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导览
- 医学衷中参西录
- 精读与内在价值剖析
- 清 · 张锡纯 撰 · 医方三十三类 · 药物 · 医论 · 医话 · 医案 · 全帙数十万言
- 衷中者,以中医之理为体
- 参西者,取西说西药为参
- 孰谓中西医理不相贯通哉
讲解《医学衷中参西录》,清张锡纯撰。这部书在近代中医里有一个说法可以概括它的地位:近代中医第一可法之书。「可法」是能照着学、照着用的意思。张锡纯是直隶盐山人,一九一八年首刊此书,此后屡经增订重印。全书分五部——医方、药物、医论、医话、医案,收方约七百首;其中镇肝熄风汤、升陷汤、建瓴汤,今天的中医教科书里还在讲。今晚我们读它,重点不在记方子,而在看一个人怎么判断、又怎么纠错。
个人感想我读这部书最受触动的一点,是它几乎每一页都留着「试」的痕迹。张锡纯讲一味药,先说古书怎么说,再说自己怎么试;讲一个方,先讲治好了谁,再讲治坏了谁。他年过五十才正式行医,此前是教书先生,所以写书的口吻一直像在跟人商量,不像在传教。这种把过程摊开给人看的写法,比结论本身更值得学。
互动环节开场先请大家想一件具体的事:你或者你的家人,有没有量过血压?如果量过,请回忆数字报出来的那一刻——是数字让你紧张,还是身体先让你紧张?请两三位同学说说。今晚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把什么往上推。
目录 CONTENTS
- 壹
- 原典溯源
- 盐山张锡纯其人
- 五部体例 · 方后必有案
- 「衷中参西」何以名
- 贰
讲解今晚分四部分。第一部分「原典溯源」,讲张锡纯其人、全书五部的体例,以及「衷中参西」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第二部分「条文精读」十则:镇肝熄风汤、论脑充血之原因及治法、论脑充血证可预防、升陷汤、石膏解、赭石解、山萸肉解与来复汤、山药解与薯蓣粥、石膏阿斯匹林汤、论用药以胜病为主。第三部分「生活验证」,把书里的判据搬到三个现场:自己的身体、家里的关系、职场与独处时的长期耗损。第四部分「案例与纠偏」,复盘四个真实病案,最后纠正五处最容易读歪的地方。
个人感想这四部分里,我最看重的是第三和第四部分。因为这部书太容易被读成一本方剂手册——它确实收了七百首方,随手一翻都是药名和分量。但它真正值钱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医论和医案:论告诉你判断的框架,案告诉你判断的代价。张锡纯在案里写「后四阅月未尝服药,一旦忽眩仆于地而亡」,这种句子不是在讲疗效,是在讲教训。
互动环节开始之前,请各位带着一个问题听。这个问题是我读完这本书之后一直在想的:一件坏事发生之前,到底报过几次警?我们常说「突然」,是不是因为那个预警信号不在我们的语言里?听到任何一条,请追问一句:这件事如果落在我身上,那个信号长什么样?请在本子上留一栏记「信号」。
壹 · 原典溯源:一位儒医与一部可法之书
- 医藏 · 近代中医
- 医学衷中
- 参西录
- 清 · 张锡纯 撰
- 初刊一九一八年
- 通行本三十卷
讲解先给这部书和它的作者办一张身份证明。张锡纯,字寿甫,直隶盐山人,就是今天河北沧州一带。他是近代中西医汇通学派的代表人物,和陆渊雷、恽铁樵这些人齐名。有意思的一点是,他早年是读书应举的,年过五十才正式挂牌行医,晚年才到天津。所以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双重视角:既有旧学根基,又肯俯身去学西人的解剖和化学。
个人感想这部书的成书方式非常特别。你翻任何一页,都会看到「附录某某来函」「门生某某」这样的字样——那是各地的读者和门人,照着他书里的方子用了,把结果写信告诉他,他再把这些信登进书里。一部医学书,做成了一本开放的实验记录。这个做法在今天看来也很超前:他不怕承认方子会被改,反而期待有人改得比他好。
互动环节请大家现在做一件很实际的事:打开手机或抽屉,找到你最近一次体检或量血压的记录,看那个数字是哪一年、哪一月。如果超过一年没测过,请在心里给自己记一笔。然后想一想:我们身上有多少东西,是靠「感觉没事」来判断的?今晚这本书的起点,就是不吃「感觉没事」这一套——它要求每一个判断后面,都跟着一个可验证的证据。
壹 · 全书骨架:五部之中,论与案最要紧
- 医方 · 三十三类
- 自阴虚劳热、大气下陷、喘息痰饮,到内外中风、吐衄、消渴、女科、疮科。每方主治、分量、方义、验案俱全。
- 药物 · 亲试而后言
- 石膏解、赭石解、山药解、山萸肉解。先辨性味,次述自己试药治病之验,再引《神农本草经》为据。
- 医论 · 以病为纲
- 自六经总论、温病遗方,到脑充血、脑贫血、心病、胃气不降、冲气上冲、火不归原,凡百余论。
讲解先给全书搭一张地图。这部书分五部。第一部医方,按病分了三十三类,从阴虚劳热、大气下陷、喘息痰饮,一直到内外中风、吐衄、消渴、女科、疮科,大约七百首方。第二部药物,是张锡纯对近百味药的重新解释,最著名的几篇是石膏解、赭石解、山药解、山萸肉解。第三部医论,一百多篇,是全书的思想核心,脑充血、脑贫血、大气下陷这些题目都在这里。第四部医话,是随笔和答读者问。第五部医案,十八门。
