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导览
- 国学经典精读系列 · 儒藏语录
- 训诂求真 词语索源
- 《小尔雅》精读与内在价值剖析
- 十三篇训诂之书 · 一部补充《尔雅》的词语宝典
- 旧题汉 · 孔鲋 撰 · 存于《孔丛子》
讲解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们精读的书，叫《小尔雅》。它是一本什么书呢？简单说，它是一部古代的「词典」——专门解释古书里的字词。为什么书名带个「小」字？因为它是为了补充《尔雅》而作的。《尔雅》是中国最早的词典，成书于战国到西汉之间，把古书中的词语分门别类地加以解释；《小尔雅》就是接着《尔雅》往下补：尔雅已经解释过的，它不再重复；尔雅没解释到的、解释得不够的，它加以「广」之。全书共十三篇，篇名都是「广」字当头：广诂、广言、广训、广义、广名、广服、广器、广物、广乌、广兽、广度、广量、广衡。「广」就是扩充的意思。这本书旧题为汉初孔鲋所撰，虽然学者们对其作者还有争议，但它在训诂学上的价值，两百年来一直为学者所看重。今天，我们就翻开这部小书，精读它的原文，看看两千年前的古人，是怎样用一部书来认识、整理、传承自己的语言的。
个人感想第一次认真读《小尔雅》，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它「小」这个字。它叫「小尔雅」，姿态放得很低——人家是《尔雅》，我是《小尔雅》，我是来补充的。可就是这样一本自谦为「小」的书，却让清代那么多大学者——王煦、胡承珙、宋翔凤——为它写疏、写义证、写训纂。我忽然觉得，「小」字里藏着一种可贵的学术品格：不争名分，只求真知。我们今天做学问，总想着开宗立派、自成一家，可《小尔雅》提醒我们，有些学问的尊严，恰恰在于甘当「配角」、当好「补充」。一部书的伟大，不取决于它叫「小」还是叫「大」，而取决于它是否真的把知识向前推了一步。
互动环节正式开讲之前，先请大家猜一猜：一部古代词典，要解释古书里的词，它该按什么来分类？按拼音？按部首？还是按别的什么？《尔雅》是按「主题」来分类的——亲属归亲属、器物归器物、草木鸟兽归草木鸟兽。那么请你猜猜，一部词典如果只讲「词语的意思」、不解释字形，它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带着这个好奇，我们开始今天的旅程。
目录 CONTENTS
- 壹
- 渊源篇
- 孔鲋其人 与著书缘起
- 贰
- 体例篇
- 十三篇结构 体例之特点
讲解今天的分享一共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渊源篇」，我们认识《小尔雅》的题名作者孔鲋，了解这位孔子后裔、秦代博士的人生际遇，以及这部书与《尔雅》《孔丛子》的渊源关系，弄清它到底是谁、在什么背景下写成。第二部分「体例篇」，我们鸟瞰全书十三篇的结构：从广诂、广言、广训，一直到广度、广量、广衡，再看它的体例特点——如何「广」《尔雅》之未备，如何以「某某也」的格式编织一部词语之网。第三部分「精读篇」是全篇的重心，我们按内容分七组，逐字精读最精彩的原文：广诂的同义词群、广训的虚词与合音、广义的伦理词汇、广名的生死礼俗、广服广器的物质生活、广物广乌广兽的自然观察、广度广量广衡的度量衡体系。第四部分「价值篇」，我们看《小尔雅》在训诂学史上的位置，它在两千年间如何被注释家引用传承，以及它对今天语言学习、分类思维与文化传承的启示。
个人感想规划这四部分时，我特别把「精读篇」放在中心。因为《小尔雅》这样的辞书，最容易犯的毛病是「读起来像目录」——一页一个「某某也」，索然无味。但如果静下心来读，你会发现每一个「也」字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古代世界的切片：一个「深」字，古人居然备了渊、懿、邃、颐四个同义词；一个「惭」字，古人分出了面惭之戁、心惭之恧、体惭之逡。所以我想带着大家一个字一个字地「停」下来看，而不是飞快地翻过去。真正的精读，就是把这部两千年前的小词典，读出一整个古代社会的烟火气。
互动环节请在心里记下一个问题：《小尔雅》用十三篇来讲词，如果你来编一部「今天的话词典」，你会分成几类、哪几类？先不必有标准答案，等讲到「体例篇」，我们再回来对照，看看古人的分类和你的分类，谁更周详、谁更有意思。
壹 · 渊源篇：孔鲋其人
- 小尔雅
- 旧题汉 · 孔鲋 撰
- 十三篇 · 存于《孔丛子》
- 著书宗旨
- 《尔雅》有未尽者，于是乎广之——补词汇之遗，续训诂之统。
- 孔鲋 · 字子鱼 · 孔子八世孙
讲解我们先来认识《小尔雅》的题名作者孔鲋。孔鲋，字子鱼，是孔子的八世孙。他生活在战国末期到秦朝初年，约前264年到前208年，是孔门后裔中一位有骨气的儒生。他做过秦朝的博士——秦统一天下后，专门设博士官，掌通古今、备顾问，孔鲋就是其中之一。最有名的传说是：秦朝焚书坑儒，孔鲋把家藏的《论语》《尚书》《孝经》等典籍偷偷藏在旧宅墙壁之中，这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孔壁遗书」——西汉初年，这批书从墙里出土，成为中国经学史上的重大事件。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孔鲋也投身其中，做了陈胜的博士，后来死在了陈县。把《小尔雅》这样一部训诂之书挂在这位先贤名下，虽然经学者考订，未必真是孔鲋亲笔，或许出于其后学缀辑，但「孔门传经」的家学渊源，却为这部小书平添了几分庄重。
