国策作「国中」。正义括地志云:「圃田泽在郑州管城县东三里。周礼云豫州薮曰圃田也。」 〔四〕索隐文台,台名。列士传曰「隐陵君施酒文台」也。正义堕,许规反。括地志云:「文台在曹州冤句县西北六十五里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魏山都焚』。句阳有垂亭。」索隐垂,地名。有庙曰都。并魏邑名。 〔六〕正义陶,曹州定陶也。卫即宋州楚丘县,卫文公都之,秦兵历取其郊也。 〔七〕集解徐广曰:「平县属河南。平,或作『乎』字。史记齐阚止作『监』字。阚在东平须昌县。」 〔八〕正义山,华山也。华山之东南,七国时邓州属韩,汝州属魏。华山之北,同、华、银、绥并魏地也。 〔九〕正义河外谓华州以东至虢、陕,河内谓蒲州以东至怀、卫也。 〔一0〕集解徐广曰:「一作『百』。」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十』。」 异日者,从之不成也,〔一〕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二〕识亡不听,〔三〕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鴈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四〕王速受楚赵之约,( 赵)〔而〕挟韩之质〔五〕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六〕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强秦邻之祸也。

〔一〕索隐从音足松反。 〔二〕索隐桡音尼孝反。谓韩被秦之兵,桡扰已经三年,云欲讲说与韩和。 〔三〕索隐识犹知也。故战国策云「韩知亡犹不听」也。 〔四〕索隐从音足松反。从事,言合从事王也。战国策亦然。 〔五〕索隐言韩以质子入赵,则赵挟韩质而亲韩也。 〔六〕索隐效犹致也,谓致故地于赵也。正义无忌令魏王速受楚、赵之从。赵、楚挟持韩之质以存韩,而魏以求地,韩必效之,胜于与秦伐韩又与秦邻之祸殃也。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宁,〔一〕使道安成,〔二〕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 〔一〕集解徐广曰:「朝歌有宁乡。」正义共,卫州共城县。宁,怀州修武县,本殷之宁邑。韩诗外传云「武王伐纣,勒兵于宁,故曰修武」。今魏开通共宁之道,使韩上党得直路而行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故安城在郑州原武县东南二十里。」时属魏也。 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一〕赵得全。无忌因留赵。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一〕正义括地志云:「魏德故城一名晋鄙城,在卫县西北五十里,即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兵,故名魏德城也。」 三十年,无忌归魏,率五国兵攻秦,败之河外,走蒙骜。魏太子增质于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为增谓秦王〔一〕曰:「公孙喜〔二〕固谓魏相曰『请以魏疾击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击秦,秦必伤』。今王囚增,是喜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增而合魏,以疑之于齐、韩。」秦乃止增。

〔一〕索隐按:战国策作「苏秦为公子增谓秦王」。 〔二〕索隐战国策作「公孙衍」。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厘王卒,太子增立,是为景愍王。〔一〕信陵君无忌卒。 〔一〕索隐系本云:「安厘王生景愍王午。」 景愍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二年,秦拔我朝歌。卫徙野王。〔一〕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二〕。十五年,景愍王卒,子王假立。 〔一〕集解徐广曰:「卫从濮阳徙野王。」 〔二〕集解徐广曰:「十二年献城秦。」正义括地志云:「故垣地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隰川县南四十五里。」在蒲水之北,故曰蒲阳。衍,地名,在郑州。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一〕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新郑反。」 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一〕遂灭魏以为郡县。 〔一〕集解列女传曰:「秦杀假。」

太史公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一〕 〔一〕索隐按:谯周曰「以予所闻,所谓天之亡者,有贤而不用也,如用之,何有亡哉?使纣用三仁,周不能王,况秦虎狼乎?」 【索隐述赞】毕公之苗,因国为姓。大名始赏,盈数自正。胤裔繁昌,系载忠正。杨干就戮,智氏奔命。文始建侯,武实强盛。大梁东徙,长安北侦。卯既无功,卬亦外聘。王假削弱,虏于秦政。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韩之先与周同姓,〔一〕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晋,得封于韩原,〔二〕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三〕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 〔一〕索隐按:左氏传云「邗、晋、应、韩,武之穆」,是武王之子,故诗称「韩侯出祖」,是有韩而先灭。今据此文,云「其后裔事晋,封于韩原,曰韩武子」,则武子本是韩侯之后,晋又封之于韩原,即今之冯翊韩城是也。然按系本及左传旧说,皆谓韩万是曲沃桓叔之子,即是晋之支庶。又国语叔向谓韩宣子能修武子之德,起再拜谢曰「自桓叔已下,嘉吾子之赐」,亦言桓叔是韩之祖也。今以韩侯之后别有桓叔,非关曲沃之桓叔,如此则与太史公之意亦有违。 〔二〕正义括地志云:「韩原在同州韩城县西南八里。又韩城在县南十八里,故古韩国也。古今地名云韩武子食菜于韩原故城也。」 〔三〕索隐系本云:「万生赇伯,赇伯生定伯简,简生舆,舆生献子厥。 韩厥,晋景公之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诛灵公之贼赵盾。赵盾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韩厥止贾,贾不听。厥告赵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绝赵祀,死不恨矣。」韩厥许之。及贾诛赵氏,厥称疾不出。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赵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与郄克将兵八百乘伐齐,败齐顷公于鞍,〔一〕获逢丑父。于是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一〕正义音安。括地志云:「故鞍城今俗名马鞍城,在济州平阴县十里。」

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之不遂者为祟。韩厥称赵成季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景公问曰:「尚有世乎?」厥于是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续赵氏祀。 晋悼公之(十)〔七〕年,韩献子老。献子卒,子宣子代。宣字徙居州。〔一〕 〔一〕索隐宣子名起。州,今在河内是也。正义括地志云:「怀州武德县本周司寇苏忿生之州邑也。」 晋平公十四年,吴季札使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县。晋定公十五年,宣子与赵简子侵伐范、中行氏。宣子卒,子贞子代立。贞子徙居平阳。〔一〕 〔一〕索隐系本作「平子」,名须,宣子子也。又云「景子居平阳」。平阳在山西。宋忠曰「今河东平阳县」。正义平阳,晋州城是。 贞子卒,子简子代。〔一〕简子卒,子庄子代。庄子卒,子康子〔二〕代。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于诸侯。 〔一〕集解徐广曰:「史记多无简子、庄子,而云贞子生康子。班氏亦同。」索隐徐广云:「史记多无简子、庄子,而云贞子生康子。班氏亦同。」按:系本有简子,名不信;庄子,名庚。赵系家亦有简子,名不佞。 〔二〕索隐名虎。 康子卒,子武子〔一〕代。武子二年,伐郑,杀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二〕 〔一〕索隐名启章。 〔二〕索隐纪年及系本皆作「景子」,名处。 景侯虔元年,伐郑,取雍丘。二年,郑败我负黍。

六年,与赵、魏俱得列为诸侯。 九年,郑围我阳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一〕 〔一〕索隐系本作「武侯」。 列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一〕九年,秦伐我宜阳,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二〕是岁魏文侯卒。 〔一〕集解徐广曰:「六年救鲁也。」索隐战国策作「杀韩傀」,高诱曰「韩傀,侠侯累也」。 〔二〕索隐按:纪年无文侯,系本无列侯。 文侯二年,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郑反晋。九年,伐齐,至灵丘。〔一〕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一〕正义灵丘,蔚州县也,此时属燕也。 哀侯元年,与赵、魏分晋国。二年,灭郑,因徙都郑。〔一〕 〔一〕索隐按:纪年魏武侯二十一年,韩灭郑,哀侯入于郑。二十二年,晋桓公邑哀侯于郑。是韩既徙都,因改号曰郑,故战国策谓韩惠王曰郑惠王,犹魏徙大梁称梁王然也。 六年,韩严弒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一〕 〔一〕索隐按:年表懿侯作「庄侯」。又纪年云「晋桓公邑哀侯于郑,韩山坚贼其君哀侯而立韩若山」。若山即懿侯也,则韩严为韩山坚也。而战国策又有韩仲子,名遂,又恐是韩严也。

懿侯二年,魏败我马陵。〔一〕五年,与魏惠王会宅阳。〔二〕九年,魏败我浍。〔三〕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一〕正义在魏州元城县东南一里。 〔二〕正义在郑州也。 〔三〕集解徐广曰:「大雨三月也。」正义浍,古外反,在陵州浍水之上也。 昭侯元年,秦败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黄池。〔一〕魏取朱。六年,伐东周,〔二〕取陵观、邢丘。 〔一〕集解徐广曰:「在平丘。」 〔二〕正义河南巩县。 八年,申不害相韩,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弒其君悼公。〔一〕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拔我宜阳。 〔一〕索隐纪年「姬」亦作「?」,并音羊之反。姬是韩大夫,而王邵亦云不知悼公何君也。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一〕曰:「昭侯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谓『时绌举赢』。」〔二〕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卒,〔三〕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立。 〔一〕集解许慎曰:「屈宜臼,楚大夫,在魏也。」

〔二〕集解徐广曰:「时衰秏而作奢侈。」 〔三〕索隐按:纪年「郑昭侯武薨,次威侯立。威侯七年,与邯郸围襄陵。五月,梁惠王会威侯于巫沙。十月,郑宣王朝梁」,不见威侯之卒。下败韩举在威侯八年,而此系家即以为宣惠王之年。又上有杀悼公,悼公又不知是谁之谥。则韩微小,国史失代系,故此文及系本不同,盖亦不可复考。 宣惠王五年,张仪相秦。八年,魏败我将韩举。〔一〕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会区鼠。十四,秦伐败我鄢。〔二〕 〔一〕索隐韩举则是韩将不疑,而纪年云韩举,赵将,盖举先为赵将,后入韩。又纪年云其败当韩威王八年,是不同也。 〔二〕集解徐广曰:「颍川鄢陵县。音于干反。」正义今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有鄢陵故城是也。 十六年,秦败我修鱼,〔一〕虏得韩将貘、申差于浊泽。〔二〕韩氏急,公仲〔三〕谓韩王曰:「与国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以一名都,具甲,与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四〕韩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五〕将西购于秦。〔六〕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七〕必不为鴈行以来,〔八〕是秦韩不和也,兵虽至,楚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韩。韩之南交楚,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因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不谷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于秦,不谷将以楚殉韩。」〔九〕韩王闻之大说,乃止公仲之行。〔一0〕公仲曰:「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虚名,而轻绝强秦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已有伐形,因发兵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于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轻欺强秦而信楚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不听,遂绝于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韩,大战,楚救不至韩。十九年,大破我岸门。〔一一〕太子仓质于秦以和。 〔一〕索隐地名。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鲠、申差。长社有浊泽。」索隐貘、申差,二将。貘音瘦,亦作「鲠」。正义按:浊泽者盖误,当作「 观泽」。年表云「秦惠文王更元八年,与韩战,斩首八万。韩宣惠王十六年,秦败我修鱼,得将军申差。魏哀王二年,齐败我观泽。赵武灵王九年,与韩、魏击秦。齐愍王七年,败魏、赵观泽」,浊泽定误矣。徐广又云「浊泽在长社」,不晓错误之甚。括地志云「观泽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 〔三〕索隐韩相国,名侈。 〔四〕索隐一,谓名都也。二,谓使不伐韩而又与之伐楚也。 〔五〕索隐警,戒也。战国策作「卫」。

〔六〕索隐战国策作「讲」。讲亦谋议,与购求意通。 〔七〕索隐言韩王信楚之救,虽不能听待楚救至,折入于秦,犹德于楚也。 〔八〕索隐言韩以楚必救己,己虽随秦来战,犹德于王,故不为鴈行而来,言不同心旅进也。 〔九〕索隐殉,从死也。言以死助韩。 〔一0〕索隐止不令西之秦。 〔一一〕集解徐广曰:「颍阴有岸亭。」正义括地志云:「岸门在许州长社县西北十八里,今名西武亭矣。」 二十一年,〔一〕与秦共攻楚,〔二〕败楚将屈丐,斩首八万于丹阳。〔三〕是岁,宣惠王卒,太子仓立,是为襄王。〔四〕 〔一〕集解徐广曰:「周王赧之三年也。」 〔二〕集解徐广曰:「围景痤也。」 〔三〕索隐故楚都,在今均州。正义左传〔释〕例云:「楚居丹阳,今枝江县故城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周赧王六年,韩襄哀王三年,张仪死。赧王九年,襄哀王六年,秦昭王立。」 襄王四年,与秦武王会临晋。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阳。五年,秦拔我宜阳,〔一〕斩首六万。秦武王卒。六年,秦复与我武遂。九年,秦复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婴朝秦而归。〔二〕十一年,秦伐我,取穰。〔三〕与秦伐楚,败楚将唐眛。

〔一〕正义括地志云:「故韩城一名宜阳城,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韩宜阳城也。」 〔二〕集解徐广曰:「与秦会临晋,因至咸阳而还。」 〔三〕正义穰,人羊反,邓州县也。郭仲产南雍州记云:「楚之别邑。秦初侵楚,封公子悝为穰侯。后属韩,秦昭王取之也。」 十二年,太子婴死。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时虮虱质于楚。苏代谓韩咎曰:「虮虱亡在楚,楚王欲内之甚。今楚兵十余万在方城之外,〔一〕公何不令楚王筑万室之都雍氏之旁,〔二〕韩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将矣。公因以韩楚之兵奉虮虱而内之,其听公必矣,必以楚韩封公也。」韩咎从其计。 〔一〕索隐方城,楚之北境。之外,北境之北也。正义括地志云:「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左传云楚大夫屈完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注云『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二〕集解徐广曰:「在阳翟。」正义括地志云:「故雍氏城在洛州阳翟县二十五里。故老云黄帝臣雍父作杵臼也。」 楚围雍氏,〔一〕韩求救于秦。秦未为发,使公孙昧入韩。公仲曰:「子以秦为且救韩乎?」对曰:「秦王之言曰『请道南郑、蓝田,〔二〕出兵于楚以待公』,殆不合矣。」〔三〕公仲曰:「子以为果乎?」对曰:「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四〕楚威王攻梁也,张仪谓秦王曰:『与楚攻魏,魏折而入于楚,韩固其与国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五〕魏楚大战,秦取西河之外以归。』今其状阳言与韩,其实阴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轻与楚战。楚阴得秦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六〕公战而胜楚,遂与公乘楚,施三川而归。〔七〕公战不胜楚,楚塞三川守之,〔八〕公不能救也。窃为公患之。司马庚〔九〕三反于郢,甘茂与昭鱼〔一0〕遇于商于,其言收玺,〔一一〕实类有约也。」公仲恐,曰:「然则柰何?」曰:「公必先韩而后秦,先身而后张仪。〔一二〕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齐楚必委国于公。公之所恶者张仪也,〔一三〕其实犹不无秦也。」于是楚解雍氏围。〔一四〕 〔一〕集解徐广曰:「秦本纪惠王后元十三年,周赧王三年,楚怀王十七年,齐愍王十二年,皆云『楚围雍氏』。纪年于此亦说『楚景翠围雍氏。韩宣王卒,秦助韩共败楚屈丐』。又云『齐、宋围煮枣』。皆与史记年表及田完世家符同。然则此卷所云『襄王十二年,韩咎从其计』以上,是楚后围雍氏,赧王之十五年事也。又说『楚围雍氏』以下,是楚前围雍氏,赧王之三年事。」 〔二〕正义南郑,梁州县。蓝田,雍州县。秦王言或出雍州西南至郑,或出雍州东南历蓝田出峣关,俱绕楚北境以待韩使而东救雍氏。如此迟缓,近不合于楚矣。 〔三〕索隐殆不合于南郑。 〔四〕集解徐广曰:「祖者,宗之习之谓也。故智,犹前时谋计也。」 〔五〕索隐到,欺也,犹俗云「张到」。然战国策作「劲」,劲,强也。

〔六〕索隐言楚阴知秦,不为公用,亦必易为公相支拒也。 〔七〕正义施犹设也。三川,周天子都也。言韩战胜楚,则秦与韩驾御于楚,即于天子之都,张设救韩之功,行霸王之迹,加威诸侯,乃归咸阳是也。 〔八〕正义楚乃塞南河四关守之,韩不能救三川。 〔九〕集解徐广曰:「一作『唐』。」 〔一0〕集解徐广曰:「楚相国。」索隐战国策谓之昭蹴。 〔一一〕刘氏云「诈言昭鱼来秦,欲得秦官之印玺」。收即取之义也。 〔一二〕正义先以身存韩之计,而后知张仪为秦到魏之计,不如急以国合于齐楚。 〔一三〕正义恶,乌故反。公孙昧言公仲所恶者张仪到魏之计,虽以国合于齐楚,其实犹不轻欺无秦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甘茂传云『楚怀王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不肯救。甘茂为韩言之,乃下师于殽以救韩也』。又云『周赧王十五年,韩襄王十二年,秦击楚,斩首二万,败楚襄城,杀景缺』。周本纪赧王八年之后云『楚围雍氏』,此当韩襄王十二年,魏哀王十九年。纪年于此亦说『楚入雍氏,楚人败』。然尔时张仪已死十年矣。」正义自此已上十二年,并是楚后围雍氏,赧王之十五年一段事也。前注徐广云「『楚围雍氏』之下,是楚前围雍氏,赧王三年事」,徐说非也。徐见下文云「先身而后张仪」及「 公之所恶者张仪也」,言张仪尚存,楚又两度围雍氏,故生此前后之见,甚误也。然是公孙昧却述张仪时事,说韩相公仲耳。 苏代又谓秦太后弟芈戎〔一〕曰:「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虮虱也,〔二〕公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三〕楚王听入质子于韩,〔四〕则公叔伯婴知秦楚之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于秦楚。秦楚挟韩以窘魏,魏氏不敢合于齐,是齐孤也。公又为秦求质子于楚,〔五〕楚不听,怨结于韩。韩挟齐魏以围楚,楚必重公。〔六〕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于韩,公叔伯婴必以国待公。」于是虮虱竟不得归韩。〔七〕韩立咎为太子。齐、魏王来。〔八〕 〔一〕集解徐广曰:「号新城君。」索隐芈,姓;戎,名。秦宣太后弟,号新城君。

〔二〕索隐按战国策,公叔伯婴与虮虱及公子咎并是襄王子。然伯婴即太子婴,婴前死,故咎与虮虱又争立。此取战国策说,伯婴未立之先亦与虮虱争立,故事重而文倒也。 〔三〕索隐令韩求楚,更以别人为质,以替虮虱也。正义为,于伪反。后同。 〔四〕索隐质子,虮虱也。正义质子,虮虱。苏代令芈戎为韩求虮虱入于韩,楚不听。公叔伯婴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于秦楚。「楚王听入质子于韩」当云「楚王不听入质子于韩」,承前脱「 不」字耳。次下云「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重明脱「不」字。 〔五〕索隐令芈戎教秦,于楚索韩所送质子,令入之于秦也。 〔六〕正义言韩合齐魏以围楚,楚必尊重芈戎以求秦救矣。 〔七〕正义自此已前苏代数计皆不成,故韩竟立咎为太子也。 〔八〕正义苏代为韩立计,故得齐、魏王来。 十四年,与齐、魏王共击秦,至函谷而军焉。十六年,秦与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太子咎立,是为厘王。 厘王三年,使公孙喜率周、魏攻秦。秦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五年,秦拔我宛。〔一〕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二〕十年,秦败我师于夏山。十二年,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齐败,愍王出亡。十四年,与秦会两周闲。二十一年,使暴〔三〕救魏,为秦所败,走开封。 〔一〕正义宛,于元反。宛,邓州县也,时属韩也。 〔二〕正义此武遂及上武遂皆宜阳近地。

〔三〕正义音捐。韩将姓名。 二十三年,赵、魏攻我华阳。〔一〕韩告急于秦,秦不救。韩相国谓陈筮〔二〕曰:「事急,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佗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公无见王,请今发兵救韩。」八日而至,败赵、魏于华阳之下。是岁,厘王卒,子桓惠王立。 〔一〕正义司马彪云:「华阳,山名,在密县。」郑州管城县南四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筌』。」索隐徐广云一作「荃」。战国策作「田荼」。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陉,城汾旁。〔一〕十年,秦击我于太行,〔二〕我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十四年,秦拔赵上党,〔三〕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十七年,秦拔我阳城、负黍。〔四〕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荥阳。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党。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一〕正义陉音刑。秦拔陉城于汾水之旁。陉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旁也。 〔二〕正义太行山在怀州河内县北二十五里也。 〔三〕正义韩上党也。从太行山西北泽、潞等州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负黍在阳城。」正义古今地名云:「负黍在洛州阳城西三十七里也。」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韩,韩急,使韩非使秦,秦留非,因杀之。 九年,秦虏王安,尽入其地,为颍州郡。韩遂亡。〔一〕

〔一〕正义亡在秦始皇帝十七年。 太史公曰: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 【索隐述赞】韩氏之先,实宗周武。事微国小,春秋无语。后裔事晋,韩原是处。赵孤克立,智伯可取。既徙平阳,又侵负黍。景赵俱侯,惠(文)〔又〕僭主。秦败修鱼,魏会区鼠。韩非虽使,不禁狼虎。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者,陈厉公他〔一〕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二〕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三〕 〔一〕索隐他音徒何反。此系家以他为厉公,而左传厉公名跃,陈系家又有利公跃,利即厉也,是厉公名跃。盖他是厉公之兄,立未踰年,无谥。今此云「厉公他」,非也。他一名五父,故经云「蔡人杀陈他」,传又云「蔡人杀五父」是也。 〔二〕正义杜预云:「姜姓之先,为尧四岳也。」 〔三〕正义陈愍公,周敬王四十一年为楚惠王灭。齐简公,周敬王三十九年被田常所杀。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一〕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一〕正义工巧之长,若将作大匠。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稚孟夷。〔一〕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二〕 〔一〕索隐系本作「夷孟思」。盖稚是名,孟夷字也。 〔二〕集解徐广曰:「应劭云始食菜地于田,由是改姓田氏。」索隐据如此云,敬仲奔齐,以陈田二字声相近,遂以为田氏。应劭云「始食菜于田」,则田是地名,未详其处。正义案:敬仲既奔齐,不欲称本国故号,故改陈字为田氏。 田稚孟夷生愍孟庄,〔一〕田愍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芷』。」索隐系本作「闽孟克」。芷,昌改反。 晋之大夫栾逞〔一〕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一〕索隐音盈。史记多作「逞」字。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一〕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于田氏矣。」 〔一〕正义厘音僖。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一〕生子荼。〔二〕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三〕与高昭子〔四〕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孺子)〔圉〕奔鲁。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粥子』。」 〔二〕索隐音舒。又如字。 〔三〕索隐名夏。 〔四〕索隐名张。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 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一〕,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二〕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一〕索隐橐音托。橐中谓皮橐之中。 〔二〕正义音台,又音台。贾逵云:「齐地也。」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弒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一〕俱?鲍牧与齐悼公有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虬,归乎田成子!」〔二〕齐大夫朝,御鞅〔三〕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一〕集解监,一作「阚」。索隐上音如字,又音苦滥反。监,姓也。名止。 〔二〕索隐言妪之采虬菜皆归入于田成子,以刺齐国之政将归陈。

〔三〕索隐御,官也;鞅,名也。亦田氏之族。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一〕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 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二〕将欲击田常。太史子余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三〕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一〕索隐案:齐系家云「子我夕」,贾逵云「即监止也」。寻其文意,当是监止。今云「宗人」,盖太史误也。 〔二〕正义在青州临淄县东北一里。 〔三〕索隐需音须。需者,疑也。疑必致难,故云事之贼也。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一〕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一〕索隐徐音舒。徐州,齐邑,薛县是也,非九州岛之徐。正义齐之西北界上地名,在勃海郡东平县也。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一〕至琅邪,自为封邑。〔二〕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一〕集解徐广曰:「安平在北海。」索隐案:司马彪郡国志「 北海东安平,六国时曰安平」,则徐广云在北海是。正义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国之酅邑。」青州即北海郡也。

〔二〕正义琅邪,沂州也。从安平已东,莱、登、沂、密等州皆自为田常封邑也。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一〕 〔一〕索隐案:鲍昱云「陈成子有数十妇,生男百余人」,与此亦异。然谯允南案春秋,陈恒为人,虽志大负杀君之名,至于行事亦修整,故能自保,固非苟为禽兽之行。夫成事在德,虽有奸子七十,祇以长乱,事岂然哉?言其非实也。 田常卒,子襄子盘〔一〕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一〕集解徐广曰:「盘,一作『塈』。」索隐徐广云一作「塈」。音许既反。系本作「班」。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一〕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一〕集解徐广曰:「宣公之三年时也。」 襄子卒,子庄子白〔一〕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二〕明年,伐鲁、葛及安陵。〔三〕明年,取鲁之一城。 〔一〕索隐系本名伯。 〔二〕正义括地志云:「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阳狐郭在魏州元城县东北三十二里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故鲁城在许昌县南四十里,本鲁朝宿邑。长葛故城在许州长葛县北十三里,郑之葛邑也。鄢陵故城在许州鄢陵县西北十五里。李奇云六国时为安陵也。」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一〕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二〕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三〕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四〕

〔一〕索隐案:纪年「齐宣公十五年,田庄子卒。明年,立田悼子。悼子卒,乃次立田和」。是庄子后有悼子。盖立年无几,所以作系本及记史者不得录也。而庄周及鬼谷子亦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今据系本、系家,自成子至王建之灭,唯祇十代;若如纪年,则悼子及侯剡即有十二代,乃与庄子、鬼谷说同,明纪年亦非妄。 〔二〕正义音城。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说文云『郕,鲁孟氏邑』是也。」 〔三〕索隐毌音贯,古国名,卫之邑。今作「毌」者,字残缺耳。正义括地志云:「故贯城即古贯国,今名蒙泽城,在曹州济阴县南五十六里也。」 〔四〕索隐纪年「宣公五十一年,公孙会以廪丘叛于赵。十二月,宣公薨」。于周正为明年二月。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一〕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二〕 〔一〕集解徐广曰:「十一年,伐鲁,取最。」索隐贷音土代反。最音祖外反。 〔二〕集解徐广曰东平平陆。正义兖州县也。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一〕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一〕集解徐广曰:「康公之十六年。」索隐徐广云「康公十六年」,盖依年表为说,而不省此上文「贷立十四年」,又云「明年会平陆」,「又三年会浊泽」,则是十八年,表及此注并误也。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一〕子桓公午立。〔二〕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三〕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四〕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五〕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六〕 〔一〕集解徐广曰:「伐鲁,破之。」 〔二〕索隐纪年「齐康公五年,田侯午生。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后十年,齐田午弒其君及孺子喜而为公」。春秋后传亦云「田午弒田侯及其孺子喜而兼齐,是为桓侯」。与此系家不同也。

〔三〕索隐谓驺忌、段干朋。如战国策威王二十六年邯郸之役有此谋臣耳。又南梁之难在宣王二年,有驺子、田忌、孙膑之谋。战国策又有张田。其辞前后交互,是记史者所取各异,故不同耳。 〔四〕索隐段干,姓;朋,名也。战国策作「段干纶」。 〔五〕索隐战国策作「田期思」,纪年谓之徐州子期,盖即田忌也。 〔六〕正义括地志云:「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县。」尔时齐伐燕桑丘,魏、赵来救之。魏、赵世家并云「伐齐至桑丘」,皆是易州。 六年,救卫。桓公卒,〔一〕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一〕索隐案纪年,梁惠王十二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后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与此不同。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一〕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二〕晋伐我,至博陵。〔三〕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四〕 〔一〕正义灵丘,河东蔚州县。案:灵丘此时属齐,三晋因丧伐之。韩、魏、赵世家云「伐齐至灵丘」,皆是蔚州。 〔二〕集解徐广曰:「在巨平。」正义括地志云:「鲁阳关故城在兖州博城县南二十九里,西临汶水也。」 〔三〕正义在济州西界也。 〔四〕正义音绢。即濮州甄城县也。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闲,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一〕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一〕正义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即墨故城是也。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一〕攫〔二〕之深,醳〔三〕之愉者,〔四〕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一〕集解琴操曰:「大弦者,君也,宽和而温。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乱。」索隐大弦浊以温者君也。案:春秋后语「温」字作「春」,春气温,义亦相通也。蔡邕曰:「凡弦以缓急为清浊。琴,紧其弦则清,缦其弦则浊。」 〔二〕集解徐广曰:「以爪持弦也。攫音己足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舒』。」 〔四〕索隐醳音释,与下文舍字并同。愉音舒也。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一〕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二〕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三〕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四〕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五〕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六〕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 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七〕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一〕索隐案:得全,谓人臣事君之礼全具无失,故云得全也。全昌者,谓若无失则身名获昌,故云全昌也。 〔二〕索隐谓佩服此言,常无离心目之前。 〔三〕索隐狶膏,猪脂也。棘轴,以棘木为车轴,至滑而坚也。然而穿孔若方,则不能运转,言逆理反经也。故下忌曰「请谨事左右」,言每事须顺从。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干』。」索隐音孤捍反。昔,久旧也。干,弓干也。徐广又曰一作「干」。考工记作「干」,则昔音相近。言作弓之法,以胶被昔干而纳诸檠中,则是以势令合耳。

〔五〕索隐傅音附。罅音五嫁反。以言胶干可以势暂合,而久亦不能常傅合于疏罅隙缝。以言人臣自宜弥缝得所,岂待拘以礼制法式哉。故下云「请自附于万人」是也。 〔六〕索隐较者,校量也。言有常制,若大车不较,则车不能载常任,琴不能成五音也。 〔七〕集解新序曰:「齐稷下先生喜议政事。驺忌既为齐相,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属七十二人皆轻驺忌,以为设以微辞,驺忌必不能及,乃相与俱往见驺忌。淳等辞诎而去,驺忌之礼?于髡之徒礼倨,驺忌之礼卑。淳于髡等称辞,驺忌知之如应响,淳于倨,淳于髡之礼卑。故所以尚干将、莫邪者,贵其立断也。所以尚骐骥者,为其立至也。必且历日旷久,则系牦能挈石,驽马亦能致远。是以聪明捷敏,人之美材也。」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一〕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二〕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三〕皆来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四〕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一〕索隐案:韩婴诗外传以为齐宣王,其说异也。 〔二〕索隐檀子,齐臣。檀,姓;子,美称,大夫皆称子。?子,田?也。黔夫及种首皆臣名。事悉具战国策也。 〔三〕索隐邾、莒、宋、鲁之比。 〔四〕集解贾逵曰:「齐之北门西门也。言燕、赵之人畏见侵伐,故祭以求福。」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一〕以獘魏,邯郸拔而乘魏之獘。」威王从其计。 〔一〕正义襄陵故城在兖州邹县也。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一〕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二〕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一〕索隐战国策作「公孙闳」。

〔二〕索隐在威王二十六年。正义在曹州乘氏县东北二十一里。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一〕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夫人』。」索隐牟辛,大夫姓字也。徐广曰一作「夫人」。案:年表亦作「夫人」。王劭案纪年云「齐桓公十一年杀其君母。宣王八年杀王后」。然则夫人之字,或如纪年之说。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一〕 〔一〕索隐案:战国策田忌前败魏于马陵,因被构,不得入齐,非是居齐历十年乃出奔也。是时齐都临淄,且孟尝列传云「田忌袭齐之边邑」,其言为得,即与系家不同也。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强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一〕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二〕孙子〔三〕曰:「夫韩、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獘,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四〕孙子为(帅)〔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五〕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六〕盟而去。〔七〕 〔一〕索隐晋太康地记曰:「战国谓梁为南梁者,别之于大梁、少梁也。」正义括地志云:「故梁在汝州西南二百步。晋太康地记云『战国时谓南梁者,别之于大梁、少梁也』。古蛮子邑也。」 〔二〕索隐案:纪年威王十四年,田?伐梁,战马陵。战国策南梁之难,有张田对曰「蚤救之」。此云邹忌者,王劭云「此时邹忌死已四年,又齐威时未称王,故战国策谓之田侯。今此以田侯为宣王,又横称邹忌,皆谬矣」。 〔三〕索隐孙膑也。 〔四〕集解徐广曰:「婴,一作『?』。」

〔五〕索隐在宣王二年 〔六〕正义括地志云:「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七〕集解徐广曰:「表曰三年,与赵会博望伐魏。」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一〕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二〕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一〕正义沛郡平阿县也。 〔二〕索隐明年,梁惠王卒。案纪年,梁惠王乃是齐愍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时。此时梁惠王改元称一年,未卒也。而系家以其后即为魏襄王之年,又以此文当齐宣王时,实所不能详考。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一〕田骈、〔二〕接予、〔三〕慎到、〔四〕环渊〔五〕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六〕 〔一〕正义赘,齐之稷下先生也。 〔二〕正义白眠反。艺文志云田骈,齐人,游稷下,号天口骈,作田子二十五篇也。 〔三〕正义齐人。艺文志云接予二篇,在道家流。 〔四〕正义赵人,战国时处士。艺文志作慎子四十二篇也。 〔五〕正义楚人。孟子传云环渊著书上下篇也。

〔六〕集解刘向别录曰:「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索隐刘向别录曰「齐有稷门,齐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其下」。齐地记曰「齐城西门侧,系水左右有讲室,趾往往存焉」。盖因侧系水出,故曰稷门,古侧稷音相近耳。又虞喜曰「齐有稷山,立馆其下以待游士」,亦异说也。春秋传曰「莒子如齐,盟于稷门」。 十九年,宣王卒,子愍王地〔一〕立。 〔一〕索隐系本名遂。 愍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啮桑。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 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一〕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 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二〕张仪曰:『煮枣将拔,〔三〕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四〕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五〕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六〕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七〕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八〕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九〕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一0〕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一一〕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一二〕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一三〕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一四〕 〔一〕集解徐广曰:「在阳翟,属韩。」 〔二〕集解徐广曰:「韩之公仲侈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济阴宛朐。」 〔四〕索隐能犹胜也。言不胜其拔,故听齐拔之耳。 〔五〕索隐逐,随也。 〔六〕集解徐广曰:「音专。专犹并合制领之谓也。」索隐抟音团,团谓握领也。徐作「专」,亦通。

〔七〕正义屈丐,楚将,为秦所败,今更欲乘之。 〔八〕索隐韩也。 〔九〕索隐公谓陈轸。 〔一0〕正义施,张设也。言秦王于天子都张设迫胁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楚王欲得魏来事己,而不欲与韩地也。」 〔一二〕正义苏代谓陈轸,今秦韩之兵不战伐而得地,陈轸于秦韩岂不有大恩德。 〔一三〕索隐券,要也。左,不正也。言我以右执其左而责之。 〔一四〕正义左券下,右券上也。苏代说陈轸以上券令秦韩不用兵得地,而以券责秦韩却韩冯、张仪以徇服魏,故秦韩善陈轸而恶张仪多取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一〕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二〕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三〕 〔一〕集解徐广曰:「表曰与秦击楚,使公子将,大有功。」 〔二〕集解徐广曰:「孟尝君为相。」 〔三〕集解徐广曰:「三十年,田甲劫王,相薛文走。」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一〕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二〕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闲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三〕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四〕有淮北,楚之东国危;〔五〕有陶、平陆,梁门不开。〔六〕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一〕集解左思齐都赋注曰:「齐小城北门也。」而此言东门,不知为是一门非邪?正义括地志云:「齐城章华之东有闾门、武鹿门也。」 〔二〕集解宋世家云:「宋王偃,诸侯皆曰桀宋也。」 〔三〕集解阳地,濮阳之地。正义案:卫此时河南独有濮阳也。 〔四〕正义阿,东阿也。尔时属赵,故云东国危。 〔五〕正义淮北,徐、泗也。东国谓下相、僮、取虑也。 〔六〕正义陶,定陶,今曹州也。平陆,兖州县也,县在大梁东界。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一〕。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二〕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四〕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五〕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一〕正义括地志云:「新城故城在宋州宋城县界。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 〔二〕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二十一年,魏纳安邑及河内。 〔三〕索隐战国策作「宋地不安」。 〔四〕索隐轶音侄。轶者,车辙也,言车辙往还如结也。战国策作「结靷」。

〔五〕正义怀州有温城。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一〕。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愍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愍王不逊,卫人侵之。愍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二〕将兵救齐,因相齐愍王。淖齿遂杀愍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三〕 〔一〕集解徐广曰:「案其余诸传无楚伐齐事。年表云楚取淮北。」 〔二〕索隐淖音女教反。 〔三〕正义卤掠齐宝器也。 愍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一〕家庸。太史?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愍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愍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 〔一〕集解徐广曰:「音跃,一音皎。」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菑。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一〕 〔一〕正义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也。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一〕曰:「 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扞蔽也,〔二〕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 〔一〕索隐盖齐之谋臣,史失名也。战国策以「周子」为「苏秦」,而「楚」字皆作「燕」,然此时苏秦死已久矣。 〔二〕正义此时秦伐赵上党欲克,无意伐齐、楚,故言赵之于齐、楚为扞蔽也。 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一〕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闲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闲,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二〕疾建用客之不详也。〔三〕 〔一〕集解地理志河内有共县。正义今卫州共城县也。 〔二〕集解徐广曰:「战国策云秦处建于共松柏闲也。」索隐耶音邪。谓是建客邪,客说建住言遂乃失策,令建迁共。共,今在河内也。 〔三〕索隐谓不详审用客,不知其善否也。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一〕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一〕索隐比如字,又频律反。二君即悼公、简公也。僖子废晏孺子,鲍牧以乞故杀悼公,而成子又杀简公,故云田氏比犯二君也。 【索隐述赞】田完避难,奔于大姜;始辞羁旅,终然凤皇。物莫两盛,代五其昌。二君比犯,三晋争强。和始擅命,威遂称王。祭急燕、赵,弟列康、庄。秦假东帝,莒立法章。王建失国,松柏苍苍。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索隐孔子非有诸侯之位,而亦称系家者,以是圣人为教化之主,又代有贤哲,故称系家焉。正义孔子无侯伯之位,而称世家者,太史公以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宗于夫子,可谓至圣,故为世家。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一〕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二〕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三〕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四〕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五〕生而首上圩顶,〔六〕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一〕集解徐广曰:「陬音驺。孔安国曰『陬,孔子父叔梁纥所治邑』。」索隐陬是邑名,昌平,乡号。孔子居鲁之邹邑昌平乡之阙里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邹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南六十里。昌平山在泗水县南六十里。孔子生昌平乡,盖乡取山为名。故阙里在泗水县南五十里。舆地志云邹城西界阙里有尼丘山。」按:今尼丘山在兖州邹城,阙里即此也。括地志云:「兖州曲阜县鲁城西南三里有阙里,中有孔子宅,宅中有庙。伍缉之从征记云阙里背邾面泗,即此也。」按:夫子生在邹,长徙曲阜,仍号阙里。 〔二〕索隐家语:「孔子,宋微子之后。宋襄公生弗父何,以让弟厉公。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姓孔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畏华氏之逼而奔鲁,故孔氏为鲁人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叔梁纥庙亦名尼丘山祠,在兖州泗水县五十里尼丘山东趾。地理志云鲁县有尼丘山,有叔梁纥庙。」 〔四〕索隐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征在,从父命为婚」。其文甚明。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征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故论语云「野哉由也」,又「先进于礼乐,野人也」,皆言野者是不合礼耳。正义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故家语云「梁纥娶鲁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小女征在」。据此,婚过六十四矣。 〔五〕索隐公羊传「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今以为二十二年,盖以周正十一月属明年,故误也。后序孔子卒,云七十二岁,每少一岁也。 〔六〕索隐圩音乌。顶音鼎。圩顶言顶上窳也,故孔子顶如反宇。反宇者,若屋宇之反,中低而四傍高也。正义括地志云:「女陵山在曲阜县南二十八里。干宝三日纪云『征在生孔子空桑之地,今名空窦,在鲁南山之空窦中。无水,当祭时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门出,足以周用,祭讫泉枯。今俗名女陵山』。」 丘生而叔梁纥死,〔一〕葬于防山。〔二〕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三〕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四〕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五〕盖其慎也。〔六〕郰人〔 七〕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一〕索隐家语云生三岁而梁纥死。 〔二〕正义括地志云:「防山在兖州曲阜县东二十五里。礼记云孔子母合葬于防也。」 〔三〕索隐谓孔子少孤,不的知父坟处,非谓不知其茔地。征在笄年适于梁纥,无几而老死,是少寡,盖以为嫌,不从送葬,故不知坟处,遂不告耳,非讳之也。 〔四〕正义俎豆以木为之,受四升,高尺二寸。大夫以上赤云气,诸侯加象饰足,天子玉饰也。 〔五〕正义括地志云:「五父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 〔六〕集解徐广曰:「鲁县有阙里,孔子所居也。又有五父之衢也。」索隐谓孔子不知父墓,乃且殡其母于五父之衢,是其谨慎也。正义慎谓以绋引棺就殡所也。 〔七〕正义上音邹。 孔子要绖,〔一〕季氏飨士,孔子与往。〔二〕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一〕索隐家语「孔子之母丧,既练而见」,不非之也。今此谓孔子实要绖与飨,为阳虎所绌,亦近诬矣。一作「要经」。要经犹带经也,故刘氏云嗜学之意是也。 〔二〕正义与音预。季氏为馔饮鲁文学之士,孔子与迎而往,阳虎以孔子少,故折之也。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一〕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二〕灭于宋。〔三〕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四〕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五〕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六〕『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七〕循墙而走,〔八〕亦莫敢余侮。〔九〕饘于是,粥于是,以餬余口。』〔一0〕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一一〕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一二〕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一〕索隐昭公七年左传云「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及其将死,召大夫」云云。按:谓病者,不能礼为病,非疾困之谓也。至二十四年僖子卒,贾逵云「仲尼时年三十五矣」。是此文误也。

〔二〕集解服虔曰:「圣人谓商汤。」 〔三〕集解杜预曰:「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 〔四〕集解杜预曰:「弗父何,孔父嘉之高祖,宋愍公之长子,厉公之兄也。何嫡嗣,当立,以让厉公也。」 〔五〕集解服虔曰:「正考父,弗父何之曾孙。」 〔六〕集解杜预曰:「三命,上卿也。考父庙之鼎。」 〔七〕集解服虔曰:「偻,伛,俯,皆恭敬之貌也。」 〔八〕集解杜预曰:「言不敢安行。」 〔九〕集解杜预曰:「其恭如是,人亦不敢侮慢。」 〔一0〕集解杜预曰:「于是鼎中为饘粥。饘粥,餬属。言至俭也。」 〔一一〕集解王肃曰:「谓若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也。」杜预曰:「圣人之后,有明德而不当大位,谓正考父。」 〔一二〕索隐左传及系本,敬叔与懿子皆孟僖子之子,不应更言「鲁人」,亦太史公之疏耳。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一〕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闲,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一〕索隐有本作「委吏」。按:赵岐曰「委吏,主委积仓库之吏」。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一〕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二〕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三〕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四〕为人臣者毋以有己。』」〔五〕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一〕索隐庄子云「孔子年五十一,南见老聃」。盖系家亦依此为说而不究其旨,遂俱误也。何者?孔子适周,岂访礼之时即在十七?且孔子见老聃,云「甚矣道之难行也」,此非十七之人语也,乃既仕之后言耳。 〔二〕索隐庄周「财」作「轩」。 〔三〕集解王肃曰:「谦言窃仁者之名。」 〔四〕集解王肃曰:「身父母之有。」索隐家语作「无以有己为人子者」。 〔五〕索隐家语作「无以恶己为人臣者」。王肃云:「言听则仕,不用则去,保身全行,臣之节也。」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一〕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二〕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一〕正义百里奚也。 〔二〕索隐家语无此一句。孟子以为「不然」之言也。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一〕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二〕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三〕齐人称之。

〔一〕正义郈音后。括地志云:「斗鸡台二所,相去十五步,在兖州曲阜县东南三里鲁城中。左传昭二十五年,季氏与郈昭伯斗鸡,季氏芥鸡翼,郈氏为金距之处。」 〔二〕正义相州成安县东南三十里斥丘故城,本春秋时干侯之邑。 〔三〕集解周氏曰:「孔子在齐,闻习韶乐之盛美,故忘于肉味也。」索隐按论语,子语鲁太师乐,非齐太师也。又「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无「学之」文。今此合论语齐、鲁两文而为此言,恐失事实。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二〕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三〕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四〕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五〕吾不能。」以季孟之闲待之。〔六〕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一〕集解孔安国曰:「当此之时,陈恒制齐,君不君,臣不臣,故以此对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言将危也。陈氏果灭齐。」 〔三〕索隐此说出晏子及墨子,其文微异。 〔四〕索隐息者,生也。言上古大贤生则有礼乐,至周室微而始缺有闲也。 〔五〕索隐刘氏奉音扶用反,非也。今奉音如字,谓奉待孔子如鲁季氏之职,故下文云「以季孟之闲待之」也。 〔六〕集解孔安国曰:「鲁三卿,季氏为上卿,最贵;孟氏为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闲也。」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一〕问仲尼云「 得狗」。〔二〕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三〕水之怪龙、罔象,〔四〕土之怪坟羊。」〔五〕

〔一〕集解韦昭曰:「羊,生羊也,故谓之怪也。」索隐家语云「桓子穿井于费,得物如土缶,其中有羊焉」是也。 〔二〕集解韦昭曰:「获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测之。」 〔三〕集解韦昭曰:「木石谓山也。或云夔,一足,越人谓之山缫也。或言独足魍魉,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也。」索隐夔音逵。阆音两。家语作「魍魉」。缫音骚。然山缫独一足是山神名,故谓之夔。夔,一足兽,状如人也。 〔四〕集解韦昭曰:「龙,神兽也,非常见,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沐肿』。」索隐沐肿音木踵。 〔五〕集解唐固曰:「坟羊,雌雄未成者也。」 吴伐越,堕会稽,〔一〕得骨节专车。〔二〕吴使使问仲尼:「 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三〕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四〕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五〕社稷为公侯,〔六〕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七〕为厘姓。〔八〕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九〕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一0〕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一一〕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一〕集解王肃曰:「堕,毁也。」索隐隳会稽。会稽,山名,越之所都。隳,毁也。吴伐越在鲁哀元年。 〔二〕集解韦昭曰:「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 〔三〕集解韦昭曰:「群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群神之主,故谓之神也。」 〔四〕集解韦昭曰:「防风氏违命后至,故禹杀之,陈尸为戮。」 〔五〕集解王肃曰:「守山川之祀者为神,谓诸侯也。」韦昭曰:「足以纲纪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

〔六〕集解王肃曰:「但守社稷无山川之祀者,直为公侯而已。」 〔七〕集解韦昭曰:「封,封山;禺,禺山:在吴郡永安县。」骃案:晋太康元年改永安为武康县,今属吴兴郡。 〔八〕索隐厘音僖。家语云姓漆,盖误。系本无漆姓。 〔九〕集解王肃曰:「周之初及当孔子之时,其名异也。」 〔一0〕集解韦昭曰:「僬侥,西南蛮之别名也。」〔正义〕按:括地志「在大秦国(北)〔南〕也」。 〔一一〕集解王肃曰:「十之,谓三丈也,数极于此也。」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一〕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二〕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一〕集解孔安国曰:「不狃为季氏宰。」索隐狃音女久反。邹氏云一作「蹂」。论语作「弗扰」。 〔二〕正义醳音释。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一〕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一〕正义适音嫡。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一〕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二〕然亦卒不行。

〔一〕索隐检家语及孔子之书,并无此言,故桓谭亦以为诬也。 〔二〕集解何晏曰:「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也。」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一〕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一〕索隐家语作「西方」。王肃云:「鲁国近东,故西方诸侯皆取法则焉。」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一〕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二〕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三〕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四〕孔子趋而进,历阶〔五〕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六〕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七〕 〔一〕索隐及,与也。平,成也。谓与齐和好,故云平。 〔二〕集解徐广曰:「司马彪云今在祝其县也。」 〔三〕集解王肃曰:「会遇之礼,礼之简略也。」 〔四〕索隐家语作「莱人以兵鼓噪劫定公」。袚音弗,谓舞者所执,故周礼乐有袚舞。拨音伐,谓大楯也。 〔五〕索隐谓历阶级也。故王肃云「历阶,登阶不聚足」。 〔六〕索隐谓经营而惑乱也。家语作「荧侮」。 〔七〕集解服虔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索隐左传「郓、讙及龟阴之田」,则三田皆在汶阳也。正义郓,今郓州郓城县,在兖州龚丘县东北五十四里。故谢城在龚丘县东七十里。齐归侵鲁龟阴之田以谢鲁,鲁筑城于此,以旌孔子之功,因名谢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一〕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二〕于是叔孙氏先堕郈。〔三〕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四〕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五〕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六〕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七〕。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八〕公敛处父〔九〕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一〕集解王肃曰:「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 〔二〕集解服虔曰:「三都,三家之邑也。」 〔三〕集解杜预曰:「东平无盐县东南郈乡亭。」正义括地志云:「郈亭在郓州宿城县东三十二里。」 〔四〕集解服虔曰:「三子,季孙、孟孙、叔孙也。」 〔五〕集解服虔曰:「人有入及公之台侧。」 〔六〕集解服虔曰:「申句须、乐颀,鲁大夫。」 〔七〕集解杜预曰:「鲁国卞县南有姑蔑城。」正义括地志云:「姑蔑故城在兖州泗水县东四十五里。」按:泗水县本汉卞县地。 〔八〕集解杜预曰:「泰山巨平县东南有成城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县西北五十里。」 〔九〕集解服虔曰:「成宰也。」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 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一〕皆予之以归。〔二〕

〔一〕集解王肃曰:「有司常供其职,客求而有在也。」 〔二〕索隐家语作「皆如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一〕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二〕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三〕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四〕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五〕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六〕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一〕索隐家语作「容玑」。王肃云:「舞曲名也。」 〔二〕索隐谓请鲁君为周偏道路游行,因出观齐之女乐。 〔三〕集解王肃曰:「膰,祭肉。」 〔四〕集解屯在鲁之南也。索隐地名。 〔五〕集解王肃曰:「言妇人之口请谒,足以忧使人死败,故可以出走也。」 〔六〕集解王肃曰:「言仕不遇也,故且优游以终岁。」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一〕卫灵公问孔子:「 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二〕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三〕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一〕索隐孟子曰「孔子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今此云浊邹是子路之妻兄,所说不同。

〔二〕索隐若六万石似太多,当是六万斗,亦与汉之秩禄不同。正义六万小斗,计当今二千石也。周之斗升斤两皆用小也。 〔三〕索隐谓以兵仗出入,以胁夫子也。 将适陈,过匡,〔一〕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二〕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三〕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四〕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五〕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六〕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七〕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八〕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九〕 〔一〕正义故匡城在滑州匡城县西南十里。 〔二〕索隐谓昔所被攻缺破之处也。正义琴操云:「孔子到匡郭外,颜渊举策指匡穿垣曰:『往与阳货正从此入。』匡人闻其言,告君曰:『往者阳货今复来。』乃率众围孔子数日,乃和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风击军士僵仆,于是匡人有知孔子圣人,自解也。」 〔三〕索隐匡,宋邑也。家语云匡人简子以甲士围夫子。 〔四〕集解孔安国曰:「言与孔子相失,故在后也。」 〔五〕集解包氏曰:「言夫子在,己无所致死也。」 〔六〕集解孔安国曰:「兹,此也。言文王虽已没,其文见在此。此,自谓其身也。」 〔七〕集解孔安国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也。言天将丧此文者,本不当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丧之也。」 〔八〕集解马融曰:「如予何犹言『柰我何』也。天未丧此文,则我当传之,匡人欲柰我何!言不能违天以害己。」 〔九〕索隐家语「子路弹剑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围而去」。今此取论语「文王既没」之文,及从者臣宁武子然后得去。盖夫子再厄匡人,或设辞以解围,或弹剑而释难。今此合论语、家语之文以为一事,故彼此文交互耳。

去即过蒲。〔一〕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二〕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四〕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五〕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六〕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一〕集解徐广曰:「长垣县有匡城、蒲乡。」正义括地志云:「故蒲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匡城本汉长垣县。」 〔二〕正义璆音虬。 〔三〕索隐上「见」如字。下「见」音贤遍反,去声。言我不为相见之礼现而答之。 〔四〕集解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 〔五〕集解徐广曰:「招摇,翱翔也。」索隐家语作「游过巿」。 〔六〕集解何晏曰:「疾时薄于德,厚于色,故发此言也。」李充曰:「使好德如好色,则弃邪而反正矣。」 孔子去曹适宋,〔一〕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二〕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卫;十四年,至陈;哀公三年,孔子过宋。」 〔二〕集解包氏曰:「天生德者,谓授以圣性,德合天地,吉无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一〕:「东门有人,其颡似尧,〔二〕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三〕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一〕索隐家语姑布子卿谓子贡曰。

〔二〕索隐家语云「河目而隆颡,其颡似尧」。 〔三〕集解王肃曰:「丧家之狗,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然而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不得志之貌也。韩诗外传曰『丧家之狗,既敛而椁,有席而祭,顾望无人』也。」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一〕陈愍公使使问仲尼。〔二〕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三〕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四〕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五〕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六〕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七〕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八〕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九〕 〔一〕集解韦昭曰:「隼,鸷鸟,今之鹗也。楛,木名。砮,镞也,以石为之。八寸曰咫。楛矢贯之,坠而死。」正义隼音笋。毛诗义疏:「鹞,齐人谓之击征,或谓之题肩,或曰省鴈,春化为布谷。此属数种皆为隼。」 〔二〕索隐家语、国语皆作「陈惠公」,非也。按:惠公以鲁昭元年立,定四年卒。又按系家,愍公(十)六年孔子适陈,十三年亦在陈,则此愍公为是。 〔三〕正义肃慎国记云:「肃慎,其地在夫余国东北,(河)〔可〕六十日行。其弓四尺,强劲弩射四百步,今之靺鞨国方有此矢。」 〔四〕集解王肃曰:「九夷,东方夷有九种也。百蛮,夷狄之百种。」 〔五〕集解王肃曰:「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财贿而来贡。」 〔六〕集解韦昭曰:「大姬,武王元女也。」 〔七〕集解韦昭曰:「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 〔八〕集解王肃曰:「使无忘服从于王也。」

〔九〕集解韦昭曰:「故府,旧府也。」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一〕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一〕索隐家语云「我宁斗死,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蒲人惧」是也。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一〕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二〕妇人有保西河之志。〔三〕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四〕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一〕正义卫在濮州,蒲在滑州,在卫西也。韩魏及楚从西向东伐,先在蒲,后及卫。 〔二〕集解王肃曰:「公叔氏欲以蒲适他国,而男子欲死之,不乐适他。」 〔三〕集解王肃曰:「妇人恐惧,欲保西河,无战意也。」索隐此西河在卫地,非魏之西河也。 〔四〕集解王肃曰:「本与公叔同畔者。」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一〕孔子行。 〔一〕集解孔安国曰:「言诚有用我于政事者,期年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也。」 佛肸为中牟宰。〔一〕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二〕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三〕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四〕

〔一〕集解孔安国曰:「晋大夫赵简子之邑宰。」索隐此河北之中牟,盖在汉阳西。 〔二〕集解孔安国曰:「不入其国。」 〔三〕集解孔安国曰:「磷,薄也。涅,可以染皁者也。言至坚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于涅中而不黑,君子虽在浊乱,不能污也。」 〔四〕集解何晏曰:「言匏瓜得系一处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当东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滞一处。」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一〕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二〕 〔一〕集解何晏曰:「蒉,草器也。有心谓契契然也。」 〔二〕集解何晏曰:「此硁硁,信己而已,言亦无益也。」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一〕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闲,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闲,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闲,(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二〕几然而长,〔三〕眼如望羊,〔四〕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一〕索隐家语师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盖师襄子鲁人,论语谓之「?磬襄」是也。 〔二〕集解王肃曰:「黯,黑貌。」 〔三〕集解徐广曰:「诗云『颀而长兮』。」索隐「几」与注「 颀」,并音祈,家语无此四字。

〔四〕集解王肃曰:「望羊,望羊视也。」索隐王肃云:「望羊,望羊视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 一〕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二〕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三〕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一〕集解徐广曰:「或作『鸣铎窦犨』,又作『窦犨鸣犊、舜华也』。」索隐家语云「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国语云「鸣铎窦犨」,则窦犨字鸣犊,声转字异,或作「鸣铎」。庆华当作「舜华」,诸说皆同。 〔二〕索隐有角曰蛟龙。龙能兴云致雨,调和阴阳之气。 〔三〕集解王肃曰:「陬操,琴曲名也。」索隐此陬乡非鲁之陬邑。家语云作「盘操」也。 他日,灵公问兵陈。〔一〕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二〕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三〕复如陈。 〔一〕集解孔安国曰:「军陈行列之法。」 〔二〕集解郑玄曰:「万二千人为军,五百人为旅。军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也。」 〔三〕索隐此鲁哀二年也。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厘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厘庙乎?」〔一〕已而果然。

〔一〕集解服虔曰:「桓厘当毁,而鲁事非礼之庙,故孔子闻有火灾,知其加桓僖也。」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一〕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二〕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一〕索隐此系家再有「归与」之辞者,前辞出孟子,此辞见论语,盖止是一称「归与」,二书各记之,今前后再引,亦失之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简,大也。孔子在陈思归欲去,曰:『吾党之小子狂者进取于大道,妄穿凿以成章,不知所以裁制,当归以裁耳。』」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一〕楚侵蔡。秋,齐景公卒。〔二〕 〔一〕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 〔二〕集解徐广曰:「哀公五年也。」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一〕集解孔安国曰:「叶公名诸梁,楚大夫,食菜于叶,僭称公。不对,未知所以对也。」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一〕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二〕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三〕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四〕耰而不辍。〔五〕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六〕曰:「鸟兽不可与同群。〔七〕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八〕 〔一〕集解郑玄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津,济渡处也。」正义括地志云:「黄城山俗名菜山,在许州叶县西南二十五里。圣贤冢墓记云黄城山即长沮、桀溺所耕处。下有东流,则子路问津处也。」 〔二〕集解马融曰:「言数周流,自知津处。」

〔三〕集解孔安国曰:「悠悠者,周流之貌也。言当今天下治乱同,空舍此适彼,故曰『谁以易之』。」 〔四〕集解何晏曰:「士有辟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长沮、桀溺谓孔子为士,从辟人之法者也;己之为士,则从辟世之法也。」 〔五〕集解郑玄曰:「耰,覆种也。辍,止也。覆种不止,不以津告也。」 〔六〕集解何晏曰:「为其不达己意而非己。」 〔七〕集解孔安国曰:「隐于山林是同群。」 〔八〕集解何晏曰:「凡天下有道者,丘皆不与易也,己大而人小故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莜丈人,〔一〕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二〕植其杖而芸。〔三〕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四〕 〔一〕集解包氏曰:「丈人,老者。莜,草器名也。」 〔二〕集解包氏曰:「丈人曰不勤劳四体,分植五谷,谁为夫子而索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植,倚也。除草曰芸。」 〔四〕集解孔安国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一〕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闲,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闲,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二〕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三〕

〔一〕集解徐广曰:「哀公四年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兴,起也。」 〔三〕集解何晏曰:「滥,溢也。君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 然。〔一〕非与?」〔二〕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三〕 〔一〕集解孔安国曰:「然谓多学而识之。」 〔二〕集解孔安国曰:「问今不然耶。」 〔三〕集解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也,故不待学,以一知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一〕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二〕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三〕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四〕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五〕 〔一〕集解王肃曰:「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 〔二〕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信吾,岂以未仁故乎?」 〔三〕集解王肃曰:「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穷者,岂以吾未智乎?」

〔四〕正义言仁者必使四方信之,安有伯夷、叔齐饿死乎? 〔五〕正义言智者必使处事通行,安有王子比干剖心哉?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一〕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二〕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一〕集解王肃曰:「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 〔二〕集解王肃曰:「言良工能巧而已,不能每顺人之意。」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一〕 〔一〕集解王肃曰:「宰,主财者也。为汝主财,言志之同也。」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一〕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一〕集解服虔曰:「书,籍也。」索隐古者二十五家为里,里则各立社,则书社者,书其社之人名于籍。盖以七百里书社之人封孔子也,故下冉求云「虽累千社而夫子不利」是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一〕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二〕往者不可谏兮,〔三〕来者犹可追也!〔四〕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五〕孔子下,欲与之言。〔六〕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一〕集解孔安国曰:「接舆,楚人也。佯狂而来歌,欲以感切孔子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比孔子于凤鸟,待圣君乃见。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已往所行,不可复谏止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自今已来,可追自止,避乱隐居。」 〔五〕集解孔安国曰:「言『已而』者,言世乱已甚,不可复治也。再言之者,伤之深也。」 〔六〕集解包氏曰:「下,下车也。」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一〕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一〕索隐此哀七年时也。百牢,牢具一百也。周礼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今吴征百牢,夷不识礼故也。子贡对以周礼,而后吴亡是征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鄫城在沂州承县。地理志云缯县属东海郡也。」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一〕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二〕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三〕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四〕孔子曰:「野哉由也!〔五〕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七〕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一〕集解包氏曰:「周公、康叔既为兄弟,康叔睦于周公,其国之政亦如兄弟也。」 〔二〕集解包氏曰:「问往将何所先行。」 〔三〕集解马融曰:「正百事之名也。」

〔四〕集解包氏曰:「迂犹远也。言孔子之言远于事也。」 〔五〕集解孔安国曰:「野,不达也。」 〔六〕集解孔安国曰:「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也。」 〔七〕集解王肃曰:「所名之事,必可得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遵行者。」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一〕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二〕将攻太叔,〔三〕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四〕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一〕集解徐广曰:「此哀公十一年也,去吴会缯已四年矣。年表哀公十年,孔子自陈至卫也。」索隐徐说去会四年,是也。按:左传及此文,孔子是时在卫归鲁,不见有在陈之文,在陈当哀公之初,盖年表误尔。正义括地志云:「郎亭在徐州滕县西五十三里。」 〔二〕集解服虔曰:「文子,卫卿也。」 〔三〕集解左传曰太叔名疾。 〔四〕集解服虔曰:「鸟喻己,木以喻所之之国。」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一〕 〔一〕索隐前文孔子以定公十四年去鲁,计至此十三年。鲁系家云定公十二年孔子去鲁,则首尾计十五年矣。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一〕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二〕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一〕集解包氏曰:「错,置也。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索隐论语「季康子问政,子曰『政者,正也』」。又「哀公问曰『何为则人服』?子曰『举直错诸枉则人服』」。今此初论康子问政,未合以孔子答哀公使人服,盖太史公撮略论语为文而失事实。 〔二〕集解孔安国曰:「欲,情欲也。言民化于上,不从其所令,从其所好也。」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一〕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二〕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三〕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一〕集解包氏曰:「征,成也。杞宋二国,夏殷之后也。夏殷之礼吾能说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 〔二〕集解何晏曰:「物类相召,势数相生,其变有常,故可预知者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也。」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一〕纵之纯如〔二〕,皦如,〔三〕绎如也,以成。」〔四〕「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五〕 〔一〕集解何晏曰:「太师,乐官名也。五音始奏,翕如盛也。」 〔二〕集解何晏曰:「言五音既发放纵尽,其声纯和谐也。」 〔三〕集解何晏曰:「言其音节明。」 〔四〕集解何晏曰:「纵之以纯如,皦如,绎如,言乐始于翕如而成于三者也。」 〔五〕集解郑玄曰:「反鲁,鲁哀公十一年冬。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一〕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二〕鹿鸣为小雅始,〔三〕文王为大雅始,〔四〕清庙为颂始」。〔五〕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一〕正义去,丘吕反。重,逐龙反。 〔二〕正义乱,理也。诗小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毛苌云:「关关,和声。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悦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色,慎固幽深,若雎鸠之有别,然后可以风化天下。夫妇有别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君臣敬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王化成也。」按:王雎,金口鹗也。 〔三〕正义小序云:「鹿鸣,宴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毛苌云:「鹿得苹,呦呦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 〔四〕正义小序云:「文王,文王受命作周。」郑玄云:「文王初为西伯,有功于民,其德着见于天,故天命之以为王,使君天下。」 〔五〕正义小序云:「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雒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毛苌云:「清庙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宫也。谓祭文王,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之而歌此诗也。」 孔子晚而喜易,序〔一〕彖、〔二〕系、〔三〕象、〔四〕说卦、〔五〕文言。〔六〕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一〕正义序,易序卦也。夫子作十翼,谓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也。易正义曰:「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为上下篇,先后之次,其理不易。孔子就上下二经,各序其相次之义。」 〔二〕正义吐乱反。上彖,卦下辞;下彖,爻卦下辞。易正义曰:「夫子所作,统论一卦之义,或说其卦德,或说其卦义,或说其卦名。庄氏云『彖,断也,言断定一卦之义』也。」 〔三〕正义如字,又音系。易正义云:「系辞者,圣人系属此辞于爻卦之下。分为上下篇者,以简编重大,是以分之。」又言「系辞者,取纲系之义」也。 〔四〕正义上象,卦辞;下象,爻辞。易正义云:「万物之体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设卦以写万物之象,今夫子释此卦之象也。」 〔五〕正义易正义云:「说卦者,陈说八卦德业变化法象所为也。」

〔六〕正义易正义云:「夫子赞明易道,申说义理,释乾坤二卦经文之言,故称文言。」又:「杂卦者,六十四卦以为义,于序卦之外,别言圣人之兴,因时而作,随其事宜,不必相因袭,当有损益。」又云:「杂揉众卦,错综其义,或以同相类,或以异相明。」按:史不出杂卦,故附之。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一〕颇受业者甚众。 〔一〕正义浊音卓。邹音聚。颜浊邹,非七十(七)〔二〕人数也。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一〕绝四:毋意,〔二〕毋必,〔三〕毋固,〔四〕毋我。〔五〕所慎:齐,战,疾。〔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七〕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八〕。 〔一〕集解何晏曰:「四者有形质,可举以教。」 〔二〕集解何晏曰:「以道为度,故不任意也。」 〔三〕集解何晏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故无专必。」 〔四〕集解何晏曰:「无可无不可,故无固行也。」 〔五〕集解何晏曰:「述古而不自作,处群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 〔六〕集解何晏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慎也。」 〔七〕集解何晏曰:「罕者,希也。利者,义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之。」 〔八〕集解郑玄曰:「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启发为说之,如此则识思之深也。说则举一端以语之,其人不思其类,则不重教也。」