个人感想这五部里,我要特别强调两部的读法。真正读不动的部分,是医论和医案。医论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看到一个病人,他先问什么、先排什么、最后落在哪个判断上。医案告诉你这个判断的代价:治好了是几剂,治不好是什么后果。这两样东西合起来才是能力,方子只是副产品。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记住一个读法:以后翻这部书,凡是看到方子后面跟着「附案」两个字的,先读案,再读方。案里会告诉你这个方子是在什么条件下才成立的、用错了会怎样。另外请想一个问题:你自己手上最熟练的那件事,有没有一份「使用说明」?还是只有一份「成功案例」?这两者的差别,比我们以为的大得多。
壹 · 第一命题:中西医理,原多相贯通
- 衷中参西:以中医为体,以西说为参
- 「衷中」不是折中,是立场:以中医之理为体,以西说西药为用。最有名的例证是石膏阿斯匹林汤——阿司匹林是西药,一样写进方里当一味药使。
- 理是通的,只是说法不同
- 西人论病皆得之剖解之余,见血充脑中,便名之为脑充血,而不知究其病源;《内经》则说「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张氏认为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只看结果,一个追到了动力。
- 不可废的,是那个「因」
- 西人能测出血压多少毫米汞柱,却答不出血压何以高;中医若只记得「肝风内动」而不看数字,也容易自说自话。张氏的做法是两头都要:数字用来验证,理用来决断。
讲解这是全书的第一命题,也是它的方法论。「衷中」不是折中,是立场——以中医之理为体,以西说西药为用。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石膏阿斯匹林汤:阿司匹林是典型的西药,张锡纯把它写进中医方剂里当一味药使,先用白蔗糖水送服阿司匹林,等周身出汗时再乘热把石膏汤喝下去,借石膏助它发表。这不是简单的拼盘,是按中药的用法去用西药。
个人感想这个立场背后有一个很硬的判断:中西两边的理是通的,只是说法不同。西人靠解剖看见血充在脑中,就叫它脑充血,但答不出血为什么往上去;《内经》说「血之与气,并走于上」,把动力说清楚了。张锡纯把这两句话接在一起,于是既有了名字,也有了病理,还从病理里直接推出治法——引血下行、镇肝降冲。这就是「参西」的实际收益。
互动环节这一页我想请大家做一个判断练习。请回忆一次你和别人争论一件事,双方其实在说同一件事,但用的词完全不一样,于是越说越僵。请一位同学说一个例子。然后我们一起看:张锡纯是怎么处理的?他的做法是先把两边的话都引出来,找出它们指的那个共同事实,再在这个事实上往下推。请把这三步写下来:引、对、推。
贰 · 精读① 镇肝熄风汤:一个病名,两种说法,一套方子
- 原文精读
- 治内中风证,即西人所谓脑充血证,
- 其脉弦长有力,即西医所谓血压过高,
- 或上盛下虚,头目时常眩晕,目胀耳鸣,
- 或心中烦热,或肢体渐觉不利,或口眼渐形歪斜。
- ——《医学衷中参西录 · 医方 · 治内外中风方》
讲解这是全书最有名的一首方,治高血压的方子里,它的地位相当于一个原点。先看它的文字:治内中风证,也就是西医说的脑充血证,脉弦长有力,也就是西医说的血压过高。张锡纯在这里做了一件当时很少有人做的事——他把中医的病名、西医的病名、中医的脉象、西医的数字,一句话里全对上了。然后才说症状:眩晕、耳鸣、烦热、肢体不利、口眼歪斜。
个人感想方子本身很值得琢磨。怀牛膝一两,生赭石一两,是主药,都是往下走的;龙骨、牡蛎、龟板、芍药镇肝熄风;玄参、天冬清肺气,肺气一降,肝木就没人撑腰了。最妙的是后面加的三味——茵陈、生麦芽、川楝子。他解释说,肝是将军之官,性子刚烈,你光用重药压它,它反而反弹;加这三味,是把它的性子顺着引下来。所以这方子其实是两种力:压的力,和顺的力。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想一个自己的例子:你有没有过「越压越反弹」的经历?可能是管孩子、管下属、管自己——你越用力按住,对方越是顶着来。请一位同学说说。然后我们把张锡纯的思路套上去:如果当时除了「按」,你还加一味「顺」,那味药会是什么?请把它写在纸上。今晚后面每一则条文,几乎都在讲这种两种力并用的事。
贰 · 精读② 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内经》两千年前的名字
- 原文精读
- 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
- 气反则生,不反则死。
- 西人但言充血,《内经》则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
- 盖血必随气上升,此为一定之理。
- ——张锡纯引《内经》调经论论脑充血
讲解这一则条文的核心,是张锡纯对中西医各自长短的一次公判。他说脑充血是西人先提出来的,有些浅见的人就讥笑中医不知道这个病——他说,那是没见过《内经》。《内经》调经论里有一句话: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反则生,不反则死。他说这不就是西人说的脑充血吗?