个人感想读孔鲋，最触动我的是「孔壁藏经」这个细节。在秦始皇焚书的年代，把书藏进墙壁里，是一件既勇敢又悲凉的事——勇敢，是因为他冒着杀身之祸保护典籍；悲凉，是因为他大概不知道这些书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天日。可是两百多年后，汉初的学者在断壁残垣里找到它们，中国经学的半壁江山因此有了着落。这让我想到：真正的文明传承，常常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有人悄悄把「字」藏进墙里、把「种子」埋进土里。《小尔雅》与《尚书》《论语》的命运相似：它原本藏在《孔丛子》这部大部头里，后来才被单独抽出。有些书的价值，就像墙里的经书，要等到恰当的时代，才会被人重新发现。
互动环节如果明天你只能「藏」一样东西到墙壁里，留给两百年后的后人，你会藏什么？是一本书、一张照片、一段话，还是一件小物件？请想一想，并说明你为什么要藏它。欢迎大胆分享——这个问题的答案，某种程度上就是你眼里「最值得流传的东西」。
壹 · 渊源篇：成书与流传
- 与《尔雅》之关系
- 《尔雅》十九篇，中国最早词典、列为十三经之一；《小尔雅》十三篇以「广」立名，补其未备、申其未明，为训诂学史上第一部续作。
- 存于《孔丛子》
- 原非单行，收于孔氏家学著作《孔丛子》；宋代以降别出单行，以一部独立小书行世，流传至今。
- 历代注疏与研究
- 清王煦《小尔雅疏》、胡承珙《小尔雅义证》、宋翔凤《小尔雅训纂》；今人黄怀信《小尔雅汇校集释》。《四库全书总目》著录于小学类，与《尔雅》《广雅》并列。
讲解接着看《小尔雅》的成书与流传。先说它和《尔雅》的关系。《尔雅》全书十九篇，从释诂、释言一直排到释畜，是现存最早的一部词典，也是「十三经」之一，古人把它看成沟通经学的门户。而《小尔雅》全书十三篇，篇篇以「广」字领起，意思是把《尔雅》没有讲到的、讲得不够的，都加以扩充。打个比方：《尔雅》像一张已经画好的地图，《小尔雅》则是沿着图边不断补画的那只手。再说它的流传方式。《小尔雅》原本不是独立成书，而是收在《孔丛子》里。《孔丛子》记载孔氏家学言行，相当于「孔家文集」，其中就夹着《小尔雅》一篇。到宋代，《孔丛子》通行，有人把《小尔雅》单独抽出，它才以一部独立小书的面貌流传。历代学者对它极为看重：清代王煦作《小尔雅疏》，胡承珙作《小尔雅义证》，宋翔凤作《小尔雅训纂》，一部小书，竟有专门的研究专著；今人黄怀信又有《小尔雅汇校集释》。《四库全书总目》把它著录在「小学类」，与《尔雅》《广雅》并列——小学，就是古代的语言文字之学。
个人感想读《小尔雅》的流传史，我最感慨的是「依附而存」这四个字。它藏身于《孔丛子》这部大书里，像一篇附录、一卷家传，从不显山露水，却因此躲过了许多劫难，安安稳稳地传到今天。反观那些轰轰烈烈、名动天下的书，很多反而散佚了。历史常常这样：最显眼的未必能长久，最朴素的未必会消失。而且我发现，清人对一部《小尔雅》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功夫——疏、义证、训纂，连篇累牍。他们为什么如此郑重？因为在他们看来，训诂是通往经学的阶梯，而《小尔雅》就是这阶梯上关键的一级。今天研究古汉语的人，仍离不开它。一部「小」书，竟牵动了两千年学术史的神经，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互动环节请大家想一想：为什么古人对「词的意思」这么较真，非要为一部词典写一部又一部研究专著？如果你在读书时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字、不明白的词，你一般怎么处理——查字典？问别人？还是跳过？请分享你「认字」的习惯。再进一步：你觉得把「一个词到底什么意思」研究得清清楚楚，对我们读古书、理解古人，到底有多重要？
贰 · 体例篇：十三篇结构
- 语言之部
- 广诂一 · 同义词
- 渊懿邃颐深也
- 广言二 · 单音词
- 晏明阳也
- 广训三 · 虚词诗训
讲解这一页，我们把《小尔雅》的十三篇地图展开。全书十三篇，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是「语言」：广诂、广言、广训三篇讲词。广诂讲同义词，一个意思往往有好多个词可以说，如「渊、懿、邃、颐，深也」，四个字都是「深」；广言讲单音词的意义，如「晏，明也」「盱，晚也」；广训最特殊，专讲虚词和《诗经》里的句子，如「诸，之乎也」「旃，焉也」。第二层是「礼俗伦理」：广义、广名两篇，一个讲行为评判之词，如「男女不以礼交谓之淫」；一个讲生死称谓与丧葬名物，如「空棺谓之榇，有尸谓之柩」。第三层是「名物」：广服讲织物服饰，广器讲器物兵器车船，广物讲谷物草木，广乌讲鸟，广兽讲兽，一共五篇，把古人眼里的物质世界与自然世界分门别类。第四层是「度量衡」：广度讲长度，广量讲容量，广衡讲重量，恰好是上古度量衡体系最系统的早期记载之一。由语言而礼俗、由名物而度量，十三篇脉络井然，像一座小小的上古「词库」与「百科」的复合体。