其于乡党,恂恂〔一〕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二〕言,唯谨尔。〔三〕朝,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四〕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五〕 〔一〕集解王肃曰:「恂恂,温恭貌也。」索隐有本作「逡逡」,音七旬反。 〔二〕索隐论语作「便便」。 〔三〕集解郑玄曰:「唯辩而谨敬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中正之貌也。」 〔五〕集解孔安国曰:「和乐貌。」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一〕君召使傧,〔二〕色勃如也。〔三〕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四〕 〔一〕集解孔安国曰:「言端好也。」 〔二〕集解郑玄曰:「有宾客,使迎之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必变色。」 〔四〕集解郑玄曰:「急趋君命也,行出而车驾随之。」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一〕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一〕集解孔安国曰:「鱼败曰馁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一〕 〔一〕集解包氏曰:「瞽,盲。」 「三人行,必得我师。」〔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二〕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三〕 〔一〕集解何晏曰:「言我三人行,本无贤愚,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无常师。」 〔二〕集解孔安国曰:「夫子常以此四者为忧也。」 〔三〕集解何晏曰:「乐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一〕 〔一〕集解王肃曰:「怪,怪异也。力谓若奡荡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也。乱谓臣弒君,子弒父也。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也。」李充曰:「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乱神也。怪力,乱神,有与于邪,无益于教,故不言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一〕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二〕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五〕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六〕达巷党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七〕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八〕牢曰:「子云『不试,故艺』。」〔九〕 〔一〕集解何晏曰:「章,明。文,彩。形质着见,可以耳目循也。」 〔二〕集解何晏曰:「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之。」

〔三〕集解何晏曰:「言不可穷尽。」 〔四〕集解何晏曰:「言忽恍不可为形象。」 〔五〕集解何晏曰:「循循,次序貌也。诱,进也。言夫子正以此道进劝人学有次序也。」 〔六〕集解孔安国曰:「言夫子既以文章开博我,又以礼节节约我,使我欲罢不能。已竭吾才矣,其有所立,则卓然不可及。言己虽蒙夫子之善诱,犹不能及夫子所立也。」 〔七〕集解郑玄曰:「达巷者,党名。五百家为党。此党之人美孔子学道艺,不成一名而已。」 〔八〕集解郑玄曰:「闻人美之,承以谦也。吾执御者,欲明六艺之卑。」 〔九〕集解郑玄曰:「牢者,弟子子牢也。试,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见用故多伎艺也。」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一〕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二〕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三〕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四〕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五〕」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六〕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七〕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八〕,下学而上达,〔九〕知我者其天乎!」〔一0〕 〔一〕集解服虔曰:「大野,薮名,鲁田圃之常处,盖今巨野是也。」正义括地志云:「获麟堆在郓州巨野县东十二里。春秋哀十四年经云『西狩获麟』。国都城记云『巨野故城东十里泽中有土台,广轮四五十步,俗云获麟堆,去鲁城可三百余里』。」 〔二〕集解服虔曰:「车子,微者也;鉏商,名也。」索隐春秋传及家语并云「车子鉏商」,而服虔以「子」为姓,非也。今以车子为主车车士,微者之人也。人微故略其姓,则「子」非姓也。 〔三〕集解服虔曰:「麟非时所常见,故怪之,以为不祥也。仲尼名之曰『麟』,然后鲁人乃取之也。明麟为仲尼至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河出图,今无此瑞。吾已矣夫者,〔伤〕不得见〔也〕。河图,八卦是也。」

〔五〕集解何休曰:「予,我也。天生颜渊为夫子辅佐,死者是天将亡夫子之证者也。」 〔六〕集解何休曰:「麟者,太平之兽,圣人之类也。时得而死,此天亦告夫子将殁之证,故云尔。」 〔七〕集解何晏曰:「子贡怪夫子言何为莫知己,故问之。」 〔八〕集解马融曰:「孔子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不知己,亦不尤人。」 〔九〕集解孔安国曰:「下学人事,上达天命。」 〔一0〕集解何晏曰:「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一〕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二〕行中清,废中权」。〔三〕「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四〕 〔一〕集解郑玄曰:「言其直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 〔二〕集解包氏曰:「放,置也。置不复言世务也。」 〔三〕集解马融曰:「清,纯絜也。遭世乱,自废弃以免患,合于权也。」 〔四〕集解马融曰:「亦不必进,亦不必退。唯义所在。」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一〕故殷,运之三代。〔二〕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一〕索隐言夫子修春秋,以鲁为主,故云据鲁。亲周,盖孔子之时周虽微,而亲周王者,以见天下之有宗主也。 〔二〕正义殷,中也。又中运夏、殷、周之事也。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一〕 〔一〕集解刘熙曰:「知者,行尧舜之道者也。罪者,在王公之位,见贬绝者。」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一〕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二〕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三〕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四〕 〔一〕集解郑玄曰:「太山,众山所仰。」 〔二〕集解王肃曰:「萎,顿也。」 〔三〕集解王肃曰:「伤道之不行也。」 〔四〕集解郑玄曰:「明圣人知命也。」正义括地志云:「汉封夫子十二代孙忠为褒成侯;生光,为丞相,封侯;平帝封孔霸孙莽二千户为褒成侯;后汉封十七代孙志为褒成侯;魏封二十二代孙羡为崇圣侯;晋封二十三代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代孙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孙珍为崇圣侯,高齐改封珍为恭圣侯,周武帝改封邹国公;隋文帝仍旧封邹国公,炀帝改为绍圣侯;皇唐给复二千户,封孔子裔孙孔德伦为褒圣侯也。」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一〕 〔一〕索隐若孔子以鲁襄二十一年生,至哀十六年为七十三;若襄二十二年生,则孔子年七十二。经传生年不定,致使孔子寿数不明。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一〕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二〕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三〕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四〕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五〕

〔一〕集解王肃曰:「吊,善也。慭,且也。一老谓孔子也。」 〔二〕集解王肃曰:「疚,病也。」 〔三〕集解王肃曰:「父,丈夫之显称也。律,法也。言毋以自为法也。」 〔四〕索隐失礼为昏,失所为愆。左传及家语皆云「失志为昏,失礼为愆」,与此不同也。 〔五〕集解服虔曰:「天子自谓『一人』,非诸侯所当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一〕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二〕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三〕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四〕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一〕集解皇览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茔百亩,冢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瓴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本无祠堂。冢茔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枌、雒离、安贵、五味、毚檀之树。孔子茔中不生荆棘及刺人草。」索隐雒离,各离二音,又音落藜。藜是草名也。安贵,香名,出西域。五味,药草也。毚音谗。毚檀,檀树之别种。 〔二〕索隐诀音决。诀者,别也。 〔三〕索隐按:家语无「上」字。且礼云「适墓不登陇」,岂合庐于冢上乎?盖「上」者,亦是边侧之义。 〔四〕索隐谓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没后,后代因庙藏夫子平生衣冠琴书于寿堂中。 孔子生鲤,字伯鱼。〔一〕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二〕 〔一〕索隐按:家语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并官氏之女,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鲁昭公使人遗之鲤鱼。夫子荣君之赐,因以名其子也。

〔二〕集解皇览曰:「伯鱼冢在孔子冢东,与孔子并,大小相望也。」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一〕 〔一〕集解皇览曰:「子思冢在孔子冢南,大小相望。」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一〕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二〕可谓至圣矣! 〔一〕索隐祗,敬也。言祗敬迟回不能去之。有本亦作「低回」,义亦通。 〔二〕索隐离骚云「明五帝以折中」。王师叔云「折中,正也」。宋均云「折,断也。中,当也」。按:言欲折断其物而用之,与度相中当,故以言其折中也。 【索隐述赞】孔子之冑,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索隐按:胜立数月而死,无后,亦称「系家」者,以其所遣王侯将相竟灭秦,以其首事也。 陈胜者,阳城人也,〔一〕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二〕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三〕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四〕 〔一〕索隐韦昭云属颍川,地理志云属汝南。不同者,按郡县之名随代分割。盖阳城旧属汝南,(史迁云)今为汝阴,后又分隶颍川,韦昭据以为说,故其不同。他皆放此。正义即河南阳城县也。 〔二〕索隐夏音贾。韦昭云:「淮阳县,后属陈。」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太康县,本汉阳夏县也。」 〔三〕索隐广雅云:「佣,役也。」按:谓役力而受雇直也。 〔四〕索隐尸子云「鸿鹄之?,羽翼未合,而有四海之心」是也。按:鸿鹄是一鸟,若凤皇然,非谓鸿鴈与黄鹄也。鹄音户酷反。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一〕适戍渔阳,〔二〕九百人屯大泽乡。〔三〕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四〕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五〕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六〕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七〕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八〕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九〕陈胜、吴广喜,念鬼,〔一0〕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一一〕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闲令〔一二〕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一三〕夜篝火,〔一四〕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一〕索隐闾左谓居闾里之左也。秦时复除者居闾左。今力役凡在闾左者尽发之也。又云,凡居以富强为右,贫弱为左。秦役戍多,富者役尽,兼取贫弱者也。 〔二〕索隐适音直革反,又音磔。故汉书有七科适。戍者,屯兵而守也。地理志渔阳县名,在渔阳郡也。正义括地志云:「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在渔水之阳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沛郡蕲县。」 〔四〕索隐谓欲经营图国,假使不成而败,犹愈为戍卒而死也。

〔五〕索隐姚氏按:隐士遗章邯书云「李斯为二世废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始皇第十八子也。 〔六〕索隐如淳云「扶苏自杀,故人不知其死」。或以为不知何坐而死,故天下冤二世杀之,其意亦得。今宜依文而解,直是扶苏为二世所杀,而百姓未知,故欲诈自称之也。 〔七〕索隐汉书作「倡」,倡谓先也。说文云:「倡,首也。」 〔八〕索隐行者,先也。一云行,往也。 〔九〕集解苏林曰:「狐鸣祠中则是也。」瓒曰:「假托鬼神以威众也,故胜、广曰『此教我威众也』。」索隐裴注引苏林、臣瓒义亦当矣。而李奇又云「卜者戒曰『所卜事虽成,当死为鬼』,恶指斥言之,而胜失其旨,反依鬼神起怪」,盖亦得本旨也。 〔一0〕索隐念者,思也。谓思念欲假鬼神事耳。 〔一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罾音曾。」文颖曰:「罾,鱼网也。」 〔一二〕索隐服虔云「闲音『中闲』之『闲』」。郑氏云「闲谓窃令人行也」。孔文祥又云「窃伺闲隙,不欲令众知之也」。 〔一三〕集解张晏曰:「戍人所止处也。丛,鬼所凭焉。」索隐次,师所次舍处也。墨子云「建国必择木之修茂者以为丛位」。高诱注战国策云「丛祠,神祠也。丛,树也。」 〔一四〕集解徐广曰:「或作『带』也。篝者,笼也,音沟。」索隐篝音沟。汉书作「构」。郭璞云:「篝,笼也。」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一〕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二〕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三〕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五〕。蕲下,〔六〕乃令符离〔七〕人葛婴将兵徇蕲〔八〕以东。攻铚、酇、苦、柘、谯皆下之。〔九〕行收兵。比至陈,〔一0〕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一一〕陈守令皆不在,〔一二〕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一三〕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一四〕 〔一〕索隐官也。汉旧仪「大县二人,其尉将屯九百人」,故云将尉也。

〔二〕集解徐广曰:「挺犹脱也。」索隐徐广云「挺,夺也」。按:夺即脱也。说文云「挺,拔也」。案:谓尉拔剑而广因夺之,故得杀尉。 〔三〕集解服虔曰:「藉,假也。弟,次弟也。」应劭曰:「藉,吏士名藉也。今失期当斩,就使藉弟幸得不斩,戍死者固十六七。此激怒其众也。」苏林曰:「弟,且也。」索隐苏林云「藉第,假借。且令失期不斩,则戍死者固十七八」。然弟一音「次第」之「第」。又小颜云「弟,但也」;刘氏云「藉音子夜反」;应劭读如字,云「藉,吏士之名藉也」。各以意言,苏说为近之也。 〔四〕索隐大名谓大名称也。 〔五〕索隐音机,又音祈,县名,属沛郡。 〔六〕索隐下,降也。谓以兵临而即降也。 〔七〕索隐韦昭云:「属沛郡。」 〔八〕索隐李奇云:「徇,略也。音辞峻反。」 〔九〕集解徐广曰:「苦、柘属陈,余皆在沛也。」 〔一0〕索隐地理志陈县属淮阳。 〔一一〕正义今陈州城也。本楚襄王筑,古陈国城也。 〔一二〕索隐张晏云「郡守及令皆不在」,非也。按:地理志云秦三十六郡并无陈郡,则陈止是县。言守令,则守非官也,与下守丞同也,则「皆」字是衍字。 〔一三〕索隐盖谓陈县之城门,一名丽谯,故曰谯门中,非上谯县之门也。谯县守已下讫故也。

〔一四〕索隐按:李奇云「欲张大楚国,故称张楚也」。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一〕立襄强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二〕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三〕 〔一〕索隐地理志属九江。正义括地志云:「东城故城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里也。」 〔二〕索隐三川,今洛阳也。地有伊、洛、河,故曰三川。秦曰三川,汉曰河南郡。李由,李斯子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房君,官号也,姓蔡,名赐。」瓒曰:「房邑君也。」索隐房,邑也。爵之于房,号曰房君,蔡赐其姓名。晋灼按张耳传,言「相国房君」者,盖误耳。涉始号楚,因楚有柱国之官,故以官蔡赐。盖其时草创,亦未置相国之官也。正义豫州吴房县,本房子国,是所封也。 周文,陈之贤人也,〔一〕尝为项燕军视日,〔二〕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四〕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五〕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六〕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七〕军遂不战。 〔一〕集解文颖曰:「即周章。」 〔二〕集解如淳曰:「视日时吉凶举动之占也。司马季主为日者。」 〔三〕正义即京东戏亭也。 〔四〕集解服虔曰:「家人之产奴也。」索隐按:汉书无「生」字,小颜云「犹今言家产奴也」。 〔五〕索隐晋灼云:「亭名也,在弘农东十二里。」小颜云「曹水之阳也。其水出陕县西南岘头山,北流入河。魏武帝谓之好阳」也。正义括地志云:「曹阳故亭亦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崔浩云『曹阳,坑名,自南出,北通于河』。按:魏武帝改曰好阳也。」

〔六〕正义渑池,河南府县是也。 〔七〕集解徐广曰:「十一月。」索隐越系家「句践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曰『不敢逃刑』,乃自刭」。郭璞注三苍,以为刭,刺也。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一〕趣赵兵〔二〕亟入关。〔三〕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獘,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一〕正义成都,蜀郡县,涉遥封之。 〔二〕索隐上音促。促谓催促也。 〔三〕索隐亟音棘。亟,急也。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一〕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二〕君咎为魏王。〔三〕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一〕集解徐广曰:「今之临济。」 〔二〕索隐晋灼云「今在梁国也」。按:今梁国有宁陵县是也,字转异耳。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宁陵县城,古宁陵城也。」 〔三〕集解应劭曰:「魏之诸公子,名咎。欲立六国后以树党。」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一〕足以守(荧)〔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一〕索隐按:遗谓留余也。 阳城人邓说〔一〕将兵居郯,〔二〕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三〕将兵居许,〔四〕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一〕索隐地理志阳城县属颍川。说音悦,凡人名皆音悦。 〔二〕索隐音谈。小颜云「东海之县名」,非也。按:章邯军此时未至东海,此郯别是地名。或恐「郯」当作「郏」,郏是郏鄏之地,或见下有东海郯,故误。正义属海州,疑「郯」当作「郏」,音纪洽反。郏即春秋时郏地,楚郏敖葬之,今汝州郏城县是。邓悦是阳城人,阳城河南府县,与郏城县相近,又走陈,盖「郏」字误作「郯」耳。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逢』。」索隐地理志铚,县名,属沛。伍徐,汉书作「伍逢」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许州许昌县,本汉许县。地理志云许县故国,姜姓,四岳之后,大叔所封,二十四君,为楚所灭,汉以为县。魏文帝即位,改许曰许昌也。」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一〕铚人董?、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二〕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三〕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一〕集解地理志泗水国有陵县也。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临淮。音秋闾二音。取,又音子臾反。 〔三〕正义今海州。 〔四〕集解张晏曰:「畔,名也。」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一〕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二〕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三〕谥曰隐王。 〔一〕集解张晏曰:「秦之腊月,夏之九月。」瓒曰:「建丑之月也。」索隐臣瓒云:「建丑之月也。」颜游秦云:「按史记表『二世二年十月,诛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陈涉死』是也。」宗懔荆楚记云:「腊节在十二月,故因是谓之腊月也。」 〔二〕索隐按:旧以陈王从汝阴还至城父县,因降之,故云「还至下城父」。又顾氏按郡国志,山乘县有下城父聚,在城父县东,下读如字。其说为得之。 〔三〕正义音唐。今宋州砀山县是。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一〕为仓头军,〔二〕起新阳,〔三〕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四〕 〔一〕集解应劭曰:「涓人,如谒者。将军姓吕名臣也。」晋灼曰:「吕氏春秋『荆柱国庄伯令谒者驾,令涓人取冠』。」索隐涓音公玄反。服虔云:「给涓通也,如今谒者。」 〔二〕索隐韦昭云:「军皆着青帽。」 〔三〕集解徐广曰:「在汝南也。」正义括地志云:「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二里,汉新阳县城。应劭云在新水之阳也。」 〔四〕索隐为,如字读。谓又以陈地为楚国。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一〕引兵之方与,〔二〕欲击秦军定陶下。〔三〕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一〕集解徐广曰:「正月,嘉为上将军。」

〔二〕正义房预二音。方与,兖州县也。 〔三〕正义今曹州也。 秦左右校〔一〕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二〕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三〕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一〕索隐按:即左右校尉军也。 〔二〕集解鄱音婆。英布居江中为群盗,陈胜之起,布归番君吴芮,故谓之「鄱盗」者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地名也。」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一〕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二〕沉沉者!」〔三〕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四〕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五〕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一〕集解晋灼曰:「数音『朋友数,斯疏矣』。」索隐一音疏主反。谓自辩说,数与涉有故旧事验也。又音朔。数谓自辩往数与涉有故。此数犹「朋友数」之「数」也。 〔二〕索隐服虔云:「楚人谓多为伙。」按:又言「颐」者,助声之辞也。谓涉为王,宫殿帷帐庶物伙多,惊而伟之,故称伙颐也。 〔三〕集解应劭曰:「沉沉,宫室深邃之貌也。沈音长含反。」索隐应劭以为沉沉,宫室深邃貌,故音长含反。而刘伯庄以「沉沉」犹「谈谈」,谓故人呼为「沉沉」者,犹俗云「谈谈汉」是。 〔四〕索隐顾氏引孔丛子云:「陈胜为王,妻之父兄往焉。胜以众宾待之。妻父怒云:『怙强而傲长者,不能久焉。』不辞而去。」是其事类也。 〔五〕索隐谓朱房、胡武等以素所不善者,即自验问,不往下吏。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一〕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太史公』。」骃案:班固奏事云「太史迁取贾谊过秦上下篇以为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下赞文」,然则言「褚先生」者,非也。索隐徐广与裴骃据所见别本及班彪奏事,皆云合作「太史公」。今据此是褚先生述史记,加此赞首地形险阻数句,然后始称贾生之言,因即改太史公之目,而自题己位号也。已下义并已见始皇之本纪讫。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一〕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一〕集解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关也。」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聚、〔一〕陈轸、邵滑、〔二〕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三〕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四〕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獘,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五〕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一〕正义音聚。 〔二〕正义邵,作「昭」。 〔三〕索隐仰字亦作「卬」,并音仰。谓秦地形高,故并仰向关门而攻秦。有作「叩」字,非也。 〔四〕索隐九国者,谓六国之外,更有宋、卫、中山。 〔五〕索隐说文云:「橹,大楯也。」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一〕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二〕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三〕铸以为金人十二,〔四〕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五〕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一〕索隐臣瓒云:「短曰敲,长曰朴。」 〔二〕索隐贯音乌还反,又如字。贯谓上弦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镝』。」 〔四〕索隐各重千石,坐高二丈,号曰「翁仲」。 〔五〕索隐音呵,亦「何」字,犹今巡更问何谁。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一〕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闲,俛仰仟佰之中,〔二〕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集解徐广曰:「田民曰甿。音亡更反。」 〔二〕索隐仟佰谓千人百人之长也,音千百。汉书作「阡陌」,如淳云「时皆僻屈在阡陌之中」。陌音貊。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一〕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二〕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三〕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四〕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五〕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索隐鉏耰谓鉏木也。论语曰「耰而不辍」是也。棘,戟也。矜,戟柄也,音勤。 〔二〕索隐乡音香亮反。乡时犹往时也。盖谓孟尝、信陵、苏秦、陈轸之比也。

〔三〕索隐絜音下结反。谓如结束知其大小也。 〔四〕索隐谓秦强而抑八州使朝己也。汉书作「招八州」,亦通也。 〔五〕索隐式豉反。言秦虎狼之国,其仁义不施及于天下,故亡也。 【索隐述赞】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朱房,又任胡武。伙颐见杀,腹心不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索隐外戚,纪后妃也,后族亦代有封爵故也。汉书则编之列传之中。王隐则谓之为纪,而在列传之首也。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一〕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二〕夏之兴也以涂山,〔三〕而桀之放也以末喜。〔四〕殷之兴也以有娀,〔五〕纣之杀也嬖妲己。〔六〕周之兴也以姜原〔七〕及大任,〔八〕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九〕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一0〕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一一〕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一二〕君不能得之于臣,〔一三〕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一四〕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一五〕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 一六〕识乎性命哉? 〔一〕索隐按:继体谓非创业之主,而是嫡子继先帝之正体而立者也。守文犹守法也,谓非受命创制之君,但守先帝法度为之主耳。 〔二〕索隐按:谓非独君德于内茂盛,而亦有贤后妃外戚之亲以助教化。 〔三〕索隐韦昭云:「涂山,国名,禹所娶,在今九江。」应劭云:「九江当涂有禹墟。大戴云『禹娶涂山氏之女,谓之侨,侨产启』。」

〔四〕索隐国语「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韦昭云「有施氏女,姓喜」。 〔五〕索隐韦昭云:「契母简狄,有娀国女。音嵩。」 〔六〕索隐国语「殷辛伐有苏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按:有苏,国也。己,姓也。妲,字也。包恺云「妲音丁达反」。 〔七〕索隐系本云:「帝喾上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原。」郑玄笺诗云:「姜姓,嫄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 〔八〕索隐按:大任,文王之母,故诗云「挚仲氏任」,毛(诗)〔传〕云「挚国任姓之中女也」。 〔九〕索隐国语曰:「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褒姒女焉。」按:褒是国名,姒是其姓,即龙漦之子,褒人育而以女于幽王也。然此文自「夏之兴」至「褒姒」皆是魏如耳之母词,见国语及列女传。 〔一0〕索隐按:公羊「纪裂繻来逆女,何以书?讥也,讥不亲迎也」。 〔一一〕索隐以言若乐声调,能令四时和,而阴阳变,则能生万物,是阴阳即夫妇也。夫妇道和而能化生万物。万物,人为之本,故云「 万物之统」。 〔一二〕索隐妃音配,又如字。 〔一三〕索隐以言夫妇亲爱之情,虽君父之尊而不夺臣子所好爱,使移其本意,是不能得也。故曰「匹夫不可夺志」是也。 〔一四〕索隐按:郑玄注礼记云「姓者,生也。子姓,谓众孙也」。按即赵飞燕等是也。

〔一五〕索隐按:谓有始不能要其终也。以言虽有子姓而意不能要终,如栗姬、卫后等皆是也。 〔一六〕索隐上音乌。恶犹于何也。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一〕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二〕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三〕 〔一〕集解徐广曰:「姁音况羽反。吕后姊字长姁也。」索隐吕后字,音况羽反。按:汉书吕后名雉。 〔二〕索隐汉书云得定陶戚姬。 〔三〕索隐尔雅云「恙,忧也」。一说,古者野居露宿,恙,噬人虫也,故人相恤云「得无恙乎」。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一〕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一〕索隐按:皇甫谧云名嫣。 高后崩,合葬长陵。〔一〕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二〕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三〕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一〕集解关中记曰:「高祖陵在西,吕后陵在东。汉帝后同茔,则为合葬,不合陵也。诸陵皆如此。」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衷』。」 〔三〕索隐按:宫在未央北,故曰北宫。正义括地志云:「北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三里,与桂宫相近,在长安故城中。」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一〕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二〕 〔一〕索隐媪音乌老反。然媪是妇人之老者通号,故赵太后自称媪,及王媪、刘媪之属是也。 〔二〕索隐顾氏按冢墓记,在会稽县,县西北楫山上今犹有兆域。楫音庄洽反。正义括地志云:「楫山在越州会稽县西北三里,一名稷山。」楫音庄洽反。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一〕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一〕索隐按:是河南宫之成皋台,汉书作「成皋灵台」。西征记云「武牢城内有高祖殿,西南有武库」。正义括地志云:「洛州泛水县,古东虢州,故郑之制邑,汉之成皋县也。」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一〕 〔一〕索隐按地理志,轵县在河内,恐地远非其封也。按:长安东有轵道亭,或当是所封也。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及尊)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一〕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二〕 〔一〕索隐按:庙记云「在霸陵南十里,故谓南陵」。按:今在长安东浐水东东原上,名曰少阴。在霸陵西南,故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南陵故县在雍州万年县东南二十四里。汉南陵县,本薄太后陵邑。陵在东北,去县六里。」 〔二〕集解徐广曰:「霸陵县有轵道亭。」

窦太后,〔一〕赵之清河观津人也。〔二〕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三〕「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四〕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一〕索隐按:皇甫谧云名猗房。 〔二〕正义在冀州枣强县东北二十五里。 〔三〕正义谓宦者为吏,主发遣宫人也。 〔四〕索隐音疋消反。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一〕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一〕索隐按:挚虞注决录云「窦太后父少遭秦乱,隐身渔钓,坠泉而死。景帝立,太后遣使者填父所坠渊,起大坟于观津城南,人闲号曰窦氏青山也」。 窦皇后兄窦长君,〔一〕弟曰窦广国,字少君。〔二〕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寒)〔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四〕丐沐沐我,〔五〕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六〕 〔一〕索隐按:决录云建字长君。 〔二〕正义括地志云:「窦少君墓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七里。」 〔三〕索隐谓从逐其宜阳之主人家,而皆往长安也。 〔四〕索隐决者,别也。传音转。传舍谓邮亭传置之舍。盖窦后初入宫时,别其弟于传舍之中也。

〔五〕索隐丐音盖。丐者,乞也。沐,米潘也。谓后乞潘为弟沐。 〔六〕索隐按:公亦祖也,谓皇后同祖之昆弟,如窦婴即皇后之兄子之比,亦得家于长安。故刘氏云「公昆弟谓广国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一〕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二〕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三〕窦氏凡三人为侯。 〔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勃海。正义括地志云:「沧州鲁城县。」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勃海。正义括地志云:「故南皮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汉南皮县也。」 〔三〕索隐地理志县名,属琅邪。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建元六年)崩,〔一〕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一〕索隐是当武帝建元六年,此文是也。而汉书作「元光」,误。 王太后,〔一〕槐里人,〔二〕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三〕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四〕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五〕 〔一〕索隐按:皇甫謐云名?。音志。

〔二〕索隐按:地理志右扶风槐里,本名废丘。正义括地志云:「犬丘故城一名槐里,亦曰废丘,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也。」 〔三〕索隐即后及儿姁也。 〔四〕索隐奇者,异之也。汉书作「倚」。倚者,依也。 〔五〕索隐即武帝也。汉武故事云「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月日生于猗兰殿」。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一〕儿姁生四男。〔二〕 〔一〕索隐况羽反。 〔二〕索隐谓广川王越、胶东王寄、清河王乘、常山王舜也。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一〕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二〕 〔一〕索隐过音戈。谓踰之。 〔二〕索隐望犹责望,谓恨之也。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一〕。

〔一〕索隐嗛音衔。衔谓恨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一〕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二〕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三〕 〔一〕索隐大行,礼官。行音衡。 〔二〕索隐此皆公羊传文。 〔三〕索隐地理志盖县属太山。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一〕封田蚡为武安侯,〔二〕胜为周阳侯。〔三〕 〔一〕正义德州县也。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魏郡。正义括地志云:「武安故城在洛州武安县西南七里,六国时赵邑,汉武安县城也。」 〔三〕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上郡。正义括地志云:「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也。」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日平阳公主,〔一〕次为南宫公主,〔二〕次为林虑公主。〔三〕 〔一〕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即晋州城西面,今平阳故城东面也。城记云尧筑也。」 〔二〕正义南宫,冀州县也。

〔三〕索隐县名,属河内。本名隆虑,避殇帝讳,改名林虑。虑音庐。正义林虑,相州县也。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一〕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一〕正义括地志云:「阳陵在雍州咸阳县东四十里。」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一〕出平阳侯邑。〔二〕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三〕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四〕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五〕一男。男名据。〔六〕 〔一〕正义卫青传云:「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故冒卫氏。」 〔二〕集解徐广曰:「平阳侯曹寿尚平阳公主。」 〔三〕集解徐广曰:「三月上巳,临水祓除谓之禊。吕后本纪亦云『三月祓还过轵道』。盖与『游』字相似,故或定之也。」索隐苏林音废,今亦音拂,谓祓禊之,游水自洁,故曰祓除。 〔四〕正义尚,主也。于主衣车中得幸也。 〔五〕索隐按:谓诸邑、石邑及卫长公主后封当利公主是。 〔六〕索隐即戾太子也。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一〕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二〕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三〕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一〕索隐汉武故事云「后名阿娇」即长公主嫖女也。曾祖父婴,堂邑侯,传至父午,尚长公主,生后。

〔二〕集解徐广曰:「即景帝姊嫖也。」 〔三〕索隐按:汉书云「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相连诛者三百人」,乃废后居长门宫。故司马相如赋云「陈皇后别在长门宫,怨闷悲思,奉黄金百斤为相如取酒,乃为作颂以奏,皇后复亲幸」。作颂信有之也,复亲幸之恐非实也。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 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一〕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二〕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汝南。 〔二〕索隐子夫姊少儿之子去病封也。地理志冠军属河阳。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一〕幸,有子,为齐王。 〔一〕索隐生齐王闳。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一〕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二〕 〔一〕索隐生昌邑哀王髆。 〔二〕正义名贺。

李夫人蚤卒,〔一〕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二〕 〔一〕索隐李延年之女弟。汉书云「帝悼之,李少翁致其形,帝为作赋」。此史记以为王夫人最宠,武帝悼惜。新论亦同史记为王夫人。 〔二〕正义汉武帝令李广利征大宛,国近西海,故号海西侯也。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一〕其母无宠,以忧死。 〔一〕索隐汉书云李姬生广陵王胥、燕王旦也。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一〕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锺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闲时所生(子)〔一〕女者,〔二〕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闲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三〕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四〕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着引籍,〔五〕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六〕女为诸侯王王后。〔七〕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一〕正义疑此元成之闲褚少孙续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名俗。」正义按:后封修成君者。 〔三〕集解如淳曰:「横音光。三辅黄图云北面西头门。」正义括地志云:「渭桥本名横桥,架渭水上,在雍州咸阳县东南二十二里。」按:此桥对门也。 〔四〕索隐乌百反。盖惊怪之辞耳。正义嚄,啧,失声惊愕貌也。 〔五〕正义武帝道上诏令通名状于门使,引入至太后所。

〔六〕索隐金氏甥,修成君之子也。而名仲者,又与大外祖王氏同字,恐非也。 〔七〕集解徐广曰:「嫁为淮南王安太子妃也。」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一〕二曰发干侯,〔二〕三曰宜春侯〔三〕,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一〕索隐名不疑。地理志县名,属魏郡。正义括地志云:「阴安故城魏州顿丘县北六十里也。」 〔二〕索隐名登。地理志县名,属东郡。正义括地志云:「发干故城在博州堂邑县西南二十三里。」 〔三〕索隐名伉。地理志宜春,县名,属汝南。正义括地志云:「宜春故城在豫州汝阳县西六十七里。」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一〕邢夫人号娙娥,〔二〕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三〕容华秩比二千石,〔四〕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一〕索隐韦昭云「婕,承;妤,助也」。一云「美好也」。声类云幸也,字亦从女。汉旧仪云「皇后为婕妤下舆,礼比丞相也」。 〔二〕索隐服虔云「娙音近妍」。徐广音五耕反。邹诞生音茎。字林音五经反。说文云「娙,长也,好也」。许慎云「秦晋之闲谓好为娙」。又方言曰「美貌谓之娥」。汉旧仪云「娙娥秩比将军、御史大夫」。 〔三〕索隐按:崔浩云「中犹满也。汉制九卿已上秩一岁满二千斛」。又汉官仪云「中二千石俸月百八十斛」。

〔四〕索隐按:二千石是郡守之秩。汉官仪云「其俸月百二十斛」。又有真二千石者,如淳云「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汉律真二千石俸月二万。按是二万斗也,则二万斗亦是二千石也。崔浩云「列卿已上秩石皆正二千石」。按此则是真二千石也。其云中二千石,亦不满二千,盖千八九百耳。此崔氏之说,今兼引而解之。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一〕姓赵氏,〔二〕河闲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三〕。 〔一〕索隐按:夫人姓赵,河闲人。汉书云「武帝过河闲,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乃使使召之。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实时伸。由是幸,号曰拳夫人。后居钩弋宫,号曰钩弋夫人」。列仙传云「发手得一玉钩,故号焉」。汉武故事云「宫在直城门南」。庙记云「宫有千门万户,不可记名也」。正义括地志云:「钩弋宫在长安城中,门名尧母门也。」 〔二〕索隐按汉书,昭帝即位,追尊太后父赵父为顺成侯。 〔三〕集解徐广曰:「武帝崩年正七十,昭帝年八岁耳。」索隐按:徐广依汉书,以武帝年七十崩,崩时昭帝年八岁。此褚先生之记。汉书云「元始三年,昭帝生」,误也。按:元始当为太始。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一〕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二〕封识其处。 〔一〕索隐按:三辅故事云「葬甘泉宫南。后昭帝起云陵,邑三千户」。汉武故事云「既殡,香闻十里,上疑非常人,发棺视之,无尸,衣履存焉」。正义括地志云:「云阳宫,秦之甘泉宫,在雍州云阳县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黄帝以来祭圜丘处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云阳陵,汉钩弋夫人陵也,在云阳县西北五十八里。孝武帝钩弋赵婕妤,昭帝之母,齐人,姓赵。少好清静,六年卧病,右手卷,饮食少。望气者云『东北有贵人』,推而得之。召到,姿色甚佳。武帝持其手伸之,得玉钩,后生昭帝。武帝末年杀夫人,殡之而尸香一日。昭帝更葬之,棺但存丝履也。宫记云『武帝思之,为起通灵台于甘泉,常有一青鸟集台上往来,至宣帝时乃止』。」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索隐述赞】礼贵夫妇,易叙乾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德着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嬖以恩。内无常主,后嗣不繁。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者,〔一〕高祖之同母〔二〕少弟也,字游。 〔一〕正义年表云都彭城。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父』。」索隐按:汉书作「同父」。言同父者,以明异母也。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一〕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二〕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三〕而王次兄仲于代。〔四〕 〔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云丘嫂也。」索隐汉书作「丘」。应劭云「丘,姓也」。孟康云「丘,空也。兄亡,空有嫂也」。今此作「巨」,巨,大也,谓长嫂也。刘氏云「巨,一作『丘』。」 〔二〕索隐栎音历。谓以杓历釜旁,使为声。汉书作「轑」,音劳。 〔三〕集解徐广曰:「羹颉侯以高祖七年封,封十三年,高后元年,有罪,削爵一级,为关内侯。」索隐羹颉,爵号耳,非县邑名,以其栎釜故也。正义括地志云:「羹颉山在妫州怀戎县东南十五里。」按:高祖取其山名为侯号者,怨故也。 〔四〕集解徐广曰:「次兄名喜,字仲,以六年立为代王,其年罢。卒谥顷王。有子曰濞。」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于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一〕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二〕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一〕索隐汉书云楚王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也。 〔二〕索隐汉书名郢客。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一〕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二〕至昌邑南,〔三〕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一〕索隐汉书云「私奸服舍中」。姚察云「奸于服舍,非必宫中」。又按:集注服虔云「私奸中人」。盖以罪重,故至削郡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七十里,即梁棘壁。」 〔三〕正义括地志云:「有梁丘故城在曹州成武县东北三十二里」也。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一〕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一〕集解徐广曰:「德侯名广,吴王濞之弟也。其父曰仲。」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一〕 〔一〕集解徐广曰:「纯立十七年卒,谥节王。子延寿立,十九年死。」索隐按:太史公唯记王纯为国人告反,国除。盖延寿后更封,至十九年又谋反诛死,故不同也。正义汉书云王纯嗣十六年,子延寿嗣,与赵何齐谋反,延寿自杀,立三十二年国除。与此不同。地节是宣帝年号,去天汉四年二十九年,仍隔昭帝世。言到地节二年以下者,盖褚先生误也。 赵王刘遂者,〔一〕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于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一〕正义年表云都邯郸。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强,〔一〕取赵之河闲郡为河闲王,〔二〕(以)〔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一〕索隐音壁强二音,又音辟疆。 〔二〕正义河闲,今瀛州也。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适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一〕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于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二〕赵幽王绝后。 〔一〕索隐建德,其相名,史先失姓也。 〔二〕正义邯郸,洺州县也。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一〕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二〕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一〕索隐汉书申公名培,王戊胥靡之。 〔二〕集解赵尧传曰:「赵人防与公也。」索隐此及汉书虽不见赵不用防与公,盖当时犹知事迹,或别有所见,故太史公明引以结其赞。 【索隐述赞】汉封同姓,楚有令名。既灭韩信,王于彭城。穆生置醴,韦孟作程。王戊弃德,与吴连兵。太后命礼,为楚罪轻。文襄继立,世挺才英。如何赵遂,代殒厥声!兴亡之兆,所任宜明。 史记三家注卷五一至六十 世家卷二一至三十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者,〔一〕诸刘,不知其何属〔二〕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三〕从东击项籍。 〔一〕正义年表云都吴也。 〔二〕集解汉书贾,高帝从父兄。索隐按:注引汉书,云贾,高祖从父兄,则班固或别有所见也。 〔三〕索隐贾将兵定塞地,塞即桃林之塞。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一〕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一〕正义括地志云:「黎阳,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按:贾从此津南过入楚地也。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一〕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二〕还至,使人闲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四〕 〔一〕集解徐广曰:「在阳夏。」正义括地志云:「固陵,陵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 〔二〕正义今寿州寿春县是也。 〔三〕索隐共敖之子。

〔四〕正义今荆州也。 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一〕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二〕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三〕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一〕正义今陈州也。 〔二〕索隐按:表云刘贾都吴。又汉书以东阳郡封贾。东阳即临淮,故云淮东也。正义括地志云西北四十里,盖此县是也。 〔三〕正义淮以西徐、泗、濠等州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一〕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临淮。正义括地志云:「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一〕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二〕 〔一〕集解汉书曰:「泽,高祖从祖昆弟。」索隐按:注引汉书云高祖从祖昆弟。又楚汉春秋田子春说张卿云「刘泽,宗家也」。按言「宗家」,似疏远矣。然则班固言「从祖昆弟」,当别有所见矣。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在北海。正义括地志云:「营陵故城在青州北海县南三十里。」 高后时,齐人田生〔一〕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二〕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三〕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四〕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余,皆高祖一切功臣。〔五〕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六〕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七〕,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八〕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九〕今卿言太后,列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田子春。」

〔二〕集解服虔曰:「以计划干之也。」文颖曰:「以工画得宠也。」索隐画,一音「计划」之「画」,又音「图画」之「画」,两家义并通也。 〔三〕集解孟康曰:「与,党与。言不复与我为与也。」文颖曰:「不得与汝相知。」 〔四〕集解徐广曰:「名泽。」骃案:如淳曰阉人也。 〔五〕索隐按:此一切犹一例,同时也,非如他一切训权时也。 〔六〕集解如淳曰:「吕公知高祖相贵,以女妻之,推毂使为长者。」瓒曰:「谓诸吕共推毂高祖征伐成帝业。雅,正意也。」索隐按:雅训素也。谓吕氏素心奉推高祖取天下,若人推毂欲前进涂然也,此略同臣瓒之意也。推音昌谁反。 〔七〕集解文颖曰:「欲发之,恐大臣不听。」邓展曰:「重难发事。」 〔八〕正义高后纪云封张卿为建陵侯。 〔九〕索隐觖音决,又音企。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一〕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二〕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泽至齐,为齐王所劫,不得去。乃说王,求诣京师,齐具车送之。不为本与齐合谋也。」索隐按:汉书齐王传云使祝午劫琅邪王至齐,因留琅邪王不得反国。泽乃说求入关,齐乃送之。与此文不同者,刘氏以为燕、齐两史各言其主立功之迹,太史公闻疑传疑,遂各记之,则所谓实录。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跳驱,驰至长安也。」索隐跳,他雕反,脱独去也。又音条,谓疾去也。 〔三〕集解李奇曰:「本齐地,分以王泽,今复与齐也。」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一〕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一〕集解如淳曰:「定国自欲有所杀余臣,肥如令郢人以告之。」索隐按:如淳意以肥如亦臣名,令郢人以告定国也。小颜以为定国欲有所诛杀余臣,而肥如令郢人乃告定国也。然按地理志,肥如在辽西也。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闲。刘泽之王,权激吕氏,〔一〕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二〕岂不为伟乎!〔三〕 〔一〕索隐按:谓田子春欲王刘泽,先使张卿说封吕产,乃恐以大臣觖望,泽卒得王,故为权激诸吕也。 〔二〕集解晋灼曰:「泽以金与田生以事张卿,张卿言之吕后,而刘泽得王,故曰『事发相重』。或曰事起于相重也。」索隐按:谓先发吕氏令重,我亦得其功,是事发相重也。 〔三〕索隐伟者盛也,盖盛其能激发也。 【索隐述赞】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闲周殷。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身。徙封传嗣,亡于郢人。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一〕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二〕 〔一〕正义年表云都临淄。

〔二〕索隐谓其语音及名物异于楚魏。一云此时人多流亡,故使齐言者皆还齐王。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一〕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二〕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一〕索隐谓齐王是兄,不为君臣礼,而乃亢敌如家人兄弟之礼,故太后怒。 〔二〕正义括地志云:「濮州雷泽县,本汉城阳县。」按:后为郡也。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一〕吕台〔二〕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三〕为吕王奉邑。 〔一〕集解徐广曰:「郦,一作『鄜』。」索隐二字并音孚。鄜,县名,在冯翊。郦县在南阳。正义按:郦音呈益反。括地志云「 故郦城在邓州新城县西北四十里」,盖此县是也。 〔二〕索隐音胎。吕后兄子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济南故城在淄州长山县西北二十五里。」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一〕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二〕皆宿卫长安中。 〔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琅邪。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东莱。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一〕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一〕正义今沂州也。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一〕擅权用事。 〔一〕集解徐广曰:「燕、赵、梁。」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一〕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一〕索隐顾犹念也。而及若皆训汝。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一〕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二〕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 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三〕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西)〔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一〕索隐按:舅谓舅父,犹姨称姨母。 〔二〕索隐按:广陵人召平与东陵侯召平及此召平皆似别人也。功臣表平子奴以父功封黎侯也。

〔三〕索隐按:服虔云「不敢离其兵而到琅邪」也。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一〕灭梁、燕、赵〔二〕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三〕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四〕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将)〔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一〕正义隐王如意、幽王友,梁王恢徙王赵,并高祖子也。 〔二〕正义梁王恢、燕王建,梁王恢徙赵,分灭无后也。 〔三〕索隐谓济南、琅邪、城阳并齐为四也。正义琅邪郡封刘泽,济南郡以为吕王奉邑,城阳为鲁元公主汤沐邑也。 〔四〕索隐按:小颜云「言年幼也,比之于财,方未匮竭,故谓之富」也。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一〕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一〕集解张晏曰:「言钧恶戾,如虎而箸冠。」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一〕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二〕何能为乎!」乃罢魏勃。〔三〕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四〕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于齐相。

〔一〕索隐此盖旧俗之言,谓救火之急,不暇先启家长也。亦犹国家有难,不暇待诏命也。 〔二〕索隐按:妄庸谓凡妄庸劣之人也。 〔三〕索隐罢谓不罪而放遣之。 〔四〕索隐姚氏云:「物,怪物。」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侧)〔则〕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 一〕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一〕正义今济州,济北王所都。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一〕皆为列侯。

〔一〕正义罢音不。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菑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一〕 〔一〕索隐谓将闾为齐王;志为济北王;卬,胶西王;辟光,济南王;贤,菑川王;章,城阳王;雄渠,胶东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一〕齐王使路中大夫〔二〕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一〕集解张晏曰:「胶西、菑川、济南也。」 〔二〕集解张晏曰:「姓路,为中大夫。」索隐按:路姓,为中大夫官,史失其名,故言姓及官。顾氏按路氏谱中大夫名卬也。卬,五刚反。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一〕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菑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菑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王。 〔一〕索隐按表是简侯曹奇也。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一〕令其长女纪翁主〔二〕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一〕索隐重,直龙反。谓欲世宠贵于王宫也。 〔二〕索隐按:如淳云「诸王女云翁主。称其母姓,故谓之纪翁主」。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一〕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二〕太后怜之。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三〕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不得)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却。 〔一〕索隐谓王太后,武帝母也。 〔二〕集解张晏曰:「王太后前嫁金氏所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及』。」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一〕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一〕索隐市租谓所卖之物出税,日得千金,言齐人众而且富也。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一〕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一〕索隐谓偃挟齐不娶女之恨,因言齐之短,为轻重之辞,谓言临菑富及吴、楚、孝王时事是也。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菑川。菑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菑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章,〔一〕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一〕正义年表云都莒也。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一〕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建)延立,是为顷王。 〔一〕索隐按:当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正义年表云都陈也。 顷王二十(八)〔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一〕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二〕十五岁,卒。 〔一〕集解徐广曰:「甘露二年。」 〔二〕正义建始,成帝年号。从建始四年上至天汉四年,六十七矣,盖褚先生次之。 济北王兴居,〔一〕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一〕正义都济州也。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一〕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一〕集解张晏曰:「柴武。」 后十(二)〔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一〕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菑川。 〔一〕索隐地理志安都阙。正义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九里。 济南王辟光,〔一〕齐悼惠王子,以勒侯〔二〕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一〕正义辟音壁。都济南郡。 〔二〕索隐勒,汉书作「朸」,并音力。地理志县名,属平原也。 菑川王贤,〔一〕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二〕文帝十六年为菑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一〕正义年表云淄川王都剧。故城在青州寿光县西三十一里。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平原。正义贝州县。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菑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菑川王反,毋后,乃徙济北王王菑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一〕三年,十一岁,卒。 〔一〕正义亦褚少孙次之。 胶西王卬,〔一〕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二〕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一〕正义卬,五郎反。年表云都高苑。括地志云:「高苑故城在淄州长山县北四里。」 〔二〕正义括地志云:「昌平故城在幽州东南六十里也。」 胶东王雄渠,〔一〕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二〕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一〕正义年表云都即墨。按:即墨故城在莱州胶东县南六十里。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金城。正义白石古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索隐述赞】汉矫秦制,树屏自强。表海大国,悉封齐王。吕后肆怒,乃献城阳。哀王嗣立,其力不量。朱虚仕汉,功大策长。东牟受赏,称乱贻殃。胶东、济北,雄渠,辟光。齐虽七国,忠孝者昌。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一〕以文无害〔二〕为沛主吏掾〔三〕。 〔一〕索隐按:春秋纬「萧何感昴精而生,典狱制律」。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文无害,有文无所枉害也。律有无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一曰,无害者如言『无比』,陈留闲语也。」索隐按:裴注已列数家,今更引二说。应劭云「虽为文吏,而不刻害也」。韦昭云「为有文理,无伤害也。」 〔三〕索隐汉书云「何为主吏」。主吏,功曹也。又云「何为沛掾」,是何为功曹掾也。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一〕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二〕 〔一〕索隐说文云:「护,救视也。」 〔二〕集解李奇曰:「或三百,或五百也。」索隐奉音扶用反。谓资俸之。如字读,谓奉送之也。钱三百,谓他人三百,何独五百也。刘氏云:「时有重者一当百,故有送钱三者。」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一〕何乃给泗水卒史〔二〕事,第一。〔三〕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一〕集解张晏曰:「何与共事修辨明,何素有方略也。」苏林曰:「辟何与从事也。秦时无刺史,以御史监郡。」索隐按:何与御史从事常辨明,言称职也。故张晏曰「何与共事修辨明,何素有方略」是也。 〔二〕集解徐广曰:「沛县有泗水亭。又秦以沛为泗水郡。」骃按:文颖曰「何为泗水郡卒史」。索隐如淳按:律,郡卒史书佐各十人也。卒,祖忽反。 〔三〕索隐按:谓课最居第一也。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一〕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二〕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一〕索隐谓高祖起沛,令何为丞,常监督庶事也。 〔二〕索隐音奏。奏者,趋向之。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一〕关中事计户口转漕〔二〕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一〕集解应劭曰:「上来还,乃以所为闻之。」 〔二〕索隐转,刘氏音张恋反。漕,水运。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闲,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酇侯,〔一〕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一〕集解文颖曰:「音赞。」瓒曰:「今南乡酇县也。孙检曰『 有二县,音字多乱。其属沛郡者音嵯,属南阳者音赞』。按茂陵书,萧何国在南阳,宜呼赞。今多呼嵯,嵯旧字作『?』,今皆作『酇』,所由乱也。」索隐邹氏云:「属沛郡音嵯,属南阳音赞。」又臣瓒按茂陵书:「萧何国在南阳,则字当音赞,今多呼为嵯也。」注:「瓒曰今南乡酇县。」顾氏云:「南乡,郡名也。太康地理志云『魏武帝建安中分南阳立南乡郡,晋武帝又曰顺阳郡也』。」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一〕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二〕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一〕集解应劭曰:「桡,屈也。」索隐音女教反。 〔二〕索隐按功臣表,鄂君即鄂千秋,封安平侯。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一〕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二〕 〔一〕集解徐广曰:「以谒者从定诸侯有功,秩举萧何功,故因侯二千户。封九年卒。至玄孙但,坐与淮南王安通,弃市,国除。」正义括地志云:「泽州安平县,本汉安平县。」 〔二〕索隐谓人皆三,何独五,所以为赢二也。音盈。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一〕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一〕正义贳音世。又食夜反,赊也。下天得反。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一〕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二〕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三〕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四〕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五〕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一〕索隐谓相国取人田宅以为利,故云「乃利人」也。所以令相国自谢之。 〔二〕索隐苗子还种田人,留稿入官。 〔三〕集解如淳曰:「百官公卿表卫尉王氏,无名字。」 〔四〕索隐按:上文李斯归恶而自予,是分过。 〔五〕集解韦昭曰:「用意浅。」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一〕谥为文终侯。〔二〕 〔一〕集解东观汉记云:「萧何墓在长陵东司马门道北百步。」正义括地志云:「萧何墓在雍州咸阳县东北三十七里。」 〔二〕集解徐广曰:「功臣表萧何以客初起从也。」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酇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一〕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钥,因民之疾(奉)〔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一〕索隐录音禄。 【索隐述赞】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平阳侯〔一〕曹参者,沛人也。〔二〕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一〕正义晋州城即平阳故城也。 〔二〕集解张华曰:「曹参字敬伯。」索隐地理志平阳县属河东。又按春秋纬及博物志,并云参字敬伯。正义按:沛,今徐州县也。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一〕将击胡陵、方与〔二〕,攻秦监公军,〔三〕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四〕丰反为魏,〔五〕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六〕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七〕祁善置。〔八〕又攻下邑以西,至虞,〔九〕击章邯车骑。攻爰戚〔一0〕及亢父,〔一一〕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一二〕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一三〕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执帛,〔一四〕号曰建成君。〔一五〕迁为戚公,〔一六〕属砀郡。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中涓如中谒者。」索隐涓音古玄反。 〔二〕索隐地理志二县皆属山阳郡。正义胡陵,县名,在方与之南。方音房,与音预,兖州县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监,御史监郡者;公,名。秦一郡置守、尉、监三人。」索隐按注,公者监之名,然本纪泗川监名平,则平是名,公为相尊之称也。 〔四〕正义曹参击方与。

〔五〕索隐时雍齿守丰,为魏反沛公。 〔六〕正义音夷。 〔七〕集解徐广曰:「伍被曰『吴濞败于狐父』。」索隐地理志砀属梁国。狐父,地名,在梁砀之闲。徐氏引伍被云「吴濞败于狐父」,是吴与梁相拒而败处。正义括地志云:「狐父亭在宋州砀山县东南三十里。」 〔八〕集解文颖曰:「善置,置名也。」晋灼曰:「祁音坻。孙检曰『汉谓驿曰置。善,名也』。」索隐按:司马彪郡国志谷熟有祁亭。刘氏音迟,又如字。善置,置名,汉谓驿为置。正义括地志云:「故祁城在宋州下邑县东北四十九里,汉祁城县也。」言取砀、狐父及祁县之善置。 〔九〕索隐地理志下邑、虞皆属梁国。正义宋州下邑县在州东百一十里。汉下邑城,今砀山县是。虞城县在州北五十里,古虞国,商均所封。 〔一0〕集解徐广曰:「宣帝时有爰戚侯。」索隐苏林云「县名,属山阳」。按功臣表,爰戚侯赵成。正义音寂。刘音七历反。今在兖州南,近亢父县。 〔一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东平。正义括地志:「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 〔一二〕索隐按:阿即东阿也。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也。正义今济州东阿也。 〔一三〕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二里有狄故城,安帝改曰临济。 〔一四〕集解张晏曰:「孤卿也。或曰楚官名。」 〔一五〕索隐地理志建成县属沛郡。 〔一六〕索隐谓迁参为戚令。正义即爰戚县也,是时属沛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一〕击王离军成阳南,〔二〕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三〕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将杨熊军于曲遇,〔四〕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五〕从攻阳武,〔六〕下轘辕、缑氏,〔七〕绝河津,〔八〕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九〕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一0〕陷陈,〔一一〕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一二〕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一三〕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一〕索隐地理志成武县属山阳。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在济阴。成,地名。周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代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正义成阳故城,濮州雷泽县是。史记云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也。 〔三〕索隐音奔。 〔四〕集解徐广曰:「在中牟。」索隐曲,丘禹反。遇,牛凶反。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中牟,郑州县也。 〔五〕集解张晏曰:「侯伯执珪以朝,位比之。」如淳曰:「吕氏春秋『得伍员者位执珪』。古爵名。」 〔六〕正义括地志云:「阳武故城在郑州阳武县东北十八里,汉阳武县城也。」 〔七〕索隐地理志阳武、缑氏二县属河南。轘辕,道名,在缑氏南。正义缑氏,洛州县也。括地志云:「轘辕故关在洛州缑氏县东南四十里。十三州志云轘辕道凡十二曲,是险道。」 〔八〕正义津,济渡处。括地志云:「平阴故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九〕集解徐广曰:「尸在偃师。」孟康曰:「尸乡北。」正义破赵贲军于尸乡之北也。括地志云:「尸乡亭在洛州偃师县,在洛州东南也。」 〔一0〕集解应劭曰:「今赭阳。」索隐徐广云「阳城在南阳」,应劭云「今赭阳」。赭阳是南阳之县。 〔一一〕正义陷南阳守于阳城郭东也。

〔一二〕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蓝田关在雍州蓝田县东南九十里,即秦峣关也。」 〔一三〕正义雍州蓝田县在州东南八十里,因蓝田山为名。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一〕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二〕雍、斄。〔三〕击章平军于好畤南,〔四〕破之,围好畤,取壤乡。〔五〕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六〕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七〕参将兵守景陵〔八〕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九〕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于废丘。〔一0〕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一一〕至河内,下修武,〔一二〕渡围津,〔一三〕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一四〕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一五〕程处反于燕,〔一六〕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一七〕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强,〔一八〕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一九〕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一〕正义梁州本汉中郡。 〔二〕索隐地理志二县名,皆属武都。辩音皮苋反。正义括地志云:「成州同谷县,本汉下辩道。」又云:「凤州两当县,本汉故道县,在州西五十里。」 〔三〕索隐地理志二县名,属右扶风。斄音胎。正义斄作「邰」,音贻。括地志云:「故雍县南七里。故斄城一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好畤城在雍州好畤县东南十三里。」 〔五〕集解文颖曰:「地名。」 〔六〕索隐栎音历。按:文颖云「壤乡、高栎皆地名也」。然尽在右扶风,今其地阙也。正义音历。皆村邑名。壤乡,今雍州武功县东南一十余里高壤坊,是高栎近壤乡也。 〔七〕索隐按:汉书高帝元年咸阳名新城,武帝改名曰渭城。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也。」 〔九〕集解苏林曰:「今华阴。」

〔一0〕正义周曰犬丘,秦更名废丘,汉更名槐里,今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 〔一一〕正义即蒲津关也,在临晋县。故言临晋关,今在同州也。 〔一二〕正义今怀州获嘉县,古修武也。 〔一三〕正义徐广曰:「东郡白马有围津。」索隐顾氏按:水经注白马津有韦乡、韦津城。「围」与「韦」同,古今字变尔。正义括地志云:「黎阳津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帝王世纪云『白马县南有韦城,故豕韦国也』。续汉书郡国志云『白马县有韦城』。」 〔一四〕正义徐州二县。 〔一五〕集解徐广曰:「内黄县有黄泽。」 〔一六〕集解徐广曰:「东郡燕县。」骃案:汉书音义曰「皆汉将」。 〔一七〕索隐天柱侯不知其谁封。衍氏,魏邑。地理志云天柱在庐江潜县。 〔一八〕集解瓒曰:「武强城在阳武。」正义括地志云:「武强故城在郑州管城县东北三十一里。」 〔一九〕索隐才用反。 高祖(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一〕军东张,〔二〕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三〕追至武垣〔四〕,生得魏王豹。取平阳,〔五〕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六〕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菑。还定济北郡,攻着、漯阴、平原、鬲、卢。〔七〕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八〕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一〕索隐音速。

〔二〕集解徐广曰:「张者,地名。功臣表有张侯毛泽之。」骃按:苏林曰属河东。正义括地志云:「张阳故城一名东张城,在蒲州虞乡县西北四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上曲阳,定州恒阳县是。下曲阳在定州鼓城县西五里。」 〔四〕集解徐广曰:「河东有垣县。」正义括地志云:「武垣县,今瀛州城是。地理志云武垣县属涿郡也。」 〔五〕正义晋州城是。 〔六〕集解徐广曰:「邬县在太原。音乌古反。」索隐地理志邬,太原县名。音乌古反。 〔七〕索隐地理志着县属济南,卢县属泰山,漯阴、平原、鬲三县属平原。漯音吐答反。正义括地志云:「平原故城在德州平原县东南十里。故鬲城在德州安德县西北十五里。」卢县,今济州理县是也。 〔八〕集解文颖曰:「或以为高密。」索隐汉书亦作「假密」。按:下定齐七十县,则上假密非高密,亦是齐地,今阙。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一〕 〔一〕索隐地理志蕲、竹邑、相、萧四县属沛。韦昭云「留今属彭城」,则汉初亦属沛也。正义括地志云:「徐州符离县城,汉竹邑城也。李奇云『今竹邑也』。故相城在符离县西北九十里。舆地志云『宋共公自睢阳徙相子城,又还睢阳』。萧,徐州县,古萧叔国城也。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张良所封。」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一〕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楚之卿号。」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俗)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一〕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却。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一〕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闲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二〕以为常。 〔一〕集解如淳曰:「不事丞相之事。」 〔二〕集解如淳曰:「开谓有所启白。」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一〕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二〕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三〕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四〕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一〕索隐音张律反。 〔二〕索隐按:少者不足之词,故胡亥亦云「丞相岂少我哉」。盖帝以丞相岂不是嫌少于我哉。小颜以为「我年少」,非也。

〔三〕索隐谓惠帝语窋,无得言我告汝令谏汝父,当自云是己意也。 〔四〕集解如淳曰:「犹言用窋为治。」索隐按:胡,何也,言语参「何为治窋」也。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一〕集解徐广曰:「顜音古项反,一音较。」索隐觏,汉书作「讲」,故文颖云「讲,一作『较』」。按:训直,又训明,言法明直若画一也。觏音讲,亦作「觏」。小颜云「讲,和也。画一,言其法整齐也」。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索隐述赞】曹参初起,为沛豪吏。始从中涓,先围善置。执珪执帛,攻城略地。衍氏既诛,昆阳失位。北禽夏说,东讨田溉。剖符定封,功无与二。市狱勿扰,清净不事。尚主平阳,代享其利。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一〕张良者,〔二〕其先韩人也。〔三〕大父开地,〔四〕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五〕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六〕 〔一〕索隐韦昭云「留,今属彭城」。按:良求封留,以始见高祖于留故也。正义括地志云:「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今城内有张良庙也。」 〔二〕索隐汉书云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姬姓也。秦索贼急,乃改姓名。而韩先有张去疾乃张谴,恐非良之先代。

〔三〕索隐良既历代相韩,故知其先韩人。顾氏按:后汉书云「张良出于城父」,城父县属颍川也。正义括地志云:「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韩(里)〔地〕也。」 〔四〕集解应劭曰:「大父,祖父。开地,名。」 〔五〕集解韩系家及系本作桓惠王。 〔六〕索隐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故云五代。 良尝学礼淮阳。〔一〕东见仓海君。〔二〕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三〕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四〕误中副车。〔五〕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一〕正义今陈州也。 〔二〕集解如淳曰:「秦郡县无仓海。或曰东夷君长。」索隐姚察以武帝时东夷秽君降,为仓海郡,或因以名,盖得其近也。正义汉书武帝纪云「〔元朔〕元年,东夷秽君南闾等降,为仓海郡,今貊秽国」,得之。太史公修史时已降为郡,自书之。括地志云:「秽貊在高丽南,新罗北,东至大海西。」 〔三〕集解服虔曰:「狙,伺候也。」应劭曰:「狙,七预反,伺也。」徐广曰:「伺候也,音千恕反。」索隐按:应劭云「狙,伺也。」一曰狙,伏伺也,音七豫反。谓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故今云「狙候」是也。 〔四〕索隐服虔云「地在阳武南」。按: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正义晋地理记云「郑阳武县有博浪沙」。按:今当官道也。 〔五〕索隐按:汉官仪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属车即副车,而奉车郎御而从后。 良尝闲从容〔一〕步游下邳〔二〕圯上,〔三〕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四〕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五〕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六〕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七〕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八〕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九〕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一0〕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一〕索隐尝训经也。闲,闲字也。从容,闲暇也。从容谓从任其容止,不矜庄也。

〔二〕索隐邳,被眉反。按:地理志下邳县属东海。又云邳在薛,后徙此。有上邳,故此曰下邳也。 〔三〕集解徐广曰:「圯,桥也,东楚谓之圯。音怡。」索隐李奇云「下邳人谓桥为圯,音怡」。文颖曰「沂水上桥也」。应劭云「 沂水之上也」。姚察见史记本有作土旁者,乃引今会稽东湖大桥名为灵圯。圯亦音夷,理或然也。 〔四〕索隐崔浩云「直犹故也」,亦恐不然。直言正也,谓至良所正堕其履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良怒,欲骂之』。」索隐殴音乌后反。 〔六〕索隐业犹本先也。谓良心先已为取履,故遂跪而履之。 〔七〕集解徐广曰:「一曰『为其老,强忍,下取履,因进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 〔八〕集解徐广曰:「编,一作『篇』。」 〔九〕正义括地志云:「谷城山一名黄山,在济州东阿县东。济州,故济北郡。孔文祥云『黄石公〔状〕,须眉皆白,(状)杖丹黎,履赤舄』。」 三卷。太公,姜子牙,周文?〔一0〕正义七录云:「太公兵法一王师,封齐侯也。」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一〕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二〕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官名。」 〔二〕索隐殆训近也。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一〕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一〕集解徐广曰:「即司徒耳,但语音讹转,故字亦随改。」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一〕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二〕益为张旗帜〔三〕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四〕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一〕集解徐广曰:「峣音尧。」 〔二〕集解徐广曰:「五,一作『百』。」 〔三〕索隐音其试二音。 〔四〕索隐谓卒将离心而懈怠。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一〕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二〕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三〕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锺鼓之饰,奇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 〔二〕集解晋灼曰:「资,藉也。欲沛公反秦奢泰,服俭素以为藉也。」

〔三〕索隐按:此语见孔子家语。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一〕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一〕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鲰,鱼也,音此垢反。」索隐吕静云「鲰,鱼也,谓小鱼也,音此垢反」。臣瓒按: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鲰〕。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一〕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二〕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一〕集解如淳曰:「本但与巴蜀,故请汉中地。」 〔二〕正义括地志云:「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昔秦欲伐蜀,路无由入,乃刻石为牛五头,置金于后,伪言此牛能屎金,以遗蜀。蜀侯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堑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寻道伐之,因号曰石牛道。蜀赋以石门在汉中之西,褒中之北是。」又云:「斜水源出褒城县西北衙岭山,与褒水同源而流派。汉书沟洫志示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以行船。」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闲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彭越与齐?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 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一〕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二〕释箕子之拘,〔三〕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四〕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五〕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六〕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七〕令趣销印。

〔一〕集解张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画也。或曰前世汤武箸明之事,以筹度今时之不若也。」 〔二〕索隐按:崔浩云「表者,标榜其里门也」。商容,纣时贤人也。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钥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固辞不受」。余解在商纪。 〔三〕集解徐广曰:「释,一作『式』。拘,一作『囚』。」 〔四〕集解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索隐苏林云:「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用乘车也。」说文云:「轩,曲周屏车。」 〔五〕索隐按:晋灼云「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应劭。十三州记「 弘农有桃丘聚,古桃林也」。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广三百里」也。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唯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从之。」索隐按:荀悦汉纪说此事云「独可使楚无强,若强,则六国屈桡而从之」。又韦昭云「今无强楚者,言六国立必复屈桡从楚」。是二说意同也。 〔七〕索隐高祖骂郦生为竖儒,谓此儒生竖子耳。几音祈。几者,殆近也。而公,高祖自谓也。汉书作「乃公」,乃亦汝也。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一〕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二〕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三〕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一〕集解如淳曰:「复音复。上下有道,故谓之复道。」韦昭曰:「阁道。」 〔二〕集解徐广曰:「多作『生平』。」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未起时有故怨。」 〔四〕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广汉。什音十。正义括地志云:「雍齿城在益州什邡县南四十步。汉什邡县,汉初封雍齿为侯国。」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一〕右陇蜀,〔二〕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四〕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五〕 〔一〕正义殽,二殽山也,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八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 〔二〕正义陇山南连蜀之岷山,故云右陇蜀也。 〔三〕索隐崔浩云:「苑马牧外接胡地,马生于胡,故云胡苑之利。」正义博物志云「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与胡接,可以牧养禽兽,又多致胡马,故谓胡苑之利也。 〔四〕索隐按:此言「谓」者,皆是依凭古语。言秦有四塞之国,如金城也。故淮南子云「虽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苏秦说秦惠王云「秦地势形便,所谓天府」。是所凭也。 〔五〕索隐按:周礼「二曰询国迁」,乃为大事。高祖即日西迁者,盖谓其日即定计耳,非即日遂行也。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一〕杜门不出岁余。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服辟谷之药,而静居行气。」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闲,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一〕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一〕索隐四人,四皓也,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按: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角里先生,河内轵人,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符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又孔安国秘记作「禄里」。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一〕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二〕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三〕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四〕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一〕索隐此语出韩子。 〔二〕集解徐广曰:「夷犹侪也。」索隐如淳云:「等夷,言等辈。」 〔三〕集解晋灼曰:「鼓行而西,言无所畏也。」 〔四〕集解司马彪曰:「长安县东有曲邮聚。」索隐邮音尤。按: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今在新丰西,俗谓之邮头。汉书旧仪云「五里一邮,邮人居闲,相去二里半」。按:邮乃今之候也。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一〕 〔一〕集解如淳曰:「调护犹营护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一〕尚安所施!」歌数阕,〔二〕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一〕集解韦昭曰:「缴,弋射也。其矢曰矰。」索隐马融注周礼云:「矰者,缴系短矢谓之矰。」一说云矰,一弦,可以仰高射,故云矰也。 〔二〕索隐音曲穴反,谓曲终也。说文曰:「阕,事〔已闭门〕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一〕及立萧何相国,〔二〕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三〕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闲事,欲从赤松子〔四〕游耳。」乃学辟〔五〕谷,道引轻身。〔六〕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出奇计下马邑』。」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时未为相国,良劝高祖立之。」 〔三〕索隐春秋纬云:「舌在口,长三寸,象斗玉衡。」 〔四〕索隐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 〔五〕索隐宾亦反。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乃学道引,欲轻举』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一〕 〔一〕集解徐广曰:「文成侯立十六年卒,子不疑代立。十年,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当死,赎为城旦,国除。」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一〕留侯死,并葬黄石(冢)。〔二〕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一〕集解徐广曰:「史记珍宝字皆作『葆』。」