个人感想但他马上指出差异,而且这个差异非常关键:西人只说了充血,内经说的是「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关键词是「并走」。血不会自己往上跑,它是被气带着跑的。所以病根在气,血只是随从。这个区别决定了治法:如果只看到血充在脑里,办法就是往外放血;如果看到是气把血推上去的,办法就是引气下行、引血下行。这就是中医在解剖之外,靠推想补出来的那一半。
互动环节请大家现在做一次安静的自我观察。坐直,先做三次深的呼吸,注意呼气的时候,身体是不是有一点松下来。然后回想你最紧张、最愤怒的那一次——那种感觉是集中在胸口、头部,还是别处?请两三位同学描述一下那个「往上冲」的感觉。这个感觉,就是张锡纯说的「血之与气,并走于上」。今晚我们要学的,就是怎么在它还只是一个感觉的时候,先认出它。
贰 · 精读③ 论脑充血证可预防:五条朕兆写在病来之前
- 原文精读
- (一)其脉必弦硬而长,毫无缓和之意。
- (二)头目时常眩晕,或觉脑中昏愦,多健忘。
- (三)胃中时觉有气上冲,阻塞饮食不能下行。
- (四)心中常觉烦躁不宁,睡梦中神魂飘荡。
- (五)舌胀言语不利,或行动脚踏不稳,如踏棉絮。
讲解这一则条文解决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个病来得很突然,能不能提前知道?张锡纯的回答是可以,而且它的信号比其他病都明显。他一口气列了五条:脉弦硬而长,毫无缓和之意;头目时常眩晕,或者脑中昏愦、多健忘;胃里总觉得有气往上冲,堵着饮食不下行;心中烦躁不宁,睡梦里神魂飘荡;还有舌头发胀、说话不利索,走路脚下不稳,像踩着棉花。最后他说:这五条里偶尔发现一两条,再配合脉象,就可以断定是脑充血的朕兆了。
个人感想接下来的两个病案,我每次读都觉得沉重。第一个是天津一位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用建瓴汤治好了,脉象还弦硬,因为嫌吃药麻烦就停了;一个多月后复发,再治再停,反复三次,最后连服三十多剂,脉象平和了才不再反复。第二个是天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口眼歪斜,西医量出血压一百六十,用建瓴汤治到降了二十多个毫米汞柱,人也清爽了,医生劝他继续吃,他不当回事,停了四个月,某天忽然眩仆于地而亡。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件具体的事:现在回想你身边的长辈,有没有人常说「头有点晕」「耳朵嗡嗡响」「最近老忘事」,而大家一句「年纪大了」就带过去了?请一位同学说一个。然后我们用张锡纯的标准对一遍:是偶尔一次,还是时常?有没有配上烦躁、气往上顶、脚下发飘?如果两三条都对上了,请记住今晚这一页——去医院量一次血压,不贵,也不难。
贰 · 精读④ 升陷汤:不是喘,是气在往下掉
- 原文精读
- 治胸中大气下陷,气短不足以息。
- 或努力呼吸,有似乎喘。或气息将停,危在顷刻。
- 其脉象沉迟微弱,关前尤甚。
- 其剧者,或六脉不全,或参伍不调。
- ——医方 · 治大气下陷方 · 升陷汤
讲解这一页讲张锡纯最独创的一个病:大气下陷。人的胸中有一团气,虚了、往下掉了,人就会觉得气短、呼吸接不上,努力呼吸的样子很像喘,严重的会呼吸将停。但这不是喘,是陷。
个人感想辨别的方法他给得很清楚:喘的人吸气难,所以要抬起肩膀帮忙,叫「肩息」;大气下陷的人呼气难,肩膀不动。脉象上,喘的人脉多数、多浮滑;陷的人脉沉迟微弱,关前尤其明显,严重时六脉不全。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辨?因为方向相反:喘要降气,陷要升气。张锡纯说,医者不知病因,把陷证当成气郁不舒去开通,或者当成气逆作喘去降下,结果「陷者益陷,凶危立见」。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次身体的实测。正常呼吸一次,然后试着只做呼气、不吸气——感受那个「气不够用、接不上」的瞬间;再反过来,只想着吸气、不吐气——感受那个「吸不进来、要耸肩」的感觉。这两个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请两位同学说说哪一个更像你自己累极了或熬夜之后的状态。张锡纯要我们练的,就是在自己身上分辨这两种不舒服——不是靠仪器,是靠注意力的分辨率。
贰 · 精读⑤ 石膏解:一味被冤枉了一千八百年的药