个人感想我最喜欢《小尔雅》的地方，是它这种「分门别类」的编法。它不按拼音、不按笔画，而是按「事物本身的门类」来组织词汇：讲同义词的归在一起，讲衣服的归在一起，讲鸟兽的归在一起。这让我想到，分类的方式，其实暴露了一个时代认识世界的框架——古人把「词」分成语言、伦理、名物、度量这几大类，正说明在他们心中，世界就是由「怎么说话、怎么为人、怎么制器、怎么量物」这几根柱子撑起来的。这种以类相从的思维，后来影响了几千年的类书编纂，直到今天，百科全书的骨架仍是「分类」。一部词典的分类方式，就是一部「古代世界观」的说明书。
互动环节请试着用《小尔雅》的方式，给「教室」里的东西分分类：哪些算「器」？哪些算「服」？如果要为教室里的词语新开一篇「广教室」，你会列哪几类？欢迎给出你的「十三篇」——不要怕和古人不一样，分类没有对错，只有巧与不巧、周与不周。
贰 · 体例篇：体例特点
- 判断式释义 · 以类相从 · 音义互证——后世训诂体例之总源
- 「某某也」之格
- 以今语释古语、以通语释方言、以常词释僻词；一个「也」字收束成判断句，两千年辞书释义体例之祖。
- 「广」字立名
- 通篇以「广」为纲，补《尔雅》未备、申其未明；续作之体，谦抑而不失自主。
- 合音与音义互证
讲解再看《小尔雅》的体例特点。第一个特点是「某某也」的判断式释义。全书最基本的格式是「A、B、C，D也」——用「也」字把一组同义词和一个统摄词连接起来，等于在说：A、B、C的意思都是D。这种「以今语释古语、以通语释方言、以常词释僻词」的做法，成了后世一切辞书的雏形，今天词典里「某某：……」的释义格式，其老祖宗就是这一声「也」。第二个特点是「广」字立名。十三篇，篇篇以「广」领起，姿态是补充、是续作，不另立门户，可它的「广」不是机械抄录，而是有补有申、有破有立，谦抑之中自有主张。第三个特点是注意合音与通假。广训篇里「诸，之乎也」「旃，焉也」，明确记录「之乎」二音相合为「诸」、「之焉」相合为「旃」——这是上古汉语里著名的「合音字」现象，一部词典能把这种语音变化记下来，非常难得。第四，以类相从。十三篇从语言讲到礼俗、名物、度量，由虚到实、由词到物，篇内又层层推进，这种分类思维，开后世类书之先河。
个人感想「某某也」这个格式，看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却越读越觉得妙。它妙在用一个「也」字，就把「解释」这件事的实质说清了——解释，就是让一个词「也是」另一个更常见的词，让陌生「也是」熟悉，让古人「也是」今人。我还特别喜欢「广」这个字的姿态。清人替《小尔雅》争地位，说它虽名「小」，实有补于《尔雅》；而我更欣赏的，是它「知之为知之」的分寸感：不知道的不乱说，知道的就补上去。这让我想到，学术接力也好，日常生活也罢，真正难能可贵的，往往不是开创的野心，而是「肯为前人补缺、敢为后人铺路」的踏实。合音字的记载也让我感慨：古人没有拼音字母，却能用两个字的读音拼出一个新字，这种「音义互证」的智慧，是汉语特有的思维。
互动环节请找找看：现代汉语里，有没有「两个词拼在一起、变成一个词」的例子？比如「甭」是不是「不用」？「孬」是不是「不好」？方言里还有没有类似的？请举出你想到的「合音词」，我们比比看谁举得多。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可以想想「大家」「什么」这样的词，在口语里有没有被读成一个字的倾向？
叁 · 精读（一）：广诂——同义词的百花园
- 「渊懿邃颐，深也。」「封巨莫莽艾祁，大也。」「颁赋铺敷，布也。」「勿蔑微曼末没，无也。」
- —— 广诂释义，「以一字统众词」
- 同义词群
- 一个「深」，古人备渊、懿、邃、颐四词；一个「大」，备封、巨、莫、莽、艾、祁六词——同义之富，可见古汉语词汇之丰赡。
- 释义之方
- 以常词统僻词、以通语释古语；「也」字判断句，一字定音，纲举目张，为全书最核心之法。
讲解现在进入「精读篇」。第一组精读，我们看广诂篇里的同义词。先读第一段：「渊懿邃颐，深也。」意思是说，渊、懿、邃、颐这四个字，都有「深」的意思——渊是水之深，懿是德之深，邃是幽之深，颐在这里也是深邃之义。再看第二段：「封巨莫莽艾祁，大也。」封是山之大、巨是物之大、莫是广漠之大、莽是草木之大、艾与祁也都是大的意思——一个「大」字，古人竟备了六个同义词。第三段「颁赋铺敷，布也」，颁、赋、铺、敷都有「分布、铺陈」之义；第四段「勿蔑微曼末没，无也」，勿、蔑、微、曼、末、没，六个字都有「无、没有」之义。你发现规律了吗？《小尔雅》的「广诂」，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今天词典编撰者仍在做的事：把「意思相同」的一组词归拢在一起，再用一个最常用的词去统摄它们。这一个「深」字、一个「大」字，就是一组语义的「坐标原点」。读懂这个体例，你就拿到了打开全书的第一把钥匙。
个人感想读「渊懿邃颐，深也」这句，我停下来看了很久。原来古人的「深」不止一种：水可以深，品德可以深，屋室可以深，气质也可以深。词的分化，本质上是人感知世界的分化——古人觉得「深」这个感觉如此丰富，一个字装不下，就造出一串字来分装它。反观今天，我们常用一个词笼统地表达很多意思，「深刻」「深度」「深情」——泛而用之，反而模糊了边界。古人教我们的是：你想说哪种「深」，就要用哪个词。语言越精确，思想才越清晰。这大概就是训诂学的魅力：它不研究抽象的语法规则，而是研究一个词到底「是」什么——每个词后面，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世界。