〔二〕正义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一〕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二〕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三〕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四〕留侯亦云。 〔一〕索隐按:物谓精怪及药物也。 〔二〕索隐按: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说。 〔三〕集解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颜云「言其可惊悟」。 〔四〕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貌甚恶」。又韩子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貌」,与史记文相反。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愿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一〕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二〕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一〕集解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索隐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后阳武分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汉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正义陈留风俗传云:「东昏县,卫地,故阳武之户牖乡也。」括地志云:「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核音核。」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核音纥,京师谓?屑为纥头」。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一〕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二〕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三〕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四〕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一〕索隐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犹「武负」之类也。然此张负既称富人,或恐是丈夫尔。 〔二〕索隐高诱注战国策云「负背郭居也」。 〔三〕索隐一作「轨」。按:言长者所乘安车,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 〔四〕集解兄伯已逐其妇,此嫂疑后娶也。 里中社,平为宰,〔一〕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一〕索隐其里名库上里。知者,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 惟斯库里,古阳武之牖乡」。陈平由此社宰,遂相高祖也。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一〕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一〕。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一〕集解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 平遂至修武降汉,〔一〕因魏无知求见汉王,〔二〕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三〕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四〕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一〕集解徐广曰:「汉二年。」 〔二〕索隐汉书张敞与朱邑书云「陈平须魏倩而后进」,孟康云即无知也。 〔三〕集解徐广曰:「亦曰涓人。」 〔四〕索隐讙,哗也。音欢,又音喧。汉书作「皆怨」。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一〕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身来,不受金?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 〔二〕集解如淳曰:「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一〕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闲,闲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一〕集解如淳曰:「犹无廉隅。」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闲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一〕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草,粗也。」索隐战国策云「食冯草?恶之具也」。?暖以草具」。如淳云「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一〕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蹑谓蹑汉王足。」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一〕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三〕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一〕索隐苏林云「弟,且也」。小颜云「但也」。 〔二〕正义陈,今陈州也。韩信都彭城,号楚王,故陈州为楚西界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反缚两手。」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一〕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二〕 〔一〕集解苏林曰:「阏氏音焉支,如汉皇后。」 〔二〕集解桓谭新论:「或云:『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则言其事秘,世莫得而闻也。此以工妙踔善,故藏隐不传焉。子能权知斯事否?』吾应之曰:『此策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高帝见围七日,而陈平往说阏氏,阏氏言于单于而出之,以是知其所用说之事矣。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已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爱之则阏氏日以远疏,不如及其未到,令汉得脱去,去,亦不持女来矣。阏氏妇女,有妒媔之性,必憎恶而事去之。此说简而要,及得其用,则欲使神怪,故隐匿不泄也。』刘子骏闻吾言,乃立称善焉。」按:汉书音义应劭说此事大旨与桓论略同,不知是应全取桓论,或别有所闻乎?今观桓论似本无说。 高帝南过曲逆,〔一〕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一〕集解地理志县属中山也。索隐章帝丑其名,改云蒲阴也。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一〕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一〕集解如淳曰:「傅相之傅也。」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一〕陈平为左丞相。 〔一〕集解徐广曰:「王陵以客从起丰,以厩将别守丰,上东,因从战,不利,奉孝惠、鲁元出睢水中,封为雍侯。高帝(八)〔六〕年,定食安国。二十一年卒,谥武侯。至玄孙,坐酎金,国除。」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一〕 〔一〕集解孟康曰:「不立治处,使止宫中也。」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一〕 〔一〕集解徐广曰:「审食其初以舍人起,侍吕后、孝惠帝于沛,又从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代。代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坐谋反,国除。一本云『食其免后三岁,为淮南王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菑川王反,辟阳近菑川,平降之,国除』。」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一〕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二〕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一〕集解张晏曰:「若今人谢曰『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索隐苏林与孟康同,既古人所未了,故并存两解。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头数也。」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一〕 〔一〕集解徐广曰:「陈掌者,卫青之子婿。」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闲,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索隐述赞】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闲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一〕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二〕常为人吹箫给丧事,〔三〕材官引强。〔四〕 〔一〕集解徐广曰:「卷县在荥阳。」索隐韦昭云属河南,地理志亦然。然则后置荥阳郡,而卷隶焉。音丘玄反,字林音丘权反。正义括地志云:「故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也。」 〔二〕集解苏林曰:「薄,一名曲。月令曰『具曲植』。」索隐谓勃本以织蚕薄为生业也。韦昭云「北方谓薄为曲」。许慎注淮南云「曲,苇薄也」。郭璞注方言云「植,悬曲柱也」。音直吏反。 〔三〕集解如淳曰:「以乐丧家,若俳优。」瓒曰:「吹箫以乐丧宾,若乐人也。」索隐左传「歌虞殡」,犹今挽歌类也。歌者或有箫管。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能引强弓官,如今挽强司马也。」索隐晋灼云「申屠嘉为材官蹶张」。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一〕取之。击章邯车骑,殿。〔二〕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三〕以往至栗,〔四〕取之。攻啮桑,〔五〕先登。击秦军阿下,〔六〕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七〕定陶,袭取宛朐,〔八〕得单父〔九〕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一0〕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一一〕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一二〕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一三〕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一四〕绝河津。〔一五〕击赵贲军尸北。〔一六〕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一〕索隐二县名。地理志属梁国。 〔二〕集解服虔曰:「略得殿兵也。」如淳曰:「殿,不进也。」瓒曰:「在军后曰殿。」孙检曰:「一说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战功曰多。周勃事中有此三品,与诸将俱计功则曰殿最,独捷则曰多。多义见周礼。故此云『击章邯车骑,殿』,又云『先至城下为多』,又云『攻槐里、好畤,最』是也。」索隐孙检说是。 〔三〕集解徐广曰:「属山阳。」索隐小颜音昏,非也。地理志山阳有东缗县,音旻。然则户牖之为东缗,音昏是。属陈留者音昏,属山阳者音旻也。正义缗,眉贫反。括地志云:「东缗故城,汉县也,在兖州金乡县界。」 〔四〕正义括地志云属沛郡也。 〔五〕索隐徐氏云在梁、彭城闲。

〔六〕索隐谓东阿之下也。 〔七〕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山阳。 〔八〕正义冤劬二音,今曹州县,在州西四十七里。 〔九〕正义善甫二音,宋州县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攻寿张。」索隐地理志东郡寿良县,光武改曰寿张。 〔一一〕集解文颖曰:「勃士卒至者多。」如淳曰:「周礼『战功曰多』。」 〔一二〕索隐谓初起沛及还至砀,得一岁又更二月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云『句盾令』。」索隐汉书云「襄贲令」。贲音肥,县名,属东海。徐广又云「句盾令」,所见本各别也。 〔一四〕正义缑音勾。洛州县。 〔一五〕正义即古平阴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一六〕索隐贲音肥,人姓名也。尸即尸乡,今偃师也。北谓尸乡之北。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一〕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二〕攻槐里、好畤,〔三〕最。〔四〕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五〕击章平、姚卬军。〔六〕西定汧。〔七〕还下郿、频阳。〔八〕围章邯废丘。〔九〕破西丞。〔一0〕击盗巴军,破之。〔一一〕攻上邽〔一二〕。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阴〕侯共食锺离。〔一三〕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一四〕所将卒当驰道〔一五〕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一六〕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一〕索隐或是封号,未必县名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怀德故城在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 〔三〕索隐地理志二县属右扶风。 〔四〕集解如淳曰:「于将率之中功为最。」 〔五〕索隐地理志漆县在右扶风。正义今豳州新平县,古漆县也。 〔六〕索隐卬音五郎反,平下将。 〔七〕正义口肩反。今陇州汧源县,本汉汧县地也。 〔八〕索隐地理志郿属右扶风,频阳属左冯翊也。正义郿音眉。括地志云:「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三里。」今土门县并入同官县,属雍州,宜州废也。 〔九〕索隐地理志「槐里,周曰犬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废丘,高祖三年更名槐里」。而此云槐里者,据后而书之。又云废丘者,以章邯本都废丘而亡,亦据旧书之。 〔一0〕集解徐广曰:「天水有西县。」正义括地志云:「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本汉西县地。」破西县丞。 〔一一〕集解如淳曰:「章邯将。」 〔一二〕正义音圭。秦州县也。

〔一三〕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九江,古锺离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颍阴故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锺离故城在濠州锺离县东北五里。」 〔一四〕索隐荼,如字读。易,水名,因以为县,在涿郡。谓破荼军于易水之下,言近水也。正义括地志云:「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燕桓侯所徙都临易是也。」 〔一五〕索隐小颜以当高祖所行之道。或以驰道为秦之驰道,故贾山传云「秦为驰道,东穷燕、齐」也。 〔一六〕正义括地志云:「绛邑城,汉绛县,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或以为秦之旧驰道也。」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一〕以前至武泉,〔二〕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三〕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四〕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五〕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六〕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七〕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一〕索隐萧该云:「左传『以偪阳子归纳诸霍人』,杜预云晋邑也。字或作『靃』。」正义霍音琐,又音苏寡反。颜师古云:「音山寡反。」按:「霍」字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汉葰人县也。」按:樊哙列传作「靃人」,其音亦同。 〔二〕集解徐广曰:「属云中。」正义括地志云:「武泉故城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东十五里,州西六十五里,在并州东南也。」 〔四〕正义并州县。从铜鞮还并,降六城也。 〔五〕集解应劭曰:「硰音沙。或曰地名。」索隐晋灼音赤座反。正义按:在楼烦县西北。 〔六〕正义地理志云在鴈门郡,括地志云在并州崞县界。 〔七〕正义地理志云在鴈门郡。括地志云:「朔州定襄,本汉平城县。」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一〕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二〕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三〕丞相箕肆、将勋。〔四〕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五〕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一〕集解徐广曰:「姓乘马。」索隐絺,名也。乘音始证反。 〔二〕索隐圂,守之名,音胡困反。 〔三〕索隐音速。正义括地志云:「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云中郡。」 〔四〕集解徐广曰:「箕,一作『薁』。勋,一作『专』,一作『 转』。」索隐刘氏肆音如字,包恺音以四反。汉书「勋」亦作「博」字,并误耳。 〔五〕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代郡。正义括地志云:「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汉县也。」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一〕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二〕破绾军上兰,〔三〕复击破绾军沮阳。〔四〕追至长城,〔五〕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六〕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一〕集解张晏曰:「卢绾郡守,陉其名。」 〔二〕集解徐广曰:「在上谷。」索隐施,名也。屠,灭之也。地理志浑都县属上谷。一云,御史大夫姓施屠,名浑都。正义括地志云:「幽州昌平县,本汉浑都县。」 〔三〕正义括地志云「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溪水」,恐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上谷。」骃案:服虔曰沮音阻。索隐按:地理志沮阳县属上谷。正义括地志云:「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燕上谷,秦因不改,汉为沮阳县。」

〔五〕正义即马邑长城,亦名燕长城,在妫州北,今是。 〔六〕索隐最,都凡也。谓总举其从高祖攻战克获之数也。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一〕「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二〕 〔一〕集解如淳曰:「勃自东乡坐,责诸生说士,不以宾主之礼。」 〔二〕集解瓒曰:「令直言,勿称经书也。」韦昭曰:「椎不桡曲,直至如椎。」索隐大颜云:「俗谓愚为钝椎,音直追反。」今按:椎如字读之。谓勃召说士东向而坐,责之云「趣为我语」,其质朴之性,以斯推之,其少文皆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一〕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一〕集解徐广曰:「功臣表及将相表皆高后四年始置太尉。」正义下云「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按:孝惠六年〔至〕高后八年崩,是十年耳。而功臣表及将相表云高后四年置太尉官,未详。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一〕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二〕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三〕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四〕曰:「绛侯绾皇帝玺,〔五〕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一〕集解徐广曰:「文帝四年时。」 〔二〕集解李奇曰:「吏所执簿。」韦昭曰:「牍版。」索隐簿即牍也。故魏志「秦宓以簿击颊」,则亦简牍之类也。 〔三〕集解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四〕集解徐广曰:「提音弟。」骃案:应劭曰「陌额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晋灼曰「巴蜀异物志谓头上巾为冒絮」。索隐服虔云「纶,絮也。提音弟,又音啼」,非也。萧该音底。提者,掷也,萧音为得。恚者,嗔也。遭者,逢也。谓太后嗔,乃逢冒絮,因以提帝。陌音「蛮貊」之「貊」。方言云「幪巾,南楚之闲云『陌额』」也。 〔五〕集解应劭曰:「言勃诛诸吕,废少帝,手贯玺时尚不反,况今更有异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一〕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二〕续绛侯后。 〔一〕集解如淳曰:「犹言不相合当。」 〔二〕集解徐广曰:「表皆作『修』字。」骃案:服虔曰「修音条」。索隐地理志条县属渤海郡。正义括地志云:「故莜城俗名南条城,在德州莜县南十二里,汉县。」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一〕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二〕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三〕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一〕索隐应劭云:「负,河内温人,老妪也。」姚氏按:楚汉春秋高祖封负为鸣雌亭侯,是知妇人亦有封邑。 〔二〕索隐音柄。 〔三〕索隐从音子容反。从理,横理。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一〕;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二〕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三〕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四〕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五〕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六〕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七〕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八〕 〔一〕正义庙记云:「霸陵即霸上。」按: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正义孟康云:「秦时宫也。」括地志云:「棘门在渭北十余里,秦王门名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也。」 〔四〕索隐彀者,张也。 〔五〕索隐六韬云:「军中之事,不闻君命。」 〔六〕集解应劭曰:「礼『介者不拜』。」索隐应劭云:「左传『晋郄克三肃使者而退』,杜预注『肃,若今?』。郑众注周礼『肃拜』云『但俯下手,今时?是』。」 〔七〕索隐轼者,车前横木。若上有敬,则俯身而凭之。 〔八〕正义汉书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巡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应劭云:「吾者,御也。掌执金吾以御非常。」颜师古云:「金吾,鸟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导,以备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也。」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一〕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二〕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三〕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一〕正义汉书百官表云:「太尉,秦官,掌武〔事〕。元狩四年置大将军大司马。」即今十二卫大将军及兵部尚书也。 〔二〕索隐汉书亚夫至淮阳,问邓都尉,为画此计,亚夫从之。今此云「自请」者,盖此亦闻疑而传疑,汉史得其实也。剽音疋妙反。轻读从去声。 〔三〕索隐谓以梁委之于吴,使吴兵不得过也。亦有作餧音,亦通。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

一〕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二〕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三〕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四〕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一〕索隐韩颓当也。正义弓高,沧州县也。 〔二〕集解如淳曰:「陬,隅也。」索隐音子侯反。 〔三〕索隐地理志县属会稽。正义括地志云:「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汉丹徒县也。晋太康地志云『吴王濞反,走丹徒,越人杀之于此城南』。徐州记云『秦使赭衣凿其地,因谓之丹徒。凿处今在故县西北六里。丹徒岘东南连亘,盘纡屈曲,有象龙形,故秦凿绝顶,阔百余步,又夹坑龙首,以毁其形。坑之所在,即今龙、月二湖,悉成田也』。」 〔四〕正义越人即丹徒人。越灭吴,丹徒地属楚。秦灭楚后,置三十六郡,丹徒县属会稽郡,故以丹徒为越人也。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一〕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 人主各以时行耳。〔二〕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三〕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一〕集解瓒曰:「南皮,窦彭祖,太后兄子。章武侯,太后弟广国。」 〔二〕索隐谓人主各当其时而行事,不必一一相法也。正义人主作「人生」。 〔三〕索隐许慎注淮南子云:「顾,反也。」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一〕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一〕索隐功臣表唯徐卢封容城侯。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一〕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二〕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三〕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一〕集解韦昭曰:「胾,大脔也。音侧吏反。」索隐脔音李转反。谓肉脔也。 〔二〕集解应劭曰:「尚席,主席者。」索隐顾氏按舆服杂事云「六尚,尚席,掌武帐帷幔也」。櫡音?。汉书作「箸」。箸者,食所用也。留侯云「借前箸以筹之」。礼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亦箸之类,故郑玄云「今人谓箸为梜」是也。 〔三〕集解孟康曰:「设胾无?者,此非不足满于君所乎?嫌恨之。」如淳曰:「非故不足君之餐具也,偶失之。」索隐言不设箸者,此盖非我意,于君有不足乎?故如淳云「非故不足君之餐具,偶失之耳」。盖当然也,所以帝视而笑也。若本不为足,当别有辞,未必为之笑也。孟康、晋灼虽探古人之情,亦未必能得其实。顾氏亦同孟氏之说,又引魏武赐荀彧虚器,各记异说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一〕甲楯五百被〔二〕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三〕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四〕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五〕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六〕召诣廷尉。〔七〕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西』。」索隐工官即尚方之工,所作物属尚方,故云工官尚方。 〔二〕集解徐广曰:「音披。」骃案:如淳曰「工官,官名也」。张晏曰「被,具也。五百具甲楯」。 〔三〕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家)〔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四〕索隐污音乌故反。 〔五〕集解如淳曰:「簿问责其情。」 〔六〕集解孟康曰:「不用汝对,欲杀之也。」如淳曰:「恐狱吏畏其复用事,不敢折辱。」索隐孟康、如淳已备两解,大颜以孟说为得。而姚察又别一解,云「帝责此吏不得亚夫直辞,以为不足任用,故召亚夫别诣廷尉,使责问」。

〔七〕正义景帝见条侯不对簿,因责骂之曰:「吾不任用汝也。」故召诣廷尉,使重推劾耳。余说皆非也。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一〕 〔一〕集解徐广曰:「诸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皆在元鼎五年,但此辞句如有颠倒。」索隐既云「坐酎金不善」,复云「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似重有罪,故云颠倒。而汉书云「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其文又错也。按:表坐免官,至元鼎五年坐酎金又失侯,所以二史记之各有不同也。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一〕守节不逊,〔二〕终以穷困。悲夫! 〔一〕索隐亚夫自以己之智谋足,而〔不〕虚己(不)学古人,所以不体权变,而动有违忤。 〔二〕索隐守节谓争栗太子,不封王信、〔唯〕徐卢等;不逊谓顾尚席取箸,不对制狱是也。 【索隐述赞】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一〕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二〕以参为太原王,〔三〕以胜为梁王。〔四〕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五〕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六〕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一〕正义汉书「胜」作「揖」。又云「诸姬生代孝王参、梁怀王揖」。言诸姬者,众妾卑贱,史不书姓,故云诸姬也。 〔二〕集解徐广曰:「都中都。」正义括地志云:「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十二里。」 〔三〕集解徐广曰:「都晋阳。」正义括地志云:「并州太原地名大明城,即古晋阳城。智伯与韩魏攻赵襄子于晋阳,即此城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都睢阳。」索隐汉书梁王名揖,盖是矣。按:景帝子中山靖王名胜,是史记误耳。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汉之睢阳县也。汉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卑湿,徙睢阳,故改曰梁也。」 〔五〕集解徐广曰:「都陈。」正义即古陈国城也。 〔六〕集解徐广曰:「都清阳。」正义括地志云:「清阳故城在贝州清阳县西北八里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一〕 〔一〕索隐谓自文帝二年初封代,后徙淮阳,又徙梁,通数文帝二年至十二年徙梁为十一年也。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一〕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二〕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三〕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一〕集解文颖曰:「地名。」索隐按:左传宣公二年,宋华元战于大棘。杜预云在襄邑东南,盖即棘壁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梁所虏吴楚之捷,略与汉等。」

〔三〕集解徐广曰:「在陈留圉县。」骃案:司马彪曰「圉有高阳亭」也。索隐圉县属陈留。高阳,乡名也。注引司马彪者,出续汉书郡国志也。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一〕方三百余里。〔二〕广睢阳城七十里。〔三〕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四〕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五〕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期,入言警。〔六〕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七〕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八〕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一〕索隐筑谓建也。白虎通云:「苑所以东者何?盖以东方生物故也。」 〔二〕索隐盖言其奢,非实辞。或者梁国封域之方。正义括地志云:「兔园在宋州宋城县东南十里。葛洪西京杂记云『梁孝王苑中有落猿岩、栖龙岫、鴈池、鹤洲、凫岛。诸宫观相连,奇果佳树,瑰禽异兽,靡不毕备』。俗人言梁孝王竹园也。」 〔三〕索隐苏林云:「广其径也。」太康地理记云:「城方十三里,梁孝王筑之,鼓倡节杵而后下和之者,称睢阳曲。今踵以为故,所以乐家有睢阳曲,盖釆其遗音也。」 〔四〕集解徐广曰:「睢阳有平台里。」骃案:如淳曰「在梁东北,离宫所在也」。晋灼曰「或说在城中东北角」。索隐如淳云:「在梁东北,离宫所在」者,按今城东二十里临新河,有故台址,不甚高,俗云平台,又一名修竹苑。西京杂记云「有落猿岩、凫洲、鴈渚,连亘七十余里」是也。 〔五〕索隐汉官仪曰:「天子法驾三十六乘,大驾八十一乘,皆备千乘万骑而出也。」 〔六〕索隐汉旧仪云:「皇帝辇动称警,出殿则传跸,止人清道。」言出入者,互文耳,入亦有跸。 〔七〕索隐周礼「有奇邪之人」,郑玄云「奇邪,谲怪非常也,奇音纪宜反,邪音斜」也。 〔八〕索隐如淳云:「巨亦大,与大百万同也。」韦昭云:「大百万,今万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一〕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二〕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一〕集解邓展曰:「但将驷马往。」瓒曰:「称乘舆驷马,则车马皆往,言不驾六马耳。天子副车驾驷马。」

〔二〕正义着,竹略反。籍谓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门也。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一〕窦太后义格,〔二〕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一〕索隐袁盎云「汉家法周道立子」,是有所关涉之说于帝也。一云关者,隔也。引事而关隔,其说不得行也。 〔二〕集解如淳曰:「阁不得下。」索隐张晏云「格,止也」。服虔云「格谓格阁不行」。苏林音阁。周成杂字「阁也」。通俗文云「高置立棚云阁」。字林音纪,又音诡也。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一〕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二〕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一〕索隐谓意疑梁刺之。 〔二〕正义姓轩丘,名豹也。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一〕说王,使乘布车,〔二〕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茅兰,孝王臣。」 〔二〕集解张晏曰:「布车,降服,自比丧人。」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一〕有献牛,足出背上,〔二〕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三〕 〔一〕索隐汉书作「梁山」。述征记云「良山际清水」。今寿张县南有良山,服虔云是此山也。正义括地志云「梁山在郓州寿张县南三十五里」,即猎处也。

〔二〕索隐张晏云:「足当处下,所以辅身也;今出背上,象孝王背朝以干上也。北者,阴也。又在梁山,明为梁也。牛者,丑之畜,冲在六月。北方数六,故六月六日薨也。」 〔三〕索隐述征记:「砀有梁孝王之冢。」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一〕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 〔一〕索隐长子买,梁共王。子明,济川王。子彭离,济东王。子定,山阳王。子不识,济阴王。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一〕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二〕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三〕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四〕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一〕索隐汉书作「让」。 〔二〕集解郑德曰:「上盖刻为云雷象。」索隐应劭曰:「诗云『酌彼金罍』。罍者,画云雷之象以金饰之。」 〔三〕集解晋灼曰:「许慎云『措,置』。字借以为笮。」索隐措音迮,侧格反。汉书王陵传「迫迮前队」,皆作此字。说文云「笮,迫也」。谓为门扇所笮。 〔四〕正义张先生旧本有「士」字,先生疑是衍字,又不敢除,故以朱大点其字中心。今按: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是士人,太后与通乱,其义亦通矣。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一〕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一〕索隐韦昭云「犴音岸」。按:类犴反,人姓名也。反字或作「友」。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一〕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一〕索隐地理志桓邑阙。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一〕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一〕集解如淳曰:「以是为好喜之事。」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一〕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一〕索隐窦婴、袁盎皆言如周家立子,不合立弟。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一〕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一〕索隐此说与晋系家不同,事与封叔虞同,彼云封唐,此云封应,应亦成王之弟,或别有所见,故不同。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故应乡也,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吕氏春秋云「成王戏削桐叶为圭,以封叔虞」,非应侯也。又汲冢古文云殷时已有应国,非成王所造也。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一〕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着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二〕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三〕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一〕索隐殷人尚质,亲亲,谓亲其弟而授之。周人尚文,尊尊,谓尊祖之正体。故立其子,尊其祖也。 〔二〕索隐谓梁国之郎,是孝王官属。某子,史失其姓名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汉霸昌厩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 【索隐述赞】文帝少子,徙封于梁。太后钟爱,广筑睢阳。旌旗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索隐景帝子十四人,一武帝,余十三人为王,汉书谓之「景十三王」。此名「五宗」者,十三人为王,其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也。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一〕程姬子曰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二〕子曰越、寄、乘、舜。 〔一〕索隐阏音遏。汉书无「于」字。

〔二〕索隐况羽反。儿姁,夫人名也。王皇后之妹也。 河闲献王德,〔一〕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闲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一〕索隐汉书云「大行令奏:溢法曰聪明睿智曰献」。 二十六年卒,〔一〕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二〕 〔一〕集解汉名臣奏:「杜业奏曰『河闲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帝时,献王朝,被服造次必于仁义。问以五策,献王辄对无穷。孝武帝艴然难之,谓献王曰:「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索隐注「问以五策」。按:汉书诏策问三十余事。「被服造次」。按:小颜云「被服,言常居处其中也;造次,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 〔二〕索隐汉书云授谥顷,音倾也。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一〕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二〕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一〕索隐服虔云「宫外之余地」。顾野王云「墙外行马内田」。音人椽反,又音软,又音奴乱反。壖垣,墙外之短垣也。 〔二〕索隐按:祖者行神,行而祭之,故曰祖也。风俗通云「共工氏之子曰修,好远游,故祀为祖神」。又崔浩云「黄帝之子累祖,好远游而死于道,因以为行神」,亦不知其何据。盖见其谓之祖,因以为累祖,非也。据帝系及本纪皆言累祖黄帝妃,无为行神之由也。又聘礼云「出祖释軷,祭酒脯」而已。按:今祭礼,以軷壤土为坛于道,则用黄羝或用狗,以其血衅左轮也。正义荆州图副云:「汉临江闵王荣始都江陵城,坐侵庙壖地为宫,被征,出城北门而车轴折。父老共流涕曰:『吾王不反矣!』既而为郅都所讯,惧而缢死。自此后北门存而不启,盖为荣不以道终也。」 荣最长,〔一〕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一〕正义颜师古云:「荣实最长,而传居二王后者,以其从太子废后乃为王也。」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一〕惟恐不足于财。 〔一〕正义晚节犹言末年时。啬,贪?也。 江都易王非,〔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一〕索隐按:谥法「好更故旧曰易」也。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一〕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二〕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一〕集解苏林曰:「淖音泥淖。」索隐郑氏音卓,苏林音「泥淖」之「淖」,女教反。淖,姓也,齐有淖齿是。又汉书云「建召易王所爱淖姬等十人,与奸服舍中」。正义淖,女孝反。 〔二〕索隐汉书云建女弟征臣为盖侯子妇,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也。 胶西于王端,〔一〕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二〕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三〕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四〕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一〕索隐按:广周书谥法云「能优其德曰于」。

〔二〕正义委危反。不能御妇人。 〔三〕集解苏林曰:「为无所訾录,无所省录。」正义颜师古云:「訾,财也。省,视也。言不能视录资财。」 〔四〕索隐谓不置宿卫人。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一〕强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一〕索隐究者,穷也。故郭璞云「究谓穷尽也」。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一〕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二〕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三〕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四〕入多于国经租税。〔五〕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一〕索隐谓刻害深,无仁恩也。 〔二〕索隐谓诡诳之辩,以中伤于人。 〔三〕索隐谓彭祖自为二千石埽除其舍,以迎之也。 〔四〕集解韦昭曰:「平会两家买卖之贾也。榷者,禁他家,独王家得为之。」索隐榷音角。独音榷,谓酤榷也。会音侩,古外反。谓为贾人专榷买卖之贾,侩以取利,若今之和市矣。韦昭则训榷为平,其注解为得。

〔五〕索隐经者,常也。谓王家入多于国家常纳之租税也。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一〕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二〕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一〕集解服虔曰:「求福也。」索隐按:埤苍云「禨,祅祥也」。列子云「荆人鬼,越人禨」。谓楚信鬼神而越信禨祥也。 〔二〕索隐上下孟反,下工吊反。徼是郊外之路,谓巡徼而伺察境界。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却。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一〕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一〕正义乐,五教反。 立四十二年卒,〔一〕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二〕 〔一〕索隐按:汉书建元三年,济川、中山王等来朝,闻乐而泣。天子问其故,王对以大臣内谗,肺腑日疏,其言甚雄壮,词切而理文。天子加亲亲之好。可谓汉之英藩矣。 〔二〕索隐汉书昆侈谥康王,子顷王辅嗣,至孙国除也。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一〕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二〕

〔一〕索隐姚氏按:释名云「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止不御,更不口说,故以丹注面目旳旳为识,令女史见之」。王察神女赋以为「脱裳,免簪笄,施玄旳,结羽钗」。旳即释名所云也。说文云「姅,女污也」。汉津云「见姅变,不得侍祠」。姅音半。 〔二〕集解应劭曰:「景帝后二年,诸王来朝,有诏更前称寿歌舞。定王但张袖小举手。左右笑其拙,上怪问之,对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帝以武陵、零陵、桂阳属焉。」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一〕为长沙王。 〔一〕集解服虔曰:「鮈音拘。」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一〕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二〕 〔一〕索隐汉书齐谥缪王。谥法「伤人蔽贤曰缪」。 〔二〕索隐按:汉书「又告中尉蔡彭祖」。子去嗣,坐暴虐勃乱,国除也。正义所忠,姓名。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一〕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二〕寄于上最亲,〔三〕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问)〔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一〕集解应劭曰:「楼车,所以窥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索隐左传云「登楼车以窥宋人」,谓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李巡注尔雅「金镞,以金为箭镝」。镞,字林音子木反。 〔二〕集解如淳曰:「穷治其辞,出此事。」

〔三〕集解徐广曰:「其母武帝母妹。」正义寄母王夫人即王皇后之妹,于上为从母,故寄于诸兄弟最为亲爱也。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一〕 〔一〕集解徐广曰:「他本亦作『庆』字,惟一本作『建』。不宜得与叔父同名,相承之误。」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梲。〔一〕梲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修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二〕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梲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梲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梲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三〕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四〕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修及王勃。上以修素无行,使梲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修,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一〕集解苏林曰:「音夺。」索隐邹氏一音之悦反。苏林音夺。许慎说解字林云「他活反,字从木也」。 〔二〕索隐媢音亡报反。邹氏本作「媚」。郭璞注三苍云「媢,丈夫妒也」。又云妒女为媢。 〔三〕集解如淳曰:「服舍也。」 〔四〕索隐按:谓是张骞。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适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一〕。」

〔一〕正义泗水,海州。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一〕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一〕集解徐广曰:「国所出有皆入于王也。」 【索隐述赞】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闲儒服。余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儿姁四王,分封为六。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一〕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二〕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一〕索隐霍去病也。 〔二〕索隐按;明堂月令云「季夏月,可以封诸侯,立大官」是也。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一〕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二〕御史大夫臣汤、〔三〕太常臣充、〔四〕大行令臣息、〔五〕太子少傅臣安〔六〕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七〕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八〕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一〕索隐按:奏状有尚书令官位,而史先阙其名耳。丞非者,或尚书左右丞,非其名也。 〔二〕索隐庄青翟也。 〔三〕索隐张汤。 〔四〕索隐盖赵充也。 〔五〕索隐李息。 〔六〕索隐任安也。 〔七〕正义公孙贺。 〔八〕集解徐广曰:「一作『閞』。」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一〕。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二〕?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一〕索隐左传曰「天生蒸民,立君以司牧之」,是言生人为立君长司牧之耳,非天为君而生人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敦』,一作『勖』,一作『观』也。」索隐谓皇子等并未习教义也。皇子未习教义,而强使为诸侯王,以君连城之人,则大臣何有所劝?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酇,〔一〕褒厉群臣平津侯等。〔二〕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三〕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踰,〔四〕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五〕臣旦、〔六〕臣胥〔七〕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一〕索隐萧何谥文终也。按:萧何初封沛之酇,音赞。后其子续封南阳之酇,音嵯。 〔二〕索隐公孙弘平津侯。平津,高成之乡名。正义公孙弘所封平津乡,在沧州盐山南四十二里也。 〔三〕索隐谓武帝广推恩之诏,分王诸侯王子弟,故有百余国。 〔四〕索隐谓诸侯王子已为列侯,而今又家皇子为列侯,是尊卑相踰越矣。 〔五〕索隐齐王也,王夫人子。 〔六〕索隐燕王也。汉书云李姬子。 〔七〕索隐广陵王也。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一〕群公不毛,〔二〕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一〕集解公羊传曰:「鲁祭周公,牲用白牡,鲁公用骍刚。」何休曰:「白牡,殷牲也。骍刚,赤脊,周牲也。」 〔二〕集解何休曰:「不毛,不纯色也。」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一〕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二〕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四〕西(凑)〔溱〕月氏,〔五〕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六〕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七〕而家皇子为列侯,〔八〕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一〕集解郑玄曰:「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 〔二〕索隐春秋公羊传文。 〔三〕索隐谓王与列侯。 〔四〕正义匈奴传云霍去病伐匈奴,北临翰海。 〔五〕正义溱音臻。氏音支。至月氏。月氏,西戎国名,在葱岭之西也。 〔六〕集解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韩婴章句曰:「元戎,大戎,谓兵车也。车有大戎十乘,谓车缦轮,马被甲,衡扼之上尽有剑戟,名曰陷军之车,所以冒突先启敌家之行伍也。」毛传曰:「 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 〔七〕索隐谓立胶东王子庆为六安王,常山王子平为真定王,子商为泗水王是也。 〔八〕索隐时诸王称「国」,列侯称「家」也,故云「家皇子」为尊卑失序。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一〕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二〕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一〕集解徐广曰:「萧何之玄孙酇侯寿成,后为太常也。」 〔二〕索隐谓地为「舆」者: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故地图称「舆地图」。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汉也。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一〕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元狩。」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小子闳,〔一〕受兹青社!〔二〕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三〕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四〕 〔一〕索隐此封齐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于戏音呜呼。戏或音羲。 〔二〕集解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索隐蔡邕独断云:「皇子封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齐在东方,故云青社。 〔三〕索隐谓若不图于义,则君子懈怠,无归附心。 〔四〕集解徐广曰:「立八年,无后,绝。」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一〕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二〕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三〕于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四〕降期奔师。〔五〕荤粥徙域,〔六〕北州以绥。〔七〕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八〕毋乃废备。〔九〕非教士不得从征。〔一0〕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一一〕 〔一〕索隐褚先生解云:「维者,度也。稽者,当也。言当顺古道也。」魏高贵乡公云:「稽,同也。古,天也。谓尧能同天。」

〔二〕索隐按:匈奴传曰「其国贵壮贱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是虐老也。 〔三〕索隐边甿。韦昭云:「甿,民也。」三仓云:「边人云甿。」 〔四〕集解张晏曰:「时所获三十二帅也。」 〔五〕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来降。」索隐汉书「君」作「 帅」,「期」作「旗」。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下旗去之也。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若如此意,则三十二君非军将,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 〔六〕集解张晏曰:「匈奴徙东也。」 〔七〕集解臣瓒曰:「绥,安也。」 〔八〕集解徐广曰:「俷,一作『菲』。」索隐无菲德。苏林云:「菲,废也。本亦作『俷』,俷,败也。」孔文祥云:「菲,薄也。」汉书作「棐」。正义俷音符味反。 〔九〕索隐褚先生解云:「言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 〔一0〕集解张晏曰:「士不素习,不应召。」索隐韦昭云:「士非素教习,不得从军征发。故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习礼义,不得在其侧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立三十年,自杀,国除。」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一〕五湖之闲,〔二〕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四〕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五〕 〔一〕正义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 〔二〕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骃案:李奇曰「保,恃也」。 〔四〕集解应劭曰:「无好逸游之事,迩近小人。」张晏曰;「侗音同。」索隐侗音同。褚先生解云:「无好轶乐驰骋戈猎。迩,近也。宵人,小人也。」邹氏宵音谡,谡亦小人也。或作「佞人」。 〔五〕集解徐广曰:「立六十四年,自杀。」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土建國,封立子弟,所以褒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阨,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一〕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一〕索隐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则肥当音扶味反,亦音匪。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一子为平曲侯;〔二〕一子为南利侯;〔三〕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四〕 〔一〕正义括地志云:「朝阳故城在邓州穰县南八十里。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 〔二〕正义地理志云平曲县属东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 〔四〕正义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一〕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一〕索隐已下并见荀卿子。

燕土硗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一〕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二〕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三〕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四〕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一〕索隐案:昭帝,钩弋夫人所生,武帝崩时,年纔七八岁耳。胥、旦早封在外,实合有疑。然武帝春秋高,惑于内宠,诛太子而立童孺,能不使胥、旦疑怨。亦由权臣辅政,贪立幼主之利,遂得钩弋子当阳。斯实父德不弘,遂令子道不顺。然犬各吠非其主,太中、宗正,人臣之职,又亦当如此。 〔二〕索隐宗正,官名,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不知时何人。公户姓,满意名,为太中大夫。是使二人,又有侍御史二人,皆往使治燕王也。 〔三〕索隐尔,近也;雅,正也。其书于「正」字义训为近,故云尔雅。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 〔四〕索隐按: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盖错也。「内」合言「 同姓」,宗正是也。「外」合言「异姓」,太中大夫是也。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一〕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一〕集解徐广曰:「滫者,淅米汁也。音先纠反。」索隐白芷,香草也,音止,又音昌改反。渐音子潜反。渐,渍也。滫读如礼「 滫溲」之「滫」,谓洗也,音思酒反。正义言虽香草,以米汁渍之,无复香气。君子不欲附近,庶人不服者,为渐渍然也。以旦谋叛,君子庶人皆不附近。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一〕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二〕以奉燕王祭祀。

〔一〕正义汉表在巨鹿郡。 〔二〕正义括地志云:「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后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列传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索隐列传者,谓叙列入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一〕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二〕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三〕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四〕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五〕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六〕?太史公曰:余登箕山,〔七〕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八〕义至高,〔九〕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一0〕 〔一〕索隐按: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 〔二〕索隐按: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让之事,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 〔三〕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 〔四〕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庄子云「天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重器也。 〔五〕正义皇甫谧高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 〔六〕索隐按:「说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于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庄周让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概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说之也。 〔七〕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 〔八〕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所说许由、务光等。

〔九〕索隐谓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颍水;卞随自投于桐水;务光负石自沈于卢水:是义至高。 〔一0〕索隐按:概是梗概,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概,古代反。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一〕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二〕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弒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四〕采薇而食之。〔五〕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六〕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七〕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八〕于嗟徂兮,命之衰矣!」〔九〕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一0〕 〔一〕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睹。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 〔二〕索隐按:「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伯夷之国也。其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 〔三〕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辞。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 〔四〕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河曲之中。」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庄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 〔五〕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鳖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 〔六〕索隐按:西山即首阳山也。 〔七〕索隐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 〔八〕索隐言羲、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久矣,终没矣。今逢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适归矣。

〔九〕索隐于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往也,死也。言己今日饿死,亦是运命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幽忧而饿死。 〔一0〕索隐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夷、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一〕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三〕肝人之肉,〔四〕暴戾恣睢,〔五〕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六〕是遵何德哉?〔七〕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八〕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九〕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一0〕时然后出言,〔一一〕行不由径,〔一二〕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一三〕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一四〕 〔一〕索隐又叙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邪,又非善人者邪,亦疑也。 〔二〕索隐厌者,饫也,不厌谓不饱也。糟糠,贫者之所餐也,故曰「糟糠之妻」是也。然颜生箪食瓢饮,亦未见「糟糠」之文也。 〔三〕索隐「跖」及注作「跖」,并音之石反。按:盗跖,柳下惠之弟,亦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跖。 〔四〕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按:庄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 〔五〕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睢音千余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睢,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跖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 〔六〕集解皇览曰:「盗跖冢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弘农华阴县潼乡。」按: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也。正义括地志云:「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未详也。」 〔七〕索隐言盗跖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 〔八〕索隐按: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跖暴戾而寿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着明之证也。 〔九〕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

〔一0〕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 〔一一〕索隐按:论语「夫子时然后言」。 〔一二〕索隐按: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 〔一三〕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属是也。 〔一四〕索隐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灾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深惑之也。盖天道玄远,聪听暂遗,或穷通数会,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必福,行恶未必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故云傥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一〕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二〕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四〕举世混浊,清士乃见。〔五〕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六〕 〔一〕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 〔二〕集解郑玄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德以得之。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 〔三〕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四〕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岁,众木皆死,然后松柏少凋伤;平岁众木亦有不死者,故须岁寒然后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 〔五〕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始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故上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先为此言张本也。正义言天下泯乱,清絜之士不挠,不苟合于盗跖也。 〔六〕索隐按: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一〕贾子曰:〔二〕「贪夫徇财,〔三〕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四〕众庶冯生。」〔五〕「同明相照,〔六〕同类相求。」〔七〕「云从龙,风从虎,〔八〕圣人作而万物睹。」〔九〕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一0〕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一一〕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一二〕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一三〕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一〕索隐自此已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颜回附骥尾而行着,盖亦欲微见己之着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以类相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正义君子疾没世后惧名堙灭而不称,若夷、齐、颜回絜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 〔二〕索隐贾子,贾谊也。谊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之而称「 贾子」也。 〔三〕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瓒云:「以身从物曰徇。」 〔四〕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 〔五〕索隐冯者,恃也,音?。言众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乃成其史记。 〔六〕索隐已下并易系辞文也。 〔七〕正义天欲雨而柱础润,谓同德者相应。 〔八〕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龙从云,虎从风也。」 〔九〕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按: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睹见,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育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干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令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己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睹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 〔一0〕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着。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

〔一一〕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 〔一二〕正义趣音趋。舍音舍。趣,向也。舍,废也。言隐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 〔一三〕正义砥音旨。砺行修德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 【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一〕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二〕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三〕管仲既用,任政于齐,〔四〕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一〕索隐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今亦有颍上县。正义韦昭云:「夷吾,姬姓之后,管严之子敬仲也。」 〔二〕索隐吕氏春秋:「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及分财利,而管仲尝欺鲍叔,多自取。鲍叔知其有母而贫,不以为贪也。」 〔三〕正义齐世家云:「鲍叔牙曰:『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韦昭云:「鲍叔,齐大夫,姒姓之后,鲍叔之子叔牙也。」 〔四〕正义管子云:「相齐以九惠之教,一曰老,二曰慈,三曰孤,四曰疾,五曰独,六曰病,七曰通,八曰赈,九曰绝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一〕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一〕正义音古。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一〕,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一〕索隐按:系本云「庄仲山产敬仲夷吾,夷吾产武子鸣,鸣产桓子启方,启方产成子孺,孺产庄子卢,卢产悼子其夷,其夷产襄子武,武产景子耐涉,耐涉产微,凡十代」。系谱同。 管仲既任政相齐,〔一〕以区区之齐在海滨,〔二〕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五〕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六〕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一〕正义国语云:「齐桓公使鲍叔为相,辞曰:『臣之不若夷吾者五:宽和惠民,不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不若也;忠惠可结于百姓,不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不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不若也。』」 〔二〕正义齐国东滨海也。 〔三〕索隐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其书有此言,故略举其要。 〔四〕正义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则六亲坚固也。六亲谓外祖父母一,父母二,姊妹三,妻兄弟之子四,从母之子五,女之子六也。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也」。 〔五〕集解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六〕正义言为政令卑下鲜少,而百姓易作行也。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一〕慎权衡。〔二〕桓公实怒少姬,〔三〕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四〕桓公欲背曹沫之约,〔五〕管仲因而信之,〔六〕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七〕 〔一〕索隐轻重谓钱也。今管子有轻重篇。

〔二〕正义轻重谓耻辱也,权衡谓得失也。有耻辱甚贵重之,有得失甚戒慎之。 〔三〕索隐按:谓怒荡舟之姬,归而未绝,蔡人嫁之。 〔四〕正义今齐州东阿也。 〔五〕索隐沫音昧,亦音末。左传作「曹刿」。正义沫,莫葛反。 〔六〕正义以劫许之,归鲁侵地。 〔七〕索隐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知此为政之所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一〕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二〕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一〕正义三归,三姓女也。妇人谓嫁曰归。 〔二〕正义括地志云:「管仲冢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之阿。说苑云『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巿租,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近。」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称伯。』」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一〕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二〕,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三〕语不及之,即危行。〔四〕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五〕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莱者,今东莱地也。」索隐名婴,平谥,仲字。父桓子名弱也。正义晏氏齐记云齐城三百里有夷安,即晏平仲之邑。汉为夷安县,属高密国。应劭云故莱夷维邑。 〔二〕索隐按:系家及系本灵公名环,庄公名光,景公名杵臼也。

〔三〕正义谓己谦让,非云功能。 〔四〕正义行,下孟反。谓君不知己,增修业行,畏责及也。 〔五〕正义衡,秤也。谓国无道制秤量之,可行即行。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一〕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二〕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三〕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一〕正义缧音力追反。缧,黑索也。绁,系也。晏子春秋云:「 晏子之晋,至中牟,睹獘冠反裘负薪,息于途侧。晏子问曰:『何者?』对曰:『我石父也。苟免饥冻,为人臣仆。』晏子解左骖赎之,载与俱归。」按:与此文小异也。 〔二〕正义戄,床缚反。 〔三〕索隐信读曰申,古周礼皆然也。申于知己谓以彼知我而我志获申。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一〕 〔一〕集解皇览曰:「晏子冢在临菑城南淄水南桓公冢西北。」正义注皇览云:「晏子冢在临淄城南菑水南桓公冢西北。」括地志云:「齐桓公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鼎足上。」又云:「齐晏婴冢在齐子城北门外。晏子云『吾生近市,死岂易吾志』。乃葬故宅后,人名曰清节里。」按:恐皇览误,乃管仲冢也。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一〕及晏子春秋,〔二〕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三〕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九府书民闲无有。山高一名形势。」索隐皆管氏所著书篇名也。按:九府,盖钱之府藏,其书论铸钱之轻重,故云轻重九府。余如别录之说。正义七略云管子十八篇,在法家。

〔二〕索隐按: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今其书有七篇,故下云「其书世多有」也。正义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 〔三〕正义轶音逸。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一〕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二〕岂管仲之谓乎? 〔一〕正义言管仲世所谓贤臣,孔子所以小之者,盖以为周道衰,桓公贤主,管仲何不劝勉辅弼至于帝王,乃自称霸主哉?故孔子小之云。盖为前疑夫子小管仲为此。 〔二〕正义言管仲相齐,顺百姓之美,匡救国家之恶,令君臣百姓相亲者,是管之能也。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一〕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二〕 〔一〕索隐按:左传崔杼弒庄公,晏婴入,枕庄公尸股而哭之,成礼而出,崔杼欲杀之是也。 〔二〕索隐太史公之羡慕仰企平仲之行,假令晏生在世,己虽与之为仆隶,为之执鞭,亦所忻慕。其好贤乐善如此。贤哉良史,可以示人臣之炯戒也。 【索隐述赞】夷吾成霸,平仲称贤。粟乃实廪,豆不掩肩。转祸为福,危言获全。孔赖左衽,史忻执鞭。成礼而去,人望存焉。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者,〔一〕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二〕姓李氏,〔三〕名耳,字聃,〔四〕周守藏室之史也。〔五〕

〔一〕正义朱韬玉札及神仙传云:「老子,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一名重耳,外字聃,身长八尺八寸,黄色美眉,长耳大目,广额疏齿,方口厚唇,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鼻有双柱,耳有三门,足蹈二五,手把十文。周时人,李母八十一年而生。」又玄妙内篇云:「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乃割左腋而生。」又云:「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经云:「李母昼夜见五色珠,大如弹丸,自天下,因吞之,即有娠。」张君相云:「老子者是号,非名。老,考也。子,孳也。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理,善化济物无遗也。」 〔二〕集解地理志曰苦县属陈国。索隐按:地理志苦县属陈国者,误也。苦县本属陈,春秋时楚灭陈,而苦又属楚,故云楚苦县。至高帝十一年,立淮阳国,陈县、苦县皆属焉。裴氏所引不明,见苦县在陈县下,因云苦属陈。今检地理志,苦实属淮阳郡。苦音怙。正义按年表云淮阳国,景帝三年废。至天汉修史之时,楚节王纯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时属楚国,故太史公书之。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也。」厉音赖。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濑乡祠,老子所生地也。」 〔三〕索隐按:葛玄曰「李氏女所生,因母姓也。」又云「生而指李树,因以为姓」。 〔四〕索隐按:许慎云「聃,耳曼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阳,非正也。然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也。正义聃,耳漫无轮也。神仙传云:「外字曰聃。」按:字,号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世号曰聃。 〔五〕索隐按:藏室史,周藏书室之史也。又张苍传「老子为柱下史」,盖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正义藏,在浪反。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一〕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三〕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四〕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一〕索隐大戴记亦云然。 〔二〕索隐刘氏云:「蓬累犹扶持也。累音六水反。说者云头戴物,两手扶之而行,谓之蓬累也。」按:蓬者,盖也;累者,随也。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正义蓬,沙碛上转蓬也。累,转行貌也。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可止则止也。蓬,其状若皤蒿,细叶,蔓生于沙漠中,风吹则根断,随风转移也。皤蒿,江东呼为斜蒿云。 〔三〕索隐良贾谓善货卖之人。贾音古。深藏谓隐其宝货,不令人见,故云「若虚」。而君子之人,身有盛德,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文则小异,云「良贾深藏,外形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不足」也。 〔四〕正义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须去除也。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一〕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二〕 〔一〕索隐李尤函谷关铭云「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正义抱朴子云:「老子西游,遇关令尹喜于散关,为喜着道德经一卷,谓之老子。」或以为函谷关。括地志云:「

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强,其两反。为于伪反。 〔二〕集解列仙传曰:「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德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书。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臣胜实,莫知其所终。亦著书九篇,名关令子。」索隐列仙传是刘向所记。物色而迹之,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又按: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一〕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一〕正义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故书之。列仙传云:「老莱子,楚人。当时世乱,逃世耕于蒙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杖木为床,蓍艾为席,菹芰为食,垦山播种五谷。楚王至门迎之,遂去,至于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一〕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一〕索隐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故百六十岁。或言二百余岁者,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故二百余岁也。正义盖,或,皆疑辞也。世不旳知,故言「盖」及「或」也。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于是去。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孔子盖年三十也,去平王十二王。此传云儋即老子也,秦献公与烈王同时,去平王二十一王。说者不一,不可知也。故葛仙公序云「老子体于自然,生乎大始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一〕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二〕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一〕集解徐广曰:「实百一十九年。」 〔二〕索隐按:周秦二本纪并云「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又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然与此传离合正反,寻其意义,亦并不相违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一〕宗子注,〔二〕注子宫,宫玄孙假,〔三〕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一〕集解此云封于段干,段干应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盖因邑为姓,左传所谓「邑亦如之」是也。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天下自别有段姓,何必段干木邪! 〔二〕索隐音铸。正义之树反。

〔三〕索隐音古雅反。正义作「瑕」,音霞。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一〕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二〕 〔一〕索隐按:绌音黜。黜,退而后之也。 〔二〕索隐此太史公因其行事,于当篇之末结以此言,亦是赞也。按: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此是昔人所评老聃之德,故太史公于此引以记之。正义此都结老子之教也。言无所造为而自化,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 庄子者,蒙人也,〔一〕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二〕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三〕作渔父、盗跖、胠箧,〔四〕以诋訿孔子之徒,〔五〕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六〕然善属书离辞,〔七〕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八〕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九〕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一〕集解地理志蒙县属梁国。索隐地理志蒙县属梁国。刘向别录云宋之蒙人也。正义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庄周之本邑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此云庄周为漆园吏,即此。按:其城古属蒙县。 〔三〕索隐大抵犹言大略也。其书十余万言,率皆立主客,使之相对语,故云「偶言」。又音寓,寓,寄也。故别录云「作人姓名,使相与语,是寄辞于其人,故庄子有寓言篇」。正义率音律。寓音遇。率犹类也。寓,寄也。 〔四〕索隐胠箧犹言开箧也。胠音袪,亦音去。箧音去劫反。正义胠音丘鱼反。箧音苦颊反。胠,开也。箧,箱类也。此庄子三篇名,皆诬毁自古圣君、贤臣、孔子之徒,营求名誉,咸以丧身,非抱素任真之道也。 〔五〕索隐诋,讦也。诋音邸。訿音紫。谓诋讦毁訾孔子也。 〔六〕索隐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畏音于鬼反,累音垒。刘氏畏音乌罪反,累路罪反。郭象云「今东莱也」。亢音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马彪云「庚桑,楚人姓名也」。正义庄子云:「庚桑楚者,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云:「山在鲁,亦云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卫生之经,若槁木无情,死灰无心,祸福不至,恶有人灾。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皆空设言语,无有实事也。 〔七〕正义属音烛。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

〔八〕正义剽,疋妙反。剽犹攻击也。 〔九〕索隐洸洋音汪羊二音,又音晃养。亦有本作「瀁」字。正义洋音翔。己音纪。 楚威王闻庄周贤,〔一〕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二〕子亟去,〔三〕无污我。〔四〕我宁游戏污渎〔五〕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六〕 〔一〕正义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 〔二〕索隐孤者,小也,特也。愿为小豚不可得也。正义不群也。豚,小猪。临宰时,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 〔三〕索隐音棘。亟犹急也。 〔四〕索隐污音乌故反。 〔五〕索隐音乌读二音。污渎,潢污之小渠渎也。 〔六〕正义庄子云:「庄子钓于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 愿以境内累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岁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宁生曳尾泥中乎?』大夫曰:『宁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与此传不同也。 申不害者,京人也,〔一〕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二〕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三〕 〔一〕索隐申子名不害。按:别录云「京,今河南京县是也」。正义括地志云:「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郑之京邑也。」

〔二〕索隐按:术即刑名之法术也。 〔三〕索隐王劭按:纪年云「韩昭侯之世,兵寇屡交」,异乎此言矣。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一〕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今民闲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索隐今人闲有上下二篇,又有中书六篇,其篇中之言,皆合上下二篇,是书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正义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 韩非者,〔一〕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二〕而其归本于黄老。〔三〕非为人口吃,〔四〕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五〕斯自以为不如非。 〔一〕正义阮孝绪七略云:「韩子二十卷。」韩世家云:「王安五年,非使秦。九年,虏王安,韩遂亡。」 〔二〕集解新序曰:「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因循以督责臣下,其责深刻,故号曰『术』。商鞅所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故号曰『刑名法术之书』。」索隐著书三十余篇,号曰韩子。 〔三〕索隐按:刘氏云「黄老之法不尚繁华,清简无为,君臣自正。韩非之论诋驳浮淫,法制无私,而名实相称。故曰『归于黄老』。」斯未为得其本旨。今按:韩子书有解老、喻老二篇,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 〔四〕正义音讫。 〔五〕正义孙卿子二十二卷。名况,赵人,楚兰陵令。避汉宣帝讳,改姓孙也。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一〕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冑之士。〔二〕今者所养非所用,〔三〕所用非所养。〔四〕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五〕观往者得失之变,〔六〕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七〕 〔一〕索隐韩王安也。

〔二〕正义介,甲也。冑,兜鍪也。 〔三〕索隐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乃皆安禄养交之臣,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 〔四〕索隐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并非常所禄养之士,故难可尽其死力也。 〔五〕索隐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 〔六〕正义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今国消弱,故观往古有国之君,则得失之变异,而作韩子二十卷。 〔七〕索隐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也。五蠹,蠹政之事有五也。内外储,按韩子有内储、外储篇: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内」也;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以断其赏罚,赏罚在彼,故曰「外」也。储畜二事,所谓明君也。说林者,广说诸事,其多若林,故曰「说林」也。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说难者,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故其书有说难篇。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一〕 〔一〕索隐说音税。难音奴干反。言游说之道为难,故曰说难。其书词甚高,故特载之。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烦省小大不同。刘伯庄亦申其意,粗释其微文幽旨,故有刘说也。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一〕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二〕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三〕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四〕 〔一〕正义凡说难识情理,不当人主之心,恐犯逆鳞。说之难知,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 〔二〕正义能分明吾意以说之,亦又未为难也,尚非甚难。

〔三〕索隐按:韩子「横失」作「横佚」。刘氏云:「吾之所言,无横无失,陈辞发策,能尽说情,此虽是难,尚非难也。」正义横,扩孟反。又非吾敢有横失,词理能尽说己之情,此虽是难,尚非极难。 〔四〕索隐刘氏云:「开说之难,正在于此也。」按:所说之心者,谓人君之心也。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贵贱隔绝,旨趣难知,自非高识,莫近几会,故曰「说之难」也。乃须审明人主之意,必以我说合其情,故云「吾说当之」也。正义前者三说并未为难,凡说之难者,正在于此。言深辨知前人意,可以吾说当之,闇与前人心会,说则行,乃是难矣。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一〕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二〕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三〕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四〕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五〕此之不可不知也。 〔一〕索隐按:谓所说之主,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故刘氏云「稽古羲黄,祖述尧舜」是也。 〔二〕索隐谓人主欲立高名,说臣乃陈厚利,是其见下节也。既不会高情,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 〔三〕索隐亦谓所说之君,出意本规厚利,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则是说者无心,远于我之事情,必不见收用也。故刘氏云「若秦孝公志于强国,而商鞅说以帝王,故怒而不用」。 〔四〕索隐按:韩子「实」字作「隐」。按:显者,阳也。谓其君实为厚利,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正义前人必欲厚利,诈慕名高,则阳收其说,实疏远之。 〔五〕索隐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而关其思极论深计,虽知说当,终遭显戮是也。正义前人好利厚,诈慕名高,说之以厚利,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说士不可不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一〕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二〕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三〕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四〕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五〕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六〕强之以其所必不为,〔七〕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八〕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九〕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一0〕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一一〕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一二〕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一三〕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一四〕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一五〕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一六〕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一〕正义事多相类,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前人觉悟,便成漏泄,故身危也。 〔二〕正义人主有过失之端绪,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则身危。 〔三〕索隐按:谓人臣事上,其道未合,至周之恩未沾渥于下,而辄吐诚极言,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亡,无也。韩子作「则见忘」,然「见忘」胜于「德亡」也。正义渥,沾濡也。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而说事当理,事行有功,君不以为恩德,故德亡。

〔四〕索隐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是恩意未深,辄评时政,不为所信,更致嫌疑,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却为见疑,即其类也。正义说事不行,或行有败坏,则必致危殆,若此者身危也。 〔五〕正义与音预。人主先得其计己功,说者知前发其踪迹,身必危亡。 〔六〕索隐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而说者与知,是则以为闲,故身危也。正义人主明所出事,乃以有所营为,说者预知其计,而说者身亡危。 〔七〕索隐刘氏云:「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而说者强述关中,违旨忤情,自招诛灭也。」正义强,其两反。人主必不欲有为,而说者强令为之。 〔八〕索隐刘氏云:「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而周亚夫强欲止之,竟不从其言,后遂下狱是也。」正义人主已营为,而说者强止之者,身危。 〔九〕正义闲音纪苋反。说彼大人之短,以为窃己之事情,乃为刺讥闲也。 〔一0〕索隐按:韩非子「粥权」作「卖重」。谓荐彼细微之人,言堪大用,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正义粥音育。刘伯庄云:「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 〔一一〕正义说人主爱行,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 〔一二〕正义论说人主所憎恶,人主则以为尝试于己也。 〔一三〕索隐按:谓人主意在文华,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正义省,山景反。 〔一四〕索隐按:谓人主志在简要,而说者务于浮辞泛滥,博涉文华,则君上嫌其多迂诞,文而无当者也。正义泛滥,浮辞也。博文,广言句也。言浮说广陈,必多词理,时乃永久,人主疲倦。 〔一五〕正义懦音乃乱反。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

〔一六〕正义草野犹鄙陋也。广陈言词,多有鄙陋,乃成倨傲侮慢。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一〕而灭其所丑。〔二〕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三〕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四〕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五〕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六〕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七〕。大忠无所拂悟,〔八〕辞言无所击排,〔九〕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一0〕知尽之难也。〔一一〕得旷日弥久,〔一二〕而周泽既渥,〔一三〕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一四〕 〔一〕索隐按:所说谓所说之主也。饰其所敬者,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而时以言辞文饰之。 〔二〕索隐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 〔三〕正义前人自知其失误,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乃为讪上也。 〔四〕索隐按:谓人主自勇其断,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闲之,是以卑下之谋自敌于上,以致谴怒也。正义断音端乱反。刘伯庄云:「贵人断甲为是,说者以乙破之,乙之理难同,怒以下敌上也。」 〔五〕索隐按:概犹格也。刘氏云:「秦昭王决欲攻赵,白起苦说其难,遂己之心,拒格君上,故致杜邮之僇也。」正义概,古代反。 〔六〕正义刘伯庄云:「贵人与甲同计,与乙同行者,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 〔七〕索隐按: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与某人同计同行,今说者之词不得伤于同计同行之人,仍可文饰其类也。又若人主与同失者,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正义人主与甲同失,说者文饰甲之无失。 〔八〕索隐拂音佛。言大忠之人,志在匡君于善,君初不从,则且退止,待君之说而又几谏,即不拂悟于君也。正义拂悟当为「咈忤」,古字假借耳。咈,违也。忤,逆也。 〔九〕索隐谓大忠说谏之辞,本欲归于安人兴化,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按:韩子作「击摩」也。 〔一0〕正义言大忠之事,拟安民兴化,事在匡弼。君初亦不击排,乃后周泽沾濡,君臣道合,乃敢辩智说焉。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是知尽之难。

〔一一〕集解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索隐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按: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今按韩子作「得尽之辞」也。正义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为能尽此谈说之道,得当人主之心,君臣相合,乃是知尽之难也。 〔一二〕索隐谓君臣道合,旷日已久,是诚着于君也。 〔一三〕索隐谓君之渥泽周浃于臣,鱼水相须,盐梅相和也。 〔一四〕正义夫知尽之难,则君臣道合,故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君不疑,与君交争而不罪,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任爵禄于身,以此君臣相执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一〕百里奚为虏,〔二〕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三〕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四〕 〔一〕正义殷本纪云「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王道」是也。 〔二〕正义晋世家云袭灭虞公,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 〔三〕正义污音乌故反。庖虏是污。 〔四〕索隐按:韩子作「非能士之所耻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一〕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二〕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三〕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一〕正义其子邻父说皆当矣,而切见疑,非处知则难乎! 〔二〕正义世本云:「胡,归姓也。」括地志云:「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

〔三〕正义当,当浪反。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一〕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二〕 〔一〕正义龙,虫类也。故言「龙之为虫」。 〔二〕索隐按:几,庶也。谓庶几于善谏说也。正义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则庶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一〕 〔一〕集解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群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一〕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二〕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一〕集解自勉励之意也。索隐刘氏云:「卑卑,自勉励之意也。」 〔二〕集解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索隐惨,七感反。礉,胡革反。按: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 【索隐述赞】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者,〔一〕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二〕,而燕侵河上,〔三〕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五〕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六〕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七〕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八〕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九〕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一0〕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一一〕以徇三军。〔一二〕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一三〕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一四〕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 〔一〕索隐按:穰苴,名,田氏之族,为大司马,故曰司马穰苴。正义穰音若羊反。苴音子徐反。田穰苴为司马官,主兵。 〔二〕索隐按:阿、甄皆齐邑。晋太康地记曰「阿即东阿也」。地理志云甄城县属济阴也。 〔三〕正义河上,黄河南岸地,即沧德二州北界。 〔四〕索隐谓命之为将,以将军也。将音即匠反。遂以将军为官名。故尸子曰「十万之师,无将军则乱」。六国时有其官。 〔五〕索隐按:旦日谓明日。日中时期会于军门也。 〔六〕索隐按: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下漏谓下漏水以知刻数也。 〔七〕正义己音纪。监,甲暂反。 〔八〕索隐仆音赴。按:仆者,卧其表也。决漏谓决去壸中漏水。以贾失期,过日中故也。 〔九〕索隐上音袁,下音孚。正义援,作「操」。枹音孚,谓鼓挺也。

〔一0〕集解魏武帝曰:「苟便于事,不拘君命。」 〔一一〕索隐按:谓斩其使者之仆,及车之左驸。驸,当作「軵」,并音附,谓车循外立木,承重较之材。又斩其马之左骖,以御者在左故也。正义軵音附。刘伯庄云:「驸者,箱外之立木,承重校者。」 〔一二〕正义徇,行示也。 〔一三〕正义比音(卑)必耳反。 〔一四〕正义度黄河水北去而解。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一〕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二〕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三〕而诸侯朝齐。 〔一〕索隐田乞,田僖子也。豹亦僖子之族。 〔二〕索隐按:此文误也,当云田和自立,至其孙,因号为齐威王。故系家云田和自立,号太公,其孙因齐,号为威王。 〔三〕正义放,方往反。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一〕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着穰苴之列传焉。 〔一〕索隐按:谓司马法说行兵,揖让有三代之法,而齐区区小国,又当战国之时,故云「亦少褒矣」。