- 原文精读
- 石膏医者多误认为大寒而煅用之,则宣散之性变为收敛。
- 以微寒之药,欲用一大撮扑灭寒温燎原之热,
- 又何能有大效。
- 是以愚用生石膏以治外感实热,轻证亦必至两许。
- ——药物 · 石膏解
讲解这一篇是全书最著名的一篇药物论。张锡纯说石膏这味药,《神农本草经》原话是「微寒」,寒凉之力远不如黄连、龙胆草、知母、黄柏,但退热的效果远超过它们。问题出在后世:医者误以为它大寒,用的时候先煅。他说得更直白:点豆腐的人一定用煅石膏,就是取它能收敛。拿它去治外感实热,等于把痰火敛住,凝结不散,用一两就能伤人,是「变金丹为鸩毒」。
个人感想然后是最要紧的一句:误用煅石膏出了事,人们不怪煅,反而说石膏煅过都这么猛,那生的还了得?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把用石膏当成险途,敢用的也不过七八钱。他说石膏质地极重,七八钱不过一大撮,用一大撮微寒之药去扑灭燎原的大热,怎么可能有效。所以他治外感实热,轻证也必用两许,重证用到四五两、七八两,但必多煎徐服,以免药力下侵造成滑泻。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回想一次「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我也这么认为」的经历。可能是某个偏方、某个说法、某个人被贴上的标签。请一位同学说一个。然后我们把张锡纯的三步套上去:第一,找到最初的那句话;第二,看它有没有被改动过;第三,自己从小量试一次。这三步里最难的是第二步——因为改动常常发生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就像「煅」这个字,加在一个用法上,就让一味药背了一千八百年的锅。
贰 · 精读⑥ 赭石解:能把气按下去,又不伤人
- 原文精读
- 赭石:色赤,性微凉。能生血兼能凉血,而其质重坠,
- 又善镇逆气,降痰涎,止呕吐,通燥结,用之得当,能建奇效。
- 且性甚和平,虽降逆气而不伤正气,通燥结而毫无开破。
- ——药物 · 赭石解
- 其形为薄片,迭迭而成,一面点点作凸形,一面点点作凹形者,方堪入药。
讲解赭石这味药,张锡纯用得极多,也讲得极透。他说它色赤性微凉,能生血兼能凉血,质地重坠,所以善于镇逆气、降痰涎、止呕吐、通燥结。最难得的是后面一句:性甚和平,虽然降逆气但不伤正气,虽然通燥结但毫无开破的作用。
个人感想他还特别讲究一个细节:赭石不宜煅,煅了就失去效力,用醋淬更不合适。后面附的几个治呕吐的案子非常精彩:有个孕妇呕吐五六天,滴水不进,药有味的一进口就吐,他用赭石二两煎汤,病人喝下去觉得药停在结住的地方不下去,又返上来吐了;他改用四两,另罗出一两多极细末,用其余的煎汤调细末服下,结就开了。还有一位,用二两煎汤仍吐,最后单用生赭石细末五钱,开水送服,恶心立止。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注意一个方法上的细节:当「加量」不奏效的时候,张锡纯做的是「改形」。同样的药,煎汤不行,改成细末送服就行了。请回想一次你遇到过「怎么做都推不动」的事——是不是一直只在加量?有没有想过换个形式?比如一封信改了十遍都不满意,也许问题不在文字,在它该不该是一封信。请一位同学分享一个「换个形式就成了」的经验,我们把它记下来。
贰 · 精读⑦ 山萸肉:救脱第一药,古人把它放错了位置
- 原文精读
- 萸肉救脱之功,较参、术、芪更胜。
- 盖萸肉之性,不独补肝也,
- 凡人身之阴阳气血将散者,皆能敛之。
- 故救脱之药,当以萸肉为第一。
- ——医方 · 来复汤 · 萸肉救脱之功
讲解这一页讲山萸肉,讲的是一个「被低估」的故事。张锡纯说,山萸肉挽救虚脱的功力比人参、白术、黄芪还强。他说得最有名的一句是:凡人元气之脱,皆脱在肝。人虚到极点,肝风一定先动,肝风一动,就是元气要散的信号。