互动环节请试着用古人的办法，给现代汉语的「大」找一组同义词：除了「大」本身，还有哪些词可以表达「大」的不同侧面？比如「宏大」「硕大」「庞大」「浩瀚」……请给它们分分类：哪个形容空间大、哪个形容气势大、哪个形容数量大？比比看，谁收集的「大」最多、分得最细。你也可以反着来：给「小」找一组同义词。
叁 · 精读（二）：广训——虚词与合音
- 「诸，之乎也。旃，焉也。恶乎，于何也。乌乎，吁嗟也。吁嗟呜呼，有所叹美、有所伤痛，随事有义也。」
- —— 广训释义，专治虚词与语气
- 合音之秘
- 诸为「之乎」合音、旃为「之焉」合音——两个虚词读得快了拼成一个字，上古汉语之语音化石。
- 虚词之义
- 恶乎等于于何、乌乎等于吁嗟——文言虚词并非无义，各有职守，语气词尤重语境。
讲解第二组精读，我们看广训篇，这一篇专讲虚词和句子，是《小尔雅》最有特色、也最见语言学价值的一篇。第一句「诸，之乎也」——「诸」字是怎么来的？是「之」和「乎」两个虚词连读，拼成一个音，写成一个字。今天我们还说「有诸？」就是「有之乎？」。第二句「旃，焉也」——「旃」是「之焉」的合音，「勉旃」就是「努力之焉」。古人没有拼音，却用这种「合音」的记录，为我们留下了上古语音的化石。再看虚词的意义：「恶乎，于何也」——「恶乎」等于「于何」，「吾恶乎知之」就是「我从哪里知道它」；「乌乎，吁嗟也」——「乌乎」是叹词，等于今天的「哎呀」。最妙的是下面这句：「吁嗟呜呼，有所叹美、有所伤痛，随事有义也」——同一个「呜呼」，在赞叹时可以表赞美，在伤悼时可以表哀痛，意思随场合而变化。古人把这种「随事有义」的语感也写进词典，可见他们对语言微妙处的体察之深。
个人感想很多人以为虚词是「没意思的字」，是文章的「语气填充」，不值得研究。可《小尔雅》偏偏拿出整整一篇来伺候这些「之乎者也」，而且记录得这么精妙——「诸」是「之乎」的合音、「旃」是「之焉」的合音，两个常用虚词，古人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它们是怎么拼出来的。我忽然意识到，虚词从来不是「没意思」，而是「意思太微妙」，微妙到必须靠语气、靠场合来定。这就像我们说话里的「嗯」「啊」「哦」——同一个「啊」，可以是惊叹、可以是疑问、可以是恍然大悟。语言中真正难翻译的，往往正是这些虚词。古人肯为虚词写专篇，说明他们早已明白：语言的骨肉是实词，但语言的魂魄，藏在虚词里。
互动环节请你现在说三个「啊」：第一个表示「惊叹」，第二个表示「疑惑」，第三个表示「恍然大悟」。注意听一听，这三个「啊」的声调、长短、语气一样吗？再想一想：如果你给外国朋友解释这三个「啊」的不同，你会怎么描述？这其实就是《小尔雅》「随事有义」说的道理——同声异义，随事而变。你还能举出别的「同字异义、靠语境区分」的例子吗？
叁 · 精读（三）：广义——伦理词汇的精确
- 「男女不以礼交谓之淫。上淫曰烝，下淫曰报，旁淫曰通。面惭曰戁，心惭曰恧，体惭曰逡。」
- —— 广义释义，一字分界，伦理分明
- 一个「淫」分三格
- 上淫曰烝、下淫曰报、旁淫曰通——据对象伦常关系之不同，细加区分，礼法之严于此可见。
- 「寡」之通与专
- 凡无妻无夫通谓之寡；寡夫曰焭，寡妇曰嫠——统言不分，析言有别。
讲解第三组精读，我们看广义篇。这一篇不长，却字字如铁，讲的是「伦理行为的评判词」。「男女不以礼交谓之淫」——不是夫妻而结合、不合礼法的两性关系，统称「淫」。接着古人的笔锋一转，把这个大词拆开细说：「上淫曰烝，下淫曰报，旁淫曰通」——「烝」指与尊长辈的淫乱，「报」指与卑晚辈的淫乱，「通」指与平辈旁系的私通。同一个「淫」，按对象伦常位置的不同，用三个不同的字来分说。再看他讲「寡」：「凡无妻无夫通谓之寡」——没有妻子、没有丈夫的，统称「寡」；细分下去，「寡夫曰焭，寡妇曰嫠」。统而言之用一个字，析而言之再用不同的字，这就是训诂学说的「统言不别、析言有别」。最让我惊叹的是他对「惭」的描写：「面惭曰戁，心惭曰恧，体惭曰逡」——羞惭写在脸上叫「戁」，藏在心里叫「恧」，表现在身体局促不安、进退迟疑上叫「逡」。一个「惭」字，被他解剖出三个层次。
个人感想「面惭曰戁，心惭曰恧，体惭曰逡」——我反复读这三句，越读越觉得古人对人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红是惭、心堵是惭、手足无措也是惭，古人竟然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不同的「惭」分门别类地存了下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古人的世界里，羞愧这件事很重要、很复杂，值得为它造这么多词。反观今天，我们常用一个词囊括所有情绪——「尴尬」「羞愧」「难为情」——其实把很多细腻的差别抹平了。语言学研究有一个共识：一个社会用多少词来描述一件事，往往反映这件事在这个社会中的分量。古人为「礼」造了这么多精确的词，正是礼在那个时代举足轻重的证据。词汇，真的是时代的指纹。
互动环节请你想一想：当一个人「羞惭」的时候，他的脸会怎么样？心会怎么样？身体会怎么样？试着把「面惭」「心惭」「体惭」分别描述一下，体会古人造这三个字时观察到的不同状态。再进一步：今天我们的情绪里，还有哪些「模糊地带」其实缺少精确的词汇？比如「尴尬」和「羞愧」到底差在哪？你能为它造一个新词吗？
叁 · 精读（四）：广名——生死与礼俗