【索隐述赞】燕侵河上,齐师败绩。婴荐穰苴,武能威敌。斩贾以徇,三军惊惕。我卒既强,彼寇退壁。法行司马,实赖宗戚。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一〕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二〕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三〕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四〕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一〕正义魏武帝云:「孙子者,齐人。事于吴王阖闾,为吴将,作兵法十三篇。」 〔二〕正义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 〔三〕索隐上音徒对反。下音竹两反。 〔四〕索隐趣音促,谓急也。下「使」音色吏反。 孙武既死,〔一〕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闲,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二〕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一〕集解越绝书曰:「吴县巫门外大冢,孙武冢也,去县十里。」索隐按:越绝书云是子贡所著,恐非也。其书多记吴越亡后土地,或后人所录。正义七录云越绝十六卷,或云伍子胥撰。 〔二〕索隐膑,频忍反。庞,皮江反。涓,古玄反。 齐使者如梁,〔一〕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二〕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三〕及临质,〔四〕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一〕正义今汴州。 〔二〕索隐弟,但也。重射谓好射也。 〔三〕正义射音石。随逐而射赌千金。 〔四〕索隐按:质犹对也。将欲对射之时也。一云质谓堋,非也。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一〕不控卷,〔二〕救斗者不搏撠,〔三〕批亢捣虚,〔四〕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五〕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獘于魏也。」〔六〕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一〕索隐按:谓事之杂乱纷纠击挐也。 〔二〕索隐按:谓解杂乱纷纠者,当善以手解之,不可控卷而击之。卷即拳也。刘氏云「控,综;卷,缩」,非也。 〔三〕索隐博戟二音。按:谓救斗者当善撝解之,无以手助相搏撠,则其怒益炽矣。按:撠,以手撠刺人。 〔四〕索隐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灭反。亢者,敌人相亢拒也。捣者,击也,冲也。虚者,空也。按:谓前人相亢,必须批之。彼兵若虚,则冲捣之。欲令击梁之虚也。此当是古语,故孙子以言之也。 〔五〕索隐谓若批其相亢,击捣彼虚,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则彼自为解兵也。 〔六〕索隐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冲,是冲其方虚之时,梁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释赵而毙魏。 后十三岁,〔一〕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二〕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三〕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一〕索隐王劭〔按〕:纪年云「梁惠王十七年,齐田忌败梁于桂陵,至二十七年十二月,齐田?败梁于马陵」,计相去无十三岁。 〔二〕集解魏武帝曰:「蹶犹挫也。」索隐蹶音巨月反。刘氏云:「蹶犹毙也。」 〔三〕索隐竖子谓孙膑。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一〕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一〕索隐按:王劭云:「此李克言吴起贪。下文云『魏文侯知起廉,尽能得士心』,又公叔之仆称起『为人节廉』,岂前贪而后廉,何言之相反也?」今按:李克言起贪者,起本家累千金,破产求仕,非实贪也;盖言贪者,是贪荣名耳,故母死不赴,杀妻将鲁是也。或者起未委质于魏,犹有贪迹,及其见用,则尽廉能,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一〕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一〕索隐吮,邹氏音弋软反,又才软反。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一〕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三〕武侯曰:「善。」 〔一〕集解瓒曰:「今河南城为直之。」皇甫谧曰:「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

〔二〕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今言左,则东边别有孟门也。 〔三〕集解杨子法言曰:「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则太公何以加诸!」 (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一〕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一〕索隐按:吕氏春秋作「商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一〕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一〕索隐韩之公族。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一〕悼王既葬,太子立,〔二〕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一〕索隐楚系家悼王名疑也。 〔二〕索隐肃王臧也。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索隐述赞】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一〕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一〕索隐按:举直谏,见左氏、楚系家。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一〕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一〕索隐按:左传作「费无极」。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一〕备边兵。 〔一〕集解地理志颍川有城父县。索隐本陈邑,楚伐陈而有之。地理志颍川有城父县。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一〕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一〕索隐城父司马之姓名也。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一〕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二〕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一〕集解音火候反。索隐邹氏云:「一作『诟』,骂也,音逅。」刘氏音火候反。

〔二〕集解贯,乌还反。索隐刘氏音贯为弯,又音古患反。贯谓满张弓。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一〕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二〕,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三〕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一〕索隐春秋昭二十年,宋华亥、向宁、华定与君争而出奔是也。 〔二〕索隐其关在江西、乃吴楚之境也。 〔三〕集解张勃曰:「子胥乞食处在丹阳溧阳县。」索隐按:张勃,晋人,吴鸿胪严之子也,作吴录,裴氏注引之是也。溧音栗,水名也。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一〕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二〕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一〕索隐二邑,楚县也。按:锺离县在六安,古锺离子之国,系本谓之「终犁」,嬴姓之国。居巢亦国也。桀奔南巢,其国盖远。尚书序「巢伯来朝」,盖因居之于淮南楚地也。 〔二〕索隐左传谓之「专设诸」。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郄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一〕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二〕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弒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一〕集解徐广曰:「伯州犁者,晋伯宗之子也。伯州犁之子曰郄宛,郄宛之子曰伯嚭。宛亦姓伯,又别氏郄。楚世家云杀郄宛,宛之宗姓伯氏子曰嚭。吴世?宛,州犁子。伯?,?家云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奔吴也。」索隐按:州犁,伯宗子也。。?宛子。?音喜。伯氏别姓 〔二〕索隐公子烛庸及盖余也。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一〕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二〕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三〕取楚之居巢。 〔一〕集解六,古国,皋陶之后所封。灊县有天柱山。索隐六,古国也,皋陶之后所封。灊县有天柱山。 〔二〕集解案:左传楚公子贞字子囊,其孙名瓦,字子常。此言公子,又兼称囊瓦,误也。索隐按:左氏楚公子贞字子囊,其孙名瓦,字子常。此言公子,又兼称囊瓦,盖误。 〔三〕集解豫章在江南。索隐按:杜预云「昔豫章在江北,盖分后徙之于江南也」。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一〕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二〕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二〕。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一〕索隐古赉反。 〔二〕集解子常,公孙瓦。索隐公孙瓦也。 〔三〕集解郢,楚都。索隐郢,楚都也。音以正反,又一音以井反。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一〕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二〕。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一〕集解音云,国名。索隐奏云二音。走,向也。郧,国名。 〔二〕正义今有楚昭王故城,昭王奔随之处,宫之北城即是。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一〕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二〕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三〕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溪,〔四〕为堂溪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一〕正义申包胥言闻人众者虽一时凶暴胜天,及天降其凶,亦破于强暴之人。 〔二〕索隐按:倒音丁老反。施音如字。子胥言志在复雠,常恐且死,不遂本心,今幸而报,岂论理乎!譬如人行,前途尚远,而日势已莫,其在颠倒疾行,逆理施事,何得责吾顺理乎! 〔三〕集解稷丘,地名,在郊外。索隐按:左传作「稷丘」。杜预云「稷丘,地名,在郊外」。 〔四〕集解徐广曰:「在慎县。」骃案:地理志汝南有吴房县。应劭曰「夫概奔楚,封于堂溪,本房子国,以封吴,故曰吴房」,然则不得在慎县也。正义案:今豫州吴房县在州西北九十里。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一〕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二〕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一〕集解音普寒反,又音婆。索隐音普寒反,又音婆。盖鄱阳也。 〔二〕集解楚地,音若。索隐音若。鄀,楚地,今阙。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一〕军却。阖庐病创〔二〕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三〕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四〕使大夫种〔五〕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一〕正义姑苏当作「檇李」,乃文误也。左传云「战檇李,伤将指,卒于陉」是也。解在吴世家。 〔二〕集解楚良反。索隐音疮。 〔三〕集解音椒。索隐音椒,又如字。正义太湖中椒山也。解在吴世家。

〔四〕正义土地名,在越州会稽县东南十二里。 〔五〕索隐刘氏云「大夫姓,种名」,非也。按:今吴南有文种埭,则种姓文,为大夫官也。正义高诱云:「大夫种,姓文氏,字子禽,楚之郢人。」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一〕遂威邹鲁之君以归。〔二〕益疏子胥之谋。 〔一〕正义括地志云:「艾山在兖州博城县南百六十里,本齐博邑。」 〔二〕正义邹君居兖州邹县。鲁,曲阜县。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一〕强谏,沮〔二〕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三〕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四〕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五〕而抉〔六〕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七〕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八〕浮之江中。〔九〕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一0〕因命曰胥山。〔一一〕 〔一〕索隐皮逼反。 〔二〕集解自吕反。 〔三〕集解录于反。 〔四〕正义几音祈。 〔五〕正义器谓棺也,以吴必亡也。左传云:「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

〔六〕索隐乌穴反。抉亦决也。 〔七〕正义东门,门,谓门也,今名葑门。音普姑反。音覆浮反。越军开示浦,子胥涛荡罗城,开此门,有随涛入,故以名门。顾野王云「鱼一名江豚,欲风则涌」也。 〔八〕集解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正义盛音成。榼,古曷反。 〔九〕集解徐广曰:「鲁哀公十一年。」正义案:年表云吴王夫差十一年也。 〔一0〕正义吴地记曰:「越军于苏州东南三十里三江口,又向下三里,临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后因立庙于此江上。今其侧有浦名上坛浦。至晋会稽太守麋豹,移庙吴郭东门内道南,今庙见在。」 〔一一〕集解张晏曰:「胥山在太湖边,去江不远百里,故云江上。」正义吴地记云:「胥山,太湖边胥湖东岸山,西临胥湖,山有古丞胥二王庙。」按:其庙不干子胥事,太史误矣,张注又非。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一〕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二〕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三〕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四〕周也。 〔一〕索隐音拓皋二音。杜预云:「地名,在淮南逡遒县东南。」正义橐皋故县在庐州巢县西北五十六里。 〔二〕正义在汴州封丘县南七里。 〔三〕索隐左传太子名友。 〔四〕正义纪鼻二音。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一〕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二〕号为白公〔三〕。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一〕正义上式涉反。杜预云:「子高,沈诸梁。」 〔二〕集解徐广曰:「颍川鄢陵是。」正义鄢音偃。括地志云:「故郾城在豫州郾城县南五里,与褒信白亭相近。」 〔三〕集解徐广曰:「汝南褒信县有白亭。」正义括地志云:「 白亭在豫州褒信县南四十二里,又有白公故城。又许州扶沟县北四十五里北又有白亭也。」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一〕「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一〕索隐左传作「子期之子平见曰『王孙何自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一〕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之)王如高府。〔二〕石乞从者屈固〔三〕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四〕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五〕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一〕索隐左传作「子期」也。 〔二〕索隐杜预云:「楚之别府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惠王从者屈固』。楚世家亦云『王从者』。」索隐按:徐广曰一作「惠王从者屈固」,盖此本为得。而左传云「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则公阳是楚之大夫,王之从者也。 〔四〕索隐昭王夫人即惠王母,越女也。 〔五〕正义左传云白公奔而缢。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一〕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一〕索隐窘音求殒反。 【索隐述赞】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嗟彼伍氏,被兹凶慝!员独忍诟,志复冤毒。霸吴起师,伐楚逐北。鞭尸雪耻,抉眼弃德。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一〕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二〕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三〕参也鲁,〔四〕柴也愚,〔五〕由也喭,〔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七〕 〔一〕索隐孔子家语亦有七十七人,唯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 〔二〕索隐论语一曰德行,二曰言语,三曰政事,四曰文学。今此文政事在言语上,是其记有异也。 〔三〕集解马融曰:「子张才过人,失于邪辟文过。」正义音癖。 〔四〕集解孔安国曰:「鲁,钝也。曾子迟钝。」 〔五〕集解何晏曰:「愚直之愚。」 〔六〕集解郑玄曰:「子路之行,失于喭。」索隐论语先言柴,次参,次师,次由。今此传序之亦与论语不同,不得辄言其误也。正义音畔。喭音岸。 〔七〕集解何晏曰:「言回庶几于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赐不受教命,唯财货是殖,亿度是非。盖美回所以励赐也。一曰屡犹每也,空犹虚中也。以圣人之善道,教数子之庶几,犹不至于知道者,各内有此害也。其于庶几每能虚中者唯回,怀道深远。不虚心不能知道。子贡无数子之病,然亦不知道者,虽不穷理而幸中,虽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虚心也。」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一〕于齐,晏平仲;〔二〕于楚,老莱子;〔三〕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四〕铜鞮〔五〕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六〕 〔一〕集解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索隐按:大戴礼又云「外宽而内直,自娱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存亡,盖蘧伯玉之行也」。

〔二〕集解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索隐大戴记曰:「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 〔三〕索隐大戴记又云:「德恭而行信,终日言不在悔尤之内,贫而乐也,盖老莱子之行也。」 〔四〕集解孝恭慈仁,允德图义,约货去怨,盖柳下惠之行。索隐大戴记又云:「孝恭慈仁,允德图义,约货亡怨,盖柳下惠之行也。」 〔五〕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上党。正义鞮,丁奚反。按:铜鞮,潞州县。 〔六〕集解大戴礼曰:「孔子云『国家有道,其言足以兴,国家无道,其默足以容,盖铜鞮伯华之所行。观于四方,不忘其亲,苟思其亲,不尽其乐,盖介山子然之行也』。」说苑曰:「孔子叹曰『铜鞮伯华无死,天下有定矣』。」晋太康地记云:「铜鞮,晋大夫羊舌赤之邑,世号赤曰铜鞮伯华。」索隐按:自臧文仲已下,孔子皆后之,不并代。其所严事,自老子及公绰已上,皆孔子同时人也。按:戴德撰礼,号曰大戴礼,合八十五篇,其四十七篇亡,见今存者有三十八篇。今裴氏所引在卫将军篇。孔子称祁奚对晋平公之辞,唯举铜鞮、介山二人行耳。家语又云:「不克不忌,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盖赵文子之行。事君不爱其死,谋身不遗其友,盖随武子之行。」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一〕 〔一〕正义少,戍妙反。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一〕 〔一〕集解马融曰:「克己,约身也。」孔安国曰:「复,反也。身能反礼,则为仁矣。」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一箪食,一瓢饮,〔二〕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三〕「回也如愚;〔四〕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五〕「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六〕 〔一〕集解卫瓘曰:「非大贤乐道,不能若此,故以称之。」索隐卫瓘字伯玉,晋太保,亦注论语,故裴引之。 〔二〕集解孔安国曰:「箪,笥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颜回乐道,虽箪食在陋巷,不改其所乐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于孔子之言,默而识之,如愚也。」 〔五〕集解孔安国曰:「察其退还与二三子说释道义,发明大体,知其不愚。」 〔六〕集解孔安国曰:「言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唯我与颜回同也。」栾肇曰:「用己而后行,不假隐以自高,不屈道以要名,时人无知其实者,唯我与尔有是行。」正义肇字永初,高平人,晋尚书郎,作论语疑释十卷,论语驳二卷。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一〕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二〕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三〕。」 〔一〕索隐按:家语亦云「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二而死」。王肃云「此久远之书,年数错误,未可详也。校其年,则颜回死时,孔子年六十一。然则伯鱼年五十先孔子卒时,孔子且七十也。今此为颜回先伯鱼死,而论语曰颜回死,颜路请子之车,孔子曰『鲤也死,有棺而无椁』,或为设事之辞」。按:颜回死在伯鱼之前,故以论语为设词。 〔二〕集解王肃曰:「颜回为孔子胥附之友,能使门人日亲孔子。」 〔三〕集解何晏曰:「凡人任情,喜怒违理。颜回任道,怒不过分。迁者移也,怒当其理,不移易也。不贰过者,有不善未尝复行。」 闵损字子骞。〔一〕少孔子十五岁。 〔一〕集解郑玄曰:「孔子弟子目录云鲁人。」索隐家语亦云「 鲁人。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二〕「如有复我者,〔三〕必在汶上矣。」〔四〕

〔一〕集解陈群曰:「言子骞上事父母,下顺兄弟,动静尽善,故人不得有非闲之言。」 〔二〕索隐论语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子骞曰「善为我辞焉」,是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复我者,重来召我。」 〔四〕集解孔安国曰:「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齐。」 冉耕字伯牛。〔一〕孔子以为有德行。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按:家语云鲁人。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一〕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二〕 〔一〕集解包氏曰:「牛有恶疾,不欲见人,孔子从牖执其手。」 〔二〕集解包氏曰:「再言之者,痛之甚也。」 冉雍字仲弓。〔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云:「伯牛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岁。」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一〕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莫尚乎敬。」 〔二〕集解包氏曰:「在邦为诸侯,在为卿大夫。」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一〕 〔一〕集解包氏曰:「可使南面,言任诸侯之治。」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一〕 〔一〕集解何晏曰:「犁,杂文。骍,赤色也,角者,角周正,中牺牲,虽欲以其所生犁而不用,山川宁肯舍之乎?言父虽不善,不害于子之美。」 冉求字子有,〔一〕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一〕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二〕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一〕集解孔安国曰:「千室,卿大夫之邑。卿大夫称家。诸侯千乘,大夫故曰百乘。」 〔二〕集解孔安国曰:「赋,兵赋也。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 求问曰:「闻斯行诸?」〔一〕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二〕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三〕

〔一〕集解包氏曰:「赈穷救乏之事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当白父兄,不可自专。」 〔三〕集解郑玄曰:「言冉有性谦退,子路务在胜尚人,各因其人之失而正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一〕少孔子九岁。 〔一〕集解徐广曰:「尸子曰子路,卞之野人。」索隐家语一字季路,亦云是卞人也。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一〕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二〕因门人请为弟子。 〔一〕集解冠以雄鸡,佩以豭豚。二物皆勇,子路好勇,故冠带之。 〔二〕索隐按:服虔注左氏云「古者始仕,必先书其名于策,委死之质于君,然后为臣,示必死节于其君也」。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一〕请益。曰:「无倦。」〔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先导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后劳之。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 〔二〕集解孔安国曰:「子路嫌其少,故请益。曰『无倦』者,行此上事无倦则可。」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一〕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一〕集解李充曰:「既称君子,不职为乱阶也。若君亲失道,国家昏乱,其于赴患致命而不知正顾义者,则亦陷乎为乱而受不义之责也。」索隐按:充字弘度,晋中书侍郎,亦作论语解。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一〕 〔一〕集解孔安国曰:「前所闻未及行,故恐复有闻不得并行。」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一〕「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二〕「若由也,不得其死然。」〔三〕「衣敝缊袍〔四〕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五〕 〔一〕集解孔安国曰:「片犹偏也。听讼必须两辞以定是非,偏信一言折狱者,唯子路可也。」 〔二〕集解栾肇曰:「适用曰材,好勇过我用,故云『无所取』。」索隐按:肇字永初,晋尚书郎,作论语义也。 〔三〕集解孔安国曰:「不得以寿终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缊,枲着也。」 〔五〕集解马融曰:「升我堂矣,未入于室耳。」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莜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一〕

〔一〕集解孔安国曰:「言备臣数而已。」 子路为蒲大夫,〔一〕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二〕宽以正,可以比众;〔三〕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一〕索隐蒲,卫邑,子路为之宰也。 〔二〕集解言恭谨谦敬,勇猛不能害,故曰「执」也。 〔三〕集解音鼻。言宽大清正,众必归近之。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一〕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二〕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 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一〕索隐按:服虔云「为孔悝之邑宰」。 〔二〕索隐按:左传蒯聩入孔悝家,悝母伯姬劫悝于厕,强与之盟而立蒯聩,非悝本心自作乱也。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 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一〕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二〕 〔一〕集解王肃曰:「子路为孔子侍卫,故侮慢之人不敢有恶言,是以恶言不闻于孔子耳。」

〔二〕索隐按:左传子贡为鲁使齐在哀十五年,盖此文误也。 宰予字子我。〔一〕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二〕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三〕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四〕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五〕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亦云鲁人。 〔二〕集解马融曰:「周书月令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钻火各异木,故曰『改火』。」 〔三〕集解孔安国曰:「旨,美也。责其无仁于亲,故言『汝安则为之』。」 〔四〕集解马融曰:「生未三岁,为父母所怀抱也。」 〔五〕集解孔安国曰:「自天子达于庶人。」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一〕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二〕 〔一〕集解包氏曰:「朽,腐也。雕,雕琢刻画。」 〔二〕集解王肃曰:「圬,墁也。二者喻虽施功犹不成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一〕 〔一〕集解王肃曰:「言不足以明五帝之德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一〕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二〕。 〔一〕索隐按:谓仕齐。齐都临淄,故云「为临淄大夫」也。 〔二〕索隐按:左氏传无宰我与田常作乱之文,然有阚止字子我,而因争宠,遂为陈恒所杀。恐字与宰予相涉,因误云然。 端沐〔一〕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一〕索隐家语作「木」。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一〕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愈犹胜也。」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一〕。」曰:「何器也?」曰:「瑚琏也。」〔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言汝器用之人。」 〔二〕集解包氏曰:「瑚琏,黍稷器。夏曰瑚,殷曰琏,周曰簠簋,宗庙之贵器。」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一〕而亦何常师之有!」〔二〕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三〕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四〕 〔一〕集解孔安国曰:「文武之道未坠落于地,贤与不贤各有所识,夫子无所不从学。」

〔二〕集解孔安国曰:「无所不从学,故无常师。」 〔三〕集解郑玄曰:「怪孔子所至之邦必与闻国政,求而得之邪?抑人君自愿与之为治者?」 〔四〕集解郑玄曰:「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与人求之异,明人君自与之。」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一〕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未足多也。」 〔二〕集解郑玄曰:「乐谓志于道,不以贫为忧苦也。」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一〕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一〕索隐公孙龙也。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一〕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二〕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却,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一〕索隐按:越绝书其「泄」字作「浅」。 〔二〕集解王肃曰:「鲍、晏等帅师,若破国则臣尊矣。」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一〕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一〕索隐恶犹畏恶也。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一〕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二〕其志,〔三〕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一〕索隐王劭按:家语、越绝并无此五字。是时子胥未死。 〔二〕集解结尧反。 〔三〕集解王肃曰:「激射其志。」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一〕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二〕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一〕集解虚音墟。莽,莫朗反。索隐有本作「棘」,恐误也。 〔二〕索隐鈇音肤,斧也。刘氏云一本无此字。屈卢,矛名。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一〕,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柰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一〕索隐按:卒谓急卒也。言计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有非常之事。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一〕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二〕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三〕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一〕索隐按:左传在哀十一年。

〔二〕索隐左传黄池之会在哀十三年。越入吴,吴与越平也。 〔三〕索隐按:左传越灭吴在哀二十二年,则事并悬隔数年。盖此文欲终说其事,故其辞相连。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一〕 〔一〕索隐按:左传谓鲁、齐、晋、吴、越也,故云「子贡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一〕集解废举谓停贮也。与时谓逐时也。夫物贱则买而停贮,值贵即逐时转易,货卖取资利也。索隐按:家语「货」作「化」。王肃云:「废举谓买贱卖贵也,转化谓随时转货以殖其资也。」刘氏云:「废谓物贵而卖之,举谓物贱而收买之,转货谓转贵收贱也。」 言偃,吴人,〔一〕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一〕索隐家语云鲁人。按:偃仕鲁为武城宰耳。今吴郡有言偃冢,盖吴郡人为是也。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一〕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二〕曰:「割鸡焉用牛刀?」〔三〕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四〕孔子曰:「二三子,〔五〕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六〕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一〕正义括地志云:「在兖州,即南城也。舆地志云南武城县,鲁武城邑,子游为宰者也,在泰山郡。」 〔二〕集解何晏曰:「莞尔,小笑貌。」 〔三〕集解孔安国曰:「言治小何须用大道。」

〔四〕集解孔安国曰:「道谓礼乐也。乐以和人,人和则易使。」 〔五〕集解孔安国曰:「从行者。」 〔六〕集解孔安国曰:「戏以治小而用大。」 卜商〔一〕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一〕集解家语云卫人。郑玄曰温国卜商。索隐按:家语云卫人,郑玄云温国人,不同者,温国今河内温县,元属卫故。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一〕子曰:「绘事后素。」〔二〕曰:「礼后乎?」〔三〕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四〕 〔一〕集解马融曰:「倩,笑貌。盼,动目貌。绚,文貌。此上二句在卫风硕人之二章,其下一句逸诗。」 〔二〕集解郑玄曰:「绘,画文也。凡昼绘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闲以成其文,喻美女虽有倩盼美质,亦须礼以成也。」 〔三〕集解何晏曰:「孔言缋事后素,子夏闻而解知以素喻礼,故曰『礼后乎』。」 〔四〕集解包氏曰:「能发明我意,可与言诗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一〕「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一〕集解孔安国曰:「言俱不得中。」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一〕 〔一〕集解何晏曰:「君子之儒将以明道,小人为儒则矜其名。」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一〕教授,为魏文侯师。〔二〕其子死,哭之失明。 〔一〕索隐在河东郡之西界,盖近龙门。刘氏云:「今同州河西县有子夏石室学堂也。」正义西河郡,今汾州也。尔雅云:「两河闲曰冀州。」礼记云:「自东河至于西河。」河东故号龙门河为西河,汉因为西河郡,汾州也,子夏所教处。括地志云:「谒泉山一名隐泉山,在汾州隰城县北四十里。注水经云『其山崖壁五,崖半有一石室,去地五十丈,顶上平地十许顷。随国集记云此为子夏石室,退老西河居此』。有卜商神祠,今见在。」 〔二〕索隐按:子夏文学着于四科,序诗,传易。又孔子以春秋属商。又传礼,着在礼志。而此史并不论,空记论语小事,亦其疏也。正义文侯都安邑。孔子卒后,子夏教于西河之上,文侯师事之,咨问国政焉。 颛孙师,陈人,〔一〕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一〕索隐郑玄目录阳城人。阳城,县名,属陈郡。 子张问干禄,〔一〕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二〕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三〕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四〕 〔一〕集解郑玄曰:「干,求也。禄,禄位也。」 〔二〕集解包氏曰:「尤,过也。疑则阙之;其余不疑,犹慎言之,则少过。」 〔三〕集解包氏曰:「殆,危也。所见危者,阙而不行,则少悔。」 〔四〕集解郑玄曰:「言行如此,虽不得禄,得禄之道。」

他日从在陈蔡闲,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一〕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二〕子张书诸绅〔三〕。 〔一〕集解郑玄曰:「二千五百家为州,五家为邻,五邻为里。行乎哉,言不可行。」 〔二〕集解包氏曰:「衡,軶也。言思念忠信,立则常想见,参然在前;在舆则若倚于车軶。」 〔三〕集解孔安国曰:「绅,大带也。」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一〕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二〕在国及家必达。〔三〕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四〕在国及家必闻。」〔五〕 〔一〕集解郑玄曰:「言士之所在,皆能有名誉。」 〔二〕集解马融曰:「常有谦退之志,察言语,观颜色,知其所欲,其念虑常欲下于人。」 〔三〕集解马融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 〔四〕集解马融曰:「此言佞人也。佞人假仁者之色,行之则违;安居其伪而不自疑。」 〔五〕集解马融曰:「佞人党多。」 曾参,南武城人,〔一〕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一〕索隐按:武城属鲁。当时鲁更有北武城,故言南也。正义括地志云:「南武城在兖州,子游为宰者。地理志云定襄有武城,清河有武城,故此云南武城也。」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一〕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一〕正义韩诗外传云:「曾子曰:『吾尝仕为吏,禄不过锺釜,尚犹欣欣而喜者,非以为多也,乐道养亲也。亲没之后,吾尝南游于越,得尊官,堂高九仞,榱提三尺,毂百乘,然犹北向而泣者,非为贱也,悲不见吾亲也。』」 澹台灭明,〔一〕武城人,〔二〕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一〕集解包氏曰:「澹台,姓;灭明,名。」正义括地志云:「延津在滑州灵昌县东七里。注水经云:『黄河水至此为之延津。昔澹台子羽赍千金之璧渡河,阳侯波起,两蛟夹舟。子羽曰:「吾可以义求,不可以威劫。」操剑斩蛟。蛟死,乃投璧于河,三投而辄跃出,乃毁璧而去,亦无怪意。』即此津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亦在兖州。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一〕 〔一〕集解包氏曰:「言其公且方。」 南游至江,〔一〕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二〕。」 〔一〕索隐按:今吴国东南有澹台湖,即其遗迹所在。 〔二〕索隐按:家语「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而上文云「灭明状貌甚恶」,则以子羽形陋也。今此孔子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与家语正相反。正义按:澹子羽墓在兖州邹城县。 宓不齐字子贱。〔一〕少孔子三十岁。〔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鲁人。正义颜氏家训云:「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县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云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为『宓』,较可明矣。虙字从『

虍』,音呼;宓从『?』。音绵。下俱为『必』,世传写误也。」 〔二〕索隐家语云「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此云「三十」,不同。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一〕 〔一〕集解包氏曰:「如鲁无君子,子贱安得此行而学?」 子贱为单父宰,〔一〕反命于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二〕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一〕正义宋州县也。说苑云:「宓子贱理单父,弹琴,身不下堂,单父理。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而单父亦理。巫马期问其故。宓子贱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劳,任人者逸。』」 〔二〕索隐按:家语云「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不同也。 原宪〔一〕字子思。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郑玄云鲁人。家语云:「宋人。少孔子三十六岁。」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一〕国无道,谷,耻也。」〔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谷,禄也。邦有道,当食禄。」 〔二〕集解孔安国曰:「君无道而在其朝,食其禄,是耻辱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一〕孔子曰:「 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二〕 〔一〕集解马融曰:「克,好胜人也。伐,自伐其功。怨,忌也。欲,贪欲也。」 〔二〕集解包氏曰:「四者行之难,未足以为仁。」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一〕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一〕索隐家语云:「隐居卫。」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一〕 〔一〕索隐家语云:「鲁人,名苌,字子长。」范宁云:「字子芝。」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绁之中,〔一〕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累,黑索也。绁,挛也。所以拘罪人。」 〔二〕集解张华曰:「公冶长墓在城阳姑幕城东南五里所,墓极高。」 南宫括字子容。〔一〕

〔一〕集解孔安国曰:「容,鲁人」。索隐家语作「南宫绦」。按:其人是孟僖子之子仲孙阅也,盖居南宫因姓焉。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一〕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二〕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三〕「国有道,不废;〔四〕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五〕以其兄之子妻之。 〔一〕集解孔安国曰:「羿,有穷之君,篡夏后位,其徒寒浞杀之,因其室而生奡。奡多力,能陆地行舟,为夏后少康所杀。」正义羿音诣。荡,大浪反。 〔二〕集解马融曰:「禹尽力于沟洫,稷播百谷,故曰『躬稼』也。禹及其身,稷及后世,皆王。括意欲以禹稷比孔子,孔子谦,故不答。」 〔三〕集解孔安国曰:「贱不义而贵有德,故曰君子。」 〔四〕集解孔安国曰:「不废,言见用。」 〔五〕集解孔安国曰:「诗云『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读诗至此,三反之,是其心敬慎于言。」 公皙哀字季次。〔一〕 〔一〕集解孔子家语云齐人。索隐家语作「公皙克」。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一〕。」 〔一〕索隐家语云:「未尝屈节为人臣,故子特赏叹之。」亦见游侠传也。 曾蒧〔一〕字皙。〔二〕

〔一〕集解音点。索隐音点,又音其炎反。 〔二〕集解孔安国曰:「皙,曾参父。」索隐家语云:「曾点字子皙,曾参之父。」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一〕孔子喟尔叹曰:「吾与蒧也!」〔二〕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馈』。」骃案:包氏曰「暮春者,季春三月也。春服既成,衣单袷之时,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水之上,风凉于舞雩之下,歌咏先王之道,归于夫子之门」。 〔二〕集解周氏曰:「善蒧之独知时也。」 颜无繇〔一〕字路。路者,颜回父,〔二〕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一〕集解音遥。正义繇音由。 〔二〕索隐家语云「颜由字路,回之父也。孔子始教于阙里而受学焉。少孔子六岁」,故此传云「父子异时事孔子」,故易称「颜氏之子」者,是父子俱学孔门也。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一〕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卖以作椁。」 〔二〕集解孔安国曰:「鲤,孔子子伯鱼。孔子时为大夫,言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谦辞也。」 商瞿,〔一〕鲁人,字子木。〔二〕少孔子二十九岁。

〔一〕正义具俱反。 〔二〕索隐家语云:「瞿年三十八无子,母欲更娶室。孔子曰『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子』,果然。瞿谓梁鳣勿娶,『吾恐子或晚生,非妻之过也』。」 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一〕臂子弘,〔二〕弘传江东人矫〔三〕子庸疵,〔四〕疵传燕人周子家竖,〔五〕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六〕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七〕何传东武人〔八〕王子中同,〔九〕同传菑川人杨何。〔一0〕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一〕集解徐广曰:「音寒。」 〔二〕索隐馯,徐广音韩,邹诞生音汗。按:儒林传、荀卿子及汉书皆云馯臂字子弓,今此独作「弘」,盖误耳。应劭云子弓是子夏门人。正义馯音汗。颜师古云:「馯,姓也。」汉书及荀卿子皆云字子弓,此作「弘」,盖误也。应劭云:「子弓,子夏门人。」 〔三〕集解音桥。 〔四〕集解自移反。索隐儒林传及系本皆作「蟜」。疵音自移反。疵字或作「疪」。蟜是姓,疪,名也,字子肩。然蟜姓,鲁庄公族也,礼记「蟜固见季武子」。盖鲁人,史儒林传皆云鲁人,独此云江东人,盖亦误耳。儒林传云馯臂,江东人;桥疵,楚人也。正义汉书作「桥庇」,云鲁人。颜师古云桥庇字子庸。 〔五〕索隐周竖字子家,有本作「林」。正义竖音时与反。周竖字子家,汉书作「周丑」也。 〔六〕索隐淳于,县名,在北海。光羽字子乘。正义光乘字羽。括地志云:「淳于,国〔名〕,在密州安丘县东三十里,古之州国,周武王封淳于国。」 〔七〕索隐田何字子庄。正义儒林传云:「田何字子庄。」 〔八〕集解徐广曰:「属琅邪。」 〔九〕索隐王同字子中。正义括地志云:「东武县今密州诸城县是也。」汉〔书〕作「王同字子仲」。

〔一0〕索隐自商瞿传易至杨何,凡八代相传。儒林传何字叔元。正义汉书云字叔元。按:商瞿至杨何凡八代。 高柴字子羔。〔一〕少孔子三十岁。 〔一〕集解郑玄曰卫人。索隐郑玄云卫人。家语「齐人,高氏之别族。长不盈六尺,状貌甚恶」。此传作「五尺」。误也。正义家语云齐人。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一〕孔子曰:「贼夫人之子!」〔二〕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三〕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四〕 〔一〕正义括地志云:「郓州宿县二十三里郈亭。」 〔二〕集解包氏曰:「子羔学未孰习而使为政,所以贼害人。」 〔三〕集解孔安国曰:「言治人事神,于是而习,亦学也。」 〔四〕集解孔安国曰:「疾其以给应,遂己非而不知穷也。」 漆雕开字子开。〔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也。索隐郑玄云鲁人。家语云:「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又曰:「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可以仕矣。』对曰:『吾斯之未能信。』」王肃云:「未得用斯书之意,故曰『未能信』也。」正义家语云:「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一〕孔子说。〔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仕进之道。未能信者,未能究习。」 〔二〕集解郑玄曰:「善其志道深。」 公伯缭字子周。〔一〕 〔一〕集解马融曰鲁人。索隐马融云鲁人。家语无公伯缭而有申缭子周。而谯周云「疑公伯缭是谗愬之人,孔子不责,而云『其如命何』,非弟子之流也」。今亦列比在七十二贤之数,盖太史公误。且「缭」亦作「辽」也。正义家语有申缭子周。古史考云:「疑公伯僚是谗愬之人,孔子不责,而云命,非弟子之流也。」 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一〕,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二〕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一〕集解孔安国曰:「季孙信谮,恚子路也。」 〔二〕集解郑玄曰:「吾势犹能辨子路之无罪于季孙,使人诛僚而肆之也。有罪既刑,陈其尸曰肆。」 司马耕字子牛。〔一〕 〔一〕集解孔安国曰宋人。索隐家语云「宋人,字子牛」,孔安国亦云「宋人,弟安子曰司马犁」也。牛是桓魋之弟,以魋为宋司马,故牛遂以司马为氏也。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一〕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讱,难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行仁难,言仁亦不得不讱也。」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一〕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二〕 〔一〕集解孔安国曰:「牛兄桓魋将为乱,牛自宋来学,常忧惧,故孔子解之也。」 〔二〕集解包氏曰:「疚,病。自省无罪恶,无可忧惧。」 樊须字子迟。〔一〕少孔子三十六岁。 〔一〕集解郑玄曰齐人。索隐家语云鲁人也。正义家语云鲁人。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一〕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二〕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三〕 〔一〕集解马融曰:「树五谷曰稼,树菜蔬曰圃。」 〔二〕集解孔安国曰:「情,实也。言民化上各以实应。」 〔三〕集解包氏曰:「礼义与信足以成德,何用学稼以教民乎!负子之器曰襁。」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一〕少孔子四十三岁。〔二〕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三〕「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四〕恭近于礼,远耻辱也;〔五〕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六〕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

〔二〕索隐家语云:「鲁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三岁。」今此传云「四十二岁」,不知传误,又所见不同也?正义家语云「鲁人,字有,少孔子三十三岁」,不同。 〔三〕集解马融曰:「人知礼贵和,而每事从和,不以礼为节,亦不可以行也。」 〔四〕集解何晏曰:「复犹覆也。义不必信,信非义也。以其言可覆,故曰近义。」 〔五〕集解何晏曰:「恭不合礼,非礼也。以其能远耻辱,故曰近礼。」 〔六〕集解孔安国曰:「因,亲也。言所亲不失其亲,亦可宗敬。」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一〕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二〕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一〕集解毛传曰:「毕,噣也。月离阴星则雨。」 〔二〕正义家语云:「瞿年三十八无子,母欲更娶室。孔子曰:『 瞿年过四十当有五丈夫子。』果然。」中备云:「鲁人商瞿使向齐国,瞿年四十,今后使行远路,畏虑,恐绝无子。夫子正月与瞿母筮,告曰:『后有五丈夫子。』子贡曰:『何以知?』子曰:『卦遇大畜,艮之二世。九二甲寅木为世,六五景子水为应。世生外象生象来爻生互内象,艮别子,应有五子,一子短命。』颜回云:『何以知之?』『内象是本子,一艮变为二丑三阳爻五,于是五子,一子短命。』『何以知短命?』『他以故也。』」 〔三〕集解五男也。索隐谓五男也。 公西赤字子华。〔一〕少孔子四十二岁。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

子华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一〕请益,曰:「与之庾。」〔二〕冉子与之粟五秉。〔三〕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四〕 〔一〕集解马融曰:「六斗四升曰釜。」 〔二〕集解包氏曰:「十六斗曰庾。」 〔三〕集解马融曰:「十六斛曰秉,五秉合八十斛。」 〔四〕集解郑玄曰:「非冉有与之太多。」 巫马施字子旗。〔一〕少孔子三十岁。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郑玄云鲁人。家语云:「陈人,字子期。」正义音其。 陈司败〔一〕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二〕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三〕 〔一〕集解孔安国曰:「司败,官名。陈大夫也。」 〔二〕集解孔安国曰:「相助匿非曰党。礼同姓不婚,而君娶之。当称『吴姬』,讳曰『孟子』。」 〔三〕集解孔安国曰:「以司败之言告也。讳国恶,礼也。圣人之道弘,故受之为过也。」 梁鳣〔一〕字叔鱼。〔二〕少孔子二十九岁。

〔一〕集解一作「鲤」。 〔二〕集解孔子家语曰齐人。索隐家语云齐人,字叔鱼也。 颜幸字子柳。〔一〕少孔子四十六岁。〔二〕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云:「颜幸,字柳。」按:礼记有颜柳,或此人。 〔二〕索隐家语云「少三十六岁」,与郑玄同。 冉孺字子鲁,〔一〕少孔子五十岁。 〔一〕集解一作「曾」。索隐家语字子鲁,鲁人。作「冉儒」。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一〕 〔一〕索隐曹恤少孔子五十岁。家语同。 伯虔字子析,〔一〕少孔子五十岁。 〔一〕索隐伯虔字子折。家语作「伯处字子?」,皆转写字误,未知适从。正义家语云「子哲」。 公孙龙字子石。〔一〕少孔子五十三岁。

〔一〕集解郑玄曰楚人。索隐家语或作「宠」,又云「砻」,七十子图非「砻」也。按:字子石,则「砻」或非谬。郑玄云楚人,家语卫人。然庄子所云「坚白之谈」,则其人也。正义家语云卫人,孟子云赵人,庄子云「坚白之谈」也。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一〕 〔一〕索隐按:家语此例唯有三十七人。其公良孺、秦商、颜亥、叔仲会四人,家语有事迹,史记阙。然自公伯辽、秦冉、鄡单三人,家语不载,而别有琴牢、陈亢、县亶当此三人数,皆互有也。如文翁图所记,又有林放、蘧伯玉、申枨、申堂,俱是后人所以见增益,于今殆不可考。 冉季字子产。〔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冉季字产。正义家语云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一〕 〔一〕索隐句音钩。正义句音钩。 秦祖字子南。〔一〕 〔一〕集解郑玄曰秦人。索隐家语字子南。 漆雕哆〔一〕字子敛。〔二〕 〔一〕集解音赤者反。索隐赤者反。家语字子敛。 〔二〕集解郑玄曰鲁人。

颜高字子骄。〔一〕 〔一〕索隐家语名产。孔子在卫,南子招夫子为次过市,时产为御也。正义孔子在卫,南子招夫子为次乘过市,颜高为御。 漆雕徒父。〔一〕 〔一〕索隐家语字固也。 壤驷赤字子徒。〔一〕 〔一〕集解郑玄曰秦人。索隐家语字子徒者。 商泽。〔一〕 〔一〕集解家语曰字子季。索隐家语字季。 石作蜀字子明。〔一〕 〔一〕索隐家语同。 任不齐字选。〔一〕 〔一〕集解郑玄曰楚人。索隐家语字子选也。

公良孺字子正。〔一〕 〔一〕集解郑玄曰:「陈人,贤而有勇。」索隐家语作「良儒」。陈人,字子正,贤而有勇。孔子周游,常以家车五乘从孔子游。家语在三十五人之中。亦见系家,在三十二人不见,盖传之数亦误也。邹诞本作「公襄儒」。正义孔子周游,常以家车五乘从孔子。孔子世家亦云语在三十五人中,今在四十二人数,恐太史公误也。 后处字子里。〔一〕 〔一〕集解郑玄曰齐人。索隐家语同也。 秦冉字开。〔一〕 〔一〕正义家语无此人。王肃家语此等惟三十七人,其公良孺、秦商、颜亥、仲叔会四人,家语有事迹,而史记阙。公伯寮、秦冉、鄡单,家语不载,而别有琴牢、陈亢、县亶三人。 公夏首字乘。〔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同也。 奚容箴字子皙。〔一〕 〔一〕索隐家语同也。正义卫人。 公肩定字子中。〔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或曰晋人。索隐家语同也。

颜祖字襄。〔一〕 〔一〕索隐家语无此人也。正义鲁人。 鄡〔一〕单〔二〕字子家。〔三〕 〔一〕集解苦尧反。 〔二〕集解音善。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邬单』。巨鹿有鄡县,太原有邬县。」索隐鄡音苦尧反,单音善,则单名。徐广云「一作『邬单』,巨鹿有鄡县,太原有邬县」。家语无此人也。 句井疆。〔一〕 〔一〕集解郑玄曰卫人。正义句作「钩」。 罕父黑字子索。〔一〕 〔一〕集解家语曰:「罕父黑字索。」索隐家语作「罕父黑字索」。 秦商字子丕。〔一〕 〔一〕集解郑玄曰楚人。索隐家语:「鲁人,字丕慈。少孔子四岁。其父堇,与孔子父纥俱以力闻也。」正义家语云:「鲁人,字丕兹。」

申党字周。〔一〕 〔一〕索隐家语有申缭,字周。论语有申枨。郑玄云「申枨,鲁人,弟子也」。盖申堂是枨不疑,以枨堂声相近。上又有公伯缭,亦字周。家语则无伯缭,是史记述伯缭一人者也。正义鲁人。 颜之仆字叔。〔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并同。 荣旗字子祈。〔一〕 〔一〕索隐家语荣祈字子颜也。 县成字子祺。〔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作「子谋」也。正义县音玄。 左人郢字行。〔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同也。 燕伋字思。〔一〕 〔一〕索隐家语同也。

郑国字子徒。〔一〕 〔一〕索隐家语薛邦字徒,史记作「国」而家语称「邦」者,盖避汉祖讳而改。「郑」与「薛」,字误也。正义家语云薛邦字徒,史记作「国」者,避高祖讳。「薛」字与「郑」字误耳。 秦非字子之。〔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 步叔乘字子车。〔一〕 〔一〕集解郑玄曰齐人。 原亢籍。〔一〕 〔一〕集解家语曰:「名亢,字籍。」索隐家语名亢字籍。正义亢,作「?」,仁勇反。 乐欬字子声。〔一〕

〔一〕索隐家语同也。正义鲁人。 廉絜字庸。〔一〕 〔一〕集解郑玄曰卫人。索隐家语同也。 叔仲会字子期。〔一〕 〔一〕集解郑玄曰晋人。索隐郑玄云晋人。家语「鲁人。少孔子五十四岁。与孔璇年相比,二孺子俱执笔迭侍于夫子,孟武伯见而放之」是也。 颜何字冉。〔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字称。 狄黑字皙。〔一〕 〔一〕索隐家语同。 邦巽字子敛。〔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家语「巽」作「选」,字子敛。文翁图作「国选」,盖亦避汉讳改之。刘氏作「邽巽」,音圭,所见各异。 孔忠。〔一〕

〔一〕集解家语曰:「忠字子蔑,孔子兄之子。」索隐家语云「 忠字子蔑,孔子兄之子」也。 公西舆如字子上。〔一〕 〔一〕索隐家语同。 公西葴字子上。〔一〕 〔一〕集解郑玄曰鲁人。索隐公西箴字子上,家语子上作「子尚」也。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索隐述赞】教兴阙里,道在郰乡。异能就列,秀士升堂。依仁游艺,合志同方。将师宫尹,俎豆琳琅。惜哉不霸,空臣素王!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商君者,〔一〕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二〕为中庶子。〔三〕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四〕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五〕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六〕 〔一〕正义秦封于商,故号商君。

〔二〕索隐公叔,氏;座,名也。座音在戈反。 〔三〕索隐官名也。魏已置之,非自秦也。周礼夏官谓之「诸子」,礼记文王世子谓之「庶子」,掌公族也。 〔四〕索隐即魏侯之子,名罃,后徙大梁而称梁也。 〔五〕索隐战国策云卫庶子也。 〔六〕索隐疾重而悖乱也。正义悖音背。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一〕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二〕以帝王之道比三代,〔三〕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四〕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一〕索隐景姓,楚之族也。监音去声平声并通。 〔二〕索隐音税,下同。 〔三〕索隐比三。比者,频也。谓频三见孝公,言帝王之道也。比音必耳反。正义比,必寐反。说者以五帝三王之事比至孝公,以三代帝王之道方兴。孝公曰「太久远,吾不能」。 〔四〕索隐音悦。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一〕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二〕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三〕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四〕「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五〕杜挚曰:「 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六〕夏殷不易礼而亡。〔七〕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一〕索隐商君书「非」作「负」。 〔二〕索隐商君书作「必见骜于人」也。正义敖,五到反。 〔三〕索隐言救獘为政之术,所为苟可以强国,则不必要须法于故事也。 〔四〕索隐孝公之臣,甘姓,龙名也。甘氏出春秋时甘昭公王子带后。 〔五〕索隐言贤智之人作法更礼,而愚不肖者不明变通,而辄拘制不使之行,斯亦信然矣。 〔六〕索隐商君书作「修古」。 〔七〕索隐指殷纣、夏桀也。 令民为什伍,〔一〕而相牧司连坐。〔二〕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三〕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四〕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五〕有军功者,各以率〔六〕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八〕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九〕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一〕索隐刘氏云:「五家为保,十保相连。」正义或为十保,或为五保。 〔二〕索隐牧司谓相纠发也。一家有罪而九家连举发,若不纠举,则十家连坐。恐变令不行,故设重禁。 〔三〕索隐案:谓告奸一人则得爵一级,故云「与斩敌首同赏」也。 〔四〕索隐案律,降敌者诛其身,没其家,今匿奸者,言当与之同罚也。

〔五〕正义民有二男不别为活者,一人出两课。 〔六〕集解音律。 〔七〕索隐末谓工商也。盖农桑为本,故上云「本业耕织」也。怠者,懈也。周礼谓之「疲民」。以言懈怠不事事之人而贫者,则纠举而收录其妻子,没为官奴婢,盖其法特重于古也。 〔八〕索隐谓宗室若无军功,则不得入属籍。谓除其籍,则虽无功不及爵秩也。 〔九〕索隐谓各随其家爵秩之班次,亦不使僭侈踰等也。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一〕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二〕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一〕索隐谓鞅新变之法令为「初令」。 〔二〕索隐趋音七踰反。趋者,向也,附也。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一〕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二〕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三〕而赋税平。平斗桶〔四〕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五〕于孝公,诸侯毕贺。 〔一〕索隐即大上造也,秦之第十六爵名也。今云「良造」者,或后变其名耳。 〔二〕索隐冀阙即魏阙也。冀,记也。出列教令,当记于此门阙。

〔三〕正义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按:谓驿塍也。疆音疆。封,聚土也;疆,界也:谓界上封记也。 〔四〕集解郑玄曰:「音勇,今之斛也。」索隐音统,量器名。 〔五〕正义音左故反。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一〕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二〕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三〕十五邑,号为商君。 〔一〕索隐盖即安邑之东,山领险阨之地,即今蒲州之中条已东,连汾、晋之崄嶝也。 〔二〕索隐纪年曰:「梁惠王二十九年,秦卫鞅伐梁西鄙」,则徙大梁在惠王之二十九年也。正义从蒲州安邑徙汴州浚仪也。 〔三〕集解徐广曰:「弘农商县也。」索隐于、商,二县名,在弘农。纪年云秦封鞅在惠王三十年,与此文合。正义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古于邑也。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商邑,周之商国。案:十五邑近此(三)〔二〕邑。 商君相秦十年,〔一〕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二〕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三〕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四〕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五〕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六〕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七〕一救荆国之祸。〔八〕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九〕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一0〕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一一〕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一二〕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一三〕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一四〕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 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一五〕戟者〔 一六〕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一七〕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一八〕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一九〕?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一〕索隐战国策云孝公行商君法十八年而死,与此文不同者,案此直云相秦十年耳,而战国策乃云行商君法十八年,盖连其未作相之年耳。

〔二〕索隐孟兰皋,人姓名也。言鞅前因兰皋得与赵良相见也。 〔三〕索隐说音悦。与音予。 〔四〕索隐谓守谦敬之人是为自胜,若是者乃为强。若争名得胜,此非强之道。 〔五〕正义以殷纣比商君。 〔六〕正义百里奚,南阳宛人。属楚,故云荆。 〔七〕索隐谓立晋惠公、怀公、文公也。 〔八〕索隐案(六国)〔十二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会晋,救楚,朝周是也。 〔九〕集解韦昭曰:「款,叩也。」 〔一0〕正义音体。 〔一一〕集解郑玄曰:「相谓送杵声,以声音自劝也。」 〔一二〕索隐刘氏云:「教谓商鞅之令也,命谓秦君之命也。言人畏鞅甚于秦君。」 〔一三〕索隐上谓鞅之处分。今谓秦君之令。

〔一四〕索隐左建谓以左道建立威权也。外易谓在外革易君命也。 〔一五〕集解所及反。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屈卢之劲矛,干将之雄戟。」索隐闟,亦作「钑」,同所及反。邹诞音吐反。音辽。屈音九勿反。按:屈卢、干将并古良匠造矛戟者名。正义顾野王云:「鋋也。」方言云:「矛,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闲谓之鋋。其柄谓之矜。」释名云:「戟,格也。旁有格。」 〔一七〕索隐此是周书之言,孔子所删之余。 〔一八〕索隐卫鞅所封商于二县以为国,其中凡有十五都,故赵良劝令归之。正义公孙鞅封商于十五邑,故云「十五都」。 〔一九〕索隐谓鞅于秦无仁恩,故秦国之所以将收录鞅者其效甚明,故云「岂其微哉」。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一〕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二〕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三〕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一〕索隐走音奏。走,向也。 〔二〕集解徐广曰:「京兆郑县也。」索隐地理志京兆有郑县。秦本纪云「初县杜、郑」,按其地是郑桓公友之所封。 〔三〕集解徐广曰:「黾,或作『彭』。」索隐郑黾池者,时黾池属郑故也。而徐广云「黾或作彭」者,按盐铁论云「商君困于彭池」故也。黾音亡忍反。正义黾池去郑三百里,盖秦兵至郑破商邑兵,而商君东走至黾,乃擒杀之。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一〕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二〕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三〕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四〕 〔一〕索隐谓天资其人为刻薄之行。刻谓用刑深刻;薄谓弃仁义,不悃诚也。

〔二〕索隐说音如字。浮说即虚说也。谓鞅得用,刑政深刻,又欺魏将,是其天资自有狙诈,则初为孝公论帝王之术,是浮说耳,非本性也。 〔三〕索隐按商君书,开谓刑严峻则政化开,塞谓布恩赏则政化塞,其意本于严刑少恩。又为田开阡陌,及言斩敌首赐爵,是耕战书也。 〔四〕集解新序论曰:「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广雍州之地,东并河西,北收上郡,国富兵强,长雄诸侯,周室归籍,四方来贺,为战国霸君,秦遂以强,六世而并诸侯,亦皆商君之谋也。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法令必行,内不阿贵宠,外不偏疏远,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故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无信,诸侯畏而不亲。夫霸君若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畏其强而亲信之,存亡继绝,四方归之,此管仲、舅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旧恩,弃交魏之明信,诈取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强而不亲信也。藉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卫鞅始自以为知霸王之德,原其事不谕也。昔周召施善政,及其死也,后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诗是也。尝舍于树下,后世思其德不忍伐其树,况害其身乎!管仲夺伯氏邑三百户,无怨言。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雠比于丘山,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远矣。然惠王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也。使卫鞅施宽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几霸者之佐哉!」索隐新序是刘歆所撰,其中论商君,故裴氏引之。藉音胙,字合作「胙」,误为「藉」耳。按:本纪「周归文武胙于孝公者」是也。说苑云「秦法,弃灰于道者刑」,是其事也。 【索隐述赞】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宾!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一〕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二〕 〔一〕索隐苏秦字季子,盖苏忿生之后,己姓也。谯周云:「秦兄弟五人,秦最少。兄代,代弟厉及辟、鹄,并为游说之士。」此下云「秦弟代,代弟厉」也。正义战国策云:「苏秦,雒阳乘轩里人也。」艺文志云苏子三十一篇,在纵横流。敬王以子朝之乱从王城东迁雒阳故城,乃号东周,以王城为西周。 〔二〕集解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骃案:风俗通义曰「鬼谷先生,六国时从横家」。索隐按:鬼谷,地名也。扶风池阳、颍川阳城并有鬼谷墟,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又乐壹注鬼谷子书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一〕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二〕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三〕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四〕曰:「 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五〕弗信。 〔一〕索隐按:战国策此语在说秦王之后。

〔二〕索隐音遍官二音。按:谓尽观览其书也。 〔三〕索隐按:谓士之立操。业者,素也,本也。言本已屈首低头,受书于师也。 〔四〕集解战国策曰:「乃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踵。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鬼谷子有揣摩篇也。索隐战国策云「得太公阴符之谋」,则阴符是太公之兵符也。揣音初委反,摩音姥何反。邹诞本作「揣靡」,靡读亦为摩。王劭云「揣情、摩意是鬼谷之二章名,非为一篇也」。高诱曰「揣,定也。摩,合也。定诸侯使雠其术,以成六国之从也」。江邃曰「揣人主之情,摩而近之」,其意当矣。 〔五〕索隐谓王之左右素惯习知秦浮说,多不中当世,而以为苏秦智识浅,故云「少之」。刘氏云:「少谓轻之也。」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一〕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二〕此天府也。〔三〕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一〕正义东有黄河,有函谷、蒲津、龙门、合河等关;南山及武关、峣关;西有大陇山及陇山关、大震、乌兰等关;北有黄河南塞:是四塞之国,被山带渭(又)〔以〕为界。地里。江(渭)〔谓〕岷江,〔西从〕渭州陇山之西南流入蜀,东至荆阳入海也。河谓黄河,从同州小积石山东北流,至胜州即南流,至华州又东北流,经魏、沧等州入海。各是万里已下。 〔二〕索隐按:谓代郡马邑也。地理志代郡又有马城县。一云代马,谓代郡兼有胡马之利。 〔三〕索隐按:周礼春官有天府。郑玄曰:「府,物所藏。言天,尊此所藏若天府然。」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一〕曰:「燕东有朝鲜〔二〕、辽东,北有林胡、楼烦,〔三〕西有云中、九原,〔四〕南有?沱、易水,〔五〕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六〕南有碣石、〔七〕鴈门之饶,〔八〕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一〕索隐说音税,下并同。燕文侯,史失名。 〔二〕索隐潮仙二音,水名。

〔三〕索隐地理志楼烦属鴈门郡。正义二胡国名,朔、岚已北。 〔四〕索隐按:地理志云中、九原二郡名。秦曰九原,汉武帝改曰五原郡。正义二郡并在胜州也。云中郡城在榆林县东北四十里。九原郡城在榆林县西界。 〔五〕集解周礼曰:「正北曰并州,其川呼沱。」郑玄曰:「呼沱出卤城。」索隐按:滹沓,水名,并州之川也,音呼沱。又地理志卤城,县名,属代郡。滹沓河自县东至参合,又东至文安入海也。正义呼沱出代州繁畤县,东南流经五台山北,东南流过定州,流入海。易水出易州易县,东流过幽州归义县,东与呼沱河合也。 〔六〕索隐按:战国策「车七百乘,粟支十年」。 〔七〕索隐(战国策)碣石山在常山九门县。地理志大碣石山在右北平骊城县西南。 〔八〕正义鴈门山在代,燕西门。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踰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一〕渡?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一〕索隐地理志高帝改曰真定也。正义赵之东邑,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故常山城是也。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一〕南近齐〔二〕,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一〕正义贝、冀、深、赵四州,七国时属赵,即燕西界。 〔二〕正义河北博、沧、德三州,齐地北境,与燕相接,隔黄河。 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一〕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二〕虽然,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一〕索隐按:世本云肃侯名言。 〔二〕正义奉,符用反。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一〕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弒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一〕索隐按:战国策云「请屏左右,白言所以异阴阳」,其说异此。然言别白黑者,苏秦言己今论赵国之利,必使分明,有如白黑分别,阴阳殊异也。 「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一〕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二〕河外割则道不通,〔三〕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一〕正义楚东淮泗之上,与齐接境。 〔二〕正义宜阳即韩城也,在洛州西,韩大郡也。上郡在同州西北。言韩弱,与秦宜阳城,则上郡路绝矣。 〔三〕正义河外,同、华等地也。言魏弱,与秦河外地,则道路不通上郡矣。华山记云:「此山分秦晋之境,晋之西鄙则曰阴晋,秦之东邑则曰宁秦。」 「夫秦下轵道,〔一〕则南阳危;〔二〕劫韩包周,〔三〕则赵氏自操兵;〔四〕据卫取卷,〔五〕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踰漳,据番吾,〔六〕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一〕正义轵音止。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 〔二〕正义南阳,怀州河南也,七国时属韩。言秦兵下轵道,从东渭桥历北道过蒲津攻韩,即南阳危矣。 〔三〕正义周都洛阳,秦若劫取韩南阳,是包裹周都也。赵邯郸危,故须起兵自守。

〔四〕索隐战国策作「自销铄」。 〔五〕集解丘权反。索隐地理志卷县属河南。按:战国策云「取淇」。正义卫地濮阳也。卷城在郑州武原县西北七里。言秦守卫得卷,则齐必来朝秦。 〔六〕集解徐广曰:「常山有蒲吾县。」索隐按:徐氏所引,据地理志云然也。正义番音婆,又音蒲,又音盘。疑古番吾公邑也。括地志云:「蒲吾故城在镇州常山县东二十里。」漳水在潞州。言秦兵渡河,历南阳,入羊肠,经泽、潞,渡漳水,守蒲吾城,则与赵战于都城下矣。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一〕南有河漳,〔二〕东有清河,〔三〕北有燕国。〔四〕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五〕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一〕正义在镇州西。 〔二〕正义「河」字一作「清」,即漳河也,在潞州。地理志浊漳出长子鹿谷山,东至邺,入清漳。 〔三〕正义清河,今贝州也。 〔四〕正义然三家分晋,赵得晋阳,襄子又伐戎取代。既云「西有常山者」,赵都邯郸近北燕也。 〔五〕集解音附。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一〕臣人之与臣于人也,〔二〕岂可同日而论哉! 〔一〕正义破人谓破前敌也。破于人,为被前敌破。

〔二〕索隐按:臣人谓己为彼臣也。臣于人者,谓我为主,使彼臣己也。正义臣人谓己得人为臣。臣于人谓己事他人。 「夫衡人者,〔一〕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二〕后有长姣〔三〕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四〕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一〕索隐按:衡人即游说从横之士也。东西为横,南北为从。秦地形东西横长,故张仪相秦,为秦连横。正义衡音横。谓为秦人。 〔二〕索隐战国策云「前有轩辕」。又史记俗本亦有作「轩冕」者,非本文也。 〔三〕索隐音交。说文云:「姣,美也。」 〔四〕集解愒音呼曷反。索隐恐,起拱反。愒,许曷反。谓相恐胁也。邹氏愒音憩,其意疏。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一〕通质〔二〕,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三〕赵涉河漳,〔四〕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五〕则楚绝其后,〔六〕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七〕魏塞其道,〔八〕赵涉河漳、博关,〔九〕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一0〕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一一〕齐涉清河,〔一二〕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一三〕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一〕集解徐广曰:「洹水出汲郡林虑县。」 〔二〕索隐音如字,又音踬。以言通其交质之情。 〔三〕索隐谓拥兵于峣关之外,又守宜阳也。 〔四〕索隐谓赵亦涉河漳而西,欲与韩作援,以阻秦军。 〔五〕正义谓道蒲津之东攻之。

〔六〕索隐谓出兵武关,以绝秦兵之后。 〔七〕正义在洛州泛水县。 〔八〕索隐按:其道即河内之道。战国策「其」作「午」。 〔九〕集解徐广曰:「齐威王六年,晋伐齐到博陵。东郡有博平县。」 〔一0〕正义齐从沧州渡河至瀛州。 〔一一〕索隐河外谓陕及曲沃等处也。正义谓同、华州。 〔一二〕正义齐从贝州过河而西。 〔一三〕索隐谓六国之军共为合从相亲,独以秦为宾而共伐之。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一〕,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二〕以约诸侯。 〔一〕索隐战国策作「万溢」。一溢为一金,则二十两曰一溢,为米二升。郑玄以一溢为二十四分之一,其说异也。 〔二〕集解纯,匹端名。周礼曰:「纯帛不过五两。」索隐音淳。裴氏云「纯,端疋名」。高诱注战国策音屯。屯,束也。又礼乡射云「某贤于某若干纯」。纯,数也,音旋。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一〕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一〕索隐魏地也。刘氏曰「在龙门河之西北」。按:地理志雕阴属上郡。正义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四里。 于是说韩宣王〔一〕曰:「韩北有巩、成皋〔二〕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三〕东有宛、穰、〔四〕洧水,〔五〕南有陉山,〔六〕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溪子、〔七〕少府时力、距来者,〔八〕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九〕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一0〕棠溪、〔一一〕墨阳、〔一二〕合赙、〔一三〕邓师、〔一四〕宛冯、〔一五〕龙渊、太阿,〔一六〕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一七〕革抉〔一八〕芮,〔一九〕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一〕索隐按:世本韩宣王,昭侯之子也。 〔二〕索隐二邑本属东周,后为韩邑。地理志二县并属河南。 〔三〕集解徐广曰:「商,一作『常』。」索隐刘氏云「盖在商洛之闲,适秦楚之险塞」是也。正义宜阳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商阪即商山也,在商洛县南一里,亦曰楚山,武关在焉。 〔四〕集解宛,于袁反。索隐地理志宛、穰二县名,并属南阳。 〔五〕集解洧,于鬼反。索隐音于轨反,水名,出南方。正义在新郑东南,流入颍。 〔六〕集解徐广曰:「召陵有陉亭。密县有陉山。」正义在新郑西南三十里。 〔七〕集解许慎云:「南方溪子蛮夷柘弩,皆善材。」索隐按:许慎注淮南子,以为南方溪子蛮出柘弩及竹弩。 〔八〕集解韩有溪子弩,又有少府所造二种之弩。案:时力者,谓作之得时,力倍于常,故名时力也。距来者,谓弩埶劲利,足以距来敌也。索隐韩又有少府所造时力、距来二种之弩。按:时力者,谓作之得时则力倍于常,故有时力也。距来者,谓以弩埶劲利,足以距于来敌也。其名并见淮南子。 〔九〕索隐按:超足谓超腾用埶,盖起足蹋之而射也,故下云「跖劲弩」是也。正义超足,齐足也。夫欲放弩,皆坐,举足踏弩,两手引揍机,然始发之。 〔一0〕集解徐广曰:「庄子云南行至郢,北面而不见冥山。」骃案:司马彪曰「冥山在朔州北」。索隐庄子云「南行至郢,北面而不见冥山」。司马彪云「冥山在朔州北」。郭象云「冥山在乎太极」。李轨云「在韩国」。

〔一一〕集解徐广曰:「汝南吴房有棠溪亭。」索隐地理志棠溪亭在汝南吴房县。正义故城在豫州偃城县西八十里。盐铁论云「有棠溪之剑」是。 〔一二〕集解淮南子曰:「墨阳之莫邪也。」索隐淮南子云「服剑者贵于剡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则墨阳匠名也。 〔一三〕集解音附。徐广曰:「一作『伯』。」索隐按:战国策作「合伯」,春秋后语作「合相」。 〔一四〕索隐邓国有工铸剑,而师名焉。 〔一五〕集解徐广曰:「荥阳有冯池。」索隐徐广云「荥阳有冯池」,谓宛人于冯池铸剑,故号宛冯。 〔一六〕集解吴越春秋曰:「楚王召风胡子而告之曰:『寡人闻吴有干将,越有欧冶,寡人欲因子请此二人作剑,可乎?』风胡子曰:『 可。』乃往见二人,作剑,一曰龙渊,二曰太阿。」索隐按:吴越春秋楚王令风胡子请请吴干将、越欧冶作剑二,其一曰龙泉,二曰太阿。又太康地记曰「汝南西平有龙泉水,可以淬刀剑,特坚利,故有龙泉之剑,楚之宝剑也。以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也;白,所以为利也。』齐辨之曰:『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也。』故天下之宝剑韩为众,一曰棠溪,二曰墨阳,三曰合伯,四曰邓师,五曰宛冯,六曰龙泉,七曰太阿,八曰莫邪,九曰干将也」。然干将、莫邪匠名也,其剑皆出西平县,今有铁官令一,别领户,是古铸剑之地也。 〔一七〕集解徐广曰:「阳城出铁。」索隐按:战国策云「当敌则斩甲盾鞮鍪铁幕」也。邹诞幕一作「陌」。刘云:「谓以铁为臂胫之衣。言其剑利,能斩之也。」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作『决』。」索隐音决。谓以革为射决。决,射鞴也。 〔一九〕集解音伐。索隐与「瞂」同,音伐,谓楯也。芮音如字,谓系楯之绶也。正义方言云:「盾,自关东谓之瞂,关西谓之盾。」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一〕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二〕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一〕索隐按:郑玄注礼云「效犹呈也,见也」。