个人感想后面是他自己的几个治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病人,外感痰喘治好了,但脉浮而无力、按下去就没了。张锡纯说这脉没有根,该吃大补的药以防万一,病家说病人从来受不了补药,一吃就发狂,不敢用。他说不用也行,先备着。过了半天,病人忽然喘逆、汗出遍体、四肢冰冷、身子往后挺,危在顷刻。他急用净萸肉四两,猛火煎一沸就灌下去,汗和喘都止了一半;再加水煎再服,人又见好;最后一剂把药渣煎透服下,汗止喘定,四肢也回暖了。备着的那副药,真的用上了。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想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你上一次「备着」是什么时候?张锡纯这里最有价值的不是萸肉,而是他先把药用上的那一手准备——他判断要有变,但对方不信,他没有争,只是把药备好。这是一种很成熟的做法:不赌对方会不会听,只保证万一发生时手里有东西。请一位同学说说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准备——家里常备的药、留好的一笔钱、备份的一份文件。
贰 · 精读⑧ 山药:一味可以当饭吃、可以吃三十年的药
- 原文精读
- 山药:色白入肺,味甘归脾,液浓益肾。
- 能滋润血脉,固摄气化,宁嗽定喘,强志育神,
- 性平可以常服多服。
- 宜用生者煮汁饮之,不可炒用。
- ——药物 · 山药解
讲解这一页讲山药,讲的是全书门槛最低的一味药。张锡纯说山药色白入肺,味甘归脾,液浓益肾,能滋润血脉、固摄气化、宁嗽定喘、强志育神,性平,可以常服多服。
个人感想有一位法库的老太太,从三十多岁起就痰喘咳嗽,病了三十年,什么药都试过,没有效,而且年纪越大病越重。后来她自己看到《衷中参西录》里的一味薯蓣饮,就用生怀山药四两加玄参三钱,煎汤一大碗,分几次慢慢温服,一剂就见效,三剂好了大半;改成用生山药细末一两做粥,一天两次,十来天就安稳了。还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他说不管什么东西做成粥,都能留恋肠胃,而山药本身收涩,所以做成粥效果更明显。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回家做一件小事:今晚或者明早,用生的怀山药(不是那种脆的菜山药),煮一次粥或者煮水喝。不用多,一两就够。喝的时候注意两件事:第一,它是不是有一种稠稠的、贴着胃的感觉;第二,喝完两三个小时之后,你的状态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下周见面时,愿意的同学说一句结果就行。我不保证它对谁有用,但这是全书里最便宜、最容易验证的一味药——值得每个人亲自试一次,而不是听别人说。
贰 · 精读⑨ 石膏阿斯匹林汤:把西药写成中医方里的第九味
- 原文精读
- 先用白蔗糖冲水,送服阿斯匹林。
- 再将石膏煎汤一大碗,待周身正出汗时,
- 乘热将石膏汤饮下三分之二,
- 以助阿斯匹林发表之力。
- ——医方 · 治温病方 · 石膏阿斯匹林汤
讲解这个方子只有两味药:生石膏二两,阿斯匹林一瓦。它的用法写得很细:先用白蔗糖冲水,把阿司匹林送服下去;再把石膏煎成一大碗汤,等周身正出汗的时候,乘热把石膏汤喝下去三分之二,用来帮助阿司匹林发表;汗出了以后再等两三个钟头,如果还有余热,就把剩下的石膏汤温服下去;如果药都吃完热还没退净,那就单用生石膏煎汤,徐徐温饮,以热全退为度,不用再吃阿司匹林了。
个人感想我要提醒大家注意这个方子背后的态度,因为它很容易被误读。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中西药一起上吗?不是的。张锡纯用阿司匹林,是按中药的用法在用——它在这里的角色是「发表」,是引邪外出的那一味药;石膏的角色是助它、是清热、是收尾。他有主次,有次序,有明确的停药条件。这跟把两边的药一起堆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个换位思考。假设你手上有一个自己最熟的做法——可能是做饭、可能是一套工作流程、可能是带孩子的方式。现在有一个外来工具,明显能解决你其中一环的问题。请你想一想:你会把它放在哪一步?它进来以后,原来那几味各是什么角色?什么条件下该把它撤掉?请一位同学说说。张锡纯的答案很明确:用它可以,但要说清楚它是什么药、什么时候停——说不清楚的,就不算真的会用。
贰 · 精读⑩ 药不胜病:方子没错,只是不够
- 原文精读
- 所服之药病当之,非人当之也。
- 乃有所用之药本可除病,而往往服之不效,
- 间有激动其病愈加重者,
- 此无他,药不胜病故也。
- ——医论 · 论用药以胜病为主不拘分量之多少
讲解这一条讲的是用药的胆量问题,也是判断的精度问题。张锡纯开头一句话就把立足点定死了:所服的药是病在承受,不是人在承受。他说,有些药本来能治病,可病人服了就是不见效,甚至反而加重,这不是别的,是「药不胜病」——病的力量还绰绰有余,药凭什么能把它除掉?