- 「讳死谓之大行。空棺谓之榇，有尸谓之柩。馈死者谓之赗，衣服谓之襚。无主之鬼谓之殇。」
- —— 广名释义，生死之间，名分秩然
- 讳死之词
- 讳死谓之大行——帝王之死讳曰「大行」，避讳文化在丧葬词汇上的投影。
- 棺柩之分
- 空棺谓之榇，有尸谓之柩——同一个棺材，有尸无尸，名号不同，礼数随之。
讲解第四组精读，我们看广名篇，这篇讲的是生死称谓与丧葬礼俗，可以说是《小尔雅》里最「重」的一篇。第一句「讳死谓之大行」——古人忌讳直说「死」字，帝王死了，委婉地称为「大行」，意思是「远行不复返」；老百姓则说「寿终」「千古」。这种避讳，是礼制的软性表达。再看「空棺谓之榇，有尸谓之柩」——同一口棺材，还没有放遗体时叫「榇」，放进了遗体就叫「柩」，两个字绝不可混用。由此生出一整套丧葬名物：「馈死者谓之赗」——向死者家属赠送助丧的财物叫「赗」；「衣服谓之襚」——赠送裹尸入殓的衣服叫「襚」；「埋柩谓之殔」——下葬叫「殔」；「下棺谓之窆，填竁谓之封」——放棺入穴叫「窆」，填土封墓叫「封」。一个下葬过程，拆出好几个字来精确指称。最后「无主之鬼谓之殇」——未成年而夭、没有后人祭祀的亡魂，叫「殇」。《小尔雅》用一连串的专名，把「生死」这件大事，安排得清清楚楚。
个人感想读广名篇，我特别震撼于「空棺谓之榇，有尸谓之柩」这一组词。古人连「棺材里有没有遗体」都要用两个字来区分，这说明在他们的观念里，「死」不是一件笼统的事，而是一段有阶段、有分寸、有礼数的过程。活着的人用精确的语言，来表达对逝者的郑重。今天，我们对死亡的词汇越来越简化、越来越回避，很多人甚至不知「赗」「襚」「榇」为何字。语言是文明的容器，当这些词从日常语言中退场，有些对生命的郑重，也在悄悄退场。这让我觉得，重读《小尔雅》这样的书，不只是学几个古字，更是接回一套看待生死、看待礼节的眼光。一个民族如何「言死」，的确见其如何「待死」。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今天我们提到「死亡」，会用哪些委婉的说法？——「走了」「去世」「长眠」「千古」「圆寂」……请说出你听过或用过的说法，并想一想：为什么人会用委婉语来代替「死」字？这些委婉语分别用在什么身份、什么场合？如果把今天这些说法编成一部「广名今篇」，你会怎么给它们分类？
叁 · 精读（五）：广服广器——物质生活
- 「缯之精者曰缟，缟之麄者曰素。葛之精者曰絺，麄者曰绤。布褐而紩之谓之蓝缕。」「射有张布谓之侯，侯中者谓之鹄，鹄中者谓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者谓之槷。」
- —— 广服广器，名物之细，织染可见
- 织物之精粗
- 缟素絺绤，一字一质——同是织品，精粗有别，古人对材质的辨识细到毫厘。
- 「蓝缕」之源
- 布褐而紩之谓之蓝缕——粗布破衣缝补缀合谓之「蓝缕」，「衣衫褴褛」一语，其源在此。
讲解第五组精读，我们翻到广服篇和广器篇，看看古人的「物质生活」。先说织物。「缯之精者曰缟，缟之麄者曰素」——丝织品里，精细的称为「缟」，粗糙些的称为「素」；「葛之精者曰絺，麄者曰绤」——葛布也有精粗之分，精细的叫「絺」，粗糙的叫「绤」。注意，古人不是笼统地说「有好有坏」，而是给每一档材质一个专名：缟、素、絺、绤，一字一质。再看一句极妙的：「布褐而紩之谓之蓝缕」——用粗布麻褐缝缝补补而成的破衣服，叫「蓝缕」。今天我们还说「衣衫褴褛」，这两个字的源头，就在《小尔雅》这一句里。再看器物。广器篇讲射礼的靶子最精细：「射有张布谓之侯」——张设的布靶叫「侯」；「侯中者谓之鹄」——侯的中央叫「鹄」，即靶心区域；「鹄中者谓之正」——鹄的正中叫「正」，正为方二尺；「正中者谓之槷」——正的中心叫「槷」，方六寸。一层套一层，一个靶子分四层，每层都有专名，从「侯」到「鹄」到「正」到「槷」，箭术之讲究，礼制之森严，尽在名词之中。
个人感想读「布褐而紩之谓之蓝缕」这句，我忽然鼻子一酸。古人连「打补丁的破衣服」都要专门造一个词——蓝缕。这说明在先秦两汉，穿补丁衣服是常态，是千万普通人每天面对的生活；而一个社会肯为「穷人的衣服」造词，说明它正视这种生活、记录这种生活，不回避。今天「褴褛」二字，我们只把它当形容词，可它的出身，竟是古人缝补生活的实录。这让我想到：词汇是最诚实的历史档案。贵族有贵族的词，穷人有穷人的词，器物有器物的词，而《小尔雅》把它们一视同仁地收进一部书里——一部词典的「不分贵贱」，恰恰是它最可贵的地方。物质的词汇，是一个时代工艺与生活的自传。
互动环节如果让你用《小尔雅》的方式，为「现代人的日常生活」造一组「广器今篇」，你会收录哪些词？比如手机、电脑、耳机……请选择三件你身边最常见的器物，用「某某谓之某」的格式，给它们下一个「定义」。注意，定义要像古人那样：抓住它最本质的特征，让人一听就懂。我们可以互相猜一猜，看看谁的定义最「古意」、最精妙。
叁 · 精读（六）：广物广乌广兽——自然观察
- 「禾穗谓之颖。拔心曰揠，拔根曰擢。把谓之秉，秉四曰筥。」「纯黑而反哺者谓之乌，小而腹下白不反哺者谓之鸦。」「鸟之所乳谓之巢，鸡雉所乳谓之窠。」
- —— 广物广乌广兽，观察之细，分类之微
- 农事之词
- 禾穗曰颖、拔心曰揠、拔根曰擢——田间操作，一字一动作，农耕经验入词。
- 乌鸦之别
- 纯黑而反哺者为乌，不反哺者为鸦——以「孝」辨鸟，伦理投射自然；「乌鸦反哺」自此而名。