〔二〕索隐按;战国策云「宁为鸡尸,不为牛从」。延笃注云「尸,鸡中主也。从谓牛子也。言宁为鸡中之主,不为牛之从后也」。正义鸡口虽小,犹进食;牛后虽大,乃出粪也。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一〕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二〕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一〕索隐太息谓久蓄气而大吁也。 〔二〕索隐指苏秦也。礼,卿大夫称主。今嘉苏子合从诸侯,褒而美之,故称曰主。 又说魏襄王〔一〕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二〕陈、汝南、许、郾、〔三〕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四〕东有淮、颍、〔五〕煮枣、〔六〕无胥,〔七〕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八〕、卷、衍、酸枣,〔九〕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一0〕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一一〕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一二〕不顾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一三〕受冠带,〔一四〕祠春秋,〔一五〕臣窃为大王耻之。 〔一〕索隐世本惠王子名嗣。 〔二〕集解徐广曰:「在荥阳。」 〔三〕集解徐广曰:「在颍川。于幰切。」索隐音偃,又于建反。战国策作「鄢」。按:地理志颍川有许、郾二县,又有傿陵县,故所称惑也。傿音焉。正义陈、汝南,今汝州、豫州县也。 〔四〕集解地理志颍川有昆阳、舞阳县,汝南有新郪县,南阳有新都县。索隐地理志昆阳、舞阳属颍川,召陵、新郪属汝南。按:新郪即郪丘,章帝以封殷后于宋。新都属南阳。按:战国策直云新郪,无「新都」二字。正义召陵在豫州,舞阳在许州。 〔五〕正义淮阳、颖川二郡。 〔六〕集解徐广曰:「在宛句。」正义在宛朐。按:宛朐,曹州县也。 〔七〕索隐按;其地阙。

〔八〕正义谓河南地。 〔九〕集解徐广曰:「荥阳卷县有长城,经阳武到密。衍,地名。索隐徐广云「荥阳卷县有长城」,盖据地险为说也。正义卷在郑州原武县北七里。酸枣在滑州。衍,徐云地名。 〔一0〕正义輷,麾宏反。殷音隐。 〔一一〕正义衡音横。怵音恤。 〔一二〕正义卒音?忽反。 〔一三〕索隐谓为秦筑宫,备其巡狩而舍之,故谓之「帝宫」。 〔一四〕索隐谓冠带制度皆受秦法。 〔一五〕索隐言春秋贡奉,以助秦祭祀。 「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一〕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二〕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三〕苍头二十万,〔四〕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五〕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六〕,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一〕索隐按:干遂,地名,不知所在。然按干是水旁之高地,故有「江干」「河干」是也。又左思吴都赋云「长干延属」,是干为江旁之地。遂者,道也。于干有道,因为地名。正义在苏州吴县西北四十余里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夫差败于姑苏,禽于干遂,相去四十余里。 〔二〕正义今卫州城是也。周武王伐纣于牧野,筑之。 〔三〕集解汉书刑法志曰:「魏氏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冑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索隐衣音意。属音烛。按:三属谓甲衣也。覆膊,一也;甲裳,二也;胫衣,三也。甲之有裳,见左传也。赢音盈。谓赍糗粮。中音竹仲反。谓其筋力能负重,所以得中试也。复音福。谓中试之人,国家当优复,赐之上田宅,故云「利其田宅」也。

〔四〕索隐谓以青巾裹头,以异于众。荀卿「魏有苍头二十万」是也。 〔五〕索隐厮音斯。谓厮养之卒。斯,养马之贱者,今起为之卒。正义厮音斯。谓炊烹供养杂役。 〔六〕索隐谓割地献秦,以效己之诚实。 「周书曰:『绵绵不绝,蔓蔓柰何?豪牦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一〕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一〕索隐此「效」犹呈也,见也。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因东说齐宣王〔一〕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二〕北有勃海,北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三〕进如锋矢,〔四〕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五〕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六〕斗鸡走狗,六博〔七〕蹋鞠〔八〕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一〕索隐世本名辟强,威王之子也。 〔二〕正义即贝州。 〔三〕索隐按:高诱注战国策云「五家即五国也」。 〔四〕索隐按;战国策作「疾如锥矢」。高诱曰「锥矢,小矢,喻径疾也」。吕氏春秋曰「所贵锥矢者,为应声而至」。正义齐军之进,若锋芒之刀,良弓之矢,用之有进而无退。 〔五〕正义言临淄自足也。绝,涉,皆度也。勃海,沧州也。齐有军役,不用度河取二部。

〔六〕正义筑似琴而大,头圆,五弦,击之不鼓。 〔七〕索隐按:王逸注楚词云「博,着也。行六棋,故曰六博」。 〔八〕集解刘向别录曰:「蹴鞠者,传言黄帝所作,或曰起战国之时。蹋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蹋,徒猎反。鞠,求六反。索隐上徒腊反,下居六反。别录注云:「蹴踘,促六反。蹴亦蹋也。」 崔豹云:「起黄帝时,习兵之埶。」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一〕径乎亢父之险,〔二〕车不得方轨,〔三〕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四〕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五〕虚猲,〔六〕骄矜而不敢进,〔七〕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一〕集解徐广曰:「魏哀王十六年,秦拔魏蒲阪、阳晋、封陵。」索隐按:阳晋,魏邑也。魏系家「哀王十六年,秦拔魏蒲阪、阳晋、封陵」是也。刘氏云「阳晋,地名,盖适齐之道,卫国之西南也」。正义言秦伐齐,背韩、魏地而与齐战。徐说阳晋非也,乃是晋阳耳。卫地曹、濮等州也。杜预云「曹,卫下邑也」。阳晋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 〔二〕索隐亢音刚,又苦浪反。地理志县名,属梁国也。正义故县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 〔三〕正义言不得两车并行。 〔四〕正义狼性怯,走常还顾。 〔五〕索隐上音通,一音洞。恐惧也。 〔六〕集解呼葛反。索隐猲,本一作「喝」,并呼葛反。高诱曰:「虚猲,喘息惧貌也。」刘氏云:「秦自疑惧,不敢进兵,虚作恐怯之词,以胁韩、魏也。」 〔七〕正义言秦虽至亢父,犹恐惧狼顾,虚作喝骂,骄溢矜夸,不敢进伐齐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一〕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二〕巫郡,〔三〕东有夏州、〔四〕海阳,〔五〕南有洞庭、〔六〕苍梧,〔七〕北有陉塞、郇阳,〔八〕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 〔一〕索隐威王名商,宣王之子。 〔二〕集解徐广曰:「今之武陵也。」正义今朗州,楚黔中郡,其故城在辰州西二十里,皆盘瓠后也。 〔三〕集解徐广曰:「巫郡者,南郡之西界。」正义巫郡,夔州巫山县是。 〔四〕集解徐广曰:「楚考烈王元年,秦取夏州。」骃案:左传「 楚庄王伐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而注者不说夏州所在。车胤撰桓温集云:「夏口城上数里有洲,名夏州。」「东有夏州」谓此也。索隐裴骃据左氏及车胤说夏州,其文甚明,而刘伯庄以为夏州侯之本国,亦未为得也。正义大江中州也。夏水口在荆州江陵县东南二十五里。 〔五〕索隐按:地理志无海阳。刘氏云「楚之东境」。 〔六〕索隐今之青草湖是也,在岳州界也。 〔七〕索隐地名。地理志有苍梧郡。正义苍梧山在道州南。 〔八〕集解徐广曰:「春秋曰『遂伐楚,次于陉』。楚威王十一年,魏败楚陉山。析县有钧水,或者郇阳今之顺阳乎?一本『北有汾、陉之塞』也。」索隐陉山在楚北境,威王十一年,魏败楚陉山是也。郇音荀。北有郇阳,其地当在汝南、颍川之界。检地理志及太康地记,北境并无郇邑。郇邑在河东,晋地。计郇阳当是新阳,声相近字变耳。汝南有新阳县,应劭云「在新水之阳」,犹豳邑变为栒,亦当然也。徐氏云「郇阳当是慎阳」,盖其疏也。正义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顺阳故城在郑州穰县西百四十里。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一〕 〔一〕集解徐广曰:「今南郡宜城。」正义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六里。秦兵出武关,则临鄢矣;兵下黔中,则临郢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孰计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一〕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一〕集解白洛反。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一〕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二〕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三〕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四〕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五〕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乃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 〔一〕索隐疑作「拟」读。 〔二〕集解仪礼曰:「宾至近郊,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 〔三〕索隐委蛇谓以面掩地而进,若蛇行也。蒲服即匍匐,并音蒲仆。

〔四〕集解谯周曰:「苏秦字季子。」索隐按:其嫂呼小叔为季子耳,未必即其字。允南即以为字,未之得也。 〔五〕索隐负者,背也,枕也。近城之地,沃润流泽,最为膏腴,故曰「负郭」也。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一〕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一〕索隐乃设从约书。案:诸本作「投」。言设者,谓宣布其从约六国之事以告于秦。若作「投」,亦为易解。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一〕而从约皆解。 〔一〕集解徐广曰:「自初说燕至此三年。」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一〕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二〕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三〕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强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四〕曰:「然则柰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 〔一〕索隐刘氏云:「当时庆吊应有其词,但史家不录耳。」 〔二〕集解本草经曰:「乌头,一名乌喙。」索隐乌啄,音卓,又音许秽反。今之毒药乌头是。正义广雅云:「奚,毒附子也。一岁为乌啄,三岁为附子,四岁为乌头,五岁为天雄。」 〔三〕索隐刘氏以愈犹暂,非也。谓食乌头为其暂愈饥而充腹,少时毒发而死,亦与饥死同患也。 〔四〕索隐愀音自酋反,又七小反。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复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一〕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一〕索隐详音羊。详,诈也。僵,仆也,音姜。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一〕 〔一〕集解徐广曰:「燕易王之十年时。」 齐宣王卒,愍王即位,说愍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一〕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二〕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 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三〕报仇也!」 〔一〕集解徐广曰:「易王十二年卒。」 〔二〕集解风俗通义称汉令「蛮夷戎狄有罪当殊」。殊者,死也,与诛同指。而此云「不死,殊而走」者,苏秦时虽不即死,然是死创,故云「殊」。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先』。」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一〕今夫齐,长主〔二〕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三〕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四〕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五〕可以为固,长城、巨防〔六〕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巨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七〕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八〕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九〕以为质,〔一0〕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一一〕 〔一〕正义言附诸国,诸国重燕而燕尊重。 〔二〕索隐按:谓齐王年长也。或作「齐强,故言长主」。

〔三〕集解徐广曰:「齐覆三而燕失二将。」索隐按:徐广云「 齐覆三军而燕失二将」。又战国策云「获二将」,亦谓燕之二将,是燕之失也。 〔四〕正义齐表云「齐愍王三十八年灭宋」,乃当赧王二十九年。此说乃燕哙之时,当周慎王之时,齐〔灭〕宋在前三十余年,恐文误矣。 〔五〕正义济、漯二水上承黄河,并淄、青之北流入海。黄河又一源从洛、魏二州界北流入海,亦齐西北界。 〔六〕集解徐广曰:「济北卢县有防门,又有长城东至海。正义长城西头在济州平阴县界。竹书纪年云:「梁惠王二十年,齐闵王筑防以为长城。」太山记云:「太山西有长城,缘河经太山,余一千里,至琅邪台入海。」 〔七〕正义济州已西也。 〔八〕正义谓沧、博等州,在漯河之北。 〔九〕索隐战国策「从」作「宠」。 〔一0〕正义音致。 〔一一〕正义质,真栗反。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一〕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一〕集解徐广曰:「是周赧王之元年时也。」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一〕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二〕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一〕正义泾阳君,秦王弟,名悝也。泾阳,雍州县也。齐苏子告秦共伐宋以封泾阳君,然齐假设此策以救苏代。 〔二〕正义齐言秦相亲共伐宋,秦得宋地,又得齐事秦,不信齐及苏代,恐为不成也。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一〕 〔一〕正义此书为宋说燕,令莫助齐、梁。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一〕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二〕北夷方七百里,〔三〕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一〕正义燕前有一子质于齐。 〔二〕正义更以淮北之地加于齐都,是强万乘之国而齐总并之,是益一齐。 〔三〕索隐谓山戎、北狄附齐者。正义齐桓公伐山戎、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海滨,诸侯莫不来服。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一〕,而贾十倍;〔二〕越王句践栖于会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一〕集解徐广曰:「取败素染以为紫。」正义齐君好紫,故齐俗尚之。取恶素帛染为紫,其价十倍贵于余。喻齐虽有大名,而国中以困弊也。韩子云:「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时十素不得一紫,公患之。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也?』公谓左右曰:『恶紫扼。』公语三日,境内莫有衣紫者。」 〔二〕索隐按:谓紫色价贵于帛十倍,而本是败素。以喻齐虽有大名,而其国中困毙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一〕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二〕「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三〕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一〕正义挑,田鸟反,执持也。 〔二〕正义符,征兆也。 〔三〕索隐长音如字。宾为「摈」。正义大好上计策,破秦;次计,长摈弃关西。 〔四〕集解徐广曰冯翊高陵县。索隐二人,秦王母弟也。高陵君名显。泾阳君名悝。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愍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一〕而国亡,〔二〕齐得宋而国亡,〔三〕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四〕 〔一〕集解徐广曰:「巴郡有枳县。」正义枳,支是反,今涪州城。在秦,枳县在江南。 〔二〕集解徐广曰:「燕昭王三十三年,秦拔楚鄢、西陵。」正义按:西陵在黄州。 〔三〕正义年表云齐愍王三十八年,灭宋。四十年,五国共击愍王,王走莒。 〔四〕索隐正告谓显然而告天下也。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一〕乘夏水〔二〕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三〕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四〕寡人积甲宛东下随,〔五〕智者不及谋,勇土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六〕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一〕集解眉贫反。索隐音旻。即江所出之岷山也。 〔二〕索隐夏音暇。谓夏潦之水盛长时也。 〔三〕索隐巴,水名,与汉水近。正义巴岭山在梁州南一百九十里。周地志云:「南渡老子水,登巴岭山。南回(记)大江。此南是古巴国,因以名山。」 〔四〕集解战国策曰「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渚」。然则五渚在洞庭。索隐按:五渚,五处洲渚也,刘氏以为宛邓之闲,临汉水,不得在洞庭。或说五渚即五湖,益与刘说不同也。 〔五〕索隐宛县之东而下随邑。 〔六〕索隐按:易曰「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秦王言我今伐楚,必当捷获也。正义隼若今之鹘。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一日而断大行。〔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三〕二日而莫不尽繇。〔四〕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五〕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一〕索隐地名,近宜阳也。正义在怀州河阳县西北,解在范睢传。 〔二〕正义太行山羊肠阪道,北过韩上党也。 〔三〕正义宜阳、平阳皆韩大都也,隔河也。 〔四〕索隐音摇。摇,动也。

〔五〕索隐离,如字。谓屯兵以罹二周也,而乃触击于郑,故五日国举。举犹拔也。正义离,历也。历二周而东触新郑州,韩国都拔矣。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一〕韩氏太原卷。〔二〕我下轵,道南阳,封冀,〔三〕包两周。〔四〕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五〕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六〕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七〕决宿胥之口,〔八〕魏无虚、顿丘。〔九〕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一〕索隐女戟,地名,盖在太行山之西。 〔二〕索隐刘氏卷音轨免反也。按:举安邑,塞女戟,及至韩氏之韩国宜阳也。太原者,魏地不至太原,亦无别名太原者,盖「太」衍字也。原当为「京」。京及卷皆属荥阳,是魏境。又下轵道是河内轵县,言「道」者,亦衍字。徐广云「霸陵有轵道亭」,非魏之境,其疏谬如此。正义卷,轨免反。刘伯庄云:「太原当为太行。卷犹断绝。」 〔三〕集解徐广曰:「霸陵有轵道亭,河东皮氏有冀亭也。」索隐按:魏之南阳即河内也。封,封陵也。冀,冀邑。皆在魏境,故徐广云「河东皮氏县有冀亭」。 〔四〕集解徐广曰:「张仪曰『下河东,取成皋』也。」正义两周,王城及巩。 〔五〕集解徐广曰:「由冉反。」正义刘伯庄云:「音四廉反,利也。」 〔六〕索隐荥泽之口与今汴河口通,其水深,可以灌大梁,故云「 无大梁」也。 〔七〕索隐白马河津在东郡,决其流以灌外黄及济阳。正义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四里。济阳故城在曹州冤朐县西南三十五里。 〔八〕集解徐广曰:「纪年云魏救山塞集胥口。」索隐按:纪年作「胥」,盖亦津之名,今其地不知所在也。正义淇水出卫州淇县界之淇口,东至黎阳入河。魏志云:「武帝于清淇口东因宿胥故渎开白沟,道清淇二水入焉。」 〔九〕集解徐广曰:「秦始皇五年,取魏酸枣,燕虚、长平。」索隐虚,邑名,地与酸枣相近。正义虚谓殷墟,今相州所理是。顿丘故城在魏州顿兵县东北二十里。括地志云:「二国地时属魏。」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一〕 〔一〕索隐秦令齐灭宋,仍以破宋为齐之罪名。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一〕则以南阳委于楚。曰:〔二〕『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鄳阨,〔三〕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阨为楚罪。 〔一〕索隐重犹附也,尊也。正义畏楚救魏。 〔二〕正义南阳邓州地,本韩地也。韩先事秦,今楚取南阳,故言「与韩且绝矣」。 〔三〕集解鄳音盲。徐广曰:「鄳,江夏鄳县。均,一作『灼』。」索隐均陵在南阳,盖今之均州。黾音盲,县名,在江夏。正义均州故城在随州西南五十里,盖均陵也。又申州罗山县本汉鄳县。申州有平清关,盖古鄳县之阨塞。 「兵困于林中,〔一〕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二〕至公子延,〔三〕因犀首属行〔四〕而攻赵。 〔一〕集解徐广曰:「河南苑陵有林乡。」 〔二〕索隐讲,和也,解也。秦与魏和也。 〔三〕索隐至当为「质」,谓以公子延为质也。 〔四〕索隐犀首、公孙衍本魏将,因之以属军行。行音胡郎反,谓连兵相续也。

「兵伤于谯石,而遇败于阳马,〔一〕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二〕 〔一〕索隐按:谯石、阳马并赵地名,非县邑也。 〔二〕索隐按:嬴犹胜也。舅,穰侯魏冉也。母,太后也。 「适燕者〔一〕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一〕索隐适音宅。适者,责也。下同。 「龙贾之战,〔一〕岸门之战,〔二〕封陵之战,〔三〕高商之战,〔四〕赵庄之战,〔五〕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六〕而燕、赵之秦者,〔七〕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一〕集解魏襄王五年,秦败我龙贾军。 〔二〕集解韩宣惠王十九年,秦大破我岸门。 〔三〕集解魏哀王十六年,秦败我封陵。 〔四〕集解此战事不见。 〔五〕集解赵肃侯二十二年,赵庄与秦战败,秦杀赵庄河西。 〔六〕索隐以言西河之外,上雒之地及三川晋国,皆是秦与魏战之处,秦兵祸败我三晋之半,是秦祸如此其大者乎。

〔七〕索隐燕、赵之人往秦者,谓游说之士也。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一〕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闲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一〕索隐按:谯允南以为苏氏兄弟五人,更有苏辟、苏鹄,典略亦同其说。按:苏氏谱云然。 【索隐述赞】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合从离衡,佩印者六。天王除道,家人扶服。贤哉代、厉,继荣党族。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张仪者,魏人也。〔一〕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一〕集解吕氏春秋曰:「仪,魏氏余子。」索隐按:晋有大夫张老,又河东有张城,张氏为魏人必也。而吕览以为魏氏余子,则盖魏之支庶也。又书略说余子谓庶子也。正义左传晋有公族、余子、公行。杜预云:「皆官卿之嫡为公族大夫。余子,嫡子之母弟也。公行,庶子掌公戎行也。」艺文志云张子十篇,在纵横流。 张仪已学游说〔一〕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二〕之。其妻曰:「嘻!〔三〕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一〕索隐音税。

〔二〕集解音释。索隐古释字。 〔三〕索隐音僖。郑玄曰:「嘻,悲恨之声。」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一〕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二〕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一〕索隐从音足容反。 〔二〕索隐按:谓数设词而让之。让亦责也。数音朔。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一〕张仪既相秦,为文檄〔二〕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三〕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一〕集解渠音讵。索隐渠音讵,古字少,假借耳。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尺一之檄』。」索隐按:徐广云一作「丈二檄」。王劭按春秋后语云「丈二尺檄」。许慎云「檄,二尺书」。 〔三〕索隐若者,汝也。下文而亦训汝。 苴蜀相攻击,〔一〕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二〕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一〕集解徐广曰:「谯周曰益州『天苴』读为『包黎』之『包』,音与『巴』相近,以为今之巴郡。」索隐苴音巴。谓巴、蜀之夷自相攻击也。今字作「苴」者,按巴苴是草名,今论巴,遂误作「苴」也。或巴人、巴郡本因芭苴得名,所以其字遂以「苴」为「巴」也。注「益州天苴读为芭黎」,天苴即巴苴也。谯周,蜀人也,知「天苴」之音读为「芭黎」之「芭」。按:芭黎即织木葺为苇篱也,今江南亦谓苇篱曰芭篱也。正义华阳国志云:「昔蜀王封其弟于汉中,号曰苴侯,因命之邑曰葭萌。苴侯与巴王为好,巴与蜀为雠,故蜀王怒,伐苴。苴奔巴,求救于秦。秦遣张仪从子午道伐蜀。〔蜀〕王自葭萌御之,败绩,走至武阳,为秦军所害。秦遂灭蜀,因取苴与巴焉。」括地志云:「苴侯都葭萌,今利州益昌县五十里葭萌故城是。蜀侯都益州巴子城,在合州石镜县南五里,故垫江县也。巴子都江州,在都之北,又峡州界也。」

〔二〕索隐七各反,又七故反,二音。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一〕当屯留之道,〔二〕魏绝南阳,〔三〕楚临南郑,〔四〕秦攻新城、〔五〕宜阳,〔六〕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七〕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寻』,成皋巩县有寻口。」索隐一本作「寻谷」,寻什声相近,故其名惑也。战国策云「轘辕、缑氏之口」,亦其地相近也。正义括地志云:「温泉水即寻,源出洛州巩县西南四十里。注水经云鄩城水出北山鄩溪。又有故鄩城,在巩县西南五十八里。」按:洛州缑氏县东南四十里,与鄩溪相近之地。 〔二〕正义屯留,潞州县也。道即太行羊肠阪道也。 〔三〕正义南阳,怀州也。是当屯留之道,令魏绝断坏羊肠、韩上党之路也。 〔四〕正义是塞什谷之口也。令楚兵临郑南,塞轘辕鄩口,断韩南阳之兵也。 〔五〕索隐此新城当在河南伊阙之左右。 〔六〕正义洛州福昌县也。 〔七〕索隐去王远矣。王音于放反。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一〕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二〕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三〕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四〕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五〕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六〕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一〕索隐遇其财。战国策「遇」作「得」。 〔二〕正义缮音膳,同「?」,具食也。

〔三〕索隐西海谓蜀川也。海者珍藏所聚生,犹谓秦中为「陆海」然也。其实西亦有海也。正义海之言晦也,西夷晦昧无知,故言海也。言利尽西方羌戎。 〔四〕索隐按:名谓传其德也,实谓土地财宝。 〔五〕索隐谒者,告也,陈也。故,谓陈不宜伐之端由也。 〔六〕正义韩自知亡三川,故与周并力合谋也。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一〕遂定蜀,〔二〕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一〕索隐六国年表在惠王二十二年十月也。 〔二〕正义表云秦惠王后元年十月,击灭之。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一〕与张仪围蒲阳,〔二〕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三〕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革』。」 〔二〕索隐魏邑名也。正义在隰州隰州县,蒲邑故城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夏阳在梁山龙门。」索隐音下。夏,山名也,亦曰大夏,是蜀所都。正义少梁城,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三里。夏阳城在县南二十里。梁山在县东南十九里。龙门山在县北五十里。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一〕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一〕正义表云惠王之十三年,周显王之三十四年也。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一〕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一〕集解观音贯。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一〕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复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一〕集解洹音桓。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一〕据卷、衍、〔燕〕、酸枣,〔二〕劫卫取阳晋,〔三〕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四〕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一〕索隐河之西,即曲沃、平周之邑等。正义河外即卷、衍、燕、酸枣。 〔二〕集解卷,丘权反。衍,以善反。索隐卷县在河南。衍,地名。正义卷、衍属郑州;燕,滑州胙城县;酸枣属滑州:皆黄河南岸地。 〔三〕正义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 〔四〕索隐战国策「折」作「挟」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一〕国必无忧矣。

〔一〕正义枕,针鸩反。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一〕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一〕索隐刘氏云:「商即今之商州,有古商城;其西二百余里有古于城。」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一〕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 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遂取丹阳、〔二〕汉中之地。〔三〕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一〕正义详音羊。 〔二〕集解徐广曰:「在枝江。」 〔三〕正义今梁州也,在汉水北。

秦要楚〔一〕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二〕易之。楚王曰:「 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三〕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四〕赂楚,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一〕正义要音腰也。 〔二〕正义即商于之地。 〔三〕索隐按:「不」字当作「必」。时张仪为楚所囚,故必欲出之也。正义秦王不欲出张仪使楚,若欲自行,今秦欲以上庸地及美人赎仪。 〔四〕正义今房州也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一〕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二〕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一〕索隐按:此时当秦惠王之后元十四年。 〔二〕索隐按:常山于天下在北,有若人之背脊也。正义古之帝王多都河北、河东故也。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一〕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二〕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一〕正义挑,田鸟反。

〔二〕正义卒,?勿反。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一〕浮江已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二〕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三〕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四〕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恃〕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一〕正义汶音泯。 〔二〕索隐枋船。枋音方,谓并两船也。亦音舫。 〔三〕集解徐广曰:「巴郡鱼复县有扞水关。」索隐扞关在楚之西界。复音伏。按:地理志巴郡有鱼复县。正义在硖州巴山县界。 〔四〕正义楚之北境断绝。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一〕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一〕索隐偏,匹连反。此云「新城」,当在吴楚之闲。正义新攻得之城,未详所在。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一〕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二〕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三〕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吞』。」 〔二〕索隐其地在秦南山之南,楚之西北,汉水之北,名曰汉中。 〔三〕集解徐广曰:「或音『戟』。」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一〕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二〕尽王之有也。 〔一〕集解徐广曰:「关,一作『开』。」索隐攻卫阳晋,大关天下胸。夫以常山为天下脊,则此卫及阳晋当天下胸,盖其地是秦、晋、齐、楚之交道也。以言秦兵据阳晋,是大关天下胸,则他国不得动也。 〔二〕索隐谓边近泗水之侧,当战国之时有十二诸侯,宋、鲁、邾、莒之比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一〕其不可成亦明矣。 〔一〕索隐混,本作「棍」,同胡本反。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饭〕藿羹。一岁不收,收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一〕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科头〔二〕贯颐〔三〕奋戟者,〔四〕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五〕蹄闲三寻〔六〕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冑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七〕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一〕索隐冢音斯,谓杂役之贱者。负养谓负檐以给养公家,亦贱人也。 〔二〕集解跿音徒俱,跳跃也。又云偏举一足曰跿。科头谓不着兜鍪入敌。索隐跿音徒俱二音。又音劬。刘氏云「谓跳跃也」。又韵集云「偏举一足曰跿」。战国策曰「虎挚之士跿」。科头谓不着兜鍪。 〔三〕索隐谓两手捧颐而直入敌,言其勇也。 〔四〕集解执戟奋怒而入陈也。索隐谓又有执戟者奋怒而趋入阵。

〔五〕索隐谓马前足探向前,后足趹于后。趹音乌穴反。趹谓后足抉地,言马之走埶疾也。 〔六〕索隐按:七尺曰寻。言马走之疾,前后蹄闲一掷过三寻也。 〔七〕索隐徒者,徒跣也。裼,袒也,谓袒而见肉也。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一〕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一〕集解徐广曰:「桑,一作『栗』。」索隐按:此皆韩之宫苑,亦见战国策。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一〕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 〔一〕集解为,于伪反。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愍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一〕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一〕索隐上音盘,又音婆,赵之邑也。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一〕赵入朝渑〔二〕池,割河闲〔三〕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四〕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一〕索隐按:河外,河之南邑,若曲沃、平周等也。正义谓同、华州地也。

〔二〕集解绵善反。 〔三〕索隐谓河漳之闲邑,暂割以事秦耳。正义河闲,瀛州县。 〔四〕正义博关在博州。赵兵从贝州度黄河,指博关,则漯河南临淄、即墨危矣。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一〕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二〕 〔一〕正义饰音敕。 〔二〕索隐督者,正其事而责之。督过,是深责其过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踰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一〕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二〕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一〕索隐此午道当在赵之东,齐之西也。午道,地名也。郑玄云「一纵一横为午」,谓交道也。 〔二〕正义河外谓郑、滑州,北临河。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一〕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一〕正义趋音趣。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一〕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二〕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三〕反斗以击之。』〔四〕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五〕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一〕正义句注山在代州也。上音勾。 〔二〕索隐斗音主。凡方者为斗,若安长柄,则名为枓,音主。尾即斗之柄,其形若刀也。 〔三〕索隐音昌悦反。按:谓热而啜之,是羹也。于下云「厨人进斟」,斟谓羹勺,故因名羹曰斟。左氏「羊羹不斟」是也。 〔四〕正义反即倒斗柄击也。 〔五〕集解笄,妇人之首饰,如今象牙擿。正义笄,今簪也。摩笄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闲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一〕非大王之有也。 〔一〕正义并在易州界。 「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一〕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二〕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却武王,皆畔衡,复合从。

〔一〕集解音在。 〔二〕索隐尾犹末也。谓献恒山城以与秦。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柰何?」对曰:「 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闲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一〕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二〕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闲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三〕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 〔一〕索隐凡王者大祭祀必陈设文物轩车彝器等,因谓此等为祭器也。 〔二〕索隐此与战国策同。旧本作「?」者,误也。 〔三〕索隐谓齐之伐梁也。梁之与齐,先相许与约从为邻,故云与国也。 张仪相魏一岁,卒〔一〕于魏也。 〔一〕索隐年表张仪以安僖王十年卒。纪年云梁安僖王九年五月卒。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闲,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一〕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二〕可乎?」曰:「柰何?」曰:「田需〔三〕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一〕索隐轸语犀首,言我故来,欲有教汝之事,何不相见。

〔二〕索隐上一艳反。厌者,饱也,谓欲令其多事也。 〔三〕索隐需时为魏相也。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一〕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 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二〕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三〕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四〕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五〕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克之。此陈轸之计也。 〔一〕索隐盖谓侍御之官。 〔二〕索隐此盖张仪等之计策。 〔三〕索隐子指陈轸也。子主谓楚王。 〔四〕索隐馆庄子。谓逆旅舍其人字庄子者,或作「卞庄子」也。 〔五〕索隐臣主,为轸之主楚王也。王,秦惠王。以言我主与王俱宜待韩、魏之毙而击之,亦无异也。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一〕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一〕集解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若今虎牙将军。」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

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一〕『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二〕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三〕 〔一〕正义此张仪合秦魏之辞也。 〔二〕索隐错音措。按:错,停止也。 〔三〕集解徐广曰:「复相秦。」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一〕请谒事情。」〔二〕曰:「中国无事,〔三〕秦得烧掇焚杅〔四〕君之国;有事,〔五〕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六〕其后五国伐秦。〔七〕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八〕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九〕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一0〕 〔一〕索隐音戈。言义渠道远,今日已后,不复得更过相见。 〔二〕索隐谓欲以秦之缓急告语之也。 〔三〕索隐按:谓山东诸侯齐、魏之大国等。正义中国谓关东六国。无事,不共攻秦。 〔四〕集解徐广曰:「一孤切。」索隐掇音都活反,谓焚烧而侵掠。焚杅音烦乌二音。按:焚揉而牵制也。战国策云「秦且烧概君之国」,是说其事也。 〔五〕索隐谓山东诸国共伐秦也。 〔六〕索隐谓秦求亲义渠君也。正义有事谓六国攻秦。秦若被攻伐,则必轻使重币,事义渠之国,欲令相助。犀首此言,令义渠君勿援秦也。 〔七〕索隐按:表秦惠王后元七年,楚、魏、齐、韩、赵五国共攻秦,是其事也。

〔八〕索隐凡丝绵布帛等一段为一纯。纯音屯。 〔九〕索隐按:谓上文犀首云「(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故云「衍之所谓」,因起兵袭秦以伤张仪也。 〔一0〕索隐入李伯之下。谓义渠破秦而收军,而入于李伯之下,则李伯人名或邑号。战国策「伯」作「帛」。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一〕 〔一〕索隐佩五国之印,为约长。犀首后相五国,或从或横,常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一〕其短以扶其说,〔二〕成其衡道。〔三〕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一〕索隐下音步卜反。振谓振扬而暴露其短。 〔二〕索隐按:扶谓说彼之非,成我之是,扶会己之说辞。 〔三〕索隐张仪说六国,使连衡而事秦,故云「成其衡道」。然山东地形从长,苏秦相六国,令从亲而宾秦也。关西地形衡长,张仪相六国,令破其从而连秦之衡,故谓张仪为连横矣。 【索隐述赞】仪未遭时,频被困辱。及相秦惠,先韩后蜀。连衡齐魏,倾危诳惑。陈轸挟权,犀首骋欲。如何三晋,继有斯德。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一〕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二〕秦人号曰「智囊」。 〔一〕索隐按:樗,木名也,音摅。高诱曰「其里有大樗树,故曰樗里」。然疾居渭南阴乡之樗里,故号曰樗里子。又按:纪年则谓之「楮里疾」也。 〔二〕索隐滑音骨。稽音鸡。邹诞解云「滑,乱也。稽,同也。谓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谓能乱同异也」。一云滑稽,酒器,可转注吐酒不已。以言俳优之人出口成章,词不穷竭,如滑稽之吐酒不已也。正义滑读为淈,水流自出。稽,计也。言其智计宣吐如泉,流出无尽,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是也。颜师古云:「滑稽,转利之称也。滑,乱也。稽,碍也。其变无留也。」一说稽,考也,言其滑乱不可考较。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一〕使将而伐曲沃,〔二〕尽出其人,〔三〕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四〕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五〕 〔一〕索隐按:右更,秦之第十四爵名也。 〔二〕正义故城在陕州〔陕〕县西南三十二里也。 〔三〕索隐按:年表云十一年拔魏曲沃,归其人。又秦本纪惠文王后元八年,五国共围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斩首八万。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则焦与曲沃同在十一年明矣。而传云「八年拔之」,不同。王劭按:本纪、年表及此传,三处记秦伐国并不同,又与纪年不合,今亦殆不可考。 〔四〕正义蔺县在石州。 〔五〕索隐按:严君是爵邑之号,当是封之严道。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一〕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二〕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三〕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一〕索隐游,姓;腾,名也。 〔二〕集解许慎曰:「仇犹,夷狄之国。」战国策曰:「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锺,载以广车。」周礼曰:「广车之萃。」郑玄曰:「

广车,横陈之车。」索隐战国策云「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锺,载以广车」。以「仇犹」为「厹由」。韩子作「仇由」。地理志临淮有厹犹县也。正义括地志云:「并州盂县外城俗名原仇山,亦名仇犹,夷狄之国也。韩子云『智伯欲伐仇犹国,道险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之,载以广车。仇犹大悦,除涂内之。赤章曼支谏曰:「不可,此小所以事大,而今大以遗小,卒必随,不可。」不听,遂内之。曼支因断毂而驰。至十九日而仇犹亡也』。」 〔三〕正义防卫樗里子。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一〕蒲守恐,请胡衍。〔二〕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三〕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四〕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五〕魏亡西河之外〔六〕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 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 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七〕皮氏未降,又去。 〔一〕索隐按:纪年云「楮里疾围蒲不克,而秦惠王薨」,事与此合。正义蒲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即子路作宰地。 〔二〕索隐人姓名也。 〔三〕集解赖,利也。 〔四〕正义蒲是卫国之鄣卫。 〔五〕索隐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与此文相反。 〔六〕正义谓同、华等州。

〔七〕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百四十步,魏邑。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一〕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二〕武库正直其墓。〔三〕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一〕索隐按黄图,在汉长安故城西。 〔二〕正义汉长乐宫在长安县西北十五里,未央在县西北十四里,皆在长安故城中也。 〔三〕索隐直如字读。直犹当也。 甘茂者,下蔡人也。〔一〕事下蔡史举先生,〔二〕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一〕索隐地理志下蔡县属汝南也。正义今颍州县,即州来国。 〔二〕索隐战国策及韩子皆云史举,上蔡监门。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辉、相壮反〔一〕,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一〕索隐辉音晖,又音胡昆反。秦之公子,封蜀也。华阳国志作「晖」。壮音侧状反。姓陈也。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一〕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二〕。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三〕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四〕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五〕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 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踰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七〕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八〕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一〕正义饷受二音,人姓名。 〔二〕索隐按:山海经、启筮云「昔伯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是此也。正义秦邑。 〔三〕索隐谓上党、南阳并积贮日久矣。正义韩之北三郡积贮在河南宜阳县之日久矣。 〔四〕索隐数音率腴反。正义谓函谷及三崤、五谷。 〔五〕集解音秘。 〔六〕索隐按:战国策作「公孙衍」。正义音释。 〔七〕集解徐广曰:「一作『冯』。」 〔八〕正义甘茂归至息壤,与秦王盟,恐后樗里子、公孙奭伐韩,今二子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故甘茂云息壤在彼邑也。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一〕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二〕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 〔一〕索隐按:赵系家昭王名稷。系本云名侧也。 〔二〕索隐按:赵惠王二十六年,楚围雍氏,至昭王七年,又围雍氏,韩求救于秦,是再围也。刘氏云「此是前围雍氏,当赧王之三年」。战国策及纪年与此并不同。正义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里。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一〕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二〕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三〕今公与楚解口地,〔四〕封小令尹以杜阳。〔五〕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六〕于秦。〔七〕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八〕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九〕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一0〕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一一〕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一二〕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一三〕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一四〕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一五〕反宜阳之民,〔一六〕今公徒收之,甚难。」〔一七〕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一八〕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一九〕而交走秦也。〔二0〕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二一〕以收韩,此利于秦。」〔二二〕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二三〕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一〕集解徐广曰:「如,一作『和』。」 〔二〕集解譬禽兽得困急,犹能抵触倾覆人车。 〔三〕正义公仲自以为必可得秦封。 〔四〕索隐解口,秦地名,近韩,今将与楚也。正义上纪买反。公,向寿也。解口犹开口得言。向寿于秦开口,则楚人必得封地也。 〔五〕索隐又封楚之小令尹以杜阳。杜阳亦秦地,今以封楚今尹,是秦楚合也。 〔六〕集解音乌曷反。 〔七〕正义公仲恐韩亡,欲将私徒往宜阳阏向寿也。 〔八〕正义子,苏代也。向寿恐,今苏代谒报公仲,云「秦韩交可合」。 〔九〕正义公,向寿也。言向寿亦党于楚,与公孙奭、甘茂党韩、魏同也。 〔一0〕索隐彼,公孙奭及甘茂也。有以失之,谓不见委任,情有所失。正义言秦王虽爱习公孙奭、甘茂,秦事不亲委者,为党韩、魏也。今国事独与向寿主断者,不知寿党于楚以事秦王者,以失之也。 〔一一〕正义苏氏云:「向寿与公孙奭、甘茂皆有党,言无异也。」又一云改异党楚之意。 〔一二〕正义楚善变改,不可信。若变改,向寿必亡败,是自为责。

〔一三〕正义令秦亲韩而备楚之变改,则向寿无患矣。 〔一四〕正义韩氏必先委二人,故韩为向寿之雠。 〔一五〕集解徐广曰:「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 〔一六〕正义武遂,宜阳,本韩邑也,秦伐取之。今欲还韩,令其民得反归居之。 〔一七〕正义苏代言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又归宜阳之民,今向寿徒拟收之,甚难事也。 〔一八〕正义颍川,许州也。楚侵韩颍川,苏代令向寿以秦威重为韩就楚求索颍川,是亲向寿。 〔一九〕集解已买反。 〔二0〕索隐韩楚怨不解,二国交走向秦也。 〔二一〕集解徐广曰:「过,一作『适』。」 〔二二〕正义若二国皆事秦,公则渐说楚之过失以收韩,此利于秦也。 〔二三〕正义言公孙奭、甘茂皆欲以秦挟韩魏而取齐,今向寿取宜阳为功,收楚韩安以事秦,而责齐魏之罪,是公孙奭、甘茂不得同合韩魏于秦以伐齐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一〕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二〕樗里子与魏讲,罢兵。〔三〕

〔一〕正义年表云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也。 〔二〕集解徐广曰:「昭王元年,击魏皮氏,未拔,去。」 〔三〕索隐邹氏云:「讲读曰媾。媾犹和也。」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 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一〕及至鬼谷,〔二〕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三〕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愍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四〕秦因复甘茂之家〔五〕以市于齐。 〔一〕正义三殽在洛州永宁县西北。 〔二〕集解徐广曰:「在阳城。」 〔三〕索隐案:徐广云在阳城。刘氏云此鬼谷在关内云阳,是矣。正义刘伯庄云:「此鬼谷,关内云阳,非阳城者也。」案:阳城鬼谷时属韩,秦不得言置之。 〔四〕索隐案:处犹留也。 〔五〕正义复音福。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一〕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二〕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三〕而内行章义之难,〔四〕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五〕而郡江东。〔六〕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一〕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年时迎妇于楚。」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蠉』。」索隐音休缘反,又休软反。蠉,休缘反。战国策云作「蝝」也。正义许缘反。 〔三〕集解徐广曰:「滑,一作『涓』。」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内句章昧之难』。」索隐谓召滑内心猜诈,外则佯章恩义,而卒包藏祸心,构难于楚也。注「一云内句章、昧之难」。案:战国策云「纳章句之难」。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濑湖』。」正义刘伯庄云:「厉门,度岭南之要路。」 〔六〕正义吴越之城皆为楚之都邑。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一〕 〔一〕索隐战国策云甘罗事吕不韦为庶子。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闲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 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一〕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二〕甘罗曰:「大项橐〔三〕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四〕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一〕索隐即张唐也。卿,字也。 〔二〕正义女音汝。焉,乙连反。

〔三〕索隐音托。尊其道德,故云「大项橐」。 〔四〕索隐范睢。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闲。王不如赍臣五城〔一〕以广河闲,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闲。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二〕令秦有十一。〔三〕 。并谓割五城与臣也。?〔一〕索隐赍音侧奚反,一音 〔二〕索隐战国策云得三十六县。正义上谷,今妫州也,在幽州西北。 〔三〕索隐谓以十一城与秦也。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一〕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一〕集解徐广曰:「恐或疑此当云『见重强齐』,误脱一字。」正义甘茂为强齐楚所重。 【索隐述赞】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一〕其先楚人,姓芈氏。〔二〕 〔一〕索隐宣太后之异父长弟也,姓魏,名冉,封之穰。地理志穰县在南阳。宣太后者,惠王之妃,姓芈氏,曰芈八子者是也。 〔二〕正义芈,亡尔反。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一〕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二〕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三〕泾阳君。〔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五〕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一〕索隐秦本纪云:「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又按:纪年云「秦内乱,杀其太后及公子雍、公子壮」是也。 〔二〕索隐华阳,韩地,后属秦。芈戎后又号新城君。正义司马彪云:「华阳,亭名,在洛州密县。」又故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即此。 〔三〕索隐名显。 〔四〕索隐名悝。 〔五〕集解徐广曰:「年表曰季君为乱,诛。本纪曰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伏诛。」索隐按:季君即公子壮,僭立而号曰季君。穰侯力能立昭王,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及惠文后,故本纪言「伏诛」。又云「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盖谓惠文后时党公子壮,欲立之,及壮诛而太后忧死,故云「不得良死」,亦史讳之也。又逐武王后出之魏,亦事势然也。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一〕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二〕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冉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 〔一〕索隐战国策作「仇郝」,盖是一人而记别也。正义音亦,姓名。 〔二〕索隐战国策作「宋交」。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一〕号曰穰侯。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阴』。」索隐陶即定陶也。徐广云作「阴」,陶阴字本易惑也。王劭按:定陶见有魏冉冢,作「阴」,误也。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一〕入北宅,〔二〕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三〕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四〕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五〕战胜暴子,〔六〕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七〕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八〕此臣之所闻于魏也,〔九〕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一0〕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一一〕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一二〕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一三〕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一四〕几尽故宋,〔一五〕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一六〕穰侯曰:「善。」乃罢梁围。〔一七〕 〔一〕集解上莫卬反。下陌饱反。 〔二〕集解徐广曰:「魏惠王五年,与韩会宅阳。」正义竹书云:「宅阳,一名北宅。」括地志云:「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西南十七里。」 〔三〕集解徐广曰:「田完世家云魏伐赵,赵不利,战于南梁。」索隐三梁即南梁也。 〔四〕索隐卫之故国,盖楚丘也。下文「故地」,亦同谓楚丘也。战国策「卫」字皆作「燕」,「子良」作「子之」,恐非也。 〔五〕索隐河东、河西、河内并是魏地,即故晋国。今言秦蚕食魏氏,尽晋国之地也。 〔六〕集解徐广曰:「韩将暴鸢。」 〔七〕索隐讲,和也。 〔八〕索隐谓与秦欲讲,少割地而求秦质子;恐不然必被秦欺也。

〔九〕索隐须贾说穰侯,言魏人谓梁王若少割地而求秦质,必是欺我,即闻魏见欺于秦也。 〔一0〕集解尔雅曰:「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 〔一一〕索隐「陶」一作「魏」。言秦前攻得魏之城邑,秦罢则亡而还于魏也。正义定陶近大梁,穰侯攻梁兵疲,定陶必为魏伐。 〔一二〕索隐贾引魏人之说不许王讲于秦,是言魏氏方疑,可以少割地而收魏也。 〔一三〕索隐楚、赵怒魏之与秦讲,皆争事秦,是东方从国于是解散也,故云「从以此散」。正义从,足松反。 〔一四〕索隐穰侯封陶,魏效绛与安邑,是得河东地。言从秦适陶,开河西、河东之两道。正义穰故封定陶,故宋及单父是陶之南道也,魏之安邑及绛是陶北道。 〔一五〕索隐上音祈。此时宋已灭,是秦将尽得宋地也。 〔一六〕索隐言莫行围梁之危事。 〔一七〕正义表云魏安厘王二年,秦军大梁城,韩来救,与秦温以和也。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一〕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二〕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三〕敝邑之王曰〔四〕『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獘晋、楚,〔五〕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也,必死,安能獘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一〕集解丘权反。

〔二〕索隐既得观津,仍令赵伐齐,而秦又以兵益助赵也。 〔三〕索隐告齐王,言秦必定不益兵以助赵。正义臣,苏代也。必知秦与赵甲四万以伐齐。 〔四〕正义谓齐王也。 〔五〕正义今晋、楚伐齐,晋、楚之国亦獘败。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一〕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 〔一〕集解徐广曰:「济北有刚县。」正义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界。寿张,郓州县也。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索隐述赞】穰侯智识,应变无方。内倚太后,外辅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摧齐挠楚,破魏围梁。一夫开说,忧愤而亡。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者,郿人也。〔一〕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二〕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三〕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四〕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五〕河。〔六〕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七〕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八〕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九〕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一0〕遂东至竟陵。〔一一〕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一二〕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一三〕

〔一〕正义郿音眉,岐州县。 〔二〕索隐在河南也。正义今洛州伊阙。 〔三〕正义今洛州南十九里伊阙山,号曰龙门是也。 〔四〕正义言太尉。 〔五〕集解徐广曰:「音干。」 〔六〕集解郭璞曰:「今河东闻喜县东北有干河口,因名干河里,但有故沟处,无复水也。」索隐魏以安邑入秦,然安邑以东至干河皆韩故地,故云取韩安邑。 〔七〕集解徐广曰:「河东垣县。」 〔八〕索隐地理志不载光狼城,盖属赵国。正义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也。 〔九〕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十八年。」正义鄢邓二邑在襄州。 〔一0〕正义夷陵,今峡州郭下县。 〔一一〕正义故城在郢州长寿县南百五十里,今复州亦是其地也。 〔一二〕正义陉庭故城在曲沃县西北二十里,在绛州东北三十五里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此南阳,河内修武是也。」正义案:南阳属韩,秦攻之,则韩太行羊肠道绝矣。 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一〕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二〕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三〕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 〔一〕索隐地理志野王县属河内,在太行东南。孟康曰「古邢国也」。 〔二〕集解徐广曰:「河南新郑,韩之国都是也。」索隐郑国即韩之都,在河南。秦伐野王,是上党归韩之道绝也。 〔三〕索隐平阳君未详何人。 〔四〕正义常山一名华阳,解在赵世家。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一〕拔之。 〔一〕集解徐广曰:「属颍川。」索隐今其地阙。西河别有蔺县也。正义按:检诸地记,颍川无蔺。括地志云:「洛州嵩县本夏之纶国也,在缑氏东南六十里。」地埋志云:「纶氏属颍川郡。」按:既攻缑氏、蔺,二邑合相近,恐纶蔺声相似,字随音而转作「蔺」。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一〕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二〕以按据上党民。〔三〕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四〕秦斥兵斩赵裨将茄。〔五〕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六〕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七〕夺西垒壁。〔八〕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九〕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闲,〔一0〕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闲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一一〕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一二〕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闲,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一三〕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一四〕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一五〕遮绝赵救及粮食。 〔一〕集解音纥。 〔二〕集解徐广曰:「在泫氏。」索隐地理志泫氏今在上党郡也。正义长平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一里也。 〔三〕索隐谓屯兵长平,以据援上党。

〔四〕索隐谓犯秦之斥候兵也。 〔五〕索隐音加,裨将名也。 〔六〕索隐鄣,堡城。尉,官也。正义括地志云:「赵鄣故城一名都尉城,今名赵东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又有故谷城。此二城即二鄣也。」 〔七〕集解徐广曰:「一作『乘』。」 〔八〕正义赵西垒在泽州高平县北六里是也。即廉颇坚壁以待秦,王龁夺赵西垒壁者。 〔九〕正义数音朔。挑,田鸟反。 〔一0〕正义纪苋反。 〔一一〕正义详音羊。 〔一二〕正义秦壁一名秦垒,今亦名秦长垒。 〔一三〕正义赵壁今名赵东垒,亦名赵东长垒,在泽州高平县北五里,即赵括筑壁败处。 〔一四〕正义时已属秦,故发其兵。 〔一五〕索隐时已属秦,故发其兵。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一〕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二〕拔之;司马梗定太原。〔三〕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四〕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五〕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六〕故不如因而割之,〔七〕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八〕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一〕索隐秦前攻赵已破上党,今回兵复定其郡,其余城犹属赵也。 〔二〕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 〔三〕正义太原,赵地,秦定取也。 〔四〕正义鄢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郢在荆州江陵县东六里。汉中,今梁州之地。 〔五〕集解徐广曰:「平皋有邢丘。」正义邢丘,今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平皋县城是也。 〔六〕集解徐广曰:「亡音无也。」 〔七〕正义因白起之攻,割取韩、赵之地。 〔八〕集解徐广曰:「卷县有垣雍城。」正义释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按:今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也。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一〕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一〕正义任,入针反,堪也。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一〕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二〕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三〕。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四〕 〔一〕正义强,其两反。 〔二〕集解徐广曰:「属安定。」正义故城在泾州鹑觚县,城西即古阴密国,密康公国也。 〔三〕索隐按:故咸阳城在渭北。杜邮,今在咸阳城中。正义说文云「邮,境上行舍」,道路所经过。今咸阳县城,本秦之邮也,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 〔四〕集解何晏曰:「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以重得志矣。向使众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则张虚卷犹可畏也,况于四十万被坚执锐哉!天下见降秦之将头颅似山,归秦之众骸积成丘,则后日之战,死当死耳,何众肯服,何城肯下乎?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强天下之战,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故兵进而自伐其势,军胜而还丧其计。何者?设使赵众复合,马服更生,则后日之战必非前日之对也,况今皆使天下为后日乎!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于邯郸者,非但忧平原君之补袒,患诸侯之捄至也,徒讳之而不言耳。若不悟而不讳,则毋所以远智也,可谓善战而拙胜。长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赵矣,秦王又亲自赐民爵于河内。夫以秦之强,而十五以上死伤过半者,此为破赵之功小,伤秦之败大,又何以称奇哉!若后之役戍不豫其论者,则秦众多矣,降者可致也;必不可致者,本自当战杀,不当受降诈也。战杀虽难,降杀虽易,然降杀之为害,祸大于剧战也。」索隐卷音拳。袒音浊苋反,字亦作「绽」。捄音救。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一〕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二〕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三〕秦使翦子王贲击荆,〔四〕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一〕索隐地理志频阳县属左冯翊,应劭曰「在频水之阳也」。正义故城在雍州东同官县界也。 〔二〕正义音预。 〔三〕正义蓟音计。 〔四〕集解徐广曰:「秦讳『楚』,故云荆也。」索隐贲音奔。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一〕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二〕蒙恬攻寝,〔三〕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四〕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一〕集解徐广曰:「势,一作(新)『〔断〕』。」

〔二〕集解音余。正义在预东北五十四里。 〔三〕集解徐广曰:「今固始寝丘。」索隐徐广云固始寝丘。固始,县,属淮阳。寝丘,地名也。 〔四〕索隐在汝南,即应乡。正义言引兵而会城父,则是汝州郏城县东父城者也。括地志云:「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许州华县东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误也。左传及注水经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说,是城父之名。地理志云颍川父城县,沛郡城父县。据县属郡,其名自分。古先儒多惑,故使其名错乱。」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一〕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二〕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三〕而不信人。〔四〕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五〕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一〕正义罢音皮。悖音背。 〔二〕集解徐广曰:「善,一作『菑』。」索隐谓使者五度请也。 〔三〕集解音?。 〔四〕集解徐广曰:「怚,一作『粗』。」 〔五〕集解徐广曰:「专亦作『抟』,又作『剸』。」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一〕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二〕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一〕集解徐广曰:「超,一作『拔』。汉书云『甘延寿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张晏曰『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延寿有力,能以手投之。拔距,超距也』。」索隐超距犹跳跃也。 〔二〕正义徐州县也。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巨鹿城。〔一〕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 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一〕正义今邢州平乡县城本秦巨鹿郡城也。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身。〔一〕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一〕集解徐广曰:「音没。」 【索隐述赞】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递为秦将,拔齐破荆。赵任马服,长平遂坑。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索隐按:序传孟尝君第十四,而此传为第十五,盖后人差降之矣。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獘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一〕受业子思之门人。〔二〕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三〕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一〕索隐轲音苦何反,又苦贺反。邹,鲁地名。又云「邾」,邾人徙邹故也。正义轲字子舆,为齐卿。邹,兖州县。 〔二〕索隐王劭以「人」为衍字,则以轲亲受业孔伋之门也。今言「门人」者,乃受业于子思之弟子也。 〔三〕索隐孟子有万章、公明高等,盖并轲之门人也。万,姓;章,名。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一〕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二〕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三〕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四〕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五〕其后不能行之。 〔一〕集解并,蒲浪反。索隐言其大体随代盛衰,观时而说事。 〔二〕索隐桓宽、王充并以衍之所言迂怪虚妄,干惑六国之君,因纳其异说,所谓「匹夫而营惑诸侯」者是也。 〔三〕索隐裨音脾。裨海,小海也。九州岛之外,更有大瀛海,故知此裨是小海也。且将有裨将,裨是小义也。 〔四〕索隐滥即滥觞,是江源之初始,故此文意以滥为初也。谓衍之术言君臣上下六亲之际,行事之所施所始,皆可为后代之宗本,故云滥耳。 〔五〕索隐惧音劬。谓衍之术皆动人心,见者莫不惧然驻想,又内心留顾而已化之,谓欲从其术也。按:化者,是易常闻而贵异术也。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一〕如燕,昭王拥彗先驱,〔二〕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三〕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四〕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五〕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六〕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七〕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八〕 〔一〕索隐按:字林曰「襒音疋结反」。韦昭曰「敷蔑反」。张揖三苍训诂云「襒,拂也。谓侧而行,以衣襒席为敬,不敢正坐当宾主之礼也」。

〔二〕索隐按:彗,帚也。谓为之埽地,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 〔三〕正义碣石宫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 〔四〕索隐按: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 〔五〕索隐按:仲尼、孟子法先王之道,行仁义之化,且菜色困穷;而邹衍执诡怪营惑诸侯,其见礼重如此,可为长太息哉。 〔六〕索隐今按:孟子「太王去邠」是轲对滕文公语,今云梁惠王谋攻赵,与孟子不同。 〔七〕索隐按:方枘是笋也,圜凿是孔也。谓工人斲木,以方笋而内之圜孔,不可入也。故楚词云「以方枘而内圜凿,吾固知其龃龉而不入」是也。谓战国之时,仲尼、孟轲以仁义干世主,犹方枘圜凿然。 〔八〕索隐按:吕氏春秋云「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是牛鼎言衍之术迂大,傥若大用之,是有牛鼎之意。而谯周亦云「观太史公此论,是其爱奇之甚」。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一〕如淳于髡、慎到、环渊、〔二〕接子、〔三〕田骈、〔四〕驺奭之徒,〔五〕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一〕索隐稷下,齐之城门也。或云稷下,山名。谓齐之学士集于稷门之下。 〔二〕索隐按:刘向别录「环」作姓也。 〔三〕索隐古著书人之称号。 〔四〕索隐步坚、步经反二音。

〔五〕正义慎子十卷,在法家,则战国时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人,游稷下,号「天口」。接、田二人,道家。驺奭十二篇,阴阳家。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一〕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一〕索隐谓私心实在彼马与讴也。有之,谓我实有此二事也。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着十二论,〔一〕环渊着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一〕集解徐广曰:「今慎子,刘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一〕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一〕集解尔雅曰:「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荀卿,赵人。〔一〕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二〕过髡。」〔三〕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四〕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五〕。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六〕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一〕索隐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仕齐为祭酒,仕楚为兰陵令。后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改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乱』。」 〔三〕集解刘向别录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驺奭修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别录曰「过」字作「輠」。輠者,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流者。言淳于髡智不尽如炙輠也。左思齐都赋注曰「言其多智难尽,如炙膏过之有润泽也」。索隐按:刘向别录「过」字作「輠」。輠,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余津,言髡智不尽如炙輠也。按:刘氏云「毂,衍字也」。今按:文称「炙毂过」,则过是器名,音如字读,谓盛脂之器名过。「过」与「锅」字相近,盖即脂器也。毂即车毂,过为润毂之物,则「毂」非衍字矣。

〔四〕索隐按襄王名法章,愍王子,莒人所立者。 〔五〕索隐按:礼食必祭先,饮酒亦然,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当祭耳,后因以为官名,故吴王濞为刘氏祭酒是也。而卿三为祭酒者,谓荀卿出入前后三度处列大夫康庄之位,而皆为其所尊,故云「三为祭酒」也。 〔六〕正义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 而赵亦有公孙龙〔一〕为坚白同异之辩,〔二〕剧子之言;〔三〕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四〕楚有尸子、长卢;〔五〕阿之吁子焉。〔六〕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一〕索隐按:即仲尼弟子名也。此云赵人,弟子传作卫人,郑玄云楚人,各不能知其真也。又下文云「并孔子同时,或曰在其后」,所以知非别人也。 〔二〕集解晋太康地记云:「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也;白,所以为利也』。或辩之曰『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正义艺文志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云即为坚白之辩。按平原君传,驺衍同时。括地志云「西平县,豫州西北百四十里,有龙渊水」也。 〔三〕集解徐广曰:「按应劭氏姓注直云『处子』也。」索隐按:著书之人姓剧氏而称子也,前史不记其名也,故赵有剧孟及剧辛也。 〔四〕正义艺文志:「李子三十二篇。李悝相魏文侯,富国强兵。」 〔五〕集解刘向别录曰:「楚有尸子,疑谓其在蜀。今按尸子书,晋人也,名佼,秦相卫鞅客也。卫鞅商君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之也。商君被刑,佼恐并诛,乃亡逃入蜀。自为造此二十篇书,凡六万余言。卒,因葬蜀。」索隐按:尸子名佼,音绞,晋人,事具别录。长卢,未详。正义长卢九篇,楚人。 〔六〕集解徐广曰:「阿者,今之东阿。」索隐阿,齐之东阿也。吁音芈。别录作「芈子」,今「吁」亦如字也。正义按:东齐州也。艺文志云「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七十子之后」。颜师古云音弭。按:是齐人,阿又属齐,恐颜公误也。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一〕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二〕 〔一〕集解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至于郢,见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固有余。公输般诎,而言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城矣!』」索隐注「为云梯之械」者,按梯者,构木瞰高也;云者,言其升高入云,故曰云梯。械者,器也。谓攻城之楼橹也。注「墨子解带为城」者,谓墨子为术,解身上革带以为城也。注「以牒为械」者,按牒者,小木札也;械者,楼橹等也。注「公输般之攻械尽」者,刘氏云「械谓飞梯、撞车、飞石车弩之具」。诎音丘勿反。谓般技已尽,墨守有余。禽滑厘者,墨子弟子之姓字也。厘音里。

〔二〕索隐按:别录云「今按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即子夏之弟子,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在七十子之后也。 【索隐述赞】六国之末,战胜相雄。轲游齐、魏,其说不通。退而著述,称吾道穷。兰陵事楚,驺衍谈空。康庄虽列,莫见收功。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一〕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二〕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三〕盟而去。〔四〕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五〕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六〕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愍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七〕 〔一〕索隐按:战国策及诸书并无此言,盖诸田之别子也,故战国策每称「婴子」、「?子」,高诱注云「田?」、「田婴」也。王劭又按:战国策云「齐貌辩谓宣王曰:『王方为太子时,辩谓靖郭君,不若废太子,更立郊师。靖郭君不忍。』宣王太息曰:『寡人少,殊不知。』」以此言之,婴非宣王弟明也。 〔二〕索隐纪年当梁惠王二十八年,至三十六年改为后元也。 〔三〕正义东阿,济州县也。 〔四〕索隐纪年当惠王之后元十一年。彼文作「平阿」。又云「十三年会齐威王于鄄」,与此明年齐宣王与梁惠王会鄄文同。但齐之威宣二王,文舛互并不同。 〔五〕集解音绢。 〔六〕正义纪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于薛,改名徐州。 〔七〕索隐纪年以为梁惠王后元十三年四月,齐威王封田婴于薛。十月,齐城薛。十四年,薛子婴来朝。十五年,齐威王薨,婴初封彭城。皆与此文异也。正义薛故城在今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也。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一〕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二〕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一〕索隐按:上「举」谓初诞而举之,下「举」谓浴而乳之。生谓长养之也。 〔二〕索隐按:风俗通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 久之,文承闲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 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一〕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裋〕褐,〔二〕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三〕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一〕索隐按:尔雅云「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昆孙,昆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又有耳孙,亦是玄孙之子,不同也。 〔二〕索隐(短)〔裋〕亦音竖。竖褐,谓褐衣而竖裁之,以其省而便事也。 〔三〕索隐遗音唯季反。犹言不知欲遗与何人也。 〔四〕集解皇览曰:「靖郭君冢在鲁国薛城中东南陬。」索隐按:谓死后别号之曰「靖郭」耳,则「靖郭」或封邑号,故汉齐王舅父驷钧封靖郭侯是也。陬音邹,亦音緅。陬者,城隅也。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一〕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一〕索隐按:舍业者,拾弃其家产而厚事宾客也。刘氏云「舍音赦。谓为之筑舍立居业也」。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一〕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一〕索隐音偶,又音寓。谓以土木为之偶,类于人也。苏代以土偶比泾阳君,木偶比孟尝君也。 齐愍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一〕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二〕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三〕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四〕夜半至函谷关。〔五〕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一〕索隐抵音丁礼反。按:抵谓触冒而求之也。 〔二〕集解韦昭曰;「以狐之白毛为裘。谓集狐腋之毛,言美而难得者。」 〔三〕正义臧,在浪反。 〔四〕索隐更者,改也。改前封传而易姓名,不言是孟尝之名。封传犹今之驿券。 〔五〕正义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愍王不自得,〔一〕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一〕索隐不自德。是愍王遣孟尝君,自言己无德也。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一〕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二〕「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三〕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四〕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曰韩、魏、齐共击秦军于函谷。」

〔二〕索隐战国策作「韩庆为西周谓薛公」。 〔三〕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二县以北旧属楚,二国共没以入韩、魏。 〔四〕正义东国,齐、徐夷。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一〕为孟尝君收邑入,〔二〕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愍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愍王,愍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三〕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愍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愍王许之。 〔一〕索隐舍人官微,记姓而略其名,故云魏子。 〔二〕索隐收其国之租税也。 〔三〕集解徐广曰:「愍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薛文走。」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一〕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二〕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三〕又禁天下之变。〔四〕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一〕正义周最,周之公子。 〔二〕集解亲弗,人姓名。索隐亲,姓;弗,名也。战国策作「 祝弗」,盖「祝」为得之。 〔三〕索隐周最本厚于齐,今欲逐之而相秦之亡将。苏代谓孟尝君,令齐收周最以自厚其行,又且得反齐王之有信,以不逐周最也。