个人感想然后他列出历代前贤的医案来证明这一点:明代李士材治一个热证,用生石膏三斤煎汤;清代江涵暾《笔花医镜》里治时疫发斑,一共享了生石膏十四斤;吴鞠通治一个人手足拘挛,每剂用石膏半斤,连吃三个月;还有治阳毒用大黄十斤、治沉寒用附子二十斤的。他说这些人胆识俱臻极顶,是挽回重病的不二法门。他讲这个,不是要大家都去用大剂,而是要打破一个默认假设——方书上写三钱五钱,那是「常规最小量」,不是「正确量」。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次不太舒服的自查。请回想你最近一次「做了但没效果」的事: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换方法,还是加力度?请两位同学说说。这里有一个很好用的分辨法:如果那个方法本身逻辑是通的、只是推不动,那么加量往往有效;如果逻辑本身就是错的,加量只会把错误放大。张锡纯的判断是——先确认方向对不对,再谈分量够不够。他之所以敢用十四斤石膏,是因为方向早就定死了。
叁 · 生活验证① 身体:在那个数字之前,身体已经说过话
- 原文精读
- (二)其头目时常眩晕,或觉脑中昏愦,多健忘。
- (四)心中常觉烦躁不宁,或睡梦中神魂飘荡。
- (五)或行动脚踏不稳,时欲眩仆,脚底如踏棉絮。
- ——脑充血五朕兆之三则
- 偶有一二发现,再参以脉象之呈露,即可断为脑充血之朕兆也。
讲解这一页我们做一个翻译:把古人的病症词,翻译成今天你身上能对上的感觉。第一条,头目时常眩晕——不是偶尔起猛了眼前一黑,是「时常」,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第二条,脑中昏愦、多健忘——不是老了记性差,是那种脑子像蒙了一层雾,明明没累却记不住事。第三条,心中烦躁不宁、睡梦中神魂飘荡——睡着了也不踏实,梦特别多,醒来更累。第四条,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行动脚踏不稳,像踩着棉花。
个人感想我想指出这一页最要紧的读法:张锡纯不是让你一条一条对号入座,而是让你看「组合」和「频率」。他原话说得很客气——偶有一二发现,再参以脉象,即可断定。也就是说,他不要求全部具备,也不允许你凭一次就下结论。这中间的分寸感,是我们今天最缺的:我们通常在两个极端之间跳——要么「没事没事」,要么「我是不是得了大病」。
互动环节请大家现在花一分钟做一次真实的自查。静静坐着,先回想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时常」发生的眩晕或者头胀;再回想是不是同时伴有多梦或烦躁;最后站起来走两步,注意脚下是不是有踏实感,还是有一点飘。请两三位同学说结果。无论结果如何,请听完今晚之后去做一件事:找一个能测血压的地方,量一次,记下数字和日期。这件事的成本不到十分钟,但它能让今晚这一页从「知识」变成「证据」。
叁 · 生活验证② 家里:一个人的暗火,一家人的血压
- 原文精读
- 天津李氏妇,年过三旬,得脑充血头疼证。
- 病因 禀性褊急,家务劳心,常起暗火,因得斯证。
- 其头疼或左或右,或左右皆疼,剧时至作呻吟。
- ——医案 · 脑充血门 · 脑充血头疼
- 心中常常发热,时或烦躁,间有眩晕之时,大便燥结非服通下药不行。
讲解这一页我们把病案搬回家里。天津这位李氏妇,三十出头,得的病叫脑充血头疼。张锡纯写病案的格式很固定,第一栏就是「病因」,而这一栏他只填了八个字:禀性褊急,家务劳心,常起暗火。请注意他记的不是吃了什么、受了什么风寒,记的是性情和处境。在张锡纯这里,性情和处境是可以写进病因栏的。
个人感想「暗火」这两个字,我想请大家停一下。火是有的,但它不发出来。发出来的火是吵一架、摔个门,烧完就散了;暗火不发,于是所有的热量都留在体内,变成燥结、烦躁、发热、头疼。这一个案子里,她已经「延医二年,毫无功效」,而且大便燥结到非吃通下药不行——你看,身体在用各种方式找出口,出不来。张锡纯的诊断是「左右脉皆弦硬,实亦阴分有亏损」,一边是火烧着,一边是水在耗。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件事,但要先声明:这不是让大家回家翻旧账。请安静地想一个你家里或者最亲近的关系里,那个「常起暗火」的人——可能是长辈,可能是伴侣,也可能是你自己。想一个具体的问题:那个火,为什么不说出来?是说了没用,是怕伤人,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起火?请一位同学分享。我们把这个问题带走,因为它的答案通常不在医学里,但它的后果,会原样长在身体上。
叁 · 生活验证③ 职场与人事:最见效的那一手,最要小心
- 原文精读
- 若其脉象实而有力,其人脑中多患充血,
- 而复用黄芪之温而升补者,以助其血愈上行,
- 必至凶危立见,此固不可不慎也。
- ——医论 · 论治偏枯者不可轻用补阳还五汤
- 病本无性命之忧,而误服黄芪八钱,竟至如此,可不慎哉!