讲解第六组精读，我们看广物、广乌、广兽三篇，见识古人的自然观察。先说农事。广物篇讲庄稼：「禾穗谓之颖」——稻禾的穗叫「颖」，今天「脱颖而出」的「颖」，本义就是禾穗的尖；「拔心曰揠，拔根曰擢」——拔掉苗心叫「揠」，连根拔起叫「擢」，同一个拔草动作，古人还分出心与根。「把谓之秉，秉四曰筥」——一把庄稼叫「秉」，四秉叫「筥」，农人割禾，连「一把」「四把」都有专名。再看鸟类。广乌篇有一句特别动人：「纯黑而反哺者谓之乌」——全身纯黑、会「反哺」的鸟叫「乌」，也就是乌鸦；「小而腹下白不反哺者谓之鸦」——小一些、腹下白色、不反哺的才叫「鸦」。古人用「反哺」这个行为来给鸟分类：据说小乌鸦长大后，会反过来喂养老乌鸦，古人称之为「反哺」，并因此认为乌鸦是「孝鸟」。伦理观念就这样照进了自然观察。再看广兽：「鸟之所乳谓之巢，鸡雉所乳谓之窠」——鸟筑巢育儿叫「巢」，鸡、雉栖居的窝叫「窠」。今天我们还说「鸡窝」「鸟巢」，一「巢」一「窠」，分得清清楚楚。
个人感想「纯黑而反哺者谓之乌」，这一句让我停了好久。古人给乌鸦分类，标准不是羽毛长短、不是叫声高低，而是「会不会反哺」——会不会孝顺父母。你想想，这是多有意思的一件事：两千年前的中国人，用一双带着伦理色彩的眼睛看世界，连给鸟分类都要分出「孝鸟」与「不孝鸟」。古人眼中的自然，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生物分类，而是「人伦的镜像」：乌鸦反哺，所以乌鸦是孝的；羔羊跪乳，所以羊是知恩的。这种「以人度物」的观察，今天看来有不科学的地方，却藏着中国人独特的温柔——他们总愿意从万物身上，看到人应当效仿的美德。读到这里我才明白，所谓「观察自然」，在古人那里，一半是认识鸟兽草木，另一半，是认识自己、修养自己。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中国传统文化里，还有哪些动物身上寄托着某种「品德」？比如牛代表勤恳、鹤代表高洁、龟代表长寿……请你举出至少三个「被古人赋予品德的动物」，并说说它们被赋予了什么样的品德、为什么是它们。你也可以反过来想：今天的科学告诉我们，这些品德其实是人「投射」上去的——那么，古人的这种「投射」到底有没有价值？请自由发表你的看法。
叁 · 精读（七）：广度广量广衡——度量衡
- 「跬，一举足也。倍跬谓之步。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寻，舒两肱也。」「一手之盛谓之溢，两手谓之掬。掬四谓之豆，豆四谓之区，区四谓之釜。」「二十四铢曰两。二锾四两谓之斤，斤十谓之衡，衡有半谓之秤，秤二谓之钧，钧四谓之石，石四谓之鼓。」
- —— 广度广量广衡，度量衡之系统记载
- 以身量物
- 跬一举足、步倍跬、寻舒两肱、掬两手——上古长度容量，多由人身而来，尺度即身度。
- 容量递进
- 溢、掬、豆、区、釜——一手、两手、四掬、四豆、四区，环环相扣，古代量制之整齐。
讲解最后一组精读，也是《小尔雅》在学术史上最被称道的一组——广度、广量、广衡三篇，合起来是一份系统的上古度量衡档案。先说长度。广度篇从「跬」讲起：「跬，一举足也」——迈出一步叫「跬」，也就是今天的「半步」；「倍跬谓之步」——两跬为一步；「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寻」——四尺为仞，八尺为寻；最妙的是解释「寻」：「寻，舒两肱也」——两臂平伸的长度就是「寻」。原来上古的尺子，就是人的身体：一举足是跬，伸两臂是寻，身高即尺度。再说容量。广量篇同样从身体出发：「一手之盛谓之溢，两手谓之掬」——一捧手叫「溢」，两手合捧叫「掬」；「掬四谓之豆，豆四谓之区，区四谓之釜」——四掬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一层层翻上去。最后说重量。广衡篇：「二十四铢曰两」——二十四铢为一两；「二锾四两谓之斤」——锾即锊，一锊六两，二锾四两合计十六两，恰与汉制「十六两为斤」相合；再往下「斤十谓之衡，衡有半谓之秤，秤二谓之钧，钧四谓之石，石四谓之鼓」——十斤为衡、十五斤为秤、三十斤为钧、一百二十斤为石、四百八十斤为鼓。这套系统与《汉书·律历志》大同小异，正说明《小尔雅》保存了与官制并行的一派度量传统，史料价值极高。
个人感想读广度广量三篇，我最感动的是「寻，舒两肱也」「一手之盛谓之溢，两手谓之掬」这几句。古人的「尺」，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自己的手臂；古人的「量」，不是冰冷的器具，而是自己的双手。一伸手、一合掌，就是一尺、一掬——度量衡的第一套标准，是从人体上长出来的。这让我想起今天，我们身处一个「数字丈量一切」的时代：海拔、卡路里、步数、积分……一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精确当然是进步，但读《小尔雅》时我却有点怀念那种「以身为度」的亲切：尺度是暖的，因为它长在人身上。而它保存的那套「铢两斤石鼓」体系，则让我看到古人对「秩序」的执着——连重量都要一层一层排好队。度量衡，是古代科技与制度文明最安静的见证者。
互动环节请伸出你的手，模仿古人：两手合掬，感受一下「一掬」大概有多少水？再两臂平伸，量一量你的「一寻」有多长？想一想：为什么古人用身体作度量，而不是先造出标准的尺子？用身体量东西方便在哪、又不准在哪？你还能想到今天哪些「以身为度」的残留？比如「一步」「一拃」「一脚」——请举例，我们一起来找找藏在我们日常语言里的「身体尺」。