〔四〕索隐变谓齐、秦合则亲弗、吕礼用,用则秦、齐轻孟尝也。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愍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愍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一〕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一〕集解皇览曰:「孟尝君冢在鲁国薛城中向门东。向门,出北边门也。」诗云「居常与许」,郑玄曰「『常』或作『尝』,在薛之南」。孟尝邑于薛城也。索隐按:孟尝袭父封薛,而号曰孟尝君,此云谥,非也。孟,字也;尝,邑名。诗云「居常与许」,郑笺云「 『常』或作『尝』,尝邑在薛之旁」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卒在齐襄王之时也。」 初,冯驩〔一〕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二〕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三〕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四〕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 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一〕集解音欢。复作「暖」,音许袁反。索隐音欢。或作「谖」,音况远反。 〔二〕索隐蹻音脚。字亦作「繑」,又作「屩」,亦作「」。 〔三〕索隐传音逐缘反。按:传舍、幸舍及代舍,并当上、中、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耳。 〔四〕集解蒯音苦怪反。茅之类,可为绳。言其剑把无物可装,以小绳缠之也。缑音侯,亦作「候」,谓把剑之处。索隐蒯,草名,音「蒯聩」之「蒯」。缑音侯,字亦作「候」,谓把剑之物。言其剑无物可装,但以蒯绳缠之,故云「蒯缑」。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一〕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二〕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三〕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一〕正义奉,符用反。 〔二〕索隐按:与犹还也。息犹利也。 〔三〕集解亦作「技」。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一〕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一〕索隐言文之奉邑少,故令出息于薛。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 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趣市〔朝〕者乎?〔一〕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二〕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三〕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一〕索隐趣音娶。趣,向也。 〔二〕索隐过音光卧反。朝音潮。谓市之行位有如朝列,因言市朝耳。 〔三〕索隐按:期物谓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故平明侧肩争门而入,今日暮,所期忘其中。忘者,无也。其中,市朝之中。言日暮物尽,故掉臂不顾也。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索隐述赞】靖郭之子,威王之孙。既强其国,实高其门。好客喜士,见重平原。鸡鸣狗盗,魏子、冯暖。如何承睫,薛县徒存!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者,〔一〕赵之诸公子也。〔二〕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三〕 〔一〕正义胜,式证反。 〔二〕集解徐广曰:「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 〔三〕集解徐广曰:「属清河。」正义今贝州武城县也。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一〕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二〕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三〕 〔一〕集解亦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亦作「跚」,同音。正义躄,跛也。 〔二〕集解徐广曰:「癃音隆。癃,病也。」索隐罢音皮。癃音吕宫反。罢癃谓背疾,言腰曲而背隆高也。 〔三〕集解徐广曰:「待,一作『得』。」 秦之围邯郸,〔一〕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二〕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三〕

〔一〕正义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 〔二〕索隐按:郑玄曰「颖,环也」。脱音吐活反。 〔三〕索隐按:郑玄曰「皆目视而轻笑之,未能即废弃之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一〕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二〕毛遂奉铜盘〔三〕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四〕公等录录,〔五〕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一〕正义恶,乌故反。 〔二〕索隐按: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已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 〔三〕索隐奉,敷奉反。若周礼则用珠盘也。 〔四〕索隐啑此血。音所甲反。 〔五〕集解音禄。索隐音禄。按:王劭云「录,借字耳」。又说文云「录录,随从之貌」。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一〕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一〕索隐九鼎大吕,国之宝器。言毛遂至楚,使赵重于九鼎大吕,言为天下所重也。正义大吕,周庙大锺。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一〕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

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二〕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三〕 〔一〕正义名谈,太史公讳改也。 〔二〕正义言士方危苦之时,易有恩德。 〔三〕集解徐广曰:「河内成皋有李城。」正义怀州温县,本李城也,李同父所封。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于此。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一〕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二〕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 〔二〕索隐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则操其右券以责其报德也。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一〕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一〕索隐按: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一〕言至道,乃绌公孙龙。〔二〕 〔一〕索隐过音戈。 〔二〕集解刘向别录曰:「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索隐杼音墅。杼者,舒也。缴音叫。谓缴绕纷乱,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也。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一〕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二〕 〔一〕集解徐广曰:「蹻,草履也。簦,长柄笠,音登。笠有柄者谓之簦。」索隐蹻,亦作「繑」,音脚。徐广云:「繑,草履也。」 〔二〕集解谯周曰:「食邑于虞。」索隐赵之虞在河东大阳县,今之虞乡县是也。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一〕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二〕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一〕集解徐广曰:「复,一作『系』。」 〔二〕集解古后反。求和曰媾。索隐古候反。按:求和曰媾。媾亦讲,讲亦和也。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一〕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二〕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一〕集解音释。徐广曰:「一作『赦』。」索隐音释。 〔二〕索隐言为足下解其负檐,而亲自攻之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一〕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二〕?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三〕『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一〕索隐按:私谓私心也。

〔二〕正义季康子从祖母。文伯名歜,康子从父昆弟。 〔三〕正义谓傅姆之类也。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一〕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一〕集解徐广曰:「音慎。」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一〕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一〕正义前取秦攻,今得赂,是易道也。易音亦。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一〕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二〕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一〕索隐过音戈。 〔二〕集解光卧反。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闲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一〕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二〕 〔一〕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齐闲行亡归梁,以托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齐自杀。故虞卿失相,乃穷愁而著书也。 〔二〕正义蓺文志云十五篇。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一〕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一〕集解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闲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 【索隐述赞】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一〕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一〕索隐按:地理志无信陵,或是乡邑名也。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一〕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二〕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三〕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一〕集解文颖曰;「作高木橹,橹上作桔槔,桔槔头兜零,以薪置其中,谓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 〔二〕正义为,于伪反。 〔三〕索隐按:谯周作「探得赵王阴事」。

魏有隐士曰侯嬴,〔一〕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二〕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三〕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 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四〕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一〕索隐音盈。又曹植音「羸瘦」之「羸」。 〔二〕索隐上音浦计反,下音五计反。邹诞云又上音疋未反,下音五弟反。正义不正视也。 〔三〕索隐遍音遍。赞者,告也。谓以侯生遍告宾客。 〔四〕集解徐广曰:「为,一作『羞』。」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闲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一〕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一〕索隐魏将姓名也。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一〕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二〕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一〕索隐闲音闲。〔闲〕语谓静语也。 〔二〕索隐旧解资之三年谓服齐衰也。今案:资者,畜也。谓欲为父复雠之资畜于心已得三年矣。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一〕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一〕集解上音乌百反,下音庄白反。索隐上乌白反,下争格反。案:嚄唶谓多词句也。正义声类云:「嚄,大笑。唶,大呼。」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一〕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一〕集解吕忱曰:「?盛弩矢。」索隐?音兰。谓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也。吕姓,忱名,作字林者。言?盛弩矢之器。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一〕。自言罪过,以负于魏,〔二〕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三〕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一〕集解礼记曰:「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 〔二〕索隐负音佩。 〔三〕索隐音臛,赵邑名,属常山。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一〕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二〕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一〕集解徐广曰:「浆,一作『醪』。」索隐按:别录云「浆,或作『醪』字」。 〔二〕索隐谓豪者举之。举亦音据也。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一〕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一〕索隐史不记其名。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一〕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二〕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三〕 〔一〕索隐抑音忆。按:抑谓以兵蹙之。 〔二〕索隐言公子所得进兵法而必称其名,以言其恕也。 〔三〕集解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 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闲,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厘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一〕屠大梁。 〔一〕索隐魏王名假。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索隐述赞】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朱亥,尽礼侯嬴。遂却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一〕。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二〕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三〕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一〕索隐名横,考烈王完之父。 〔二〕正义竟陵属江夏郡也。 〔三〕正义今陈州也。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獘,〔一〕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二〕致至则危,〔三〕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四〕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五〕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六〕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七〕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八〕桃,入邢,〔九〕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一0〕,以临仁、平丘,〔一一〕黄、济阳婴城〔一二〕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一三〕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一四〕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一五〕 〔一〕索隐按:谓两虎斗乃受獘于驽犬也。刘氏云受犹承也。 〔二〕正义至,极也,极则反也。冬至,阴之极;夏至,阳之极。 〔三〕集解徐广曰:「致,或作『安』。」 〔四〕正义言极东西。 〔五〕索隐音腰。以言山东从,韩、魏是其腰。

〔六〕索隐按:秦使盛桥守事于韩,亦如楚使召滑相赵然也。并内行章义之难。 〔七〕索隐信音申。 〔八〕集解徐广曰:「秦始皇五年,取酸枣、燕、虚。苏代曰『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 〔九〕集解徐广曰:「燕县有桃城,平皋有邢丘。」正义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 〔一0〕集解徐广曰:「苏秦云『北有河外、卷、衍』。长垣县有蒲乡。」索隐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衍在河南,与卷相近。首盖牛首,垣即长垣,非河东之垣也。垣音圆。 〔一一〕集解徐广曰:「属陈留。」索隐仁及平丘二县名。谓以兵临此二县,则黄及济阳等自婴城而守也。按:地理志平丘属陈留,今不知所在。 〔一二〕集解徐广曰:「苏代云『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正义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未详。 〔一三〕集解徐广曰:「濮水北于巨野入济。」索隐地名,盖地近濮也。 〔一四〕正义刘伯庄云:「言秦得魏地,楚赵之(绝)从〔绝〕。」 〔一五〕集解徐广曰:「单,亦作『殚』。」索隐单音丹。单者,尽也。言王之威尽行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一〕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二〕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三〕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四〕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五〕既胜齐人于艾陵,〔六〕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七〕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八〕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九〕。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一〕正义言狐惜其尾,每涉水,举尾不令湿,比至极困,则濡之。譬不可力臣之。

〔二〕索隐智伯败于榆次也。地理志属太原,有梗阳乡。正义榆次,并州县也。注水经云:「榆次县南洞涡水侧有凿台。」 〔三〕索隐干隧,吴之败处,地名。干,水边也。隧,道路也。正义干隧,吴地名也。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即吴王夫差自刭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 〔四〕索隐谓智伯及吴王没伐赵及伐齐之利于前,而自易其患于后。后即榆次、干隧之难也。 〔五〕索隐从音绝用反。刘氏云:「从犹领也。」 〔六〕正义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也。 〔七〕集解战国策曰「三江之浦」。正义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乃开渠曰示浦,入破吴王于姑苏,败干隧也。」 〔八〕正义并州城。 〔九〕集解徐广曰:「凿台在榆次。」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一〕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免,还犬获之。〔二〕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三〕何则?王无重世之德〔四〕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折颐,〔五〕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一〕正义言大军不远跋涉攻伐。 〔二〕集解韩婴章句曰:「趯趯,往来貌。获,得也。言趯趯之?兔。谓狡兔数往来逃匿其迹,有时遇犬得之。」毛传曰:「?兔,狡兔也。」郑玄曰:「遇犬,犬之驯者,谓田犬。」索隐「趯」作「 跃」。跃,天历反。?音谗。

〔三〕索隐大国谓秦也。 〔四〕索隐重世犹累世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颠』。」索隐上音拉,下音夷。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一〕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二〕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一〕正义恶音乌。 〔二〕索隐楚都陈,随水之右壤盖在随之西,即今邓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矣。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一〕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二〕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三〕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四〕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五〕 〔一〕正义徐州西,宋州东,兖州南,并故宋地。 〔二〕正义此时徐、泗属齐也。 〔三〕索隐若秦楚构兵不休,则魏尽故宋,齐取泗上,是使齐魏独攻伐而得其利也。 〔四〕索隐校音教。谓足以与秦为敌也。一云校者,报也,言力能报秦。 〔五〕索隐言齐一年之后,未即能为帝,而能禁秦为帝有余力矣。然「禁」字作「楚」者,误也。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一〕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二〕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三〕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四〕王之地一经两海,〔五〕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一〕集解徐广曰:「迟,一作『还』。」索隐迟音值。值犹乃也。今音力呈反。 〔二〕索隐谓韩、魏重齐,令归帝号,此秦之计失。 〔三〕索隐注谓以兵裁之也。 〔四〕正义右壤谓济州之南北也。 〔五〕索隐谓西海至东海皆是秦地。正义广言横度中国东西也。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 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一〕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二〕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一〕集解徐广曰:「三十六年。」 〔二〕正义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唯平原有地,又非赵境,并盖号谥,而孟尝是谥。

〔三〕正义墟音虚。(阖闾)今苏州也。〔阖闾〕于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今圮毁也。又大内北渎,四从五横,至今犹存。又改破楚门为昌门。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一〕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一〕索隐按:年表云八年取鲁,封鲁君于莒,十四年而灭也。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一〕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一〕集解徐广曰:「始皇六年。」 客有观津人朱英,〔一〕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黾隘之塞而攻楚,〔二〕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三〕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四〕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一〕正义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也。 〔二〕正义黾隘之塞在申州。黾音盲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许东南。」

〔四〕正义濮、滑州兼河北置东郡。濮州本卫都,而徙野王也。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闲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一〕又有毋望之祸。〔二〕今君处毋望之世,〔三〕事毋望之主,〔四〕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五〕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六〕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七〕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一〕正义无望谓不望而忽至也。 〔二〕索隐周易有?妄卦,其义殊也。 〔三〕正义谓生死无常。 〔四〕正义谓喜怒不节也。 〔五〕正义谓吉凶忽(为)〔焉〕。 〔六〕索隐言园是春申之仇也。战国策作「君之舅也」,谓为王之舅,意异也。 〔七〕索隐朱亥。即上之朱英也。作「亥」者,史因赵有朱亥误也。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一〕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二〕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三〕 〔一〕正义寿州城门。 〔二〕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 〔三〕索隐按:楚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是楚君完非无子,而上文云考烈王无子,误也。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一〕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一〕集解徐广曰:「旄音耄。」 【索隐述赞】黄歇辩智,权略秦、楚。太子获归,身作宰辅。珠炫赵客,邑开吴土。烈王寡胤,李园献女。无妄成灾,朱英徒语。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一〕须贾。〔二〕 〔一〕索隐按:汉书百官表中大夫,秦官。此魏有中大夫,盖古官也。

〔二〕索隐须,姓;贾,名也。须氏盖密须之后。 须贾为魏昭王〔一〕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二〕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折齿。〔三〕睢详死,即卷以箦,〔四〕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五〕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一〕索隐按:系本昭王名遫,襄王之子也。 〔二〕索隐名法章。 〔三〕索隐折音力答反。谓打折其胁而又拉折其齿也。 〔四〕索隐箦谓苇荻之薄也,用之以裹尸也。 〔五〕索隐更音羹。溺即溲也。溺音年吊反。溲音所留反。正义溺,古「尿」字。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一〕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二〕与私约而去。 〔一〕正义卒,祖律反。 〔二〕索隐按:三亭,亭名,在魏境之边,道亭也,今无其处。一云魏之郊境,总有三亭,皆祖饯之处。与期三亭之南,盖送饯已毕,无人处。正义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一〕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二〕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三〕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一〕索隐按:地理志京兆有湖县,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县也。正义今虢州湖城县也。

〔二〕索隐内音纳,亦如字。内者亦犹入也。 〔三〕索隐索犹搜也。音栅,又先格反。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一〕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二〕待命岁余。 〔一〕正义按:说苑云「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颜色,定志意,以棋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慑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公曰:『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邻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坏九层台也」。 〔二〕索隐谓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谓?食草莱之馔具。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愍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一〕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一〕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索隐穰侯谓魏冉,宣太后之异父弟。穰,县,在南阳。华阳君,芈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号为新城君是也。 臣闻明主立政,〔一〕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二〕,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一〕索隐按:战国策「立」作「莅」也。 〔二〕索隐椹音陟林反。按:椹者,莝椹也。质者,剉刃也。腰斩者当椹质也。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一〕楚有和朴,〔二〕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一〕集解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 〔二〕正义县音玄。刘伯庄云珍玉朴也。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一〕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二〕于王心邪?亡其言〔三〕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闲,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一〕索隐割荣即上之擅厚,谓擅权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溉』,音同。」索隐按:战国策「 概」作「关」,谓关涉于于王心也。徐注「音同」,非也 〔三〕索隐亡犹轻蔑也。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一〕召范睢。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使持车』。」索隐「使持车」,战国策之文也。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一〕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二〕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三〕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四〕变色易容者。 〔一〕正义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 〔二〕正义永巷,宫中狱也。

〔三〕索隐邹诞本作「?然」,音昏。又云一作「闵」,音敏。闵犹昏闇也。 〔四〕集解徐广曰:「洒,先典反。」索隐郑玄曰「洒然,肃敬之貌」也。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一〕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闲,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闲,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二〕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三〕孟贲、〔四〕王庆忌、〔五〕夏育之勇焉而死。〔六〕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七〕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八〕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九〕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一0〕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一一〕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一〕索隐音其纪反。跽者,长跪,两膝枝地。 〔二〕索隐音赖,癞病也。言漆涂身,生疮如病癞。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羌』。」 〔四〕集解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 〔五〕集解吴越春秋曰:「吴王僚子庆忌。」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卫人,力举千钧。」 〔七〕索隐刘氏云:「陵水即栗水也。」按:陵栗声相近,故惑也。 〔八〕集解徐广曰:「一作『箫』。」 〔九〕索隐按:态谓奸臣谄诈之志也。

〔一0〕正义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 〔一一〕集解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索隐慁及注「溷」字并胡困反。慁犹汨乱之意。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一〕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二〕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一〕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嵕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 〔二〕索隐战国策云:「韩卢者,天下之壮犬也。」是韩呼卢为犬,谓施韩卢而搏蹇兔,以喻秦强,言取诸侯之易。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愍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一〕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獘,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二〕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三〕而赍盗粮者也。〔四〕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五〕后二岁,拔邢丘。 〔一〕正义辟,(尺)〔疋〕亦反。 〔二〕索隐谓田文,即孟尝君也。犹战国策谓田?、田婴为?子、婴子然也。 〔三〕索隐借音子夜反。一作「籍」,音亦同。 〔四〕索隐赍音侧奚反。言为盗赍粮也。 〔五〕集解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一〕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二〕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三〕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四〕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一〕正义音妒,(石)〔蚀〕柱虫。 〔二〕正义言宜阳、陕、虢之师不得下相救。 〔三〕正义言泽、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 〔四〕正义新郑已南一,宜阳二,泽、潞三。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闲说曰:〔一〕「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二〕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三〕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獘御于诸侯;〔四〕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五〕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六〕射王股,擢王筋,〔七〕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八〕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一〕正义闲音闲。 〔二〕集解讳,畏也。索隐无讳犹无畏也。 〔三〕集解徐广曰:「音征敌。」 〔四〕索隐按:獘者,断也。御,制也。言穰侯执权,以制御主断于诸侯也。 〔五〕正义披音片被反。 〔六〕索隐淖,姓也,音泥教反,汉有淖姬是也。高诱曰「管,典也」。言二人典齐权而行弒逆也。正义淖齿,楚人,齐愍王臣。 〔七〕索隐按:言「射王股」,误也。崔杼射庄公之股,淖齿擢愍王之筋,是说二君事也。

〔八〕正义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 秦封范睢以应,〔一〕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一〕索隐封范睢于应。案:刘氏云「河东临晋县有应亭」,则秦地有应也。又案:本纪以应为太后养地,解者云「在颍川之应乡」,未知孰是。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一〕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 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二〕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三〕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一〕正义刘云「诸国客馆」。 〔二〕索隐按:绨,厚缯也,音啼,盖今之絁也。正义今之麤袍。 〔三〕索隐刘氏云:「盖谓睢为小子也。」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 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一〕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柰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柰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二〕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三〕

〔一〕集解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殒,故称晏驾。」韦昭曰:「凡初崩为『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 〔二〕集解司马彪曰:「凡郡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至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绝;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上计。」 〔三〕索隐睚音崖卖反,眦音土卖反。又音崖债二音。睚眦谓相嗔而怒目切齿。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一〕高平,拔之。〔二〕 〔一〕集解徐广曰:「苏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断大行』。」索隐按:苏云「起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故刘氏以为盖在太行西南。 〔二〕正义括地志云:「南韩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北四十里。俗谓之韩王城,非也。春秋时周桓王以与郑。纪年云『郑侯使辰归晋阳向,更名高平,拔之』。则少曲当与高平相近。」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一〕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闲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闲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一〕索隐上「为」音如字,下「为」音于伪反。以言富贵而结交情深者,为有贫贱之时,不可忘之也。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一〕拔之,因城河上〔二〕广武。 〔一〕索隐陉音刑。陉盖在韩之西界,与汾相近也。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 〔二〕索隐刘氏云:「此河上盖近河之地,本属韩,今秦得而城。」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闲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一〕代廉颇〔二〕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三〕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稿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一〕索隐赵括之号也。故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 〔二〕索隐邹氏音匹波反。 〔三〕集解徐广曰:「在五十年。」索隐注徐云五十年,据秦本纪及年表而知之也。 〔四〕集解徐广曰:「五十二年。」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一〕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二〕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一〕正义论士能善卒不战。 〔二〕索隐激音击。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一〕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二〕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三〕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四〕魋颜,蹙齃,〔五〕膝挛。〔六〕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七〕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八〕韩、魏,遇夺釜鬲〔九〕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一〕正义不待礼曰干。 〔二〕集解荀卿曰:「梁有唐举。」索隐荀卿书作「唐莒」。 〔三〕索隐按:左传「国子实执齐秉」,服虔曰:「秉,权柄也」。 〔四〕集解徐广曰:「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索隐曷鼻谓鼻如蝎虫也;巨肩谓肩巨于项也:盖项低而肩竖。偈音其例反。

〔五〕索隐(上)魋音徒回反。魋颜谓颜貌魋回,若魋梧然也。齃音乌曷反。蹙齃谓鼻蹙眉。 〔六〕集解挛,两膝曲也。徐广曰:「一作『率』。」索隐谓两膝又挛曲也。 〔七〕集解持粱,作饭也。刺齿二字当作「啮」,又作「龁」也。索隐持梁谓作梁米饭而持其器以食也。按:刺齿二字字误,当为「 啮」字也。啮肥谓食肥肉也。 〔八〕集解之,一作「入」。 〔九〕集解尔雅曰:「款足者谓鬲。」郭璞曰:「鼎曲脚。」索隐父历二音。款者,空也。空足是曲足,云见尔雅,郭氏云「鼎曲脚」也。按:以款训曲,故云「曲脚」也。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一〕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字。」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一〕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二〕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虽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一〕集解式绌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不困毁訾』。」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一〕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一〕索隐言以比干、子胥、申生皆以至忠孝而见诛放,故天下言为其君父之所僇而怜其臣子也。 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一〕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 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二〕叱呼〔三〕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四〕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蓄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五〕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六〕,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七〕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八〕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九〕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 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一〕索隐批,白结反,又音丰鸡反。批患谓击而却之。折音之列反。 〔二〕索隐二人勇者,夏育、贲育也。噭音皎。 〔三〕集解徐广曰:「呼,一作『喑』。」正义呼,火故反。 〔四〕索隐按:高诱云「夏育为田搏所杀」。然太史噭未知为谁所杀,恐非齐襄王时太史也。 〔五〕索隐刘氏云:「入犹充也。谓招携离散,充满城邑也。」 〔六〕索隐信音申。诎音屈。谓志已展而不退。 〔七〕集解班固弈指曰:「博县于投,不必在行。」骃谓投,投琼也。索隐言夫博弈,或欲大投其琼以致胜,或欲分功者,谓观其势弱,则投地而分功以远救也,事具小尔雅也。按:方言云「所以投博谓之枰」。音平,局也。 〔八〕正义施犹展也,言伐得三川之地。以实宜阳,言展开三川,实宜阳。

〔九〕集解徐广曰:「白起。」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划,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一〕 〔一〕索隐二子,范睢、蔡泽也。睢厄于魏齐,折胁折齿;泽困于赵,被逐弃鬲是也。恶音乌,激音击也。 【索隐述赞】应侯始困,托载而西,说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纲成辩智,范睢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一〕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二〕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三〕而乐氏后有乐毅。 〔一〕正义今定州。 〔二〕集解徐广曰:「属常山。」索隐地理志常山有灵寿县,中山桓公所都也。正义今镇州灵寿。 〔三〕索隐中山,魏虽灭之,尚不绝祀,故后更复国,至赵武灵王又灭之也。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一〕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二〕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一〕集解徐广曰:「赵有沙丘宫,近巨鹿。」 〔二〕正义说苑云:「燕昭王问于隗曰:『寡人地狭民寡,齐人取蓟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社稷危,存之有道乎?』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师;王者之臣,其名臣,其实友;霸者之臣,其名臣,其实仆;危困国之臣,其名臣,其实虏。今王将自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冢役之才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理以求臣,则人臣之才至矣;北面等礼,不乘之以势以求臣,则朋友之才至矣;西面逡巡以求臣,则师傅之才至矣。诚欲与王霸同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常置隗为上客。」 当是时,齐愍王强,南败楚相唐眛〔一〕于重丘,〔二〕西摧三晋于观津,〔三〕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愍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四〕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愍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五〕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愍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六〕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一〕索隐莫葛反。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平原。正义在冀州城武县界。 〔三〕索隐地理志观津,县名,属信都,汉初属清河也。正义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四〕集解徐广曰:「嚪,进说之意。」索隐嚪音田滥反,字与「啖」字同也。 〔五〕索隐护谓总领之也。 〔六〕集解徐广曰:「属齐。」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齐郡。正义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也。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一〕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闲,乃使骑劫〔二〕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三〕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一〕正义即墨今莱州。

〔二〕索隐燕将姓名也。 〔三〕索隐望诸,泽名,在齐。盖赵有之,故号焉。战国策「望」作「蓝」也。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一〕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菑。 〔一〕正义沧德二州之北河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一〕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二〕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一〕正义乐毅见燕昭王有自高尊世上人主之心,故假魏节使燕。 〔二〕正义杜预云:「父兄,同姓群臣也。」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一〕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二〕大吕陈于元英,〔三〕故鼎反乎磿室,〔四〕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五〕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六〕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一〕正义济上在济水之上。 〔二〕索隐燕台也。正义括地志云:「燕元英、磿室二宫,皆燕宫,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

〔三〕索隐大吕,齐锺名。元英,燕宫殿名也。 〔四〕集解徐广曰:「磿,历也。」索隐燕鼎前输于齐,今反入于磿室。磿室亦宫名,战国策作「历室」也。正义括地志云:「历室,燕宫名也。」高诱云:「燕哙乱,齐伐燕,杀哙,得鼎,今反归燕故鼎。」 〔五〕集解徐广曰:「竹田曰篁。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索隐蓟丘,燕所都之地也。言燕之蓟丘所植,皆植齐王汶上之竹也。徐注非也。正义幽州,蓟地西北隅有蓟丘。又汶水源出兖州博城县东北原山,西南入泲。 〔六〕索隐按:慊音苦簟反。作「嗛」,嗛者,常慊然而不惬其志也。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一〕 〔一〕索隐言子胥怀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一〕堕先王之名,〔二〕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三〕 〔一〕索隐诽音方味反。 〔二〕索隐堕音许规反。 〔三〕索隐谓既临不测之罪,以幸免为利,今我仍义先王之恩,虽身托外国,而心亦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一〕忠臣去国,不絜其名。〔二〕臣虽不佞,〔三〕数奉教于君子矣。〔四〕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五〕

〔一〕正义言君子之人,交绝不说己长而谈彼短。 〔二〕索隐言忠臣去离本国,不自絜其名,云己无罪,故礼曰「大夫去其国,不说人以无罪」是也。正义言不絜己名行而咎于君,若箕子不忍言殷恶是也。 〔三〕索隐不佞犹不才也。 〔四〕索隐上「数」音朔。言我已数经奉教令于君子。君子即识礼之人。谓己在外,犹云己罪,不说王之有非,故下云「不察疏远之行」,斯亦忠臣之节也。 〔五〕集解夏侯玄曰:「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知机合道,以礼始终者与!又其喻昭王曰:『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是存大业于至公而以天下为心者也。』夫欲极道德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则大业定矣。于斯时也,乐生之志,千载一遇。夫千载一遇之世,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岂其局迹当时,止于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不屑苟利,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夫讨齐以明燕王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此仁心着于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全于天下矣。迈全德以率列国,则几于汤武之事矣。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獘,将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愿释干戈赖我,犹亲善守之,智无所施之。然则求仁得仁,即墨大夫之义;仕穷则徙,微子适周之道。开弥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使夫忠者遂节,勇者义着,昭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民应如草,道光宇宙,贤智托心,邻国倾慕,四海延颈,思戴燕主,仰望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于两邑,乃致速于天下也。不幸之变,世所不图,败于垂成,时运固然。若乃逼之以威,劫之以兵,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齐之士流血于二城之下,奓杀伤之残以示四海之人,是纵暴易乱以成其私,邻国望之,其犹豺虎。既大堕称兵之义,而丧济溺之仁,且亏齐士之节,废廉善之风,掩宏通之度,弃王德之隆,虽二城几于可拔,霸王之事逝其远矣。然则燕虽兼齐,其与世主何以殊哉?其与邻国可以相倾?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也。岂不虑不速之致变哉,顾业乖与变同。繇是观之,乐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一〕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二〕 〔一〕索隐音纪闲反,乐毅之子也。 〔二〕集解张华曰:「望诸君冢在邯郸西数里。」 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一〕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二〕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一〕索隐栗,姓;腹,名也。汉有栗姬。 〔二〕索隐言赵数距四方之敌,故云「四战之国」。正义东邻燕、齐,西边秦、楼烦,南界韩、魏,北迫匈奴。 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一〕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三〕

〔一〕索隐民志不入谓国乱而人离心向外,故云「不入」。又狱囚自出,是政乱而士师不为守法也。 〔二〕正义言家室有忿争不决,必告邻里,今故以书相告也。 〔三〕正义二者,谓燕君未如纣,燕民未如殷民。复相告子反燕以疑君民之恶,是寡人不为君取之。 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一〕。 〔一〕索隐乐乘,乐毅之宗人也。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一〕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二〕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一〕集解徐广曰:「在北新城。」正义地理志云信都有乐卿县。 〔二〕集解一作「巨公」。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一〕乐臣公教盖公。〔二〕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一〕索隐本亦作「巨公」也。 〔二〕索隐盖音古阖反。盖公,史不记名。

【索隐述赞】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闲,空闻报书。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闲、乘继将,芳规不渝。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一〕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一〕索隐按:阳晋,卫地,后属齐,今赵取之。司马彪郡国志曰今卫国阳晋城是也。有本作「晋阳」,非也。晋阳在太原,虽亦赵地,非齐所取。正义故城在今曹州乘氏县西北四十七里也。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一〕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二〕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一〕集解韦昭曰:「九宾则周礼九仪。」索隐周礼大行人别九宾,谓九服之宾客也。列士传云设九牢也。正义刘伯庄云:「九宾者,周王备之礼,天子临轩,九服同会。秦、赵何得九宾?但亦陈设车辂文物耳。」 〔二〕索隐广成是传舍之名。传音张恋反。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闲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一〕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一〕索隐音希。乃惊而怒之辞也。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一〕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一〕集解徐广曰:「惠文王十八年。」索隐刘氏云盖谓石邑。正义故石城在相州林虑县南九十里也。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一〕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二〕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秦王,以相娱乐。」〔三〕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四〕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一〕索隐在西河之南,故云「外」。案:表在赵惠文王二十年也。 〔二〕集解徐广曰:「二十年。」 〔三〕集解风俗通义曰:「缶者,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也。」索隐音缶。正义音缾。 〔四〕正义溅音赞。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一〕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二〕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三〕 〔一〕索隐王劭按:董勋答礼曰「职高者名录在上,于人为右;职卑者名录在下,于人为左,是以谓下迁为左」。正义秦汉以前用右为上。 〔二〕索隐肉袒者,谓袒衣而露肉也。负荆者,荆,楚也,可以为鞭。 〔三〕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而刎颈无悔也。」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一〕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二〕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三〕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一〕集解徐广曰:「几,邑名也。」案:赵世家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而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几,拔之」事,疑几是邑名,而或属齐或属魏耳,田单在齐,不得至于拔也。索隐世家云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与此列传合。战国策云秦败阏与及攻魏几。几亦属魏。而裴骃引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拔几」之事,疑其几是故邑,或属齐、魏故耳。正义几音祈。在相潞之闲。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房子』。」索隐案:防陵在楚之西,属汉中郡。魏有房子,盖「陵」字误也。正义城在相州安阳县南二十里,因防水为名。 〔三〕正义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一〕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闲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闲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闲,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三〕邯郸。」许历复请谏,〔四〕曰:「先据北山上者胜,〔五〕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一〕集解徐广曰:「属魏郡,在邯郸西。」 〔二〕正义国谓邯郸,赵之都也。 〔三〕索隐案:「胥」「须」古人通用。今者「胥后令」,谓「胥」为「须」,须者,待也,待后令。谓许历之言更不拟诛之,故更待后令也。正义胥犹须也。军去城都三十里而不行,未有计过险狭,恐人谏令急救武安,乃出此令。今垂战须得谋策,不用前令,故云「 须后令」也。 〔四〕索隐按:「邯郸」二字当为「欲战」,谓临战之时,许历复谏也。王粲诗云「许历为完士,一言犹败秦」,是言赵奢用其计,遂破秦军也。江遂曰「汉令称完而不髡曰耐,是完士未免从军也」。 〔五〕正义阏与山在洺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拒秦军于阏与,即此山也。案:括地志云「言拒秦军在此山」,疑其太近洺州。既去邯郸三十里而军,又云趋之二日一夜,至阏与五十里而军垒成,据今洺州去潞州三百里闲而隔相州,恐潞州阏与聚城是所拒据处。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一〕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闲。秦之闲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一〕集解张华曰:「赵奢冢在邯郸界西山上,谓之马服山。」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 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一〕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一〕正义奉音捧。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一〕封廉颇为信平君,〔二〕为假相国。 〔一〕集解徐广曰:「邑名也。」 〔二〕索隐信平,号也。徐广云:「尉文,邑名。」按:汉书表有「尉文节侯」,云在南郡。盖尉,官也;文,名也。谓取尉文所食之邑复以封颇,而后号为信平君。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一〕拔之。 〔一〕集解徐广曰:「属魏郡。」正义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也。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一〕 〔一〕索隐按:地理志武遂属河闲国,方城属广阳也。正义武遂,易州遂城也。方城,幽州固安县南十里。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一〕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一〕索隐谓数起便也。矢,一作「屎」。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一〕 〔一〕正义廉颇墓在寿州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墓在邯郸西南六里。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一〕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二〕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闲谍,〔三〕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一〕正义今鴈门县代地,故云代鴈门也。 〔二〕集解如淳曰:「将军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莫,大也。」索隐按:注如淳解「莫,大也」云云。又崔浩云「 古者出征为将帅,军还则罢,理无常处,以幕帟为府署,故曰『莫府』」。则「莫」当作「幕」,字之讹耳。 〔三〕索隐上纪苋反,下音牒。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一〕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一〕正义许六反。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一〕彀者十万人,〔二〕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三〕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四〕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一〕集解管子曰:「能破敌擒将者赏百金。」 〔二〕索隐彀音古反。彀谓能射也。 〔三〕索隐委谓弃之,恣其杀略也。 〔四〕集解襜,都甘反。褴,路谈反。徐广曰:「一作『临』。」骃又案:如淳曰「胡名也,在代北」。索隐上音都甘反,下音路郯反。如淳云「胡名也」。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一〕杀剧辛。〔二〕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三〕于武遂,〔四〕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五〕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六〕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七〕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一〕索隐按:暖即冯暖也。庞音皮江反。暖音况远反,亦音喧。 〔二〕索隐本赵人,仕燕者。 〔三〕索隐扈,氏;辄,名。汉张耳时别有扈辄。 〔四〕索隐按:刘氏云「武遂本韩地,在赵西,恐非地理志河闲武遂也」。 〔五〕正义在桓州槁城县西南二十里。

〔六〕索隐音蚁。 〔七〕索隐县名。地理志在常山。音婆,又音盘。正义在相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闲,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一〕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二〕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掘懦』。」 〔二〕索隐信音伸。 【索隐述赞】清飙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者,〔一〕齐诸田疏属也。愍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愍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二〕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三〕而傅铁笼。〔四〕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折车败,〔五〕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六〕既杀愍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一〕索隐单音丹。 〔二〕集解徐广曰:「今之东安平也,在青州临菑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齐改为安平,秦灭齐,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以定州有安平,故加『东』字。」索隐按:地理志东安平属淄川国也。

〔三〕索隐断音都缓反。断其轴,恐长相拨也。以铁裹轴头,坚而易进也。 〔四〕集解徐广曰:「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按:截其轴与毂齐,以铁鍱附轴末,施辖于铁中以制毂也。又方言曰「车,齐谓之笼」。郭璞云「车轴也」。 〔五〕集解徐广曰:「,车轴头也。音卫。」 〔六〕集解徐广曰:「多作『悼齿』也。」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一〕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闲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一〕正义胡郎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一〕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闲,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一〕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正义古之军行,常负版插也。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一〕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 〔一〕索隐河上即齐之北界,近河东,齐之旧地。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一〕

〔一〕索隐以单初起安平,故以为号。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一〕善之者,〔二〕出奇无穷。〔三〕奇正还相生,〔四〕如环之无端。〔五〕夫始如处女,〔六〕适人开户;〔七〕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八〕其田单之谓邪! 〔一〕集解魏武帝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也。正者当敌,奇兵击不备。」索隐按:奇谓权诈也。注引魏武,盖亦军令也。 〔二〕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 〔三〕索隐谓权变多也。 〔四〕正义犹当合也。言正兵当阵,张左右翼掩其不备,则奇正合败敌也。 〔五〕索隐言用兵之术,或用正法,或用奇计,使前敌不可测量,如寻环中不知端际也。 〔六〕索隐言兵之始,如处女之软弱也。 〔七〕集解徐广曰:「适音敌。」索隐适音敌。若我如处女之弱,则敌人轻侮,开户不为备也。正义敌人谓燕军也。言燕军被田单反闲,易将及劓卒烧垄墓,而令齐卒甚怒,是敌人为单开门户也。 〔八〕集解魏武帝曰:「如女示弱,脱兔往疾也。」索隐言克敌之后,卷甲而趋,如兔之得脱而走疾也。敌不及距者,若脱兔忽过,而敌忘其所距也。 初,淖齿之杀愍王也,莒人求愍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一〕,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一〕正义嬓音皎。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一〕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二〕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三〕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一〕集解刘熙曰:「齐西南近邑。画音获。」索隐画,一音获,又音胡卦反。刘熙云:「齐西南近邑。」蠋音触,又音歜。正义括地志云:「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为名也。 〔二〕索隐按:经犹系也。 〔三〕索隐何休云:「脰,颈,齐语也。音豆。」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闲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一〕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一〕索隐按:广雅云「俶傥,卓异也」。正义俶,天历反。鲁仲连子云:「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柰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一〕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二〕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愍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一〕集解地理志河内有荡阴县。正义荡,天郎反,相州县。 〔二〕索隐新垣,姓;衍,名也。为梁将。故汉有新垣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一〕,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二〕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一〕索隐新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也。 〔二〕集解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索隐按:绍介犹媒介也。且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者,继也。介不一人,故礼云「介绍而传命」是也。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一〕众人不知,则为一身。〔二〕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三〕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四〕彼即肆然而为帝,〔五〕过〔六〕而为政于天下,〔七〕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八〕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一〕集解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索隐从颂者,从容也。世人见鲍焦之死,皆以为不能自宽容而取死,此言非也。正义韩诗外传云:「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而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按:鲁仲连留赵不去者,非为一身。 〔二〕索隐言众人不识鲍焦之意,焦以耻居浊世而避之,非是自为一身而忧死。事见庄子也。 〔三〕集解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索隐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 〔四〕索隐言秦人以权诈使其战士,以奴虏使其人。言无恩以恤下。 〔五〕索隐肆然犹肆志也。 〔六〕正义至「过」字为绝句。肆然其志意也。言秦得肆志为帝,恐有烹醢纳筦,遍行天子之礼。过,失也。 〔七〕索隐谓以过恶而为政也。 〔八〕正义若赵、魏帝秦,得行政教于天下,鲁连蹈东海而溺死,不忍为秦百姓。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一〕齐后往,周怒,赴于齐〔二〕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三〕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四〕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五〕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一〕集解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正义周本纪及年表云烈王七年崩,齐威王十年也,与徐不同。 〔二〕正义郑玄云:「赴,告也。」今文「赴」作「讣」。 〔三〕索隐按:谓烈王太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 〔四〕集解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斮。」何休曰:「斮,斩也。」 〔五〕正义骂烈王后也。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一〕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二〕「噫嘻,〔三〕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四〕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五〕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愍王之鲁,夷维子〔六〕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七〕纳筦钥,〔八〕摄衽抱机,〔九〕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一0〕不得入于鲁,将之薛,〔一一〕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愍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一二〕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一三〕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一四〕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一〕索隐言仆夫十人而从一人者,宁是力不胜,亦非智不如,正是畏惧其主耳。 〔二〕正义怏,于尚反。 〔三〕索隐上音依。噫者,不平之声。下音僖。嘻者,惊恨之声。 〔四〕集解徐广曰:「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

〔五〕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 〔六〕索隐按:维,东莱之邑,其居夷也,号夷维子。故晏子为莱之夷维人是也。正义密州高密县,古夷安城。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也」。盖因邑为姓。子者,男子之美号。又云子,爵也。 〔七〕索隐辟音避。避正寝。案:礼「天子适诸侯,必舍(于)〔 其〕祖庙」。 〔八〕索隐音管药。 〔九〕索隐音纪。正义衽音而甚反。 〔一0〕索隐谓阖内门不入齐君。正义钥即钥匙也。投钥匙于地。 〔一一〕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一二〕索隐倍音佩。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也。 〔一三〕正义衣服曰襚,货财曰赙,皆助生送死之礼。 〔一四〕索隐谓时君弱臣强,故邹、鲁君生时臣并不得尽事养,死亦不得行赙襚之礼。然齐欲行天子礼于邹、鲁,邹、鲁之臣皆不果纳之,是犹秉礼而存大体。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一〕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二〕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一〕正义今博州县也。 〔二〕集解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也。」索隐按:徐广据年表,以为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耳,言「三十余年」,误也。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一〕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一〕索隐却死犹避死也。 且楚攻齐之南阳,〔一〕魏攻平陆,〔二〕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三〕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四〕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五〕断右壤,〔六〕定济北,〔七〕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八〕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九〕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一0〕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一一〕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一二〕矫国更俗,〔一三〕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一四〕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一五〕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一〕索隐即齐之淮北、泗上之地也。 〔二〕索隐平陆,邑名,在西界。正义兖州县也。 〔三〕索隐即聊城之地也。正义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也。 〔四〕索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衡秦之势成」也。 〔五〕索隐弃楚所攻之泗上也。

〔六〕索隐又断绝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救也。 〔七〕索隐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也。 〔八〕索隐按: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 〔九〕集解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 〔一0〕正义如墨翟守宋,却楚军。 〔一一〕正义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也。 〔一二〕索隐言既养百姓,又资说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说士」为「锐士」,意虽亦便,不如依字。 〔一三〕索隐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獘俗也。 〔一四〕索隐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于齐乎。 〔一五〕索隐按:延笃注战国策云「陶,陶朱公也;卫,卫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冉封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谓此也。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一〕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二〕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三〕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四〕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五〕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六〕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一〕索隐遗,弃也。谓弃子纠而事小白也。正义管仲傅子纠而鲁杀之,不能随子纠死,是怯懦畏死。

〔二〕集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闲骂奴曰臧,骂婢曰获。」 〔三〕正义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伯首也。 〔四〕索隐鲁将曹昧是也。 〔五〕索隐按:枝犹拟也。 〔六〕正义忿,敷粉反。悁,于缘反。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 〔一〕索隐肆犹放也。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一〕淮阴枚生〔二〕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三〕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四〕乃从狱中上书曰: 〔一〕索隐忌,会稽人,姓庄氏,字夫子。后避汉明帝讳,改姓曰严。 〔二〕索隐名乘,字叔,其子皋,汉书并有传。盖以衔枚氏而得姓也。 〔三〕索隐言邹阳上书自达,而游于二人之闲,或往彼,或往此。介者,言有隔于其闲,故杜预曰「介犹闲也」。 〔四〕正义诸不以罪为累。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一〕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二〕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三〕左右不明,〔四〕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一〕集解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索隐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后闻轲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又王劭云「轲将入秦,待其客未发,太子丹疑其畏惧,故曰畏之」,其解不如见虹贯日不彻也。战国策又云聂政刺韩傀,亦曰「白虹贯日」也。 〔二〕集解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索隐服虔云:「卫先生,秦人。白起攻赵军于长平,遣卫先生说昭王请益兵粮,为穰侯所害,事不成。精诚感天,故太白食昴。昴,赵分也。」如淳云:「太白主西方,秦在西,败赵之兆也。食谓干历之也。」又王充云:「夫言白虹贯日,太白食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策,感动皇天而贯日食昴,是虚也。」 〔三〕集解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 〔四〕索隐言左右之不明,不欲斥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一〕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二〕接舆辟世,〔三〕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四〕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一〕集解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宝玉。」索隐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见国语及吕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贤,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恽。 〔二〕索隐详音阳。谓诈为狂也。司马彪曰「箕子名胥余」是也。 〔三〕集解张晏曰:「楚贤人,详狂避世也。」索隐张晏曰「楚贤人」。高士传「楚人陆通,字接舆」是也。 〔四〕索隐谓以楚王、胡亥之听为谬,故后之而不用。后犹下也。 〔五〕索隐按:韦昭云「以皮作鸱鸟形,名曰『鸱夷』。鸱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 谚曰:「有白头如新,〔一〕倾盖如故。」〔二〕何则?知与不知也。〔三〕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四〕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五〕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六〕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七〕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八〕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一〕索隐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 〔二〕索隐服虔云:「如吴札、郑侨也。」按:家语「孔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又志林云「倾盖者,道行相遇,軿车对语,两盖相切,小欹之,故曰倾也。」 〔三〕集解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 〔四〕索隐藉音子夜反。韦昭云:「谓于期逃秦之燕,以头与轲,使入秦以示信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 〔六〕索隐服虔云:「苏秦于齐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韦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苏秦于燕独守信如尾生,故云「为燕之尾生」也。 〔七〕集解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索隐案: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也。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索隐案:字林云「决啼二音,北狄之良马也,马母」。正义食音寺。駃騠音决蹄。北狄良马也。?父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折胁折齿〔二〕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三〕徐衍负石入海。〔四〕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五〕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六〕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七〕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八〕积毁销骨也。〔九〕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一0〕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一一〕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一〕集解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索隐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苏林云:「六国时人,相中山也。」 〔二〕索隐案:应侯传作「折胁折齿」是也。说文「拉,摧也」,音力答及。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索隐申屠狄。按:庄子「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韦昭云「六国时人」。汉书云自沈于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瓮自沈于河」,不同也。

〔四〕集解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索隐亦见庄子。张晏曰「负石欲沈」。 〔五〕集解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宁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商歌谓为商声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说并通。矸音公弹反。矸者,白净貌也。顾野王又作岸音也。禅音膳,如字读,协韵失之故也。埤苍云「骭,胫也」。字林音下谏反。 〔六〕索隐论语「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 〔七〕索隐案左氏,司城子罕姓乐名喜,乃宋之贤臣也。汉书作「 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颖曰「子冉,子罕也」。又按:荀卿传云「墨翟,孔子时人,或云在孔子后」。又襄二十九年左传「宋饥,子罕请出粟」。按:时孔子适八岁,则墨翟与子罕不得相辈,或以子冉为是也。 〔八〕索隐案:国语云「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贾逵云「铄,消也。众口所恶,虽金亦为之消亡」。又风俗通云「或说有美金于此,众人或共诋訿,言其不纯金,卖者欲其必售,因取锻烧以见其真,是为众口铄金也」。 〔九〕索隐大颜云:「谗人积久谮毁,则父兄伯叔自相诛戮,骨肉为之消灭也。」 〔一0〕索隐越人蒙未见所出。汉书作「子臧」。又张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 〔一一〕索隐小颜云:「公听,言不私;并观,所见齐同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一〕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二〕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三〕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一〕集解徐广曰:「燕王让国于其大臣子之也。」 〔二〕集解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

〔三〕集解应劭曰:「纣刳?者,观其胎产也。」索隐案:比干之后,后谓子也,不见其文。尚书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妇,则武王虽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妇之墓也。 〔四〕集解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一〕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二〕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三〕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四〕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五〕要离之烧妻子,〔六〕岂足道哉! 〔一〕索隐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二〕集解列士传曰:「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索隐案:孟子云陈仲子,齐陈氏之族。兄为齐卿,仲子以为不义,乃适楚,居于于陵,自谓于陵子仲。楚王骋以为相,子仲遂夫妻相与逃,为人灌园。烈士传云字子终。 〔三〕集解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索隐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并见战国策。服虔云仲由也。应劭云许由也。 〔四〕集解应劭曰:「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跖,盗跖也。」 〔五〕集解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 〔六〕索隐事见吕氏春秋。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一〕离诡,〔二〕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三〕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四〕,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一〕索隐孟康云:「蟠结之木也。」晋灼云:「盘柢,木根也。」 〔二〕集解张晏曰:「根柢,下本也。轮囷离诡,委曲盘戾也。」

〔三〕索隐谓左右先加雕刻,是为之容饰也。 〔四〕索隐案:言虽蒙被尧、舜之道。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一〕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二〕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三〕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索隐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韦昭曰:「陶,烧瓦之灶。钧,木长七尺,有弦,所以调为器具也。」崔浩云:「以钧制器万殊,故如造化也。」 〔二〕索隐案:通俗文云「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太公望涂觏卒遇,共成王功,若乌鸟之暴集也。」索隐韦昭云:「吕尚适周,如乌之集。」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一〕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二〕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见牵制。」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食牛马器,以木作,如槽也。」索隐案:言骏足不可羁绊,以比逸才之人。应劭云「皁,枥也」。韦昭云「皁,养马之官,下士也」。案:养马之官,其衣皁也。又郭璞云「 皁,养马器也」。正义颜云:「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皁,在早反。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闲谓枥曰皁』。」 〔三〕集解如淳曰:「庄子云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索隐晋灼云:「列士传鲍焦怨世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代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洛水之上。」案:此事见庄子及说苑、韩诗外传,小有不同耳。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一〕而曾子不入,〔二〕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四〕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五〕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一〕集解汉书云里名胜母也。正义盐铁论皆云里名,尸子及此传云县名,未详也。 〔二〕索隐按:淮南子及盐铁论并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盖以名不顺故也。尸子以为孔子至胜母县,暮而不宿,则不同也。 〔三〕集解晋灼曰:「朝歌者,不时也。」正义朝歌,今卫州县也。 〔四〕索隐杜预云:「回,邪也。」 〔五〕集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一〕为楚怀王左徒。〔二〕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三〕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一〕正义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

〔二〕正义盖今(在)左右拾遗之类。 〔三〕集解史记音隐曰:「音闲」。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一〕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二〕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一〕索隐属音烛。草稿谓创制宪令之本也。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 〔二〕正义王逸云上官靳尚。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一〕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二〕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三〕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四〕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五〕污泥〔六〕之中,蝉蜕于浊秽,〔七〕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八〕泥而不滓者也。〔九〕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0〕 〔一〕索隐,亦作「骚」。按:楚词「」作「骚」,音素刀反。应劭云「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 〔二〕正义上七感反,下丁达反。惨,毒也。怛,痛也。 〔三〕正义寒孟反。 〔四〕正义诽,方畏反。 〔五〕索隐上音浊,下音闹。 〔六〕索隐上音乌故反,下音奴计反。

〔七〕正义蜕音税,去皮也,又他卧反。 〔八〕集解徐广曰:「皭,疏净之貌。」索隐皭音自若反。徐广云「疏净之貌」。 〔九〕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淄,又并如字。 〔一0〕正义言屈平之仕浊世,去其污垢,在尘埃之外。推此志意,虽与日月争其光明,斯亦可矣。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一〕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二〕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三〕遂取楚之汉中地。〔四〕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五〕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一〕正义上足松反。 〔二〕索隐二水名。谓于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皆县名,在弘农,所谓丹阳、淅。正义丹阳,今枝江故城。 〔三〕索隐屈,姓。?,名,音盖也。 〔四〕索隐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正义梁州。 〔五〕索隐按:此邓在汉水之北,故邓侯城也。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一〕 〔一〕索隐按:张仪传无此语也。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一〕 〔一〕集解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眛也。」正义眛,莫葛反。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一〕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二〕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一〕索隐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盖二人同谏王,故彼此各随录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三十年入秦。」 长子顷襄王立,〔一〕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一〕索隐名横。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一〕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二〕为我心恻,〔三〕可以汲。〔四〕王明,并受其福。」〔五〕王之不明,岂足福哉!〔六〕 〔一〕索隐此已下太史公伤怀王之不任贤,信谗而不能反国之论也。 〔二〕集解向秀曰:「泄者,浚治去泥浊也。」索隐向秀字子期,晋人,注易。 〔三〕集解张璠曰:「可为恻然,伤道未行也。」索隐张璠亦晋人,注易也。 〔四〕索隐按:京房易章句言「我道可汲而用也」。

〔五〕集解易象曰:「求王明受福也。」索隐按:京房章句曰「 上有明王,汲我道而用之,天下并受其福,故曰『王明并受其福』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不足福』。」正义言楚王不明忠臣,岂足受福,故屈原怀沙自沈。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一〕 〔一〕集解离骚序曰:「迁于江南。」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一〕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二〕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 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三〕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四〕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五〕受物之汶汶者乎!〔六〕宁赴常流〔七〕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八〕 〔一〕索隐音甫。 〔二〕集解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 〔三〕索隐按:楚词作「滑其泥」。 〔四〕索隐按:楚词此「怀瑾握瑜」作「深思高举」也。 〔五〕集解王逸曰:「己静絜。」

〔六〕集解王逸曰:「蒙垢污。」索隐汶汶者,音闵。汶汶犹昏暗也。 〔七〕索隐常流犹长流也。 〔八〕索隐蠖音乌廓反。温蠖犹惛愤。楚词作「蒙世之尘埃哉」。 乃作怀沙之赋。〔一〕其辞曰: 〔一〕索隐按:楚词九怀曰「怀沙砾以自沉」,此其义也。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一〕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二〕。眴兮窈窈,〔三〕孔静幽墨。〔四〕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五〕抚情效志兮,俛诎以自抑。 〔一〕集解王逸曰:「陶陶,盛阳貌。莽莽,盛茂貌。」索隐音姥。正义莫古反。 〔二〕集解王逸曰:「汩,行貌。」索隐王师叔曰:「汩,行貌也。」方言曰:「谓疾行也。」 〔三〕集解徐广曰:「眴,眩也。」索隐眴音舜。徐氏云:「眴音眩。窈音乌鸟反。」 〔四〕集解王逸曰:「孔,甚也。墨,无声也。」正义孔,甚。墨,无声。言江南山高泽深,视之眴;野甚清净,叹无人声。 〔五〕集解王逸曰:「鞠,穷。纡,屈也。轸,痛也。愍,病也。」索隐离愍。愍,病。鞠,穷。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一〕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二〕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三〕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五〕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六〕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七〕凤皇在笯兮,〔八〕鸡雉翔舞。〔九〕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一0〕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一一〕

〔一〕集解王逸曰:「刓,削;度,法;替,废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也。」索隐刓音五官反。谓刻刳方木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 〔二〕集解王逸曰:「由,道也。」正义本,常也。鄙,耻也。言人遭世不道,变易初行,违离光道,君子所鄙。 〔三〕集解王逸曰:「章,明也。度,法也。言工明于所画,念其绳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则曲木直而恶木好。」索隐章,明也。画,计划也。楚词「职」作「志」。志,念也。余如注所解。 〔四〕集解王逸曰:「言人质性敦厚,心志正直,行无过失,则大人君子所盛美也。」 〔五〕集解王逸曰:「玄,黑也。蒙,盲者也。诗云『蒙瞍奏公』。章,明也。」 〔六〕集解王逸曰:「离娄,古明视者也。瞽,盲也。」正义睇,田帝反,眄也。 〔七〕索隐音户。 〔八〕集解徐广曰:「笯,一作『郊』。」骃案:王逸曰「笯,笼落也」。索隐笯音奴,又女加反。徐云一作「郊」。按:笼落谓藤萝之相笼络。正义应瑞图云:「黄帝问天老曰:『凤鸟何如?』天老曰:『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 〔九〕索隐楚词「雉」作「鹜」。 〔一0〕集解王逸曰:「忠佞不异。」 〔一一〕集解王逸曰:「莫昭我之善意。」索隐按:王师叔云「羌,楚人语辞」。言卿何为也。正义羌音强。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一〕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二〕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三〕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四〕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五〕重华不可牾兮,〔六〕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七〕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愍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八〕进路北次兮,〔九〕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一0〕限之以大故。〔一一〕

〔一〕集解王逸曰:「言己才力盛壮,可任用重载,而身陷没沈滞,不得成其本志也。」 〔二〕集解王逸曰:「示,语也。」 〔三〕集解王逸曰:「千人才为俊,一国高为桀也。庸,冢贱之人也。」索隐按:尹文子云「千人曰俊,万人曰桀」。今乃诽俊疑杰,固是庸人之态也。 〔四〕集解徐广曰:「异,一作『奥』。」骃案:王逸曰「采,文采也」。 〔五〕集解王逸曰:「重,累也。袭,及也。」 〔六〕集解王逸曰:「牾,逢也。」索隐楚词「牾」作「」,并吴故反。王师叔云「牾,逢也」。 〔七〕索隐楚词作「莫知其何故」。 〔八〕集解王逸曰:「象,法也。」 〔九〕正义北次将就。 〔一0〕索隐楚词作「舒忧娱哀」。娱音虞。娱者,乐也。 〔一一〕集解王逸曰:「娱,乐也。大故谓死亡也。」 乱曰:〔一〕浩浩沅、湘兮,〔二〕分流汨兮。〔三〕修路幽拂兮,〔四〕道远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五〕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六〕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七〕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八〕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九〕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一0〕

〔一〕索隐王师叔曰:「乱者,理也。所以发理辞指,撮总其要,而重理前意也。」 〔二〕索隐二水名。按:地理志湘水出零陵阳海山,北入江。沅即湘之后流也。正义说文云:「沅水出牂柯,东北流入江。湘水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江。」按:二水皆经岳州而入大江也。 〔三〕集解王逸:「汨,流也。」 〔四〕索隐楚词作「幽蔽」也。 〔五〕集解王逸曰:「谓犹说也。」索隐楚词无「曾吟」已下二十一字。 〔六〕集解王逸曰:「程,量也。」 〔七〕集解王逸曰:「错,安也。」 〔八〕索隐楚词「余」并作「余」。 〔九〕集解王逸曰:「喟,息也。」 〔一0〕集解王逸曰:「类,法也。」正义按:类,例也。以为忠臣不事乱君之例。 于是怀石遂自(投)〔沈〕汨罗以死。〔一〕 〔一〕集解应劭曰:「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也。」索隐汨水在罗,故曰汨罗。地理志长沙有罗县,罗子之所徙。荆州记「罗县北带汨水」。汨音觅也。正义故罗县城在岳州湘阴县东北六十里。春秋时罗子国,秦置长沙郡而为县也。按:县北有汨水及屈原庙。续齐谐记云:「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于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常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并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练树叶塞上,以五色丝转缚之,此物蛟龙所惮。』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并带五色丝及练叶,皆汨罗之遗风。」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一〕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一〕集解徐广曰:「或作『庆』。」索隐按:杨子法言及汉书古今人表皆作「景瑳」,今作「差」是字省耳。又按:徐、裴、邹三家皆无音,是读如字也。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一〕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二〕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三〕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一〕索隐名义。汉书并作「谊」也。 〔二〕正义颜云:「秀,美也。」应劭云:「避光武讳改『茂才』也。」 〔三〕索隐按:吴,姓也。史失名,故称公。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一〕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二〕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一〕正义汉文帝时黄龙见成纪,故改为土也。 〔二〕正义绛、灌,周勃、灌婴也。东阳侯,张相如。冯敬时为御史大夫。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一〕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一〕集解徐广曰:「适,竹革反。」韦昭曰:「谪,谴也。」索隐韦昭云:「适,谴也。」字林云:「丈厄反。」 共承嘉惠兮,〔一〕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二〕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三〕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四〕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五〕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六〕莫邪为顿兮,〔七〕铅刀为铦。〔八〕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九〕!斡弃周鼎兮宝康瓠,〔一0〕腾驾罢牛兮骖蹇驴,〔一一〕骥垂两耳兮服盐车。〔一二〕章甫荐屦兮,〔一三〕渐不可久;〔一四〕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一五〕 〔一〕集解张晏曰:「恭,敬也。」 〔二〕索隐造音七到反。 〔三〕索隐窜音如字,又七外反。 〔四〕索隐阘音天腊反。茸音而陇反。案:应劭、胡广云「阘茸不才之人,无六翮翱翔之用而反尊贵」。字林曰「阘茸,不肖之人」。 〔五〕索隐胡广云:「逆曳,不得顺随道而行也。倒植,贤不肖颠倒易位也。」 〔六〕索隐案:汉书作「随、夷溷兮跖、蹻廉」,一句皆兼两人。随,卞随也。夷,伯夷也。跖,盗跖也。蹻,庄蹻也。 〔七〕集解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以冠名。」瓒曰:「许慎曰莫邪,大戟也。」索隐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名焉。」吴越春秋曰:「吴王使干将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莫邪、干将,剑名也。顿,钝也。 〔八〕集解徐广曰:「思廉反。」骃案:汉书音义曰「铦谓利」。索隐铅者,锡也。铦,利也,音纤。言其暗惑也。 〔九〕集解应劭曰:「嚜嚜,不自得意。」瓒曰:「生谓屈原也。」 〔一0〕集解如淳曰:「斡,转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大瓠也。」应劭曰:「康,容也。斡音筦。筦,转也。一曰康,空也。」索隐斡,转也,乌活反。尔雅云「康瓠谓之甈」。甈音丘列反。李巡云「康谓大瓠也」。康,空也。晋灼云「斡,古『管』字也」。

〔一一〕正义罢音皮。 〔一二〕索隐战国策曰:「夫骥服盐车上太山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下车哭之也。」 〔一三〕集解应劭曰:「章甫,殷冠也。」 〔一四〕集解刘向别录曰:「因以自谕自恨也。」 〔一五〕集解应劭曰:「嗟,咨嗟。苦,劳苦。言屈原遇此难也。」 讯曰:〔一〕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二〕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三〕兮,夫固自缩而远去。〔四〕袭九渊之神龙兮,〔五〕沕〔六〕深潜以自珍。〔七〕弥融爚〔八〕以隐处兮,〔九〕夫岂从蚁与蛭螾?〔一0〕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一一〕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一二〕亦夫子之辜也!〔一三〕瞝九州岛〔一四〕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一五〕见细德之险(微)〔征〕兮,摇增翮〔一六〕逝而去之。〔一七〕彼寻常之污渎兮〔一八〕,岂能容吞舟之鱼!橫江湖之??兮,〔一九〕固將制於蟻螻。〔二0〕 〔一〕集解李奇曰:「讯,告也。」张晏曰:「讯,离骚下章乱辞也。」索隐谇曰。李奇曰:「谇,告也,音信。」张晏曰:「讯,离骚下章谇乱也。」刘伯庄音素对反。讯犹宣也,重宣其意。周成、师古音碎也。 〔二〕索隐汉书作「壹郁」,意亦通。 〔三〕索隐音逝也。 〔四〕索隐缩,汉书作「引」也。 〔五〕集解邓展曰:「袭,重也。」或曰袭,覆也,犹言察也。索隐袭,复也。庄子曰「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故云「九渊之神龙」也。 〔六〕集解徐广曰:「亡笔反。」

〔七〕集解徐广曰:「沕,潜藏也。」索隐张晏曰:「沕,潜藏也。音密,又音勿也。」 〔八〕集解徐广曰:「一云『偭獭』。」 〔九〕集解徐广曰:「一本云『弥蝎爚以隐处』也。」索隐汉书作「偭獭」,徐广又一本作「弥蝎爚以隐处」,盖总三本不同也。案:苏林云「偭音面」。应劭云「偭,背也。獭,水虫,害鱼者。以言背恶从善也」。郭璞注尔雅云「似凫,江东谓之鱼鵁」。正义顾野王云:「弥,远也。融,明也。爚,光也。」没深藏以自珍,弥远明光以隐处也。 〔一0〕集解汉书「蚁」字作「虾」。韦昭曰:「虾,虾蟆也。蛭,水虫。螾,丘螾也。」索隐蚁音蚁。汉书作「虾」。言偭然绝于獭,况从虾与蛭螾也。蛭音质。螾音引也。正义言宁投水合神龙,岂陆葬从蚁与蛭蚓。 〔一一〕正义使骐骥可得系缚羁绊,则与犬羊无异。责屈原不去浊世以藏隐。骐文如綦也。骥,千里马。 〔一二〕集解苏林曰:「般音盘。」孟康曰:「般音班。」或曰盘桓不去,纷纷构谗意也。索隐般音班,又音盘,盘桓也。纷纷犹藉藉,构谗之意也。尤谓怨咎也。 〔一三〕索隐汉书「辜」作「故」。夫子谓屈原也。李奇曰:「亦夫子不如麟凤翔逝之故,罹此咎也。」 〔一四〕索隐瞝,丑知反,谓历观也。汉书作「历九州岛」。 〔一五〕索隐案:言凤皇翔,见人君有德乃下。故礼曰「德辉动乎内」是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云『遥增击』也。」 〔一七〕正义摇,动也。增,加也。言见细德之人,又有险难微起,则合加动羽翮,远逝而去之。 〔一八〕集解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索隐音乌独二音。污,潢污;渎,小渠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大鱼也。」瓒曰:「?魚無鱗,口近腹下。」 〔二0〕索隐庄子云庚桑楚谓弟子曰「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蝼蚁能制之」。战国策齐人说靖郭君亦同。案:以此喻小国暗主不容忠臣,而为谗贼小臣之所见害。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一〕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二〕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三〕其辞曰: 〔一〕索隐为长沙傅。案:谊为傅是吴芮之玄孙产袭长沙王之时也,非景帝之子长沙王发也。荆州记「长沙城西北隅有贾谊宅及谊石床在矣」。正义汉文帝年表云吴芮之玄孙差袭长沙王也。傅为长沙靖王差之二年也。括地志云:「吴芮故城在潭州长沙县东南三百里。贾谊宅在县南三十步。湘水记云『谊宅中有一井,谊所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如壶。傍有一局脚石床,容一人坐,形流古制,相承云谊所坐』。」 〔二〕集解晋灼曰:「异物志有山鸮,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索隐案:邓展云「似鹊而大」。晋灼云「巴蜀异物志有鸟〔如〕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荆州记云「巫县有鸟如雌鸡,其名为鸮,楚人谓之服」。吴录云「服,黑色,鸣自呼。」 〔三〕索隐案:姚氏云「广犹宽也」。 单阏之岁兮,〔一〕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二〕,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三〕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四〕「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五〕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六〕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七〕 〔一〕集解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卯。」索隐尔雅云「岁在卯曰单阏」。李巡云「单阏,起也,阳气推万物而起,故曰单阏」。孙炎本作「蝉焉」。蝉犹伸也。正义阏,乌葛反。 〔二〕集解徐广曰:「施,一作『斜』。」索隐施音移。施犹西斜也。汉书作「斜」也。 〔三〕索隐汉书作「谶」。案:说文云「谶,验言也」。今此「筴」盖杂筴辞云然。正义发策数之书,占其度验。 〔四〕索隐于,于也。汉书本有作「子服」者,小颜云「子,加美辞也」。 〔五〕正义音灾。