讲解这一页讲一个很扎心的道理:好东西用错了地方,比坏东西还危险。补阳还五汤是清代王清任的名方,主治半身不遂,重用黄芪四两来峻补气分——气虚的人用它能补起来,这是它成名的原因。但张锡纯专门写了一篇《论治偏枯者不可轻用补阳还五汤》,他说得很清楚:脉虚而无力的人用这个方见效能理解;但如果脉象实而有力,这个人脑中多半已经在充血了,你再用黄芪这种温而升补的药去推它,血会往上走得更凶,「必至凶危立见」。
个人感想他还讲了一个身边的例子。县里有个人,右手废了不能动,脚还能走。他孙子出门遇到一位在天津行医的医生回来,说这病很好治,就把人请来。那位医生写病案说脉象洪实,断定是痪证无疑,开的方子仿补阳还五汤,里面黄芪八钱——注意,只是八钱,不是四两。结果服药之后,一会儿的功夫就昏厥不醒了。张锡纯的原话是:病本无性命之忧,而误服黄芪八钱,竟至如此,可不慎哉。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做一次反思,而且我希望它诚实一点。请回想你自己在职场或者生活里,用过的一次「重手」——可能是很强硬的一次沟通,可能是一个很有把握的建议,可能是替别人做的决定。它当时见效了吗?请一位同学说说。我的经验是,这类重手通常当场、当月都见效,问题是它掩盖了什么。张锡纯的判词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检查动作:不是问这一手有没有效,而是问它对准的是哪一种脉——那个人当时是「虚」,还是「实」?方向要是错了,越用力越糟。
叁 · 生活验证④ 独处:不是懒,是那口气陷下去了
- 原文精读
- 其证多得之力小任重,或枵腹力作,或病后气力未复,勤于动作,
- 或因泄泻日久,或服破气药太过,或气分虚极自下陷。
- ——医方 · 治大气下陷方 · 升陷汤 · 大气下陷诸病因
- 人觉有呼吸之外气与内气不相接续者,即大气虚而欲陷,不能紧紧包举肺外也。
- 要点解析
讲解这一页放在「独处」里,是因为大气下陷这件事,最尴尬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观众。张锡纯列的病因里,最重的一条叫「力小任重」——担子明显大过你的气力,你还是接了。第二条叫「枵腹力作」——空着肚子硬撑,饿着干活。第三条,病后气力没有复原,就勤于动作。还有一条特别值得注意:服破气药太过。也就是说,气是可以被消耗掉的,被别人、被环境、被自己。
个人感想它最麻烦的地方是表现。气陷下去以后,人不是躺倒,而是变成一连串说不清的症状:气短、心慌、健忘、四肢发懒、动一下就喘。张锡纯描述过一个病人的自我感受,那句话写得很准——「常觉上气与下气不相接续」。这种状态,在旁人眼里就是懒,在自己心里就是「我怎么变这样了」。所以他说了很多医者误治的例子:把陷证当气郁去开通,越通越陷;当喘证去降气,越降越沉。
互动环节这一页我想请大家诚实地想一个自己的处境。过去一年里,有没有一段时间,你觉得自己「明明没干什么,却什么都干不动」?那时候你对自己说了什么?是「我最近太懒了」,还是「我需要歇一歇」?请一位同学说说。张锡纯这一页最想告诉我们的,不是吃什么药,是一个诊断上的宽容:有些状态不是道德问题,是配平问题。担子和气力不匹配的时候,先减担子,或者先补气力——这两件都比骂自己有用。
肆 · 案例复盘① 脑充血头疼:治了两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 案情
- 病程与处境
- 京都谈某某,年五十二岁。因劳心过度,得脑充血头疼证。医治二年无效,浸至言语謇涩,肢体渐觉不利,饮食停滞胃口不下行,大便干燥。
- 辨象
- 脉与证
- 其脉左右皆弦硬,关前有力,两尺重按不实。脏腑之间恒觉有气上冲,头即作疼,夜间益甚,恒至疼不能寐,心中时常发热。
讲解这是我们复盘的第一案,我特意挑了最「平淡」的一个:没有惊险,没有垂危,就是一个五十二岁的人,头疼治了两年没好。张锡纯接诊时,病人的状态已经不只是头疼了——说话发涩,肢体渐渐不灵活,吃下去的东西堵在胃口下不去,大便干燥。请注意这个顺序:两年的失败,是他记录的第一件事实。
个人感想然后才是脉。左右手都弦硬,关前有力,但两个尺部重按下去不实。弦是肝脉,弦硬有力就是肝火升得太过了。他推的道理很直接:血是跟着气走的,气一直在升,血就一直往上升,脑里的血管充血过头,所以疼。于是治法就出来了——镇肝、降胃、安冲,引血下行,同时清火滋阴。这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觉得难得:他特意加了一句「又须知肝为将军之官,中藏相火,强镇之恒起其反动力,又宜兼用舒肝之药,将顺其性」,所以方子里才有茵陈。
互动环节请大家注意这三次复诊的节奏:四剂、五剂、六剂,加起来十五剂,每次都只改一两味药,改的依据全是脉象的变化。最后一诊之后,他没有说「痊愈」,而是让病人每天用生山药细末煮成茶汤,调一点白糖,送服生赭石细末,当点心吃。这一步是我最想请大家记住的——他把一个治疗行为,降级成了一个生活习惯。请问各位:你自己手上那些「做完就完了」的事,有没有一个收尾的版本?