肆 · 价值篇：训诂学上的位置
- 「雅学」三环
- 尔
- 尔雅
- 定其基 · 十九篇
- 小
- 小尔雅
讲解第四部分，我们看《小尔雅》在训诂学史上的位置。首先，它是「雅学」传承链上承前启后的一环。中国训诂学有一脉「雅学」：最早的《尔雅》，后来的《小尔雅》，再到三国时张揖的《广雅》。三部书一脉相承：《尔雅》定其基，《小尔雅》补其阙，《广雅》继其绪而扩其面。而《小尔雅》夹在中间，起着桥梁作用。其次，它保存了大量古训。今天的《尔雅》经过辗转传抄，有脱误，而《小尔雅》保存的训释，可以用来补《尔雅》之失、校今本之讹，是古籍整理工作中重要的旁证材料。第三，它有音韵学价值。「诸之乎也」「旃焉也」这类合音记录，是研究上古汉语语音的重要语料，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它出自一部词典。第四，历代注家对它多有征引：《说文解字》、陆德明《经典释文》、李善注《文选》、孔颖达《五经正义》，都引过《小尔雅》的说法。一部小书能被如此多的经典注疏引用，其训诂价值不言自明。
个人感想看《小尔雅》的地位，最让我触动的是「承前启后」四个字。在它之前有《尔雅》，在它之后有《广雅》，它处在两座山峰之间，夹在中间的那个位置。可历史恰恰证明：桥梁虽不显眼，却是通行的关键。没有《小尔雅》，《尔雅》的许多失收之词就没了着落，《广雅》的扩充也就少了一个台阶。这让我想到，一个人的价值，未必非要是「开山立派」的那一个；当好一座桥、做好一环承接，让知识从前人手上稳稳传到后人手上，同样是了不起的事业。《小尔雅》用两千年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独自登顶，而是一棒接一棒地把火种递下去。
互动环节如果我们把「知识传承」比作接力赛，那么《尔雅》是第一棒，《小尔雅》是第二棒，《广雅》是第三棒。请想一想：你身边的「传承链」还有哪些？比如某种手艺、某门学科、某个家族传统……谁是你的「上一棒」，谁又是你的「下一棒」？请举一个你亲身经历或见过的传承链，说说你愿意在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肆 · 价值篇：内在价值——词汇是社会的化石
- 一部词典，半部社会史——从四个维度剖视《小尔雅》的内在价值
- 语言之史
- 一部《小尔雅》，浓缩先秦两汉的词汇世界：同义词群、虚词系统、合音现象，皆可在此寻其踪迹，是古汉语研究的第一手语料。
- 礼俗之镜
- 广义之伦理、广名之丧葬、广服广器之衣器，词汇背面是完整的礼制与社会生活，一册在手，如观一幅古礼风俗长卷。
- 科技之证
讲解这一页，我们提炼《小尔雅》的「内在价值」——不是它供什么人查阅，而是它作为一部书，本身承载了什么。第一，它是语言之史。《小尔雅》保存了先秦两汉的词汇世界：一组组同义词、一个个虚词、一桩桩合音现象，都是古汉语研究的第一手语料；今天的古汉语词典，仍要时时回望这部小书。第二，它是礼俗之镜。广言的伦理词、广名的丧葬词、广服的织物词、广器的器物词，词汇的背面，是一整套礼制与社会生活——打开《小尔雅》，就像展开一幅古礼风俗的长卷。第三，它是科技之证。广度、广量、广衡三篇，系统记录了上古的长度、容量、重量体系，从「跬步仞寻」到「溢掬豆区」再到「铢两斤钧石」，是度量衡史与古代科技史上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第四，它是思维之钥。以类相从的分类法、「统言析言」的辨析法、音义互证的求证法，处处透露着古人的语言观——读懂《小尔雅》，就拿到了一把理解「汉语如何思维」的钥匙。
个人感想「词汇是社会的化石」——这个比喻，是我读《小尔雅》最大的收获。所谓化石，就是当年的活物，在时光里硬化成了石头，可它的纹理还保留着生命的原貌。《小尔雅》里的每一个字，都曾是古人嘴里活生生的声音：他们用「蓝缕」说穷人的补丁衣，用「反哺」夸孝顺的乌鸦，用「戁恧逡」形容人羞惭的三种模样。当我们一个个把这些词挖出来、洗干净、重新辨认，两千年前的生活就浮上来了。这就是内在价值所在：它不只是一本「查字书」，更是一座「上古中国社会生活」的博物馆。读它，我们读的不只是词，而是一个民族如何说话、如何想事、如何生活。
互动环节请选《小尔雅》里你印象最深的一个词（比如「蓝缕」「反哺」「戁」「殇」「掬」「跬」中的任意一个），用自己的话，给这个字的「前世今生」写一句解说词——它古代什么意思、现在还在不在用、用法有没有变。写好之后互相交流，看看同一个词，在大家笔下各是什么模样。这其实就是一次小小的「考古」：把化石上的土，轻轻拂开。
肆 · 价值篇：现代启示
- 两千年前的词典，今天仍可照亮我们的语言与思维
- 分类之思
- 十三篇以类相从——学会分类，就是学会思考；知识管理的骨架，古今同此一理。
- 精确用词
- 一个「深」分渊懿邃颐、一个「惭」分戁恧逡——词越精确，思越清明；语言素养从「较真用词」开始。
- 语言即史
讲解最后，我们把《小尔雅》请回现代生活，看它能给今天的我们哪些启示。第一，分类之思。《小尔雅》用十三篇告诉我们：把世界分门别类，是认识世界的第一步。今天无论是整理书桌、管理知识，还是设计课程、编写程序，骨架都是「分类」——古人的智慧，用在今天依然有效。第二，精确用词。古人一个「深」能分出渊、懿、邃、颐，一个「惭」能分出戁、恧、逡，词用得越精确，思路就越清明。今天，我们的表达常常淹没在「很好」「很厉害」这样的模糊词里，重读《小尔雅》，是一种提醒：语言素养，要从较真用词开始。第三，语言即史。词汇是社会的化石，透过词可以看历史、看文化、看人心——这种「透过语言看世界」的视角，是《小尔雅》送给我们观察世界的独特礼物。第四，文化自信。两千多年前，就有人为「把话说清楚、把词讲明白」这样的小事，认认真真写出一部书，并把它命名为「雅」——这份对母语的郑重，正是我们文化自信最朴素的源头。