〔六〕集解徐广曰:「数,速也。」 〔七〕索隐协音臆也。正义协韵音忆。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一〕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二〕沕穆无穷兮,〔三〕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四〕福兮祸所伏;〔五〕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六〕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七〕傅说胥靡兮,〔八〕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九〕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一0〕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盘物兮,〔一一〕坱轧无垠。〔一二〕天不可与虑兮,〔一三〕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一〕索隐斡音乌活反。斡,转也。 〔二〕集解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或曰蝉蔓相连也。索隐韦昭云:「而,如也。如蝉之蜕化也。」苏林云:「嬗音蝉,谓其相传与也。」 〔三〕索隐汉书「无穷」作「无闲」。沕音密,又音昧。沕穆,深微之貌。以言其理深微,不可尽言也。正义沕音勿。 〔四〕正义于牺反,依也。 〔五〕索隐此老子之言。然「祸」字古作「」。案:倚者,立身也。伏,下身也。以言祸福递来,犹如倚伏也。 〔六〕正义言祸福相因,吉凶不定。 〔七〕集解韦昭曰:「斯,李斯也。」 〔八〕集解徐广曰:「腐刑也。」索隐徐广云:「胥靡,腐刑也。」晋灼云:「胥,相也。靡,随也。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墨子云「傅说衣褐带索,佣筑于傅岩」。傅岩在河东太阳县。又夏靖书云「猗氏六十里黄河西岸吴阪下,便得隐穴,是说所潜身处也」。 〔九〕集解应劭曰:「福祸相为表里,如纠纆绳索相附会也。」瓒曰:「纠,绞也。纆,索也。」索隐韦昭云:「纆,徽也。」又通俗文云:「合绳曰纠。」字林云:「纆三合绳也,音墨。」纠音九。

〔一0〕索隐此乃淮南子及鹖冠子文也。彼作「水激则悍」。而吕氏春秋作「疾」,以言水激疾则去疾,不能浸润;矢激疾则去远也。说文「旱」与「悍」同音,以言水矢流飞,本以无碍为通利,今遇物触之,则激怒,更劲疾而远悍,犹人或因祸致福,倚伏无常也。 〔一一〕集解汉书「专」字作「钧」。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索隐汉书云「大钧播物」,此「专」读曰「钧」。盘犹转也,与播义同。如淳云:「陶者作器于钧上,以造化为大钧也。」虞喜志林云:「大钧造化之神,钧陶万物,品授群形者也。」案:上邹阳传注云「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言其能制器大小,以比之于天」。 〔一二〕集解应劭曰:「其气坱轧,非有限齐也。」坱音若。央轧音若乙。索隐坱圠无垠,应劭云:「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案:无垠谓无有际畔也。说文云「垠,圻也」。郭璞注方言云「坱圠者,不测也」。王逸注楚词云「坱圠,云雾气昧也」。正义坱,乌郎反。轧,于点反。 〔一三〕索隐与音预也。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一〕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二〕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三〕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四〕。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五〕化为异物兮,〔六〕又何足患!〔七〕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八〕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九〕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一0〕夸者死权兮,〔一一〕品庶冯生。〔一二〕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一三〕大人不曲兮,〔一四〕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如囚拘;〔一五〕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一六〕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一七〕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一八〕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二0〕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二一〕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二二〕不以生故自宝兮,〔二三〕养空而浮;〔二四〕德人无累兮,〔二五〕知命不忧。细故兮,何足以疑!〔二六〕 〔一〕索隐此庄子文。 〔二〕索隐既以陶冶喻造化,故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也。 〔三〕索隐庄子云:「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四〕索隐庄子云:「人之形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五〕集解如淳曰:「控,引也。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索隐按:控,引也。抟音徒端反。控抟谓引持而自玩弄,贵生之意也。又本作「控揣」。揣音初委反,又音丁果反。揣者,量也。故晋灼云「或然为人,言此生甚轻耳,何足引物量度己年命之长短而爱惜乎」! 〔六〕索隐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也。 〔七〕索隐协音环。

〔八〕索隐庄子云「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是也。 〔九〕索隐庄子云「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也。 〔一0〕集解应劭曰:「徇,营也。」瓒曰:「以身从物曰徇。」索隐此语亦出庄子。臣瓒云「亡身从物谓之殉」也。 〔一一〕集解应劭曰:「夸,毗也。好营死于权利。」瓒曰:「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尤,则夸者不悲』也。」索隐言好夸毗者死于权利,是言贪权势以自矜夸者,至死不休也。按:犍为舍人注尔雅云「夸毗,卑身屈己也」。曹大家云「体柔人之夸毗也」。尤,甚也。言势不甚用,则夸毗者可悲也。 〔一二〕集解孟康曰:「冯,贪也。」索隐汉书作「每生」,音谋在反。孟康云「每者,贪也」。服虔云「每,念生也」。邹诞本亦作「每」,言唯念生而已。今此作「冯」,冯亦持念之意也。然案方言「每」字合从手旁,每音莫改反也。正义冯音凭。 〔一三〕集解孟康曰:「怵,为利所诱怵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索隐汉书亦有作「私东」。应劭云:「仕诸侯为私。时天子居长安,诸王悉在关东,群小怵然,内迫私家,乐仕诸侯,故云『怵迫私东』也。」李奇曰:『私』多作『西』者,言东西趋利也。」怵音黜。又言怵者,诱也。 〔一四〕索隐张机云:「德无不包,灵府弘旷,故名『大人』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音华板反,又音脘。」索隐音和板反。说文云「,大木栅也」。汉书作「」,音去陨反。 〔一六〕索隐庄子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后存诸人。」张机云:「体尽于圣,德美之极,谓之至人。」 〔一七〕集解李奇曰:「或或,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瓒曰:「言众怀抱好恶,积之心意。」正义按:意,合韵音忆。 〔一八〕索隐庄子云:「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吕氏春秋曰:「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反其天年,谓之真人也。」 〔一九〕集解服虔曰:「绝圣弃知而忘其身也。」索隐按:释智谓绝圣弃智也。遗形者,「形故可使如槁木」是也。自丧者,谓「心若死灰」也。庄周云「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二0〕集解徐广曰:「坻,一作『坎』。」骃案:张晏曰「坻,水中小洲也」。索隐汉书「坻」作「坎」。按:周易坎「九二,有险」,言君子见险则止。 〔二一〕索隐庄子云「劳我以生,休我以死」也。 〔二二〕索隐出庄子也。 〔二三〕索隐邓展云:「自宝,自贵也。」 〔二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如舟之空也。」索隐言体道之人,但养空性而心若浮舟也。 〔二五〕索隐按:德人谓上德之人,心中无物累,是得道之士也。 〔二六〕集解韦昭曰:「音士介反。」索隐音介。汉书作「介」。张楫云:「遰介,鲠刺也。以言细微事故不足遰介我心,故云『 何足以疑』也。」正义,忍迈反。,加迈反。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一〕坐宣室。〔二〕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三〕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一〕集解徐广曰:「祭祀福胙也。」骃案:如淳曰「汉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僖。 〔二〕集解苏林曰:「未央前正室。」索隐三辅故事云:「宣室在未央殿北。」应劭云:「厘,祭余肉也。音僖。」 〔三〕索隐梁怀王名楫,文帝子。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一〕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一〕集解徐广曰:「文帝十一年。」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一〕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二〕然自失矣。 〔一〕索隐按:荆州记云「长沙罗县,北带汨水。去县四十里是原自沈处,北岸有庙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作『奭』。」 【索隐述赞】屈平行正,以事怀王。瑾瑜比洁,日月争光。忠而见放,谗者益章。赋骚见志,怀沙自伤。百年之后,空悲吊湘。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者,阳翟〔一〕大贾〔二〕人也。往来贩贱卖贵,〔三〕家累千金。 〔一〕索隐音狄,俗又音宅。地理志县名,属颍川。按:战国策以不韦为濮阳人,又记其事迹亦多,与此传不同。班固虽云太史公采战国策,然为此传当别有所闻见,故不全依彼说。或者刘向定战国策时,以己异闻改彼书,遂令不与史记合也。正义阳翟,今河南府县。 〔二〕索隐音古。郑玄注周礼云「行曰商,处曰贾」。

〔三〕集解徐广曰:「一本云『阳翟大贾也,往来贱买贵卖』也。」索隐王劭卖音作育。案:育卖义同,今依义。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一〕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二〕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三〕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一〕索隐名柱,后立,是为孝文王也。 〔二〕索隐即庄襄王也。战国策曰本名异人,后从赵还,不韦使以楚服见,王后悦之,曰「吾楚人也而子字之」,乃变其名曰子楚也。 〔三〕索隐旧音致,今读依此。谷梁传曰「交质不及二伯」。左传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子楚,秦诸庶孽孙,〔一〕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二〕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三〕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四〕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五〕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六〕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 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一〕索隐韩王信传亦曰「韩信,襄王孽孙」。张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注公羊「孽,贱子也。以非嫡正,故曰孽」。 〔二〕索隐按:下文云「以五百金为进用」,宜依小颜读为「赆」,音才刃反。进者,财也,古字假借之也。 〔三〕集解以子楚方财货也。正义战国策云:「濮阳人吕不韦贾邯郸,见秦质子异人,谓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主定国之赢几倍?』曰:『无数。』不韦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饱食;今定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故往说之。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门下无不居高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而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矣,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今有计可以使君富千万,宁于太山,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曰:『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楚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引领西望,欲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异人无国有国,王后无子有子。』阳泉曰:『诺。』入说王后,为请于赵而归之。」 〔四〕索隐谓既解不韦所言之意,遂与密谋深语也。 〔五〕正义适音嫡。

〔六〕索隐毋音无。几音冀。几,望也。左传曰「日月以几」。战国策曰「子傒承国之业」。高诱注云「子傒,秦太子异人之异母兄弟也」。正义言子楚无望得为太子。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一〕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二〕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三〕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一〕索隐战国策作「说秦王后弟阳泉君」也。 〔二〕索隐以此为一句。子谓养之为子也。然欲分「立以为适」作上句,而「子之夫在则尊重」作下句,意亦通。 〔三〕索隐闲音闲。从音七恭反。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一〕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二〕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三〕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一〕索隐言其姿容绝美而又善舞也。 〔二〕索隐钓者,以取鱼喻也。奇即上云「此奇货可居」也。 〔三〕集解徐广曰:「期,十二月也。」索隐徐广云「十二月也」。谯周云「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故云『大期』」,盖当然也。既云自匿有娠,则生政固当踰常期也。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一〕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二〕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三〕十万户。 〔一〕索隐刘氏本作「所生母」,「生」衍字也。今检诸本并无「

生」字。 〔二〕索隐下文「尊为相国」。案:百官表曰「皆秦官,金印紫绶,掌承天子助理万机。秦置左右,高帝置一,后又更名相国,哀帝时更名大司徒」。 〔三〕索隐战国策曰「食蓝田十二县」。而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地理志高祖更名河南。此秦代而曰「河南」者,史记后作,据汉郡而言之耳。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一〕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二〕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一〕集解徐广曰:「时年十三。」 〔二〕正义仲,中也,次父也。盖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一〕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二〕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三〕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四〕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一〕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卒;始皇四年,信陵君死;始皇九年,李园杀春申君。孟尝君当秦昭王二十四年已后而卒,最早。 〔二〕索隐按:王劭云「孟尝、春申死已久」。据表及传,孟尝、平原死稍在前。信陵将五国兵攻秦河外,正当在庄襄王时,不韦已为相。又春申与不韦并时,各相向十余年,不得言死之久矣。 〔三〕索隐八览者,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时君也。六论者,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以顺、士容也。十二纪者,记十二月也,其书有孟春等纪。二十余万言,二十六卷也。 〔四〕索隐地理志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高帝更名新城,景帝更名渭城。案:咸训皆,其地在渭水之北,北阪之南,水北曰阳,山南亦曰阳,皆在二者之阳也。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一〕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二〕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三〕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一〕正义以桐木为小车轮。 〔二〕正义腐音辅,谓宫刑胥靡也。 〔三〕正义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有秦都大郑宫。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一〕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二〕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三〕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四〕。 〔一〕正义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索隐芷音止。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案:在长安东也。正义秦庄襄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在北,故俗亦谓之「见子陵」。 〔三〕索隐杜原之东也。正义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 〔四〕索隐按: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汉旧仪武、昭、宣三陵皆三万户,计去此一百六十余年也。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一〕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二〕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三〕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一〕集解说苑曰:「毐与侍中左右贵臣博弈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假父也,寠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斗者走,行白始皇。」索隐刘氏寠音其矩反。今俗本多作「屡」字,盖相承错耳,不近词义。今按:说苑作「寠子」,言轻诸侍中,以为穷寠家之子也。 〔二〕索隐按:说苑云迁太后棫阳宫。地理志雍县有棫阳宫,秦昭王所起也。 〔三〕索隐家谓家产资物,并没入官,人口则迁之蜀也。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一〕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一〕集解徐广曰:「入南宫。」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一〕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一〕集解徐广曰:「十二年。」骃案:皇览曰「吕不韦冢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大冢是也。民传言吕母冢。不韦妻先葬,故其冢名『吕母』也」。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一〕与庄襄王会葬茞阳。〔二〕 〔一〕索隐王劭云「秦不用谥法,此盖号耳」,其义亦当然也。始皇称皇帝之后,故其母号为帝太后,岂谓诔列生时之行乎!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芷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一〕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二〕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三〕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四〕 〔一〕索隐按:文信侯,不韦封也。嫪毐封长信侯。上文已言不韦封,此赞中言嫪毐得宠贵由不韦耳,今此合作「长信侯」也。 〔二〕正义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 〔三〕索隐地理志扶风有好畤县也。 〔四〕集解论语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马融曰:「此言佞人也。」

【索隐述赞】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者,鲁人也,〔一〕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二〕犹复以为将。 〔一〕索隐沫音亡葛反。左传、谷梁并作「曹刿」,然则沫宜音刿,沫刿声相近而字异耳。此作「曹沫」,事约公羊为说,然彼无其名,直云「曹子」而已。且左传鲁庄十年,战于长勺,用曹刿谋败齐,而无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于柯,公羊始论曹子。谷梁此年惟云「曹刿之盟,信齐侯也」,又记不具行事之时。 〔二〕索隐左传「齐人灭遂」,杜预云「遂国在济北蛇丘县东北也」。正义故城在兖州龚丘县西北七十六里也。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一〕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二〕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三〕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四〕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五〕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一〕索隐杜预云:「济北东阿,齐之柯邑,犹祝柯今为祝阿也。」 〔二〕索隐匕音比。刘氏云「短剑也」。盐铁论以为长尺八寸,其头类匕,故云「匕首」也。 〔三〕索隐公羊传曰:「管子进曰:『君何求?』」何休注云:「 桓公卒不能应,管仲进为言之也。」 〔四〕索隐齐鲁邻接,今齐数侵鲁,鲁之城坏,即压近齐之境也。

〔五〕索隐倍音佩也。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一〕 〔一〕索隐「专」字亦作「剸」,音同。左传作「鱄设诸」。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一〕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二〕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一〕索隐地理志临淮有堂邑县。 〔二〕索隐言其将有内难弒君之志,且对外事生文。吴世家曰「知光有他志」。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一〕次曰夷眛,〔二〕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眛。夷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 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一〕索隐祭音侧界反。 〔二〕索隐亡葛反。公羊作「余末」。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一〕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二〕将兵围楚之?;〔三〕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四〕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一〕索隐春秋昭二十六年「楚子居卒」是也。吴世家云「十二年」,此云「九年」,并误。据表乃左传合在僚之十一年也。

〔二〕索隐属音烛。二子,僚之弟也。左传作掩余、属庸。掩盖义同,属烛字相乱耳。 〔三〕索隐事在鲁昭二十七年。地理志庐江有灊县,天柱山在南。音潜。杜预左传注云「灊,楚邑,在庐江六县西南也」。正义灊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东二百步。 〔四〕索隐左传直云「王可杀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则是专设诸度僚可杀,言其少援救,故云「无柰我何」。太史公采其意,且据上文,因复加以两弟将兵外困之辞。而服虔、杜预见左氏下文云「我尔身也」,「以其子为卿」,遂强解「是无如我何」犹言「我无若是,谓专诸欲以老弱托光」,义非允惬。王肃之说,亦依史记也。 四月丙子,〔一〕光伏甲士〔二〕于窟室中,〔三〕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四〕酒既酣,公子光详为〔五〕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七〕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一〕索隐注僚之十二年夏也,吴系家以为十三年,非也。左氏经传唯言「夏四月」,公羊、谷梁无传,经更与左氏、吴系家同。此传称「丙子」,当有所据,不知出何书。 〔二〕索隐左传曰「伏甲」,谓甲士也。下文云「出其伏甲以攻王」。 〔三〕集解徐广曰:「窟,一作『空』。」 〔四〕集解音披。索隐音披,兵器也。刘逵吴都赋注「铍,两刃小刀」。 〔五〕索隐上音阳,下如字。左传曰「光伪足疾」,此云「详」,详即伪也。或读此「为」字音伪,非也。岂详伪重言耶? 〔六〕集解徐广曰:「炙,一作『炮』。」正义炙,者夜反。 〔七〕索隐刺音七赐反。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一〕

〔一〕集解徐广曰:「阖闾元年至三晋灭智伯六十二年。豫让一作『襄』。」 豫让者,晋人也,〔一〕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二〕。去而事智伯,〔三〕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四〕漆其头以为饮器。〔五〕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六〕 〔一〕索隐案:此传所说,皆约战国策文。 〔二〕索隐案:左传范氏谓昭子吉射也。自士会食邑于范,后因以邑为氏。中行氏,中行文子荀寅也。自荀林父将中行后,因以官为氏。 〔三〕索隐案:智伯,襄子荀瑶也。襄子,林父弟荀首之后。范、中行、智伯事已具赵系家。 〔四〕索隐谓初则醉以酒,后又率韩、魏水灌晋阳,城不没者三板,故怨深也。 〔五〕索隐案:大宛传曰「匈奴破月氐王,以其头为饮器」。裴氏注彼引韦昭云「饮器,椑榼也」。晋灼曰「饮器,虎子也」。皆非。椑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饮者。晋氏以为亵器者,以韩子、吕氏春秋并云襄子漆智伯头为溲杅,故云。正义刘云:「酒器也,每宾会设之,示恨深也。」按:诸先儒说恐非。 〔六〕索隐卒,足律反。醳音释,字亦作「释」。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一〕吞炭为哑,〔二〕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三〕顾不易邪?〔四〕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五〕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六〕 〔一〕集解音赖。索隐疠音赖。赖,恶疮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疮肿,若赖病然,故豫让以漆涂身,令其若癞耳。然厉赖声相近,古多假「厉」为「赖」,今之「癞」字从「?」,故楚有赖乡,亦作「厉」字,战国策说此亦作「厉」字。 〔二〕索隐哑音乌雅反。谓瘖病。战国策云:「漆身为厉,灭须去眉,以变其容,为乞食人。其妻曰:『状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类也?』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 〔三〕索隐谓因得杀襄子。

〔四〕索隐顾,反也。耶,不定之辞。反不易耶,言其易也。 〔五〕索隐刘氏云:「谓今为疠哑也。」 〔六〕索隐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非忠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一〕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二〕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一〕正义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 〔二〕索隐战国策曰:「衣尽出血。襄子回车,车轮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一〕 〔一〕集解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五十七年。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一〕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一〕索隐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正义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 久之,濮阳严仲子〔一〕事韩哀侯,〔二〕与韩相侠累〔三〕有却。〔四〕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五〕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六〕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麤粝之费,〔七〕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九〕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一〕索隐高诱曰:「严遂,字仲子。」

〔二〕索隐案:表聂政杀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为韩严所杀。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实。且太史公闻疑传疑,事难旳据,欲使两存,故表、传各异。 〔三〕索隐上古夹反,下力追反。案:战国策侠累名傀也。 〔四〕索隐战国策云:「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举韩傀之过,韩傀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是有却之由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赐』。」索隐徐氏云一作「赐」。案:战国策作「觞」,近为得也。正义数,色吏反。 〔六〕集解此芮反。索隐邹氏音?,二义相通也。 〔七〕正义粝犹麤米也,脱粟也。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大人。汉书宣元六王传『王遇大人益解,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宪王外祖母。古诗云『三日断五疋,大人故言迟』是也。」 〔八〕索隐言其心志与身本应高絜,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论语孔子谓「柳下惠降志辱身」是也。 〔九〕索隐礼记曰:「父母存,不许友以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一〕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 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闲不甚远,〔二〕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三〕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四〕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一〕正义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 〔二〕索隐高诱曰:「韩都颍川阳翟,卫都东郡濮阳,故曰『闲不远』也。」

〔三〕索隐无生得。战国策作「无生情」,言所将人多,或生异情,故语泄。此云「生得」,言将多人往杀侠累后,又被生擒而事泄,亦两俱通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难』。」索隐徐注云一作「难」。战国策谯周亦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一〕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二〕自屠出肠,遂以死。 〔一〕集解徐广曰:「韩烈侯三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曰『有东孟之会』,又云『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索隐战国策曰:「政直入,上阶刺韩傀,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诱曰:「东孟,地名也。 〔二〕索隐皮面谓以刀割其面皮,欲令人不识。决眼谓出其眼睛。战国策作「抉眼」,此「决」亦通,音乌穴反。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一〕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一〕正义暴,蒲酷反。 政姊荣〔一〕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二〕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三〕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四〕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五〕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一〕集解一作「嫈」。索隐荣,其姊名也。战国策无「荣」字。 〔二〕索隐刘氏云:「烦冤愁苦。」 〔三〕索隐尔雅云「恙,忧也」。楚词云「还及君之无恙」。风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 无恙」。恙非病也。

〔四〕索隐案:察谓观察有志行乃举之。刘氏云察犹选也。 〔五〕集解徐广曰:「恐其姊从坐而死。」索隐重音持用反。重犹复也。为人报雠死,乃以妾故复自刑其身,令人不识也。从音踪,古字少,假借无旁「足」,而徐氏以为从坐,非也。刘氏亦音足松反。正义重,直龙反。自刑作「刊」。说文云「刊,剟也」。按:重犹爱惜也。本为严仲子报仇讫,爱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绝其踪迹。其姊妄云为己隐,误矣。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一〕不重暴骸之难,〔二〕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一〕索隐濡,润也。人性湿润则能含忍,故云「濡忍」也。若勇躁则必轻死也。 〔二〕索隐重难并如字。重犹惜也,言不惜暴骸之为难也。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一〕 〔一〕集解徐广曰:「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索隐徐氏据六国年表,聂政去荆轲一百七十年,则谓此传率略而言二百余年,亦当时为不能细也。正义按: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也。 荆轲者,卫人也。〔一〕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二〕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一〕索隐按:赞论称「公孙季功、董生为余道之」,则此传虽约战国策而亦别记异闻。 〔二〕索隐轲先齐人,齐有庆氏,则或本姓庆。春秋庆封,其后改姓贺。此下亦至卫而改姓荆。荆庆声相近,故随在国而异其号耳。卿者,时人尊重之号,犹如相尊美亦称「子」然也。 荆卿好读书击剑,〔一〕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二〕 〔一〕集解吕氏剑技曰:「持短入长,倏忽从横。」

〔二〕正义怀州河内县。 荆轲尝游过榆次,〔一〕与盖聂论剑,〔二〕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三〕 〔一〕正义并州县也。 〔二〕索隐盖音古腊反。盖,姓;聂,名。 〔三〕索隐摄犹整也。谓不称己意,因怒视以摄整之也。正义摄犹视也。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一〕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一〕索隐鲁,姓;句践,名也。与越王同,或有意义。俗本「践」作「贱」,非。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一〕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二〕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一〕索隐筑似琴,有弦,用竹击之,取以为名。渐音如字,王义(之)音哉廉反。 〔二〕集解徐广曰:「饮酒之人。」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一〕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二〕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三〕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一〕索隐上音曲,又如字,人姓名也。

〔二〕正义以北谓燕国也。 〔三〕集解批音白结反。索隐白结反。批谓触击之。 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一〕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二〕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三〕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四〕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 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鵰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一〕索隐凡人寒甚则心战,恐惧亦战。今以惧譬寒,言可为心战。 〔二〕索隐振,救也。言祸及天下,不可救之。 〔三〕索隐战国策「购」作「讲」。讲,和也。今读购与「为燕媾」同,媾亦合也。汉、史媾讲两字常杂,今欲北与连和。陈轸传亦曰「西购于秦」也。 〔四〕正义惛音昏。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一〕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二〕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三〕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一〕集解徐广曰:「蔽,一作『拨』,一作『拔』。」索隐蔽音疋结反。蔽犹拂也。 〔二〕正义燕丹子云:「田光答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三〕正义挽音俯。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一〕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二〕秦王贪,〔三〕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四〕 〔一〕索隐案:无父称孤。时燕王尚在,而丹称孤者,或记者失辞,或诸侯嫡子时亦僭称孤也。又刘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 〔二〕索隐窥,示也。言以利诱之。 〔三〕索隐绝句。 ,太子捧?〔四〕索隐燕丹子曰「轲与太子游东宫池,轲拾瓦投金丸进之。又共乘千里马,轲曰『千里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鼓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轲曰『太子遇轲甚厚』」是也。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一〕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一〕集解徐广曰:「方城县有督亢亭。」骃案:刘向别录曰「督亢,膏腴之地」。索隐地理志广阳国有蓟县。司马彪郡国志曰「方城有督亢亭」。正义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一〕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二〕而进曰:「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三〕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一〕集解徐广曰:「揕音张鸩切。一作『抗』。」索隐徐氏音丁鸩反。揕谓以剑刺其胸也。又云一作「抗」。抗音苦浪反,言抗拒也,其义非。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索隐搤音乌革反。捥音乌乱反。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捥也。捥,古「腕」字。 〔三〕索隐切齿,齿相磨切也。尔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辅,亦烂也。犹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烂」然,皆奋怒之意也。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一〕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二〕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三〕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四〕。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一〕集解徐广曰:「徐,一作『陈』。」索隐徐,姓;夫人,名。谓男子也。 〔二〕索隐焠,染也,音?溃反。谓以毒药染剑锷也。 〔三〕集解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 〔四〕索隐忤者,逆也,五故反。不敢逆视,言人畏之甚也。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二〕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一〕正义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 〔二〕正义征,知雉反。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一〕,见燕使者咸阳宫。〔二〕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三〕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四〕。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五〕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六〕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七〕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八〕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九〕不中,中桐柱。〔一0〕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一一〕。」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一〕正义刘云:「设文物大备,即谓九宾,不得以周礼九宾义为释。」 〔二〕正义三辅黄图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宫殿,则紫宫象帝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度以法牵牛也。」 〔三〕索隐户甲反。柙亦函也。

〔四〕索隐室谓鞘也。正义燕丹子云:「左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 〔五〕索隐若今宿卫之官。 〔六〕索隐且音即余反。 〔七〕正义提,侄帝反。 〔八〕索隐王劭曰:「古者带剑上长,拔之不出室,欲王推之于背,令前短易拔,故云『王负剑』。」又燕丹子称琴声曰「鹿卢之剑,可负而拔」是也。 〔九〕索隐擿与「掷」同,古字耳,音持益反。 〔一0〕正义燕丹子云:「荆轲拔匕首掷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 〔一一〕集解汉盐铁论曰:「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秦王操于不意,列断贲、育者,介七尺之利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一〕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一〕索隐水名,在辽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一〕匿作于宋子。〔二〕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三〕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四〕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五〕,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六〕,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七〕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八〕复进得近,举筑朴〔九〕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一〕索隐栾布传曰「卖庸于齐,为酒家人」,汉书作「酒家保」。案:谓庸作于酒家,言可保信,故云「庸保」。鹖冠子曰「伊尹保酒」。

〔二〕集解徐广曰:「县名也,今属巨鹿。」索隐徐注云「县名,属巨鹿」者,据地理志而知也。正义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 〔三〕索隐谓主人家之左右也。 〔四〕索隐刘氏云:「谓主人翁也。」又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丈人。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故古诗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言迟』是也。」 〔五〕索隐约谓贫贱俭约。既为庸保,常畏人,故云「畏约」。所以论语云「不可以久处约」。 〔六〕集解徐广曰:「互以为客。」 〔七〕集解矐音海各反。索隐海各反,一音角。说者云以马屎熏令失明。 〔八〕索隐案:刘氏云「铅为挺着筑中,令重,以击人」。 〔九〕索隐普十反。朴,击也。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一〕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一〕索隐案:不讲谓不论习之。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一〕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二〕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一〕索隐燕丹子曰:「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风俗通及论衡皆有此说,仍云「厩门木乌生肉足」。

〔二〕索隐较,明也。 【索隐述赞】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一〕年少时,为郡小吏,〔二〕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索隐地理志汝南上蔡县,云「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 〔二〕索隐乡小史。刘氏云「掌乡文书」。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一〕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二〕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三〕故诟〔四〕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五〕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六〕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一〕索隐言万乘争雄之时,游说者可以立功成名,当得典主事务也。刘氏云「游历诸侯,当觅强主以事之」,于文纡回,非也。 〔二〕正义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强时,亦说士成熟时。 〔三〕索隐禽鹿犹禽兽也,言禽兽但知视肉而食之。庄子及苏子曰:「人而不学,譬之视肉而食。」杨子法言曰:「人而不学,如禽何异?」言不能游说取荣贵,即如禽兽,徒有人面而能强行耳。 〔四〕正义呼后反,耻辱也。

〔五〕索隐非者,讥也。所谓处士横议也。 〔六〕正义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托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一〕。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二〕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三〕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四〕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一〕索隐胥人犹胥吏,小人也。去犹失也。几者,动之微。以言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小人不识动微之会,故每失时也。刘氏解几为强,非也。 〔二〕索隐言因诸侯有瑕衅,则忍心而翦除,故我将说秦以并天下。正义胥,相也。几谓察也。言关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密,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也。 〔三〕正义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四〕集解徐广曰:「骚音埽。」索隐骚音埽。言秦欲并天下,若炊妇埽除灶上之不净,不足为难。 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一〕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二〕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三〕 〔一〕正义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闲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 〔二〕索隐一切犹一例,言尽逐之也。言切者,譬若利刀之割,一运斤无不断者。解汉书者以一切为权时义,亦未为得也。 〔三〕正义在始皇十年。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一〕迎蹇叔于宋,〔二〕来丕豹、公孙支于晋。〔三〕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四〕。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五〕北收上郡,〔六〕南取汉中,〔七〕包九夷,制鄢、郢,〔八〕东据成皋之险,〔九〕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一0〕强公室,杜私门,蚕食〔一一〕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一〕索隐秦本纪云「晋献公以百里奚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是也。正义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亡入秦,号五羖大夫也。」 〔二〕索隐秦纪又云「百里奚谓穆公曰:『臣不如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代莫知。』穆公厚币迎之,以为上大夫」。今云「于宋」,未详所出。正义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也。时游宋,故迎之于宋。」 〔三〕索隐丕豹自晋奔秦,左氏传有明文。公孙支,所谓子桑也,是秦大夫,而云自晋来,亦未见所出。正义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 〔四〕索隐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此都言五子之功,故云「并国二十」;或易为「十二」,误也。 〔五〕索隐案:惠王时张仪为相,请伐韩,下兵三川以临二周。司马错请伐蜀,惠王从之,果灭蜀。仪死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张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又三川是仪先请伐故也。 〔六〕正义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 〔七〕正义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 〔八〕索隐九夷即属楚之夷也。地理志南郡江陵县云「故楚郢都」,又宜城县云「故鄢」也。正义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犁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 〔九〕正义河南府泛水县也。 〔一0〕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 〔一一〕索隐高诱注淮南子云:「蚕食,尽无余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一〕有随、和之宝,〔二〕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三〕乘纤离之马,〔四〕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五〕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六〕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七〕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八〕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九〕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一0〕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

一一〕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闲、昭、虞、武、象者,〔一二〕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一〕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 〔二〕正义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云『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径寸,绝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传国玺也。 〔三〕集解见苏秦传。索隐越绝书曰:「楚王召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三,一曰干将,二曰莫邪,三曰太阿也。」 〔四〕集解徐广曰:「纤离,蒲梢,皆骏马名。」索隐皆马名。徐氏据孙卿子而为说。 〔五〕集解郑玄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 〔六〕索隐决提二音。周书曰「正北以駃騠为献」。广雅曰「马属也」。郭景纯注上林赋云「生三日而超其母也」。 〔七〕索隐下陈犹后列也。晏子曰「有二女,愿得入身于下陈」是也。 〔八〕索隐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宛谓以珠宛转而装其簪。傅玑者,以玑傅着于珥。珥者,瑱也。玑是珠之不圆者。或云宛珠,随珠也。随在汉水之南,宛亦近汉,故云宛。傅玑者,女饰也,言女傅之珥,以玑为之,并非秦所有物也。 〔九〕集解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 〔一0〕集解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索隐谓闲雅变化而能通俗也。 〔一一〕索隐说文云:「瓮,汲缾也。于贡反。缶,瓦器也;秦人鼓之以节乐。」音甫有反。

〔一二〕集解徐广曰:「昭,一作『韶』。」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一〕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二〕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三〕 〔一〕索隐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泰)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文子曰:「圣人不让负薪之言,以广其名。」 〔二〕索隐资犹给也。 〔三〕索隐藉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说文曰:「赍,持遗也。」赍或为「资」,义亦通。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一〕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一〕集解新序曰:「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一〕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二〕而定一尊;〔三〕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四〕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一〕索隐重音逐用反。重者,再也。 〔二〕索隐刘氏云:「前时国异政,家殊俗,人造私语,莫辨其真,今乃分别白黑也。」 〔三〕索隐谓始皇并六国,定天下,海内共尊立一帝,故云。

〔四〕正义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一〕 〔一〕索隐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贵已极,然未知向后吉凶止泊在何处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一〕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二〕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三〕 〔一〕正义今沂州。 〔二〕正义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 〔三〕集解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一〕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二〕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三〕 〔一〕正义沙丘台在邢州。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辎车』。」 〔三〕集解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一〕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一〕集解史记音隐宰显反。索隐音义云宰殄反。刘氏音将浅反,则谫亦浅义。古人语自有重轻,所以文字有异。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一〕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二〕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四〕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五〕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六〕,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一〕索隐斯言忠臣之节,本不避死。言己今日亦庶几尽忠不避死也。 〔二〕索隐水摇者,谓冰泮而水动也,是春时而万物皆生也。 〔三〕正义谓废申生,立奚齐也。 〔四〕正义谓小白与公子纠。 〔五〕正义谓杀比干,囚箕子。 〔六〕索隐言我今日犹是人,人道守顺,岂能为逆谋。故下云「安足与谋」。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一〕 〔一〕集解徐广曰:「属上郡。」正义阳周,宁州罗川县之邑也。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一〕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一〕集解史记音隐曰:「矺音贮格反。」索隐矺音宅,与「磔」同,古今字异耳。磔谓裂其支体而杀之。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一〕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二〕,藜藿之羹,饭土匦,〔三〕啜土铏,〔四〕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五〕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六〕决渟水致之海,〔七〕而股无胈,〔八〕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一〕集解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索隐采,木名,即今之栎木。 〔二〕索隐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者,稷也。粝者,?粟饭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溜』。」 〔四〕集解音刑。 〔五〕集解徐广曰:「觳音学。觳,一作『毂』,推也。」索隐觳音学。尔雅「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若徐氏云「一作『毂』。毂,推也」,则字宜作「较」。邹氏音角。 〔六〕正义谓河之九曲,别为堤防。 〔七〕集解徐广曰:「致,一作『放』。」 〔八〕集解胈,肤毳皮。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一〕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一〕索隐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一〕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二〕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一〕索隐上音资二反,下音呼季反。恣睢犹放纵也。谓肆情纵恣也。 〔二〕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一〕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二〕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三〕,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四〕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五〕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六〕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七〕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八〕 〔一〕索隐格,强扞也。虏,奴隶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扞奴仆也。 〔二〕正义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斗,斗则三族,虽刑之可也。』。」 〔三〕索隐八尺曰寻,倍寻曰常,以言其少也。庸人弗释者,谓庸人见则取之而不释,以其罪轻,故下云「罚不必行,则庸人弗释寻常」是也。 〔四〕索隐尔雅「铄,美也」。言百溢之美金在于地,虽有盗跖之行亦不取者,为财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随手刑,盗跖不搏」也。搏犹攫也,取也。凡鸟翼击物曰搏,足取曰攫,故人取物亦谓之搏。 〔五〕集解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 〔六〕集解诗云:「?羊坟首。」毛传曰:「牝曰?。」

〔七〕索隐峭,峻也,高也,七笑反。堑音渐。以言峭峻则难登,故楼季难五丈之限;平堑则易涉,故跛?牧于泰山也。 〔八〕索隐舍犹废也,止也。言为人主不能行圣人督责之术,则已废止,何为勤身苦心,为天下所役,是何哉?「可不哀邪」,言其非也。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一〕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一〕索隐拂音扶弗反。磨音莫何反。拂世,盖言与代情乖戾。磨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 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一〕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二〕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一〕集解徐广曰:「通,或宜作『照』。」 〔二〕集解徐广曰:「揆,一作『拨』也。」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一〕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二〕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三〕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一〕索隐房音旁,一如字。 〔二〕索隐谓以我幼故轻我也。云「固我」者,一云以我为短少,且固陋于我也,于义为疏。

〔三〕集解徐广曰:「公,一作『讼』,音松。」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一〕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弒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二〕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一〕集解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也。 〔二〕索隐?,亦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弒其君悼公者。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案表,韩?事昭侯,昭侯已下四代至王安,其说非也。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 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一〕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索隐刘氏云:『弟』字误,当为『孙』。子婴,二世兄子。」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一〕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二〕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一〕集解徐广曰:「适音敌。」 〔二〕正义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索隐述赞】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一〕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二〕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一〕索隐音敖。又邹氏音五到反。 〔二〕索隐谓恬尝学狱法,遂作狱官,典文学。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一〕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二〕至辽东,〔三〕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四〕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一〕正义谓灵、胜等州。 〔二〕集解徐广曰:「属陇西。」 〔三〕正义辽东郡在辽水东,始皇筑长城东至辽水,西南至海(之上)。 〔四〕集解徐广曰:「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一〕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二〕赦之,复其官爵。 〔一〕集解徐广曰:「为宦者。」索隐刘氏云:「盖其父犯宫刑,妻子没为官奴婢,妻后野合所生子皆承赵姓,并宫之,故云『兄弟生隐宫』。谓『隐宫』者,宦之谓也。」 〔二〕集解徐广曰:「敦,一作『敏』。」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一〕直抵甘泉,〔二〕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一〕正义九原郡,今胜州连谷县是。 〔二〕正义宫在雍州。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一〕北走琅邪。〔二〕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一〕索隐并音白浪反。

〔二〕索隐走音奏。走犹向也。邹氏音趋,趋亦向义,于字则乖。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一〕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二〕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一〕索隐俞即踰也,音臾。谓知太子贤而踰久不立,是不忠也。 〔二〕正义今代州也。因祷山川至代而系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一〕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一〕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一〕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二〕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三〕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一〕索隐曲,姓;宫,名。 〔二〕索隐蒙毅言己少事始皇,顺意因蒙幸,至始皇没世,可谓知上意。 〔三〕索隐言其恶声狼籍,布于诸国。而刘氏曰「诸侯皆记其恶于史籍」,非也。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一〕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二〕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三〕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一〕索隐参谓三卿,伍即五大夫。欲参伍更议。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辞』。」 〔三〕索隐此「故曰」者,必先志有此言,蒙恬引之以成说也,今不知出何书耳。振者,救也。然语亦倒,以言前人受谏可觉,则其过乃可救。 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索隐述赞】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瑞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愆。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一〕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二〕游外黄。〔三〕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四〕去抵父客。〔五〕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六〕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七〕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八〕 〔一〕索隐臣瓒云:「今陈留大梁城是也。」 〔二〕索隐晋灼曰:「命者,名也。谓脱名籍而逃。」崔浩曰:「 亡,无也。命,名也。逃匿则削除名籍,故以逃为亡命。」 〔三〕索隐地理志属陈留。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其夫亡』也。」 〔五〕集解如淳曰:「父时故宾客。」索隐如淳曰:「抵,归也,音丁礼反。」 〔六〕索隐谓女请父客为决绝其夫,而嫁之张耳。 〔七〕集解张晏曰:「苦陉,汉章帝改曰汉昌。」索隐地理志属中山。张晏曰:「章帝丑其名,改曰汉昌。」正义音邢。邢州唐昌县。 〔八〕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断颈无悔。」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一〕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二〕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三〕 〔一〕集解张晏曰:「监门,里正卫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摄』。」 〔三〕索隐案:门者即余、耳也。自以其名而号令里中,诈更别求也。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一〕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一〕正义解,纪卖反。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皆解堕不相从也。

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一〕至诸县,说其豪桀曰:〔二〕「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三〕,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一〕索隐案:郦食其云「白马之津」,白马是津渡,其地与黎阳对岸。 〔二〕集解邓展曰:「至河北县说之。」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岭有五,因以为名,在交址界中也。」索隐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斯五岭。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家家人头数出谷,以箕敛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一〕「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二〕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一〕集解汉书曰「范阳令徐公」。 〔二〕集解徐广曰:「倳音胾。」李奇曰:「东方人以物插地皆为倳。」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一〕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二〕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闲不容息。」〔三〕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一〕集解苏林曰:「戏,地名。却,兵退也。」正义戏音羲。出骊山。

〔二〕集解晋灼曰:「介音戛。」瓒曰:「方言云介,特也。」 〔三〕索隐以言举事不可失时,时几之迅速,其闲不容一喘息顷也。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一〕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二〕「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三〕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四〕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一〕集解徐广曰:「九月也。」 〔二〕集解如淳曰:「冢,贱者也。公羊传曰『冢役扈养』。」韦昭曰:「析薪为冢,炊烹为养。」晋灼曰:「以辞相告曰谢也。」索隐谓其同舍中之人也。汉书作「舍人」。 〔三〕集解张晏曰:「言其不用兵革,驱策而已也。」索隐杖音丈。棰音之委反。 〔四〕集解徐广曰:「平原君传曰『事成执右券以责』也,券契义同耳。」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一〕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二〕曰:「 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三〕独立赵后,〔四〕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五〕立为赵王,居信都。〔六〕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一〕索隐地理志属常山。

〔二〕集解张晏曰:「欲其漏泄,君臣相疑。」 〔三〕索隐案:羁旅势弱,难以立功也。 〔四〕索隐谓独有立六国赵王之后。 〔五〕集解徐广曰:「正月也。音乌辖反。」骃案:张晏曰「赵之苗裔」。 〔六〕集解徐广曰:「后项羽改曰襄国。」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一〕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三〕至皆没。 〔一〕正义音释。 〔二〕正义十中冀一两胜秦。 〔三〕索隐崔浩云:「尝犹试。」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一〕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闲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也。」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一〕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二〕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三〕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四〕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却。

〔一〕索隐望,怨责也。 〔二〕索隐案:重训难也。或云重,惜也。 〔三〕索隐此辞出国语。 〔四〕正义言陈余如厕还,亦怨望张耳不让其印。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一〕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一〕集解韦昭曰:「雅,素也。」索隐郑氏云「雅,故也」。韦昭云「雅,素也」。然素亦故也。故游,言惯游从,故多为人所称誉。 陈余客多说项羽曰:「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一〕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二〕 〔一〕索隐地理志属勃海。正义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也。 〔二〕集解徐广曰:「都代县。」 张耳之国,陈余愈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余乃使夏说说〔一〕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余。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二〕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三〕甘公曰:〔四〕「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五〕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一〕正义上「说」音悦,下式锐反。 〔二〕集解张晏曰:「汉王为布衣时,尝从张耳游。」

〔三〕集解张晏曰:「羽既强盛,又为所立,是以狐疑莫知所往也。」 〔四〕集解文颖曰:「善说星者甘氏也。」索隐天官书云齐甘公,艺文志云楚有甘公,齐楚不同。刘歆七略云「字逢,甘德」。志林云「甘公一名德」。 〔五〕集解徐广曰:「二年十月也。」 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陈余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一〕斩陈余泜水上,〔二〕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三〕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月。」 〔二〕集解徐广曰:「在常山。音迟,一音丁礼反。」索隐徐广音迟,苏林音祇。晋灼音丁礼反,今俗呼此水则然。案:地理志音脂,则苏音为得。郭景纯注山海经云「泜水出常山中丘县」。正义在赵州赞皇县界。 〔三〕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骃案:汉书「四年夏」。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鞴蔽,〔一〕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二〕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三〕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四〕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五〕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六〕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一〕集解徐广曰:「鞴者,臂捍也。」 〔二〕索隐崔浩云:「屈膝坐,其形如箕。」

〔三〕集解徐广曰:「田叔传云『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然则或宜言六十余人。」 〔四〕集解孟康曰:「音如『潺湲』之『潺』。冀州人谓懦弱为孱。」韦昭曰:「仁谨貌。」索隐案:服虔音鉏闲反,弱小貌也。小颜音仕连反。 〔五〕索隐案:小颜曰「啮指以表至诚,为其约誓」。 〔六〕索隐萧该音一故反。说文云:「污,秽也。」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一〕要之置厕。〔二〕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一〕索隐谓于柏人县馆舍壁中着人,欲为变也。正义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即高祖宿处也。 〔二〕集解韦昭曰:「为供置也。」索隐文颖云:「置人厕壁中,以伺高祖也。」张晏云:「凿壁空之,令人止中也。」今按:云「 置厕」者,置人于复壁中,谓之置厕,厕者隐侧之处,因以为言也。亦音侧。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一〕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 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二〕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三〕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五〕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一〕正义谓其车上着板,四周如槛形,胶密不得开,送致京师也。 〔二〕集解徐广曰:「丁劣反。」索隐徐广音丁劣反。案:掇亦刺也,汉书作「刺爇」,张晏云「爇,灼也」。说文云「烧也」。应劭云「以铁刺之」。

〔三〕集解瓒曰:「以私情相问。」 〔四〕正义泄,姓也。史有泄私。 〔五〕集解徐广曰:「箯音鞭。」骃案:韦昭曰「舆如今舆床,人舆以行」。索隐服虔云:「音编,编竹木如今峻,可以粪除也。」何休注公羊:「笋音峻。笋者,竹箯,一名编,齐、鲁已北名为笋。」郭璞三仓注云:「箯舆,土器。」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 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一〕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一〕集解韦昭曰:「肮,咽也。」索隐苏林云:「肮,颈大脉也,俗所谓胡脉,下郎反。」萧该或音下浪反。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一〕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一〕索隐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取。」崔浩云:「奉事公主。」小颜云:「尚,配也。易曰『得尚于中行』,王弼亦以尚为配。恐非其义也。 张敖,高后六年薨。〔一〕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二〕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三〕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四〕 〔一〕集解关中记曰:「张敖冢在安陵东。」正义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 〔二〕索隐案:谓偃以其母号而封也。 〔三〕集解徐广曰:「汉纪张酺传曰张敖之子寿封乐昌侯,食细阳之池阳乡也。」

〔四〕集解张敖谥武侯。张偃之孙有罪绝。信都侯名侈,乐昌侯名寿。 太史公曰:张耳、陈余,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一〕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二〕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在贫贱时也。」 〔二〕索隐按:葛洪要用字苑云「然犹尔也」。谓相和同诺者何也。谓然诺相信,虽死不顾也。 〔三〕索隐有本作「私利交」,汉书作「势利」,故廉颇传云「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则从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是也。 【索隐述赞】张耳、陈余,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巨鹿,余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一〕故魏时封为宁陵君。〔二〕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三〕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四〕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五〕 〔一〕索隐案:彭越传云「魏豹,魏王咎从弟,真魏后也」。 〔二〕索隐案:晋灼云「宁陵,梁国县也,即今宁陵是」。 〔三〕正义王,于放反。

〔四〕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此取以为说也。 〔五〕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二月也。」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一〕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二〕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一〕正义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本汉县。 〔二〕索隐案:项它,楚将;田巴,齐将也。正义它,徒多反。 魏豹亡走楚。〔一〕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二〕为西魏王。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 〔二〕正义今晋州。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一〕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二〕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三〕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四〕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一〕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 〔二〕索隐庄子云「无异骐骥之驰过隙」,则谓马也。小颜云「白驹谓日影也。隙,壁隙也」。以言速疾,若日影过壁隙也。 〔三〕集解徐广曰:「二年九月也。」

〔四〕集解高祖本纪曰:「置三郡,河东、太原、上党。」 彭越者,昌邑人也,〔一〕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一〕正义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有梁丘乡。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 居岁余,泽闲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一〕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 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一〕索隐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 沛公之从砀北〔一〕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二〕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三〕略定梁地。 〔一〕正义砀音徒郎反。宋州砀山县。 〔二〕正义萧县令。楚县令称公;角,名。 〔三〕索隐擅犹专也。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一〕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二〕。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三〕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四〕越将其兵北走谷城。〔五〕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六〕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一〕正义滑州河上。

〔二〕正义睢阳,宋州宋城也。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 〔三〕正义河南府泛水是。 〔四〕正义为,于伪反。 〔五〕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 〔六〕正义夏,古雅反。陈州太康县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一〕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二〕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三〕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四〕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五〕 〔一〕正义固陵,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 〔二〕正义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曹、濮、汴、滑并与彭越。 〔三〕集解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正义从陈、颍州北以东,亳、泗、徐、淮北之地,东至海,并淮南、淮阴之邑,尽与韩信。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 〔四〕正义在亳州也。 〔五〕正义曹州。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一〕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二〕西至郑,〔三〕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四〕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一〕集解张晏曰:「扈辄劝越反,不听,而云『反形已见』,有司非也。」瓒曰:「扈辄劝越反,而越不诛辄,是反形已具。」 〔二〕集解文颖曰:「青衣,县名,在蜀。」瓒曰:「今汉嘉是也。」索隐苏林曰:「县名,今为临邛。」瓒曰:「今汉嘉是也。」 〔三〕索隐地理地郑属京兆。正义华州。 〔四〕正义上唯季反。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一〕南面称孤,喋血〔二〕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一〕正义言魏地阔千里,如席卷舒。 〔二〕集解徐广曰:「喋,一作『唼』。韩传亦有『喋血』语也。」索隐音牒。喋犹践也。杀敌践血而行,孝文纪「喋血京师」是也。 【索隐述赞】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后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征兵不往,葅醢何伤。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一〕姓英氏。〔二〕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三〕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四〕布已论输丽山,〔五〕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六〕亡之江中为群盗。

〔一〕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 〔二〕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后。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后,或封于英、六,盖英后改为蓼也。 〔三〕集解徐广曰:「几,一作『岂』。」骃谓几,近也。索隐裴骃曰「臣瓒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 〔四〕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 〔五〕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 〔六〕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一〕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一〕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一〕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二〕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一〕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二〕正义南郡当阳县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一〕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闲道〔二〕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三〕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一〕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 〔二〕索隐邹氏云「闲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闲音纪苋反。闲道即他道,犹若反闲之义。 〔三〕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一〕 〔一〕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一〕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谓左右曰:〔二〕「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 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四〕,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五〕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六〕,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七〕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八〕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九〕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一〕正义今宋州虞城也。 〔二〕索隐案:谓随何。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

〔四〕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 〔五〕集解音埽。 〔六〕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 〔七〕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 〔八〕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索隐案:服虔曰「梁在楚汉之中闲」。 〔九〕集解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索隐案:汉书作「罢」,音皮。 楚使者在,〔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二〕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四〕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闲行与何俱归汉。 〔一〕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 〔二〕索隐按:构训成也。 〔三〕索隐走音奏,向也。 〔四〕正义宋州砀山县。 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二〕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 〔二〕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一〕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一〕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 〔一〕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一〕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二〕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一〕集解徐广曰:「贲音肥。」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 〔二〕集解一作「征」。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一〕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三〕西取楚,〔四〕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六〕归重于越,身归长沙,〔七〕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八〕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九〕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索隐疏,分也。汉书曰「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 〔二〕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 〔三〕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 〔四〕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 〔五〕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于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 〔六〕正义古州来国。 〔七〕正义今潭州。 〔八〕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碁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碁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地道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索隐罫音乌卦反。 〔九〕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一〕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闲,〔二〕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三〕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一〕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云:「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二〕,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 三〕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四〕民田舍,遂灭黥布。〔五〕 〔一〕索隐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韦昭云「蕲之乡名」。汉书作「 」,应劭音保,(钲)〔铚〕下亭名。正义蕲音机。沛郡蕲城也。甀,逐瑞反。 〔二〕集解邓展曰:「地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吴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索隐「哀」字误也。是成王臣,吴芮之子也。 〔四〕索隐番阳县之乡。 〔五〕正义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一〕诸将率多以功封者。〔二〕 〔一〕正义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 〔二〕集解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一〕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灭国! 〔一〕索隐拔,白曷反,疾也。 〔二〕集解音冒。媢亦妒也。索隐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汉书外戚传亦云「或结宠妾妒媢之诛」。又论衡云「妒夫媢妇」,则媢是妒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故至灭国,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 【索隐述赞】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一〕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二〕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三〕南昌亭长〔四〕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五〕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一〕正义楚州淮阴县也。 〔二〕集解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 〔三〕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阴也。」索隐案:下乡,乡名,属淮阴郡。 〔四〕索隐案: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 〔五〕集解张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

信钓于城下,〔一〕诸母漂,〔二〕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三〕吾哀王孙而进食,〔四〕岂望报乎!」 〔一〕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乡而钓于此。 〔二〕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 〔三〕正义音寺。 〔四〕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隐刘德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苏林亦同。张晏云「字王孙」,非也。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下,蒲伏。〔二〕一市人皆?下。」〔一〕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笑信,以为怯。 ,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胯」。胯,股也,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云汉书作「跨」,同耳。索隐下即胯下也,亦何必须作「胯」。?,欲依字读,何为不通? 〔二〕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一〕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二〕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一〕集解徐广曰:「戏,一作『麾』。」 〔二〕集解徐广曰:「典客也。」索隐李奇云:「楚官名。」张晏云:「司马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一〕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一〕集解文颖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一〕叱?,〔二〕千人皆废,〔三〕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四〕,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七〕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八〕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九〕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一〕索隐上于金反,下乌路反。喑哑,怀怒气。 〔二〕索隐「?」字或作「咤」。上昌栗反,下卓嫁反。叱?,发怒声。 〔三〕集解晋灼曰:「废,不收也。」索隐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 〔四〕集解音凶于反。索隐音吁。呕呕犹区区也。汉书作「姁姁」。邓展曰「姁姁,好也」。张晏音吁。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不忍授。」 〔六〕索隐何不诛。按:刘氏云「言何所不诛也」。 〔七〕索隐何不散。刘氏云:「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散败也。」 〔八〕索隐案:豪秋乃成。又王逸注楚词云「锐毛为豪,夏落秋生也」。 〔九〕索隐案:说文云「檄,二尺书也」。此云「传檄」,谓为檄书以责所伐者。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一〕定三秦。汉二年,出关,〔二〕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一〕正义汉王从关北出岐州陈仓县。 〔二〕正义出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二〕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三〕信乃益为疑兵,〔四〕陈船欲度临晋,〔五〕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六〕袭安邑。〔七〕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八〕定魏为河东郡。〔九〕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一0〕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一〕正义兵败散彭城而却退。 〔二〕索隐:谓今蒲津关。 〔三〕索隐塞音先得反。临晋,县名,在河东之东岸,对旧关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益张旍旗,以疑敌者。」 〔五〕索隐刘氏云:「陈船,地名,在旧关之西,今之朝邑是也。」案:京兆有船司空县,不名「陈船」。陈船者,陈列船艘欲渡河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缶』。」服虔曰:「以木押缚罂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正义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渡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 〔七〕正义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 〔八〕索隐按:刘氏云「夏阳旧无船,豹不备之,而防临晋耳。今安邑被袭,故豹遂降也」。 〔九〕正义今安邑县故城。

〔一0〕集解徐广曰:「音余。」骃案:李奇曰「夏说,代相也」。索隐司马彪郡国志上党沾县有阏与聚。阏音曷,又音嫣。与音余,又音预。沾音他廉反。正义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一〕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二〕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三〕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四〕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一〕索隐案:地理志常山石邑县,井陉山在西。又穆天子传云「 至于陉山之隧,升于三道之磴」是也。 〔二〕正义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 〔三〕索隐喋,旧音歃,非也。案:陈汤传「喋血万里之外」,如淳云「杀人血流滂沱也」。韦昭音徒协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一〕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二〕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三〕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四〕曰:「今日破赵会食!」〔五〕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六〕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七〕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八〕,禽赵王歇。 〔一〕正义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 〔三〕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索隐案:谓令从闲道小路向前,望见陈余军营即住,仍须隐山自蔽,勿令赵军知也。萆音蔽。蔽者,盖覆也。楚汉春秋作「卑山」,汉书作「箄山」。说文云「箄,蔽也,从竹卑声」。 〔四〕集解徐广曰:「音?也。」

〔五〕集解服虔曰:「立驻传?食也。」如淳曰:「小饭曰?。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索隐如淳曰:「小饭曰?。谓立驻传?,待破赵乃大食也。」 〔六〕正义绵蔓水,一名阜将,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陷之死地,即此水也。 〔七〕正义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 〔八〕集解徐广曰:「泜音迟。」索隐徐广音迟。刘氏音脂。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对,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一〕(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一〕索隐如淳曰:「效,致也。」晋灼云:「效,数也。」郑玄注礼「效犹呈见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一〕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二〕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三〕倾耳以待命者。〔四〕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五〕北首燕路,〔六〕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七〕暴其所长于燕,〔八〕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一〕集解李奇曰:「鄗音臛。今高邑是。」 〔二〕索隐此之西河当冯翊也。正义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 〔三〕索隐褕,邹氏音踰,美也。恐灭亡不久,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日偷苟且也,虑不图久故也。汉书作「靡衣偷食」也。

〔四〕集解如淳曰:「恐灭亡不久故也。」 〔五〕集解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逵曰:「醳酒也。」索隐刘氏依刘逵音。醳酒谓以酒食养兵士也。案:史记古「释」字皆如此作,岂亦谓以酒食醳兵士,故字从酉乎? 〔六〕正义首音狩,向也。 〔七〕正义咫尺,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 〔八〕正义暴音仆。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一〕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二〕 〔一〕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 〔二〕集解文颖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一〕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二〕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三〕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一〕正义怀州有平原津。 〔二〕集解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 〔三〕集解徐广曰:「济南历城县。」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一〕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二〕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三〕皆虏楚卒。 〔一〕正义近其室家,怀顾望也。 〔二〕集解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索隐潍音维。地理志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徐广云「出东莞而东北流入海」,盖据水经而说,少不同耳。 〔三〕正义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一〕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二〕征其兵击楚。 〔一〕集解张晏曰:「发信使者所赍书。」 〔二〕集解徐广曰:「四年二月。」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一〕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二〕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三〕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一〕集解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 〔二〕正义数,色庾反。 〔三〕集解张晏曰:「郎中,宿卫执戟之人也。」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二〕败荥阳,伤成皋,〔三〕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四〕为百姓请命,〔五〕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一〕集解张晏曰:「背畔则大贵。」 〔二〕集解张晏曰:「折,衄败也。北,奔北。」 〔三〕集解张晏曰:「于成皋伤胸也。」臣瓒曰:「谓军折伤。」 〔四〕正义乡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 〔五〕正义止楚汉之战斗,士卒不死亡,故云「请命」。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 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一〕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二〕骐骥之局躅,〔三〕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四〕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五〕 〔一〕集解晋灼曰:「杨雄方言『海岱之闲名罂为儋』。石,斗石也。」苏林曰:「齐人名小罂为儋。石,如今受鲐鱼石罂,不过一二石耳。一说,一儋与一斛之余。」索隐儋音都滥反。石,斗也。苏林解为近之。鲐音胎。 〔二〕正义音适。 〔三〕集解徐广曰:「局,一作『蹢』也。」 〔四〕索隐吟,郑氏音拒荫反,又音琴。

〔五〕集解徐广曰:「一本『遂不用蒯通,蒯通曰:「夫迫于细苛者,不可与图大事;拘于臣虏者,固无君王之意。」说不听,因去详狂』也。」索隐案:汉书及战国策皆有此文。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一〕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一〕集解徐广曰:「以齐为平原、千乘、东莱、齐郡。」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一〕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一〕集解张华曰漂母冢在泗口南岸。 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一〕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二〕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一〕集解徐广曰:「东海朐县有伊庐乡。」骃案:韦昭曰「今中庐县」。索隐徐注出司马彪郡国志。正义括地志云:「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春秋时庐戎之国也,秦谓之伊庐,汉为中庐县。项羽之将锺离眛冢在。」韦昭及括地志云皆说之也。 〔二〕集解张晏曰:「狡犹猾。」索隐郊兔死。郊音狡。狡,猾也。吴越春秋作「郊兔」,亦通。汉书作「狡兔」。战国策曰「东郭逡,海内狡兔也」。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 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一〕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二〕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三〕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一〕集解徐广曰:「表云为赵相国,将兵守代也。」

〔二〕索隐按: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姚氏案功臣表云慎阳侯乐说,淮阴舍人,告信反。未知孰是。」 〔三〕正义长乐宫悬锺之室。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一〕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一〕集解张晏曰:「以鹿喻帝位也。」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索隐述赞】君臣一体,自古所难。相国深荐,策拜登坛。沈沙决水,拔帜传餐。与汉汉重,归楚楚安。三分不议,伪游可叹。 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韩王信者,〔一〕故韩襄王孽孙也,〔二〕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三〕为韩王,〔四〕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五〕使张良以韩司徒〔六〕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信都』。」索隐楚汉春秋云韩王信都,恐谬也。诸书不言有韩信都。案:韩王信初为韩司徒,后讹云「 申徒」,因误以为韩王名耳。 〔二〕集解张晏曰:「孺子为孽。」索隐张晏云「庶子为孽子」。何休注公羊以为「孽,贱子,犹之伐木有孽生也」。汉书晁错云「

孽子悼惠王」是也。 〔三〕正义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 〔四〕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也。都阳翟。」 〔五〕正义河南县也。 〔六〕集解徐广曰:「他本多作『申徒』,申与司声相近,字由此错乱耳。今有申徒,云是司徒之后,言司声转为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一〕及其锋东乡,〔二〕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一〕索隐跂音企,起踵也。正义跂音岐。 〔二〕集解文颖曰:「锋锐欲东向。」索隐按:姚氏云「军中将士气锋」。韦昭曰「其气锋锐欲东也」。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一〕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三〕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一〕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一月,诛成。」骃案:汉书曰「封为穰侯」。索隐地理志穰县属南阳。 〔二〕正义项籍在吴时,昌为吴县令。 〔三〕集解徐广曰:「二年十一月。」

明年春,〔一〕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二〕匈奴数入,晋阳〔三〕去塞远,请治马邑。」〔四〕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五〕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闲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一〕集解徐广曰:「即五年之二月。」骃案:汉书曰「六年春」。 〔二〕集解李奇曰:「被音『被马』〔之『被』〕也。」 〔三〕正义并州。 〔四〕正义朔州。 〔五〕索隐上音墨,又音莫报反。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一〕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与白土人〔二〕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三〕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四〕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五〕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六〕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七〕上出白登〔八〕,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九〕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一0〕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一一〕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一〕正义潞州县。 〔二〕集解张晏曰:「白土,县名,属上郡。」 〔三〕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鴈门县界也。 〔四〕正义石州县。 〔五〕正义鴈门郡楼烦县。

〔六〕正义今妫州。 〔七〕正义朔州定襄县是也。 〔八〕集解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丘陵也。」索隐姚氏案:北疆记「桑干河北有白登山,冒顿围汉高之所,今犹有垒壁。」 〔九〕正义阏,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单于嫡妻号,若皇后。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言唯弓矛,无杂仗也。」 〔一一〕索隐传音附。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一〕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二〕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三〕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四〕今仆亡匿山谷闲,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五〕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一〕集解苏林曰:「代地也。」正义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 〔二〕集解邓展曰:「柴奇也。」索隐应劭云柴武,邓展云柴奇;晋灼云奇,武之子。应劭说为得,此时奇未为将。 〔三〕集解文颖曰:「大夫种、范蠡也。」 〔四〕索隐苏林曰:「偾音奋。」张晏曰:「偾,僵仆也。」正义信知归汉必死,故引子胥以为辞。 〔五〕索隐痿,耳谁反。旧音耳睡反,于义为疏。张揖云「痿不能起」,哀帝纪云「帝即位痿痹」是也。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一〕生子,因名曰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二〕婴为襄城侯。〔三〕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四〕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五〕颓当孽孙韩嫣,〔六〕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七〕岁余坐法死。后岁余,说孙曾〔八〕拜为龙侯,续说后。〔九〕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韦昭曰:「在匈奴地。」 〔二〕集解地理志河闲有弓高县也。索隐地理志属河闲,汉书功臣表属营陵。正义沧州县。 〔三〕索隐案:服虔云「县名。功臣表属魏郡」。 〔四〕集解徐广曰:「谥曰壮。」 〔五〕集解徐广曰:「表云婴子泽之,元朔四年不敬国除。」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鄢陵』之『鄢』。」索隐音偃,又一言反,又休延反,并通。 〔七〕集解徐广曰:「名长君。」 〔八〕集解徐广曰:「长君之子也。」索隐徐广曰「长君之子」。案博物志,字季君也。 〔九〕索隐,五格反。又作「雒」,音洛。龙,县名。正义史记表、卫青传及汉书表云韩说,元朔五年,从大将军有功,封龙侯,以酎金坐免。元封元年,击东越有功,封桉道侯。征和二年,孙子曾复封为龙侯。汉书功臣表云武后元年,说孙曾绍封龙侯。汉表是也。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一〕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二〕 〔一〕集解如淳曰:「亲谓父也。」

〔二〕正义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处也。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一〕,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二〕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虏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一〕集解李奇曰:「共敖子。」 〔二〕集解如淳曰:「觖音『决别』之『决』。望犹怨也。」瓒曰:「觖谓相觖而怨望也。」韦昭曰:「觖犹冀也。」索隐服虔音决。觖望犹怨望也。又音企。韦昭音冀。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闲,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一〕连兵勿决。 〔一〕集解晋灼曰:「使陈豨久亡畔。」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一〕以东胡王降,〔二〕封为亚谷侯。〔三〕 〔一〕正义他,徒何反。 〔二〕集解如淳曰:「为东胡王来降也。汉纪东胡,乌丸也。」 〔三〕集解徐广曰:「亚,一作『恶』。」正义汉表在河内。