个人感想《小尔雅》给我的现代启示里，我最想强调「精确用词」。我常常觉得，今天这个时代不缺「表达」，缺的是「精确」。我们被海量的信息包围，却常常说不出一个词和另一个词到底差在哪；我们习惯了「绝绝子」「yyds」这样高浓度的模糊表达，却渐渐失去了区分细微差别的能力。而古人用一部小书告诉我们：一个「深」可以拆成水之深、德之深、幽之深，一个「惭」可以分出面之惭、心之惭、体之惭——语言能有多细，思维就能有多细。重读《小尔雅》，不是要我们回到文言，而是要我们学它的「较真」：对每个词多用一点心，对每句话多一分精确。语言是思想的皮肤，把话说精确，就是把自己想清楚。
互动环节请做一个小练习：挑一个你常用的词（比如「开心」「优秀」「难受」「随便」），用《小尔雅》的方式，给它分出至少三个「同义词」，再说明这三个词各侧重什么、分别在什么场合用。比如「开心」可以分成「高兴」（外露的）、「欣慰」（心里的）、「愉悦」（持久的）……请试试，看看一个模糊的词，能被你拆出多少层次。
小尔雅训诂思想精髓汇总
- 渊源之正
- 补雅之志
- 孔鲋旧题
- 孔氏家学
- 雅学三环承前启后
- 体例之精
讲解最后，我们把《小尔雅》的训诂思想浓缩成一张表，从四个维度回顾。第一，渊源之正。它旧题孔子八世孙孔鲋所撰，承载孔氏家学的「传经」传统；它以「广」《尔雅》为志，在《尔雅》与《广雅》之间，成为雅学三环中承前启后的一环。第二，体例之精。十三篇以类相从，从语言到礼俗、从名物到度量，条理井然；「某某也」的判断式释义，成为后世辞书的通用格式；虚词、合音皆有专记，音义互证，开训诂学之正法。第三，释义之妙。统言不别、析言有别，一个「寡」分出焭与嫠，一个「淫」分出烝报通，一个「惭」分出戁恧逡——释义之细，达到毫厘。第四，价值之久。它为训诂学保存古训、为音韵学保存合音、为社会史保存礼俗、为科技史保存度量衡，两千年来注疏不绝，至今仍是研治古汉语者的案头之书。四维合观，就是一句话：一部小书，十三篇训诂，管窥两千年语言与文明的密码。
个人感想把《小尔雅》的四维放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部书之所以「小」而不「薄」，是因为它站在了「语言」这个文明根基上。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古人深知「名不正则言不顺」——把词说清楚，是学问的起点，也是做人的起点。《小尔雅》用十三篇的篇幅，认认真真做了这件事：它不追求高深玄妙，只求把每一个词的意思讲明白、把每一类事物分清楚。这份「把小事做扎实」的态度，正是我觉得它最宝贵的内核。两千年前有人为一本词典写专疏，两千年后我们仍在课堂里读它——这说明，真正值得流传的，不是宏大叙事，而是那些把语言、把生活、把文明料理得清清楚楚的「小功夫」。小尔雅不小，小中自见大。
互动环节请用一句话总结你今天的收获：从《小尔雅》里，你带走了一个词、一句训释，还是一个道理？比如「一个深字，藏着一整个同义词家族」「乌鸦反哺，原来古人是这样给鸟分类的」……请每位同学轮流说一句「我的《小尔雅》」，我们把它收集起来，看看今天这堂课，大家各带走了什么。
感谢聆听
- 训诂求真 · 词语索源
- 愿我们以一份郑重心，珍视母语中每一个字
讲解今天的分享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我们从《小尔雅》出发，认识了这部旧题孔鲋所撰、补充《尔雅》的训诂小书：了解了它的渊源与流传，鸟瞰了它十三篇的结构与体例，逐字精读了同义词、虚词、伦理词、丧葬词、名物词、自然词、度量衡七组原文，也看到了它作为雅学一环的训诂学价值、作为「社会化石」的内在价值，以及它给现代人的启示。如果把今天的四部分连起来，其实就是四个字：知、读、析、用——认识《小尔雅》，精读其原文，剖析其价值，化用于今天。希望今天这堂课，能让大家记住一个朴素的道理：词不单行，义有群族；语言是文明最忠实的档案，而珍视语言，就是珍视文明本身。
个人感想最后我想说，感谢这部来自两千年前的小书。它用十三篇的耐心，把古人的词汇一一收好、一一讲清，让今天的我们还能从中听见古人的声音、看见古人的生活。我常常觉得，我们对母语的郑重，就是我们对文明的态度。《小尔雅》教会我的，不只是几个词、几条训释，更是一种「把话说清楚、把词讲明白、把事做扎实」的品格。临别之际，送大家一句话：每一部古书，都曾是一个时代认真的生活；而每一个我们认真说出的词，也都在成为后代考古的化石。愿我们以一份郑重心，珍视母语中每一个字。
互动环节课后小作业：请从《小尔雅》十三篇里，任选一个词，做一张小小的「词卡」——正面写上这个词和它的古义，背面写下它给你的启发。比如选「蓝缕」：正面写「布褐而紩之谓之蓝缕——补丁衣」，背面写你联想到的一个人、一件事或一句诗。下次课我们互相交换词卡，看看同一部古书，在大家手里能开出多少不同的花。期待下次课与大家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