陈豨者,宛朐人也,〔一〕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二〕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一〕索隐地理志属济阴。下又云「梁人」,是褚先生之说异也。正义宛朐,曹州县也。太史公云「陈豨,梁人」。按:宛朐,六国时属梁。 〔二〕集解徐广曰:「功臣表曰陈豨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霸上,为侯,以游击将军别定代,已破臧荼,封豨为阳夏侯。」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一〕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二〕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一〕正义言屈己礼之,不用富贵自尊大。 〔二〕正义二人韩王信将。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一〕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一〕集解魏武帝奏事曰:「今边有小警,辄露檄插羽,飞羽檄之意也。」骃案:推其言,则以鸟羽插檄书,谓之羽檄,取其急速若飞鸟也。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一〕破豨将张春于聊城,〔二〕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一〕正义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阴故城是也。 〔二〕正义博州县。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一〕都中都,〔二〕代、鴈门皆属代。

〔一〕集解徐广曰:「十一年正月。」 〔二〕正义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一〕 〔一〕正义蔚州是。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索隐述赞】韩襄遗孽,始从汉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颓当归国,龙雒有功。卢绾亲爱,群臣莫同。旧燕是王,东胡计穷。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田儋者,狄人也,〔一〕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强,能得人。〔二〕 〔一〕集解徐广曰:「今乐安临济县也。」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北狄故县城。 〔二〕索隐儋子市,从弟荣,荣子广,荣弟横,各递为王。荣并王三齐。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一〕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二〕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一〕集解服虔曰:「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而以谒也。」 〔二〕集解徐广曰:「二世元年九月也。」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一〕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 〔一〕集解徐广「二年六月。」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田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闲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一〕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八月。」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一〕今田假、田角、田闲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二〕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用事者坟墓矣。」〔三〕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一〕集解应劭曰:「蝮一名虺,螫人手足,则割去其肉,不然则致死。」索隐蝮音芳伏反。螫音臛,又音释。正义按:蝮,毒蛇,长二三丈,岭南北有之。虺长一二尺,头腹皆一遍。说文云「虺博三寸,首大如擘」。擘,手大指也,音步历反。 〔二〕集解文颖曰:「言将亡身,非手足忧也。」瓒曰:「于楚、赵非手足之亲。」 〔三〕集解如淳曰:「齮龁犹啮。」索隐齮音蚁。龁音纥。也。正义按:秦重得志,非但辱身,坟墓亦发掘矣,若子胥鞭荆平王墓。一云?齮龁,侧齿坟墓,言死也。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余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顼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余,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市之左右曰:「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一〕 〔一〕索隐田市王胶东,田都王齐,田安王济北。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一〕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二〕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三〕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醳齐〔四〕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五〕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正月。」正义平原,德州也。 〔二〕集解徐广曰:「立故王田假也。」 〔三〕集解徐广曰:「假走楚,楚杀之。」正义城阳,濮州雷泽是。 〔四〕索隐此岂亦以「醳酒」之义?并古「释」字。 〔五〕集解徐广曰:「四月。」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一〕相横走博( 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二〕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阳),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三〕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四〕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五〕汉因而立之。 〔一〕集解徐广曰:「高,一作『假』。」 〔二〕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

〔三〕集解晋灼曰:「泰山嬴县也。」正义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百里。 〔四〕正义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 〔五〕集解徐广曰:「二月也。」 后岁余,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一〕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二〕 〔一〕集解韦昭曰:「海中山曰岛。」正义按:海州东海县有岛山,去岸八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四马下足为乘传。」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一〕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闲,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二〕,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三〕 〔一〕集解应劭曰:「尸乡在偃师。」瓒曰:「厩置,置马以传驿也。」 〔二〕正义奉音捧。 〔三〕正义齐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崔豹古今注云:「薤露、蒿里,送哀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而作悲歌,言人命如薤上露,易晞灭。至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逝者歌之,俗呼为挽歌。」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一〕蒯通者,善为长短说,〔二〕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三〕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四〕

〔一〕集解韩信、田横。 〔二〕索隐言欲令此事长,则长说之;欲令此事短,则短说之:故战国策亦名曰「短长书」是也。 〔三〕集解汉书曰:「号为隽永。」永,一作「求」。索隐隽永,书名也。隽音松兖反。 〔四〕索隐言天下非无善画之人,而不知图画田横及其党慕义死节之事,何故哉?叹画人不知画此也。 【索隐述赞】秦项之际,天下交兵。六国树党,自置豪英。田儋殒寇,立市相荣。楚封王假,齐破郦生。兄弟更王,海岛传声。 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舞阳侯〔一〕樊哙〔二〕者,沛人也。〔三〕以屠狗为事,〔四〕与高祖俱隐。 〔一〕正义舞阳在许州叶县东十里。 〔二〕正义音快,又吉外反。 〔三〕正义沛,徐州县。 〔四〕正义时人食狗亦与羊豕同,故哙专屠以卖之。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一〕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二〕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三〕与司马〔四〕战砀东,〔五〕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六〕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七〕复常从,从攻城阳,〔八〕先登。下户牖,〔九〕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闲爵。〔一0〕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一一〕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一二〕河闲守军于杠里,〔一三〕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一四〕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一五〕攻宛陵,〔一六〕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一七〕从攻长社、轘辕,〔一八〕绝河津,〔一九〕东攻秦军于尸,〔二0〕南攻秦军于犨。〔二一〕破南阳守齮于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二二〕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二三〕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一〕正义房预二音。 〔二〕索隐案:监者,秦时御史监郡也。丰下,丰县之下也。正义泗水,郡名。 〔三〕索隐谓破其守于薛县之西也。 〔四〕集解张晏曰:「秦司马。」正义秦将章邯司马。 〔五〕正义砀,宋州县也。 〔六〕集解文颖曰:「即官大夫也。」正义爵第六级也。 〔七〕集解文颖曰:「即公大夫,爵第七。」 〔八〕集解徐广曰:「年表二年七月,破秦军濮阳东,屠城阳也。」正义按:城阳近濮阳,而汉书作「阳城」,大错误。 〔九〕正义户牖,汴州东陈留县东北九十一里东昏故城是。 〔一0〕集解孟康曰:「不在二十爵中,如执圭、执帛比也。」如淳曰:「闲,或作『闻』。吕氏春秋曰『魏文侯东胜齐于长城,天子赏文侯以上闲爵』。」索隐赐上闻爵。张晏云:「得径上闻。」晋灼曰:「名通于天子也。」如淳曰「或作『上闻』,又引吕氏春秋,当证「上闲」。「闲」音「中闲」之「闲」。 〔一一〕正义曹州县。

〔一二〕索隐案:亳,汤所都,今河南偃师有汤亳是也。正义亳故城在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里。 〔一三〕正义地名,近城阳。 〔一四〕正义汴州县。 〔一五〕索隐音龋颙二音,邑名也。正义曲,丘雨反。遇,牛恭反。郑州中牟县有曲遇聚。 〔一六〕索隐地理志属河南。正义宛陵故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八里。 〔一七〕集解徐广曰:「时赐爵有执帛、执圭,又有赐爵封而加美名以为号也。又有功,则赐封列侯。」骃案: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瓒曰「秦制,列侯乃有封爵也」。索隐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徐广曰:「赐爵有执圭、执帛,又有爵封而加美号。」又小颜云:「楚汉之际,权设宠荣,假其位号,或得邑地,或空受爵,此例多矣。约以秦制,于义不通。」 〔一八〕正义许州理县也。轘辕关在缑氏县东南三十里。 〔一九〕正义古平阴津在河南府东北五十里也。 〔二0〕正义在偃师南。 〔二一〕正义在汝州鲁山县东南。 〔二二〕正义郦音掷。在邓州新城县西北四十里。 〔二三〕集解张晏曰:「益禄也。」如淳曰:「正爵名也。」瓒曰:「增封也。」索隐张晏云「益禄也」。臣瓒以为增封,义亦近是。而如淳曰正爵名,非也。小颜以为重封者,兼二号,盖为得也。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一〕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肩)〔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二〕立帐下。〔三〕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四〕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五〕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闲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六〕沛公事几殆〔七〕。 〔一〕集解张晏曰:「酒酣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揰音撞锺。」正义撞,直江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本作『立帷下,瞋目而视,眦皆血出』。」 〔四〕正义时羽未为王,史追书。 〔五〕正义纪买反。至此为绝句。 〔六〕索隐谯音诮,责也。或才笑反,或亦作「诮」。 〔七〕正义几音祈。 明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一〕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一〕正义桂阳临武县。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一〕雍轻车骑于雍南,破之〔二〕。从攻雍、斄〔三〕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四〕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五〕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六〕槐里、柳中、〔七〕咸阳;灌废丘,最。〔八〕至栎阳,〔九〕赐食邑杜之樊乡。〔一0〕从攻项籍,屠煮枣。〔一一〕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丘、薛。〔一二〕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一三〕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一四〕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于陈,〔一五〕大破之。屠胡陵。〔一六〕 〔一〕集解徐广曰:「陇西有西县。白水在武都。」骃案:如淳曰「皆地名也」。晋灼曰「白水,今广平魏县也。地理志无『西丞』,似秦将名」。索隐案:西谓陇西之西县。白水,水名,出武都,经西县东南流。言哙击西县之丞在白水之北耳,徐广等说皆非也。正义括地志云:「白马水源出文州曲水县西南,会经孙山下。」

〔二〕正义上「雍」于拱反。 〔三〕集解音胎。 〔四〕索隐案:雍即扶风雍县。斄音台,即后稷所封,今之武功故斄城是。章平即章邯子也。 〔五〕索隐小颜亦以为地名。正义壤乡在武功县东南二十里。 〔六〕正义岐州县。 〔七〕索隐按:柳中即细柳,地在长安西也。 〔八〕集解李奇曰:「以水灌废丘也。」张晏曰:「最,功第一也。」晋灼曰:「京辅治华阴,灌北也。」索隐灌谓以水灌废丘,城陷,其功最上也。李奇曰「废丘即槐里也。上有槐里,此又言者,疑此是小槐里」,非也。按:文云「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总言所攻陷之邑。别言以水灌废丘,其功特最也。何者?初云槐里,称其新名,后言功最,是重举,不欲再见其文,故因旧称废丘也。 〔九〕正义雍州县。 〔一0〕索隐案:杜陵有樊乡。三秦记曰「长安正南,山名秦岭,谷名子午,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樊乡即樊川也。 〔一一〕索隐检地理志无「煮枣」,晋说是。功臣表有煮枣侯,云清河有煮枣城。小颜以为「攻项籍,屠煮枣,合在河南,非清河之城明矣」。今案续汉书郡国志,在济阴宛朐也。正义案:其时项羽未渡河北,冀州信都县东北五十里煮枣非矣。 〔一二〕正义邹,兖州县,在州东南六十二里。鲁,兖州曲阜县。瑕丘,兖州县。薛在徐州滕县界。 〔一三〕正义平阴故城在济阳东北五里。

〔一四〕正义夏音假。陈州太康县。 〔一五〕正义陈州。 〔一六〕正义在兖州南。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一〕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二〕至云中,〔三〕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四〕,战襄国,〔五〕破柏人,〔六〕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七〕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于无终、广昌。〔八〕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于代南,因击韩信军于参合。〔九〕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一0〕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卜)太仆解福〔一一〕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一二〕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一〕正义徐州。 〔二〕正义先累反,又苏果反,又山寡反。杜预云「霍人,晋邑也。『霍人』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 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也。」 〔三〕正义云中郡县,皆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曼,一作『宁』字。」 〔五〕正义邢州城。 〔六〕正义邢州县。 〔七〕集解张晏曰:「残,有所毁也。」瓒曰:「残谓多所杀伤也。孟子曰『贼义谓之残』。」

〔八〕正义在蔚州飞狐县北七里。 〔九〕正义在朔州定襄县界。 〔一0〕正义谷音欲。盖在代。 〔一一〕正义人姓名。 〔一二〕索隐抵音丁礼反。抵训至。一云抵者,丞相之名。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一〕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一〕正义闼,宫中小门。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孝惠六年,樊哙卒,谥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婘〔一〕属,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既立,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二〕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国除〔三〕。 〔一〕索隐音须眷二音。 〔二〕正义言不能行人道。

〔三〕索隐案:汉书平帝元始二年,封哙玄孙之子章为舞阳侯,邑千户。 曲周侯〔一〕郦商者,高阳人。〔二〕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余,〔三〕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岐。〔四〕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五〕,定汉中。 〔一〕正义故城在(洛)〔洺〕州曲周西南十五里。 〔二〕索隐郦音历。高阳,聚名,属陈留。正义雍(州)〔丘〕西南聚邑人也。 〔三〕集解徐广曰:「月表曰二世元年九月,沛公起兵;二世三年二月,袭陈留,用郦食其策。起兵至此十九月矣。食其传曰既说高帝已,乃言其弟商,使从沛公也。」索隐事与郦生传及年表小不同,盖史官意异也。正义徐注非也。言商先东西略得数千人,及沛公略地至陈留,商起兵,乃六月余得四千人,以将军从高祖也。 〔四〕索隐此地名阙,盖在河南陈、郑之界。正义高纪云「郦食其说沛公袭陈留,乃以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郦生传云「沛公引兵随之,乃下陈留,为广阳君。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此传云「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案纪传此说,岐当与陈留、高阳相近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汉中旬阳县。音询。」索隐案:在汉中旬阳县,旬水上之关。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一〕上郡。〔二〕破雍将军焉氏,〔三〕周类军栒邑,〔四〕苏驵军于泥阳。〔五〕赐食邑武成六千户。〔六〕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巨野,与锺离眛战,疾斗,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一〕正义宁州。 〔二〕正义鄜州。 〔三〕集解音支。索隐上音于然反,下音支。县名,属安定。汉书云破章邯别将。正义县在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 〔四〕索隐栒邑在豳州。地理志属右扶风。栒音荀。

〔五〕集解徐广曰:「驵,一作『騠』。」索隐北地县名。驵者,龙马也。正义故城在宁州罗川县北三十一里。泥谷水源出罗川县东北泥阳。源侧有泉,于泥中潜流二十余步而流入泥谷。又有泥阳湫,在县东北四十里。 〔六〕正义县在华州郑县东十三里。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一〕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二〕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三〕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四〕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鴈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五〕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一〕集解徐广曰:「在燕赵之界。」骃案:汉书音义曰「地名」。索隐孟康曰「地名」,在燕赵之界,其地阙。 〔二〕正义易州易县。 〔三〕正义涿,幽州。 〔四〕正义妫州。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和』。」骃谓拒,方陈。拒音矩。索隐音巨,又音矩。裴骃云「拒,方阵」。邹氏引左传有「左拒右拒」。徐云「一作『和』。和,军门也」。汉书作「前垣」,小颜以为攻其壁垒之前垣也。李奇以为「前锋坚蔽若垣墙」,非也。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一〕其子寄,字况,〔二〕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吕禄,〔三〕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四〕 〔一〕集解文颖曰:「不能治官事。」 〔二〕索隐郦寄字也。邹氏本作「兄」,亦音况。 〔三〕索隐绐,欺也,诈也。音待。

〔四〕集解班固曰:「夫卖交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稷,谊存君亲可也。」 孝景前三年,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一〕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除国。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二〕景帝怒,下寄吏,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三〕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四〕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一〕集解俞音舒。索隐俞音歈,县名,又音输,在河东。 〔二〕集解苏林曰:「景帝王皇后母臧儿也。」 〔三〕集解徐广曰:「缪者,更封邑名。谥曰靖。」索隐缪音穆,邑也。谥曰靖侯。汉书无谥。 〔四〕集解徐广曰:「世,一作『他』。」 汝阴侯〔一〕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二〕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三〕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四〕告故不伤婴,〔五〕婴证之。后狱覆,〔六〕婴坐高祖系岁余,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一〕正义汝阴即今阳城。 〔二〕索隐案:楚汉春秋云滕公为御也。 〔三〕集解韦昭曰:「告,白也。白高祖伤人。」 〔四〕集解如淳曰:「为吏伤人,其罪重也。」 〔五〕集解邓展曰:「律有故乞鞠。高祖自告不伤人。」索隐案:晋令云「狱结竟,呼囚鞠语罪状,囚若称枉欲乞鞠者,许之也」。

〔六〕索隐案:韦昭曰「高帝自言不伤婴,婴证之,是狱辞翻覆也」。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一〕上降沛一日,〔二〕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三〕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四〕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五〕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于蓝田、芷阳,〔六〕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一〕正义为,于伪反。使,所吏反。 〔二〕正义谓父老开城门迎高祖。 〔三〕集解张晏曰:「胡陵,平所止县,何尝给之,故与降也。」 〔四〕索隐案:说文云「匮,匣也」。谓得其时自相部署之印。 〔五〕集解徐广曰:「令也。」骃案:邓展曰「今沛郡公丘」。汉书曰婴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正义滕即公丘故城是,在徐州滕县西南十五里。 〔六〕索隐芷音止,地名,今霸陵也,在京兆。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一〕欲弃之,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二〕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 〔一〕索隐蹶音厥,又音巨月反,一音居卫反。汉书作「蹳」,音拨。 〔二〕集解服虔曰:「高祖欲斩之,故婴围树走也。面,向树也。」应劭曰:「古者皆立乘,婴恐小儿坠,各置一面雍持之。树,立也。」苏林曰:「南(阳)〔方〕人谓抱小儿为『雍树』。面者,大人以面首向临之,小儿抱大人颈似悬树也。」索隐苏林与晋灼皆言南方及京师谓抱儿为「拥树」,今则无其言,或当时有此说。其应、服之说,盖疏也。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一〕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二〕

〔一〕集解徐广曰:「祈,一作『沂』。」索隐盖乡名也。汉书作「沂」,楚无其县。 〔二〕索隐县名也。地理志属太原。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一〕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二〕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三〕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一〕索隐地理志武泉属云中。正义二县,在朔州善阳县界。 〔二〕索隐地理志属汝南。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时有罪过夺邑者,以赐之。」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于下邑之闲也,〔一〕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二〕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一〕正义宋州砀山县。 〔二〕索隐案:姚氏云「三辅故事曰『滕文公墓在饮马桥东大道南,俗谓之马冢』。博物志曰『公卿送婴葬,至东都门外,马不行,踣地悲鸣,得石椁,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乃葬之』」。 颍阴侯〔一〕灌婴者,睢阳贩缯者也。〔二〕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扛里,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三〕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四〕 〔一〕正义今陈州南颍县西北十三里颍阴故城是。 〔二〕正义睢阳,宋州宋城县。

〔三〕集解服虔曰:「疾攻之。」 〔四〕索隐亦称宣陵君,皆非爵土,加美号耳。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于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一〕 〔一〕索隐谓食杜县之平乡。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一〕从击破之。攻下黄,〔二〕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三〕李必、骆甲〔四〕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五〕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六〕击破柘公王武,〔七〕军于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八〕连尹一人。〔九〕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一〕集解张晏曰:「秦将,降为公,今反。」 〔二〕正义故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四里。 〔三〕集解徐广曰:「重泉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四〕索隐必,甲,二人名也。姚氏案:汉纪桓帝延熹三年,追录高祖功臣李必后黄门丞李遂为晋阳关内侯也。 〔五〕集解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 〔六〕集解张晏曰:「王右方之马,左亦如之。」 〔七〕集解徐广曰:「柘属陈。」索隐案:武,柘县令也。柘县属陈。正义柘属淮阳国。案:滑州胙城,本南燕国也。

〔八〕集解李奇曰:「楼烦,县名。其人善骑射,故以名射士为「 楼烦」,取其美称,未必楼烦人也。」张晏曰:「楼烦,胡国名也。」 〔九〕集解张晏曰:「大夫,楚官。」索隐苏林曰:「楚官也。」案:左传「莫敖、连尹、宫厩尹」是。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于高密,〔一〕卒斩龙且,〔二〕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一〕索隐留,县。令称公,旋其名也。高密,县名,在北海。汉书作「假密」。假密,地名,不知所在,未知孰是。正义留县在沛郡。公,其令。 〔二〕集解文颖曰:「所将卒。」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傅〕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一〕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二〕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击破项声、郯公下邳〔三〕,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于平阳,〔四〕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酇、萧、相。攻苦、谯,〔五〕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乡。〔六〕从击项籍军于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一〕索隐取音秋。虑音闾。取又音趣。僮、徐是二县,取虑是一县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住广陵以御敌。」正义谓从下相以东南,尽降城邑,乃至广陵,皆平定也。 〔三〕正义郯音谈,东海县。 〔四〕索隐小颜云「此平阳在东郡」。地理志太山有东平阳县。正义南平阳县城,今兖州邹县也,在兖州东南六十二里。案:邹县去徐州滕县界四十余里也。 〔五〕正义户焦二音。

〔六〕集解徐广曰:「苦县有颐乡。」索隐徐广云:「苦县有颐乡。」音以之反。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一〕,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二〕渡江,破吴郡长吴下,〔三〕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一〕正义县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五里。 〔二〕正义和州历阳县,即今州城是也。 〔三〕集解如淳曰:「『雄长』之『长』也。」索隐下有郡守,此长即令也。如淳以为雄长,非也。正义今苏州也。案:如说非也。吴郡长即吴郡守也。一破吴郡长兵于吴城下而得吴郡守身也。 汉王立为皇帝,赐益婴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于武泉北。〔一〕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二〕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三〕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一〕正义县名,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二〕集解服虔曰:「胡名也。」 〔三〕集解服虔曰:「硰音沙。」索隐服虔音沙,刘氏音千卧反。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一〕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二〕攻下东垣。 〔一〕集解文颖曰:「『特一』之『特』也。」

〔二〕正义卢奴,定州安喜县是。曲阳,定州曲阳县是。安平,定州安平县。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一〕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颖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铢』。」索隐案;汉书作「肥铢」。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一〕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一〕正义风,方凤反。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乃罢婴之兵。后岁余,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强代侯。十三年,强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一〕。 〔一〕索隐案;他广,樊哙之孙,后失封。盖尝讶太史公序萧、曹、樊、滕之功悉具,则从他广而得其事,故备也。 【索隐述赞】圣贤影响,云蒸龙变。屠狗贩缯,攻城野战。扶义西上,受封南面。郦况卖交,舞阳内援。滕灌更王,奕叶繁衍。 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一〕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二〕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三〕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一〕索隐案:县名,属陈留。正义郑州阳武县也。 〔二〕集解如淳曰:「方,版也,谓书事在版上者也。秦以上置柱下史,苍为御史,主其事。或曰四方文书。」索隐周秦皆有柱下史,谓御史也。所掌及侍立恒在殿柱之下,故老子为周柱下史。今苍在秦代亦居斯职。方书者,如淳以为方板,谓小事书之于方也,或曰主四方文书也。姚氏以为下云「明习天下图书计籍,主郡上计」,则方为四方文书是也。 〔三〕索隐小颜云:「质,椹也。」 迁为计相,〔一〕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二〕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一〕集解文颖曰:「能计,故号曰计相。」 〔二〕集解张晏曰:「以列侯典校郡国簿书。」如淳曰:「以其所主,因以为官号,与计相同。时所卒立,非久施也。」索隐谓改计相之名,更名主计也。此盖权时立号也。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一〕周苛为客。〔二〕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一〕集解徐广曰:「主旗帜之属。」索隐官名也。职,主也。志,旗帜也,谓掌旗帜之官也。音昌志反。 〔二〕集解张晏曰:「为帐下宾客,不掌官。」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一〕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二〕 〔一〕集解徐广曰:「四年三月也。」 〔二〕集解徐广曰:「九年封,封三十九年,文帝后元四年谋反死,国除。」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一〕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二〕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三〕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四〕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上燕时入奏事。」 〔二〕正义昌以口吃,每语故重言期期也。 〔三〕集解韦昭曰:「殿东堂也。」索隐韦昭曰:「殿东堂也。」小颜云:「正寝之东西室,皆号曰箱,言似箱箧之形。」 〔四〕索隐几。巨依反。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一〕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二〕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却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三〕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四〕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五〕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一〕集解孟康曰:「方与,县名;公,其号。」瓒曰:「方与县令也。」 〔二〕正义古用简牍,书有错谬,以刀削之,故号曰「刀笔吏」。 〔三〕索隐谓不知其计所出也。 〔四〕正义桓谭新论云:「使周相赵,不如使取吕后家女为妃,令戚夫人善事吕后,则如意无毙也。」 〔五〕索隐按:诸侯王表有左官之律。韦昭以为「左犹下也,禁不得下仕于诸侯王也」。然地道尊右,右贵左贱,故谓贬秩为「左迁」。他皆类此。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一〕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二〕

〔一〕集解徐广曰:「十年也。」 〔二〕集解徐广曰:「十一年〔封〕。」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一〕 〔一〕集解徐广曰:「谥悼也。」索隐按:汉书列传及表咸言周昌谥悼,韦昭云「或谥惠」,非也。汉书又曰「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后五岁,〔一〕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二〕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一〕正义高后之年。 〔二〕集解徐广曰:「吕后元年,国除。」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一〕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二〕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一〕正义辟音避。 〔二〕集解徐广曰:「文帝二年,任敖卒,谥懿侯。曾孙越人,元鼎二年为太常,坐酒酸,国除。」骃案:汉书任敖孝文元年薨,徐误也。索隐此徐氏据汉书为说,而误云「二年」,裴骃又引任安书证,为得其实。正义按:史记书表云孝文二年卒,汉表又云封十九年卒,计高祖十一年封,到文帝二年则十九年矣。而汉书误,裴氏不考,乃云徐误,何其贰过也!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一〕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二〕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三〕若百工,天下作程品。〔四〕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五〕

〔一〕集解文颖曰:「绪,寻也。或曰绪,业也。」 〔二〕正义姚察云:「苍是秦人,犹用推五胜之法,以周赤乌为火,汉胜火以水也。」 〔三〕集解如淳曰:「比谓五音清浊各有所比也。以定十二月律之法令于乐官,使长行之。」瓒曰:「谓以比故取类,以定法律与条令也。」正义比音鼻,或音必履反,谓比方也。 〔四〕集解如淳曰:「若,顺也。百工为器物皆有尺寸斤两,皆使得宜,此之谓顺。」晋灼曰:「若,预及之辞。」索隐按:晋灼说以为「若预及之辞」为得也。 〔五〕集解汉书曰:「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一〕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二〕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三〕 〔一〕集解张晏曰:「所选保任者也。」瓒曰:「中候,官名。」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音瞶。」 〔三〕索隐案:汉书云传子至孙毅有罪,国除,今此云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侯,则类即毅也,与汉书略同。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一〕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一〕集解汉书云长八尺。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一〕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二〕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三〕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四〕 〔一〕集解徐广曰:「勇健有材力开张。」骃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律有蹶张士」。索隐孟康云:「 主张强弩。」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蹶音其月反。汉令有蹶张士百人是也。 〔二〕索隐所类反。 〔三〕集解徐广曰:「后二年八月。」 〔四〕正义今易州界武阳城中东南隅故城是也。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一〕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一〕集解如淳曰:「嘉语其吏曰:『今便行斩之。』」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一〕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二〕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三〕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四〕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一〕集解服虔曰:「宫外垣也。」如淳曰:「堧音『畏?』之『 ?』。」索隐如淳音「畏懦」之「懦」,乃唤反。韦。?昭音而缘反。又音 〔二〕正义自归帝首露。

〔三〕索隐汉书作「?官」,谓散官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本无侯去病,而云共侯蔑三十三年,子臾改封靖安侯。」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一〕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二〕平棘侯薛泽、〔三〕武强侯庄青翟、〔四〕高陵侯赵周〔五〕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六〕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着于当世者。 〔一〕集解徐广曰:「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也,谥夷。刘舍,本项氏亲也,赐姓刘氏。父襄佐高祖有功。舍谥哀侯。」 〔二〕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许温之孙,谥哀侯。」 〔三〕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之孙平棘节侯薛泽。」 〔四〕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庄不识之孙。」 〔五〕集解徐广曰:「周父夷吾为楚王戊太傅,谏争而死。」 〔六〕集解徐广曰:「娖音七角反。一作『断』,一作『』。」索隐娖音侧角反。小颜云「持整之貌」。汉书作「」,音初角反。断音都乱反。义如尚书「断断猗无他技」。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一〕周昌,木强人也。〔二〕任敖以旧德用。〔三〕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一〕集解张晏曰:「不考经典,专用颛顼历,何哉?」 〔二〕正义言其质直掘强如木石焉。

〔三〕集解张晏曰:「谓伤辱吕后吏。」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一〕卒而有韦丞相代。〔二〕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一〕集解名千秋。 〔二〕索隐自车千秋已下,皆褚先生等所记,然丞相传都省略,汉书则备。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一〕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二〕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一〕集解名广汉。 〔二〕索隐繁,姓也,音婆。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一〕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闲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一〕集解名广德也。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余,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闲,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一〕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二〕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三〕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不得者众甚也。 〔一〕索隐案:此论匡衡已来事,则后人所述也,而亦称「太史公」,其序述浅陋,一何诬也! 〔二〕集解徐广曰:「微,一作『征』。」 〔三〕集解高堂隆答魏朝访曰:「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 【索隐述赞】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它娖娖,无所发明。 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者,〔一〕陈留高阳人也。〔二〕好读书,家贫落魄,〔三〕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四〕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一〕正义历异几三音也。 〔二〕集解徐广曰:「今在圉县。」索隐案:高阳属陈留圉县。高阳,乡名也,故耆旧传云「食其,高阳乡人」。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高阳在雍兵西南」。括地志云「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盖谓此也。

〔三〕集解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也。」晋灼曰:「落薄,落托,义同也。」索隐案:郑氏云「魄音薄」。应劭云「志行衰恶之貌也」。 〔四〕正义监音甲衫反。战国策云齐宣谓颜斶曰:「夫监门闾里,士之贱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一〕郦生闻其将皆握齱〔二〕好苛礼〔三〕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四〕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五〕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六〕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一〕正义徇,略也。 〔二〕集解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索隐应劭曰齱音若「 促」。邹氏音?角反。韦昭云「握齱,小节也」。 〔三〕索隐案:苛亦作「荷」。贾逵云「苛,烦也」。小颜云「苛,细也」。 〔四〕集解服虔曰:「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索隐适食其里中子。适音释。服虔、苏林皆云沛公骑士适是食其里中人也。案:言适近作骑士。 〔五〕索隐案:先谓先容,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正义为,于伪反。 〔六〕索隐上所由反。下乃吊反,亦如字。溲即溺也。 沛公至高阳传舍,〔一〕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二〕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三〕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四〕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五〕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六〕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七〕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八〕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一〕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二月。」

〔二〕索隐案:乐产云「边床曰倨。」 〔三〕索隐案:竖者,僮仆之称。沛公轻之,以比奴竖,故曰「竖儒」也。 〔四〕正义摄犹言敛着也。 〔五〕集解一作「乌合」,一作「瓦合」。 〔六〕集解如淳曰:「四面中央,凡五达也。」瓒曰:「四通五达,言无险阻也。」 〔七〕正义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 〔八〕正义令力征反。下谓降之也。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一〕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二〕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三〕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郄,自夺其便,〔四〕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五〕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六〕塞成皋之险,〔七〕杜大行之道,〔八〕距蜚狐之口,〔九〕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一〕索隐数音朔。 〔二〕索隐王者以人为天。案:此语出管子。 〔三〕索隐上音直革反。案:通俗文云「罚罪云谪」,即所谓谪戍。又音陟革反。卒,租忽反。

〔四〕索隐汉反却自夺便。以言不取敖仓,是汉却,自夺其便利。 〔五〕索隐谓女工工巧也。汉书作「红」,音工。 〔六〕正义敖仓在今郑州荥阳县西十有五里,石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始皇时置仓于敖山上,故名之曰敖仓也。 〔七〕正义即泛水县山也。 〔八〕集解韦昭曰:「在河内野王北也。」 〔九〕集解如淳曰:「上党壶关也。」骃案:蜚狐在代郡西南。正义案: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西南有山,俗号为飞狐口也。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一〕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二〕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三〕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四〕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一〕索隐案:方船谓并舟也。战国策「方船积粟,循江而下」也。 〔二〕集解孟康曰:「刓断无复廉锷也。」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其人也。」索隐刓音五官反。案:郭象注庄子云「杬团无圭角」。汉书作「玩」,言玩惜不忍授人也。 〔三〕正义援音爰。 〔四〕索隐谓魏豹也。豹在河北故也。亦谓「西魏」,以大梁在河南故也。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一〕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二〕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一〕索隐疥音界。后更封武遂三世。地理志武遂属河闲。案:汉书作「武阳子遂」,衍文也。 〔二〕正义年表云「卒,子?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国除」。而汉书云「更食武阳,子遂嗣」,恐汉书误也。 陆贾者,楚人也。〔一〕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一〕索隐案:陈留风俗传云「陆氏,春秋时陆浑国之后。晋侯伐之,故陆浑子奔楚。贾其后」。又陆氏谱云「齐宣公支子达食菜于陆。达生发,发生皋,适楚。贾其孙也」。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一〕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二〕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三〕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四〕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 〔一〕索隐赵他为南越尉,故曰「尉他」。他音驼。 〔二〕集解服虔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索隐魋,直追反。结音计。谓为髻一撮似椎而结之,故字从结。且案其「魋结」二字,依字读之亦得。谓夷人本被发左衽,今他同其风俗,但魋其发而结之。 〔三〕索隐赵地也。本名东垣,属常山。 〔四〕索隐案:崔浩云「抗,对也。衡,车扼上横木也。抗衡,言两衡相对拒,言不相避下」。 于是尉他乃蹶然〔一〕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二〕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三〕直千金,他送亦千金。〔四〕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一〕索隐苏林音厥。礼记「子夏蹶然而起」。埤苍云「蹶,起也」。

〔二〕集解渠音讵。索隐渠,刘氏音讵。汉书作「遽」字,小颜以为「有何迫促不如汉也」。 〔三〕集解张晏曰:「珠玉之宝也。装,裹也。」索隐橐音托。案:如淳云以为明月珠之属也。又案:诗传曰「大曰橐,小曰囊」。埤苍云「有底曰囊,无底曰橐」。谓以宝物(以)入囊橐也。 〔四〕集解苏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也。」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一〕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二〕 〔一〕集解赵氏,秦姓也。索隐案:韦昭云「秦伯益后,与赵同出非廉,至造父,有功于穆王,封之赵城,由此一姓赵氏」。 〔二〕正义七录云「新语二卷,陆贾撰」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一〕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二〕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 与汝约:〔三〕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四〕再三过,数见不鲜,〔五〕无久慁公为也。」〔六〕 〔一〕正义畤音止。雍州县也。 〔二〕正义汉制一金直千贯。 〔三〕集解徐广曰:「汝,一作『公』。」 〔四〕索隐率音律。过音戈。

〔五〕索隐数见音朔现。谓时时来见汝也。不鲜,言必令鲜美作食,莫令见不鲜之物也。汉书作「数击鲜」,如淳云「新杀曰鲜」。 〔六〕集解韦昭曰:「慁,污辱。」索隐慁,患也。公,贾自谓也。言汝诸子无久厌患公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一〕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二〕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三〕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四〕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五〕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藉甚。〔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请,若问起居。」 〔二〕索隐深念,深思之也。 〔三〕集解孟康曰:「揣,度也。」韦昭曰:「揣音初委反。」 〔四〕索隐案:陈平传食户五千,以曲逆秦时有三万户,恐复业至此,故称。 〔五〕集解徐广曰:「务,一作『豫』。」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言狼籍甚盛。」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一〕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二〕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三〕 〔一〕索隐梁父侯,史失名。如淳注汉书云「遂,布臣」,非也。臣瓒曰「布用梁父侯计遂反耳」,其说是也。

〔二〕正义与音预。 〔三〕集解黥布列传无此语。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一〕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二〕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三〕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一〕索隐案:刘氏云谓欲葬时,须启其殡宫,故云「发丧」也。 〔二〕集解张晏曰:「相知当同恤灾危,母在,故义不知君。」索隐案:崔浩云「建以母在,义不以身许人也」。 〔三〕集解韦昭曰:「衣服曰税。税当为『襚』。」索隐案:说文「税,赠终服也」。襚音式芮反,亦音遂。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一〕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一〕索隐案:佞幸传云高祖时有籍孺,孝惠时有闳孺。今总言「 闳籍孺」,误也。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一〕而卒不诛。计划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一〕集解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为罪宜诛者至深。」索隐案:如淳说以为宜诛,非也。小颜云辟阳侯与诸吕相知至深重,得其理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一〕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一〕索隐案:下文所谓与太史公善者。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一〕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二〕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一〕集解徐广曰:「侧注冠一名高山冠,齐王所服,以赐谒者。」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高阳酒徒』。」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不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踰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索隐述赞】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说齐历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佗慑怖,相说国安,书成主悟。 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阳陵侯〔一〕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二〕从攻安阳、〔三〕杠里,击赵贲军于开封,及击杨熊曲遇、〔四〕阳武,〔五〕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六〕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七〕从击项籍,待怀,〔八〕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九〕益食邑。 〔一〕集解地理志云冯翊阳陵县。

〔二〕索隐按:横阳,邑名,在韩。韩公子成初封横阳君,张良立为韩王也。正义括地志云:「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按盖横阳也。」 〔三〕正义后魏地形志云:「己氏有安阳城,隋改己氏为楚丘。」今宋州楚丘县西十里安阳故城是也。 〔四〕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郑州中牟县也。 〔五〕正义郑州县。 〔六〕索隐谓美号耳,非地邑。共音恭。 〔七〕集解徐广曰:「属上郡。」索隐案:孟康、徐广云县名,属上郡。正义鄜州洛交县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 〔八〕集解服虔曰:「待高帝于怀。」索隐按:服虔云「待高祖于怀县」。小颜案地理志,怀属河内,今怀州也。 〔九〕集解徐广曰:「敖仓之下。」 属淮阴,〔一〕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二〕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三〕五岁为齐相国。〔四〕 〔一〕索隐张晏云:「信时为相国,云『淮阴』者,终言之也。」 〔二〕索隐博,太山县也。顾秘监云:「属曹参,以残破博县也。」 〔三〕集解张晏曰:「时田横未降,故设屯备。」正义按:为齐王韩信相。

〔四〕正义为齐悼惠王刘肥相五岁也。 四月,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一〕二岁,为代丞相,将屯。 〔一〕集解如淳曰:「既为相国,有警则将卒而屯守也。」案:律谓勒兵而守曰屯。索隐如淳云:「汉初诸王官属如汉朝,故代有丞相。」案:孔文祥云「边郡有屯兵,宽为代相国兼领屯兵,后因置将屯将军也」。 孝惠五年卒,谥为景侯。子顷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子侯偃立,三十一年,坐与淮南王谋反,死,国除。 信武侯靳歙,〔一〕以中涓从,起宛朐。〔二〕攻济阳。〔三〕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四〕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五〕骑长一人,〔六〕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一〕索隐歙音「翕然」之「翕」。 〔二〕正义上于元反,下求俱反。曹州县也。 〔三〕正义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济阳故城。 〔四〕集解徐广曰:「将,一作『候』。」 〔五〕集解张晏曰:「主官车。」 〔六〕集解张晏曰:「骑之长。」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击邢说军〔一〕菑南,〔二〕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一〕集解张晏曰:「特起兵者也。说音悦。」索隐邢,姓。说,名,音悦。 〔二〕集解徐广曰:「今曰考城。」索隐上音灾。今为考城,属济阴也。 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一〕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二〕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三〕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四〕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五〕略地东至缯、郯、下邳,〔六〕南至蕲、竹邑。〔七〕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八〕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一〕集解上音肥,下音释。索隐汉书作「赵贲军」。案:此在河北,非曹参、樊哙之所击也。 〔二〕集解徐广曰:「邺有平阳城。」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 〔三〕集解孟康曰:「将兵郡守。」 〔四〕集解徐广曰:「邯郸,高帝改曰赵国。」 〔五〕正义鲁城之下,今兖州曲阜县也。 〔六〕索隐案地理志,缯属东海。正义今缯城在沂州丞县。下邳,泗水县。郯县属海州。 〔七〕索隐蕲,竹,二邑名。上音机。竹即竹邑。 〔八〕索隐案:孔文祥云「共敖子共尉」。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一〕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二〕三十九人。

〔一〕索隐小颜云侯敞。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五字。」 高后五年,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一〕孝文后三年,夺侯,国除。 〔一〕索隐案:刘氏云「事,役使也。谓使人违律数多也。」 蒯成侯?者,〔一〕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二〕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三〕以?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一〕集解服虔曰:「蒯音『菅蒯』之『蒯』。」索隐姓周;名?,音薛。蒯者,乡名。案:三苍云「蒯乡在城父县,音裴」。汉书作「」,从崩,从邑。今书本并作「蒯」,音「菅蒯」之「蒯」,非也。苏林音簿催反。晋灼案功臣表,属长沙。崔浩音簿坏反。楚汉春秋作「凭成侯」,则裴凭声相近,此得其实也。正义括地志云:「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舆地志云蒯成县故陈仓县之故乡聚名也,周?所封也。晋武帝咸宁四年,分陈仓立蒯成县,属始平郡也。」 〔二〕正义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池阳故城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蒯成侯,表云遇淮阴侯军襄国,楚汉约分鸿沟,以?为信武侯。战不利,不敢离上。」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以寿终,谥为贞侯。〔一〕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封?子居代侯。〔二〕至元鼎三年,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一〕正义谥为尊侯。一作「卓」。 〔二〕集解徐广曰:「表云『孝景中元年,封?子应为郸侯,谥康。中二年,侯居立』。沛郡有郓县。郓,一作『郸』。」索隐郸,苏林音多,属陈国。地理志云沛郡有郸县。案:此文云「子居」,表云「子应」,不同也。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一〕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操心坚正,〔二〕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三〕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无『高』字。又一本『皆从高祖』。」 〔二〕索隐操音仓高反。 〔三〕集解徐广曰:「此,一作『比』。」 【索隐述赞】阳陵、信武,结发从汉。动协人谋,功实天赞。定齐破项,我军常冠,蒯成委质,夷险不乱。主上称忠,人臣扼腕。 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一〕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二〕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三〕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一〕索隐敬本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曰「娄即刘也」,因姓刘耳。 〔二〕集解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挽音晚。」索隐挽者,牵也。音晚。辂者,鹿车前横木,二人前挽,一人后推之。音胡格反。 〔三〕索隐上音仙。鲜衣,美服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一〕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二〕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三〕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四〕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五〕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六〕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七〕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八〕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一〕正义邰音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说文云:「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于邰也。」 〔二〕集解张晏曰:「言马棰,示约。」 〔三〕正义吕望宅及庙在苏州海盐县西也。伯夷孤竹国在平州。皆滨东海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隅。帝王纪云武王伐纣,营洛邑而定鼎焉。」按此即营都城也。书云「乃营成周」。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城东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尚书〔序〕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帝王世纪云『居墉之众』。」按:刘敬说周之美,岂言居顽民之所?以此而论,(汉书)〔书序〕非也。 〔五〕集解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也。索隐案:谓使离者相附也。义见庄子。 〔六〕正义公羊传云:「东周者何?成周也。西周者何?王城也。」按:周自平王东迁,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也。 〔七〕索隐案:战国策苏秦说惠王曰「大王之国,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高诱注云「府,聚也」。 〔八〕集解张晏曰:「亢,喉咙也。」索隐搤音厄。亢音胡朗反,一音胡刚反。苏林以为亢,颈大脉,俗所谓「胡脉」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一〕 〔一〕索隐案:谓即日西都之计定也。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一〕

〔一〕索隐案:张晏云「春为岁之始,以其首谋都关中,故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一〕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二〕今臣往,徒见羸瘠〔三〕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踰句注,〔四〕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五〕械系敬广武。〔六〕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一〕正义上力为反,下许又反。 〔二〕集解韦昭曰:「夸,张;矜,大也。」 〔三〕索隐上力为反。瘠音稷。瘠,瘦也。汉书作「胔」,音渍。胔,肉也,恐非。 〔四〕正义句注山在代州鴈门县西北三十里。 〔五〕索隐沮音才叙反。诗传曰「沮,止也,坏也」。 〔六〕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鴈门。正义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也。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一〕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一〕集解应劭曰:「控,引也。」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一〕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二〕 〔一〕集解张晏云:「白羊,匈奴国名。」索隐案:张晏云白羊,国名。二者并在河南。河南者,案在朔方之河南,旧并匈奴地也,今亦谓之新秦中。

〔二〕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 叔孙通者,〔一〕薛人也。〔二〕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三〕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四〕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五〕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 〔二〕索隐按:楚汉春秋云名何。薛,县名,属鲁国。 〔三〕集解瓒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四〕索隐案:国语谓之「一称」,贾逵案礼记「袍必有表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杜预云「衣单复具云称也」。 〔五〕正义几音祈。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一〕汉王喜。 〔一〕索隐案:孔文祥云「短衣便事,非儒者衣服。高祖楚人,故从其俗裁制」。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一〕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二〕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三〕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四〕 〔一〕索隐案:类集云「猾,狡也。音滑」。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投人。」

〔三〕集解张晏曰:「搴,卷也。」瓒曰:「拔取曰搴。楚辞曰『 朝搴阰之木兰』。」索隐搴音起焉反,又己勉反。案:方言云「南方取物云搴」。许慎云「搴,取也」。王逸云「阰,山名」。又案:埤苍云「山在楚,音毗」。 〔四〕集解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一〕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二〕会十月。 〔一〕集解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反。」骃案:如淳曰「置设绵索,为习肄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索隐徐音子外反。如淳云「翦茅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苏林音纂。韦昭云「引绳为绵,立表为蕞。音兹会反」。按:贾逵云「 束茅以表位为蕝」。又纂文云「蕝,今之『纂』字。包恺音即悦反。又音纂」。 〔二〕索隐肄亦习也,音异。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一〕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二〕传言「趋」。〔三〕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四〕于是皇帝辇出房,〔五〕百官执职〔六〕传警,〔七〕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八〕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九〕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一〕索隐小颜云「汉以十月为正,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也」。案:诸书并云十月为岁首,不言以十月为正月。古今注亦云「 群臣始朝十月」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三〕索隐案:小颜云「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趋,疾行致敬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索隐汉书云「设九宾胪句传」。苏林云「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胪犹行者矣。韦昭云「大行人掌宾客之礼,今谓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汉依此以为胪传,依次传令上也。向秀注庄子云「从上语下为胪」,音闾。句音九注反。 〔五〕索隐案:舆服志云「殷周以辇载军器,职载刍豢,至秦始去其轮而舆为尊」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七〕索隐职音帜,亦音试。传警者,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 〔八〕集解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会,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后入置酒矣。」索隐按:文颖云「作酒法令也」。姚氏云「进酒有礼也。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百拜,终日宴不为之乱也」。 〔九〕集解如淳曰:「抑屈。」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一〕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二〕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一〕集解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索隐案:孔文祥云「与帝共攻冒苦,难俱食淡也」。案:说文云「淡,薄味也」。音唐敢反。 〔二〕索隐楚汉春秋:「叔孙何云『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吾听子计,不易太子』。」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 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一〕及闲往,数跸〔二〕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三〕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四〕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五〕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一〕集解关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 〔二〕索隐韦昭云:「跸,止人行也。」按:长乐、未央宫东西相去稍远。闲往谓非时也。中闲往来,清道烦人也。 〔三〕集解韦昭曰:「阁道也。」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 〔四〕集解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 〔五〕索隐案:谓举动有过也。左传云「君举必书」。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一〕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一〕索隐案:吕氏春秋「仲春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高诱云「进含桃也。鸟所含,故曰含桃」。今之朱樱即是也。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 大直若诎,〔一〕道固委蛇」,〔二〕盖谓是乎?

〔一〕索隐音屈。 〔二〕索隐音移。 【索隐述赞】厦藉众干,裘非一狐。委辂献说,绵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一〕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二〕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三〕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四〕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闲,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一〕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俜也。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曰「相与为任,同是非为侠,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其说为近。俜音普丁反,其义难喻。 〔二〕集解如淳曰:「窘,困也。」 〔三〕集解服虔曰:「东郡谓广辙车为『柳』。」邓展曰:「皆棺饰也。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李奇曰:「大牛车也。车上覆为柳。」瓒曰:「茂陵书中有广柳车,每县数百乘,是今运转大车是也。」索隐案:服虔、臣瓒所据,云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及茂陵书称每县广柳车数百乘,则凡大车任载运者,通名广柳车,然则柳为车通名。邓展所说「柳皆棺饰,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事义相协,最为通允。故礼曰「设柳翣,为使人勿恶也」。郑玄注周礼云「柳,聚也,诸饰所聚也」。则是丧车称柳,后人通谓车为柳也。 〔四〕集解徐广曰:「马车也。」索隐案:谓轻车,一马车也。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一〕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二〕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三〕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一〕索隐使音如字。近音其靳反。因酒纵性谓之使酒,即酗酒也。 〔二〕索隐季布言己无功能,窃承恩宠,得待罪河东。其词典省而文也。 〔三〕集解韦昭曰:「窥见陛下深浅也。」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一〕事贵人赵同等,〔二〕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三〕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闲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一〕集解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炫耀也。」文颖曰:「事权贵也。与通势,以其所有辜较,请托金钱以自顾。」索隐义如孟康、文颖所说。辜较音姑角。正义言曹丘生依倚贵人,用权势属请,数求他人。顾钱,赏金钱也。 〔二〕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赵谈』,司马迁以其父名谈,故改之。」 〔三〕集解张晏曰:「欲使窦长君为介于布,请见。」 季布弟季心,〔一〕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二〕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三〕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四〕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子』。」 〔二〕索隐盎字丝。 〔三〕集解如淳曰:「中尉之司马。」索隐汉书作「中尉司马」。 〔四〕索隐籍音子亦反。

季布母弟丁公,〔一〕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 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索隐案:谓布之舅也。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一〕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二〕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一〕索隐谓居家之人,无官职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一〕之。」方提趣〔二〕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闲,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三〕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一〕索隐上音促,下音普盲反。谓疾令赴镬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走』。」索隐上音啼,下音趋。徐广云一作「走」,走亦趣向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小,一作『峭』。」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一〕复为燕相。燕齐之闲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一〕集解徐广曰:「击齐有功也。」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一〕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二〕非能勇也,其计划无复之耳。〔三〕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四〕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一〕集解徐广曰:「屦,一作『屡』,一曰『覆』。」骃案:孟康曰「屦,履蹈之也」。瓒曰「屡,数也」。索隐身履军。按:徐氏云一作「覆」,按下云「搴旗」,则「覆军」为是,胜于「屡」之与「履」。 〔二〕集解徐广曰:「或作『概』字,音义同。」 〔三〕集解徐广曰:「复,一作『冀』。」 〔四〕集解如淳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 【索隐述赞】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冤,诚知所处。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一〕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二〕 〔一〕索隐音如周礼「盎齐」,乌浪反。 〔二〕集解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一〕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二〕主亡与亡。〔三〕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四〕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五〕「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一〕集解徐广曰:「自,一作『目』。」 〔二〕集解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索隐按:如淳云「人主在时,与共理在时之事」也。 〔三〕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索隐如淳云「 不以人主亡而不行其政令」。按:如说为得。 〔四〕索隐庄,严也。 〔五〕正义望,怨也。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一〕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一〕集解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锺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于甸师氏也。」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一〕虽贲育之勇〔二〕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一〕集解瓒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

〔二〕集解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索隐贲,孟贲;育,夏育也。尸子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战国策曰「夏育叱呼骇三军,身死庸夫」。高诱曰「育为申繻所杀」。贲音奔也。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一〕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二〕持节夹乘,说盎曰:〔三〕「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 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谈』字。」 〔二〕索隐案:汉旧仪云「持节夹乘舆车骑从者云常侍骑」。 〔三〕集解徐广曰:「说,一作『谋』。」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百金之子不骑衡,〔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三〕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一〕索隐案:张揖云「恐檐瓦堕中人」。或云临堂边垂,恐堕坠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行』。」骃案:服虔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曰「衡,车衡」。索隐张晏云「衡木行马也」。如淳云「骑音于岐反。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云「衡,车衡也。骑音倚,谓跨之」。按:如淳之说为长。案:纂要云「宫殿四面栏,纵者云槛,横者云楯」也。 〔三〕集解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一〕袁盎引却慎夫人坐。〔二〕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三〕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一〕正义苏林云:「郎署,上林中直卫之署。」

〔二〕集解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帐待之,故得却慎夫人坐。」 〔三〕集解张晏曰:「戚夫人。」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一〕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一〕集解如淳曰:「调选。」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一〕「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二〕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三〕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一〕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及史也。」 〔二〕集解如淳曰:「事未发之时治之,乃有所绝。」索隐案:谓有绝吴反心也。 〔三〕集解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一〕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二〕,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三〕君何患!」乃以刀决张,〔四〕道〔五〕从醉卒(直)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六〕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七〕遂归报。 〔一〕集解文颖曰:「婢也。」

〔二〕集解文颖曰:「言汝有亲老。」 〔三〕集解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索隐案:张晏云「辟,隐也。言自隐辟亲,不使遇祸也」。 〔四〕集解音帐。索隐案:帐,军幕也。决之以出也。 〔五〕集解如淳曰:「决开当所从亡者之道。」 〔六〕集解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 〔七〕集解文颖曰:「梁骑击吴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一〕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二〕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三〕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一〕集解如淳曰:「博荡之徒。」或曰博戏之徒。 〔二〕集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瓒曰:「凡人之于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索隐案:谓不以亲为辞也。今此云解者,亦谓不以亲在而自解。 〔三〕集解徐广曰:「常,一作『详』。」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一〕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二〕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三〕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一〕索隐按邹氏云「塞」当作「露」,非也。案:以盎言不宜立弟之义,其后立梁王之语塞绝也。

〔二〕集解如淳曰:「曹,辈也。」 〔三〕集解徐广曰:「棓,一作『服』。」骃案:文颖曰「棓音陪。秦时贤士,善术者」。索隐文颖云棓音陪。韦昭云棓,姓也。 晁错〔一〕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二〕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三〕 〔一〕索隐上音朝,下音厝,一如字读。案:朝氏出南阳,今西鄂晁氏,谓子朝之后也。 〔二〕集解徐广曰:「先即先生。」索隐轵张恢生所。轵县人张恢先生所学申商之法。 〔三〕集解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索隐服虔云「 百石卒吏」。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也。 错为人直刻深。〔一〕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二〕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三〕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 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一〕集解韦昭曰:「术岸高曰峭。」瓒曰:「峻。」索隐案:韦昭注本无「术」字。或云术,道路也。峭,七笑反。峭,峻也。 〔二〕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征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错往读之。年九十余,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也。」 〔三〕集解服虔曰:「太子称家。」瓒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闲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一〕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二〕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闲,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一〕集解徐广曰:「九,一作『公』。」 〔二〕索隐上音乃恋反。谓墙外之短垣也。又音而缘反。正义上,人缘反。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一〕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却。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哗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二〕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久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讙』。」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一〕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二〕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三〕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一〕正义汉书作「邓先」。孔文祥云名先。 〔二〕集解如淳曰:「道路从吴军所来也。」瓒曰:「道,由也。」 〔三〕索隐上音其锦反,又音其禁反。 邓公,成固人也,〔一〕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闲。 〔一〕正义梁州成固县也。括地志云:「成固故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汉城固城也。」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一〕时以变易,〔二〕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一〕集解张晏曰:「资,才也。适值其世,得骋其才。」 〔二〕集解张晏曰:「谓景帝立。」 【索隐述赞】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却席翳赖。朝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一〕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二〕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三〕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四〕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一〕索隐韦昭堵音赭,又音如字,地名,属南阳。正义应劭曰:「哀帝改为顺阳,水东南入蔡。」括地志云:「顺阳故城在邓州穰县西三十里,楚之郇邑也。及苏秦传云『楚北有郇阳』,并谓此也。」 〔二〕集解苏林曰:「顾钱若出谷也。」如淳曰:「汉仪注訾五百万得为常侍郎。」索隐訾音子移反。字苑云「赀,积财也」。 〔三〕正义百官表云「谒者,掌宾赞受事,员十七人,秩比六百石」也。 〔四〕索隐案:卑,下也。欲令且卑下其志,无甚高谈论,但令依时事,无说古远也。 释之从行,登虎圈。〔一〕上问上林尉〔二〕诸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三〕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四〕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此啬夫谍谍〔五〕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六〕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一〕正义求远反。 〔二〕索隐汉书表上林有八丞十二尉。百官志尉秩三百石。 〔三〕正义掌虎圈。百官表有乡啬夫,此其类也。 〔四〕集解张晏曰:「才无可恃。」 〔五〕集解晋灼曰:「音牒。」索隐音牒。汉书作「喋喋」,口多言。 〔六〕索隐案:谓空具其文而无其实也。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交车令。 〔一〕集解如淳曰:「质,诚也。」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一〕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一〕集解如淳曰:「宫卫令『诸出入殿门公交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一〕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二〕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三〕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四〕用纻絮〔五〕斮陈,蕠漆其闲,〔六〕岂可动哉!」;〔七〕使其中无可欲?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一〕集解李奇曰:「霸陵北头厕近霸水,帝登其上,以远望也。」如淳曰:「居高临垂边曰厕也。」苏林曰:「厕,边侧也。」韦昭曰:「高岸夹水为厕也。」索隐刘氏厕音初吏反。按:李奇曰「霸陵北头厕近霸水」。苏林曰「厕,边侧也」。包恺音侧,义亦两通也。

〔二〕集解张晏曰:「慎夫人,邯郸人也。」如淳曰:「走音奏,趋也。」索隐音奏。案:走犹向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声气依倚瑟也。书曰『声依永』。」索隐倚,于绮反。案:谓歌声合于瑟声,相依倚也。 〔四〕正义颜师古云:「美石出京师北山,今宜州石是。」 〔五〕索隐上张吕反,下息虑反。 〔六〕集解徐广曰:「斮,一作『错』。」骃案:汉书音义曰「斮絮,以漆着其闲也」。索隐斮陈絮漆其闲。斮音侧略反。絮音女居反。案:斮陈絮以漆着其闲也。 〔七〕集解张晏曰:「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回顾南向,故云『南山』。」索隐案:张晏云「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回顾向南,故云『南山』」。今案:大颜云「北山青石肌理密,堪为碑椁,至今犹然。故秦本纪作阿房或作郦山石椁是也」。故帝欲北山之石为椁,取其精牢。释之答言,但使薄葬,冢中无可贪,虽无石椁,有何忧焉。若使厚殉,冢中有物,虽并锢南山,犹为人所发掘也。言「南山」者,取其高厚之意,张晏殊失其旨也。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一〕有一人从穚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二〕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秦当,一人犯跸,当罚金。〔三〕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四〕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一〕集解张晏曰:「在渭桥中路。」瓒曰:「中渭桥两岸之中。」索隐张晏、臣瓒之说皆非也。案今渭桥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阳路,曰西渭桥;一所在东北高陵道,曰东渭桥;其中渭桥在古城之北也。 〔二〕集解如淳曰:「长安县人。」 〔三〕集解如淳曰:「乙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跸,止行人。」索隐案:崔浩云「当谓处其罪也」。案:百官志云「廷尉平刑罚,奏当所应。郡国谳疑罪,皆处当以报之」也。 〔四〕索隐小颜云:「公谓不私也。」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一〕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二〕且罪等〔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四〕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五〕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一〕索隐案:法者,依律以断也。 〔二〕集解徐广曰:「足,一作『止』也。」 〔三〕集解如淳曰:「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也。」 〔四〕集解张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也。」索隐抔音步侯反。案:礼运云「污尊而抔饮」,郑氏云「抔,手掬之,字从手」。字本或作「杯」,言一勺一杯,两音并通。又音普回反。坯者,砖之未烧之名也。张晏云「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者,盖不欲言盗开长陵及说伤迫近先帝故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闲』。汉书作『启』。启者,景帝讳也,故或为『开』。」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一〕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一〕索隐谓帝为太子时,与梁王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曾劾,故恐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解」,〔一〕顾谓张廷尉:「为我结!」〔二〕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一〕正义上万越反,下闲买反。 〔二〕索隐结音如字,又音计。 张廷尉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一〕 〔一〕索隐谓性公直,不能曲屈见容于当世,故至免官不仕也。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中郎署长,〔一〕事文帝。文帝辇过,〔二〕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三〕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四〕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卒)〔率〕将,〔五〕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六〕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七〕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一〕集解应劭曰:「此云孝子郎也。」或曰以至孝闻。索隐案:谓为郎署之长也。 〔二〕索隐过音戈。谓文帝乘辇,会过郎署。 〔三〕索隐案:崔浩云「自,从也。帝询唐何从为郎」。又小颜云「年老矣,乃自为郎,怪之也」。 〔四〕集解张晏曰:「每食念监所说李齐在巨鹿时。」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官士将』。」骃案:晋灼曰「百人为彻行,亦皆帅将也」。索隐注「百人为彻行将帅」,案国语「百人为彻行,行头皆官师」。贾逵云「百人为一队也。官师,队大夫也」。 〔六〕集解如淳曰:「良,善也。」 〔七〕索隐案:乐彦云「人臣进对前称『主臣』,犹上书前云『昧死』」。案:志林云「冯唐面折万乘,何言不惧」,主臣为惊怖,其言益着也。又魏武谓陈琳云「卿为本初檄,何乃言及上祖」,琳谢云「主臣」,益明主臣是惊怖也。解已见前志也。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一〕杀北地〔二〕都尉卬。〔三〕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四〕,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五〕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六〕彀骑万三千,〔七〕百金之士十万〔八〕,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九〕灭澹林,〔一0〕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一一〕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一二〕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一三〕令颜聚代之。〔一四〕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一五〕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一六〕五日一椎牛〔一七〕,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一八〕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一九〕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二0〕一言不相应,〔二一〕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二二〕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二三〕 〔一〕索隐上音朝,早也。下音乃何反,县名,属安定也。正义在原州百泉县西北十里,汉朝县是也。 〔二〕正义北地郡,今宁州也。 〔三〕索隐案:都尉姓孙名卬。

〔四〕集解韦昭曰:「此郭门之阃也。门中橛曰阃。」索隐橛音其月反。正义阃音苦本反。谓门限也。 〔五〕索隐案:谓军中立市,市有税。税即租也。 〔六〕索隐案:六韬书有选车之法。 〔七〕索隐如淳云:「彀音构。彀骑,张弓之骑也。」 〔八〕集解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或曰直百金,言重。索隐晋灼云:「百金取其贵重也。」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刘氏云:「其功可赏百金者。」事见管子及小尔雅。 〔九〕索隐案:崔浩云「乌丸之先也。国在匈奴之东,故云东胡也」。 〔一0〕集解徐广曰:「澹,一作『襜』。」索隐澹,丁甘反。一本作「檐槛」。 〔一一〕索隐几音祈。 〔一二〕索隐按:列女传云「邯郸之倡」。正义赵幽王母,乐家之女也。 〔一三〕索隐按:开是赵之宠臣。战国策云秦多与开金,使为反闲。 〔一四〕索隐聚音似喻反。汉书作「」。本齐将也。正义绝庾反。 〔一五〕集解汉书曰:「尚,槐里人也。」正义云中郡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三十里。

〔一六〕集解服虔曰:「私廪假钱。」索隐按:汉书「市肆租税之入为私奉养」,服虔曰「私廪假钱」是也。或云官所别廪给也。 〔一七〕索隐椎音直追反,击也。 〔一八〕索隐按:谓庶人之家子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五符亦什伍之符,约节度也。」或曰以尺简书,故曰尺籍也。索隐按: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注「故行不行」,案谓故命人行而身不自行,夺劳二岁也。「故」与「雇」同。 〔二0〕索隐按:莫训大也。又崔浩云「古者出征无常处,以幕为府舍,故云莫府」。「莫」当为「幕」,古字少耳。 〔二一〕索隐音乙陵反,谓数不同也。 〔二二〕集解班固称「杨子曰孝文帝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 〔二三〕集解服虔曰:「车战之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着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一〕张季、冯公近之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辨』。」 【索隐述赞】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史记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君〔一〕名奋,其父赵人也,〔二〕姓石氏。赵亡,徙居温。〔三〕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四〕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五〕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一〕正义以父及四子皆二千石,故号奋为万石君。 〔二〕正义洺州邯郸本赵国都。 〔三〕正义故温城在怀州温县三十里,汉县在也。 〔四〕正义颜师古云:「中涓,官名。居中而涓絜也。」如淳云:「主通书谒出入命也。」 〔五〕索隐小颜云:「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长安记戚里在城内。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一〕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二〕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三〕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一〕集解张晏曰:「以其恭敬履度,故难之。」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仁』。」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故云甲乙耳,非其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驯,一作『训』。」索隐驯音巡。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一〕为便坐,〔二〕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三〕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欣欣如也,〔四〕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一〕索隐上才笑反。谯让,责让。 〔二〕索隐上于伪反,下「便」音婢绵反。盖谓为之不处正室,别坐他处,故曰便坐。坐音如字。便坐,非正坐处也。故王者所居有便殿、便房,义亦然也。音婢见反,亦通也。 〔三〕索隐燕谓闲燕之时。燕,安也。 〔四〕集解晋灼曰:「欣,许慎曰古『欣』字。」韦昭曰:「声和貌。」 建元二年,郎中令〔一〕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二〕 〔一〕正义百官表云郎中令秦官,掌居宫殿门户。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景帝分置左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名左冯翊也。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一〕,入子舍,〔二〕窃问侍者,取亲中厕牏,身自浣涤,〔三〕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一〕集解文颖曰:「郎五日一下。」正义孔文祥云:「建为郎中令,即光禄勋,九卿之职也。直五日一下也。」按:五日一下直,洗沐。 〔二〕索隐案:刘氏谓小房内,非正堂也。小颜以为诸子之舍,若今诸房也。 〔三〕集解徐广曰:「牏,筑垣短板也,音住。厕牏谓厕溷垣墙,建隐于其侧浣涤也。一读『牏』为『窦』,窦音豆。言建又自洗荡厕窦。厕窦,泻除秽恶之穴也。」吕静曰:「窬,亵器也,音威豆。」骃案:苏林曰「牏音投。贾逵解周官,,虎子也。窬,行清也」。孟康曰「厕,行清;窬,行中受粪者也。东南人谓凿木空中如曹谓之窬」。晋灼曰「今世谓反闭小袖衫为『侯窬(厕)』,此最厕近身之衣也」。索隐案:亲谓父也。中,近身衣也。苏林曰「牏音投,又音豆」。孟康曰「厕,行清;牏,行清中受粪函也。言建又自洗荡厕窦。窦者,洗除秽污之穴也」。又晋灼云「今世谓反开小袖衫为『侯牏』,此最厕近身之衣」。而徐广云「牏,短板,以筑厕墙」,未知其义何从,恐非也。

万石君徙居陵里。〔一〕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一〕集解徐广曰:「陵,一作『邻』。」索隐小颜云:「陵里,里名,在茂陵,非长安之戚里也。」正义茂陵邑中里也。茂陵故城,汉茂陵县也,在雍州始平县东北二十里。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一〕集解服虔曰:「作『马』字下曲而五,建时上事书误作四。」正义颜师古云:「『马』字下曲者尾,并四点为四足,凡五。」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一〕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一〕正义汉书「庆为大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按: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也。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一〕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二〕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一〕集解赵周坐酎金免。索隐案汉书而知也。 〔二〕集解服虔曰:「音『减损』之『减』。」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一〕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二〕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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