肆 · 案例复盘② 醉后仆地:一味药用反,两剂之差
- 案情
- 来路
- 沧州一人,六十四岁。因事心甚懊憹,旬日前即觉头疼,不以为意。一日晨起,忽仆于地,状若昏厥,移时苏醒,左手足遂不能动。素性嗜酒,近以烧酒浇愁,饥时恒以酒代饭。
- 辨象
- 前医与脉
- 医者投以清火通络之剂,兼法王勋臣补阳还五汤之义,加生黄芪数钱,服后更觉脑中疼如锥刺。诊其脉左部弦长,右部洪长,皆重按甚实。
讲解这一案有前医,所以格外好看。一位六十四岁的老人,因为家里的事心里懊憹——懊憹这两个字,是那种闷在心里、又烦又悔的难受。十天前就觉得头疼,他没当回事。某天早上起来,忽然倒在地上,像昏厥一样,过了一会儿醒过来,左手左脚就不能动了。他还有个习惯:嗜酒,最近拿烧酒浇愁,饿的时候甚至以酒代饭。
个人感想前一位医生的处理其实不算离谱:清火通络,再仿王清任补阳还五汤的意思,加了几钱生黄芪。结果病人吃完,脑子疼得像锥子扎。张锡纯接手一摸脉:左手弦长,右手洪长,两只手重按下去都很实。他给的解释很清楚——左脉的弦长,是懊憹生的热;右脉的洪长,是喝酒积的热;两股热合在一处,推着气血往头上冲。这种脉,怎么受得了黄芪的升补?所以吃完更疼,不是药没效,是药在帮着病往上冲。
互动环节这一案的复盘重点,我想请大家落在「他为什么能看出来」上。他没有特殊仪器,就是三件事叠在一起:脉重按甚实,嗜酒,以酒代饭。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往上冲。所以前面加黄芪就是加错方向了。这里有一个非常实用的迁移:请你回想一次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明明用了对的方法,结果更糟」的经历。当时是不是也有一组叠在一起的信息,被拆开单看了?请一位同学说说。
肆 · 案例复盘③ 血压一六〇:数字降下来了,人没了
- 案情
- 两端
- 天津王姓叟,年过五旬。因头疼、口眼歪斜,求治于西人医院。西人以表测其脉,言其脉搏之力已达百六十毫米汞柱,断为脑充血证,服其药多日无效,继求治于张锡纯。
- 辨象
- 脉与数字
- 其脉象弦硬而大,知系脑部充血。
讲解这一案是整部书里最沉重的一页,也是最现代的一页。天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疼、口眼歪斜,先去的是西人医院。西医拿血压表一量,说脉搏之力已达一百六十毫米汞柱,断为脑充血。但他在西医院吃了很多天的药,没有效,才来找张锡纯。
个人感想张锡纯摸脉,弦硬而大,判断脑部充血,用了建瓴汤,把赭石加到一两。连服十来剂,头清爽了,口眼歪斜也好了,只是脉象还没恢复正常。这时病人又回西医院用表复测了一次——比之前低了二十多毫米汞柱。张锡纯特意把这句话记下来了,还记了西医对他的劝告:劝他仍须多多服药,必服至脉象平和,方可停服。也就是说,两边说的是同一句话。
互动环节然后是最让人难受的一段:他觉得自己病好了,不放在心上。四个月没吃药;后来有事出门,劳累了几十天;刚回来又连着劳累,某一天忽然眩仆在地,死了。张锡纯是用时间语言写这一段的——四个月、几十天、刚回来、连着几天,每一个数字都摆在明面上。这一页我最想请大家带走的,是那个停药标准:不是「不难受了」,是「脉象平和,毫无弦硬之意」。请想想你自己手上有多少事,是用「不难受了」当结案标准的。
肆 · 案例复盘④ 夜忽不能言:三味药与一天的功夫
- 案情
- 来路
- 奉天于氏女,出嫁而孀,依居娘门。因病还家中,夜忽不能言,并不能息。其同院住者王某某,系张锡纯门生,急来院扣门,求为援救。
- 辨象
- 底子与当下
- 王氏素为诊脉调药,知其大气虚损,此次之证,确知其为大气下陷。翌晨舁至院中,诊其脉沉迟微弱,其呼吸仍觉短气。
讲解最后一案,我们来看一次真正的急救。奉天有位于氏女,出嫁不久就守了寡,住在娘家。她生病回到家,晚上忽然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不能言,并不能息」,六个字,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同院住着一位王某某,是张锡纯的门生,半夜去敲老师的门求救。
个人感想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为什么这位门生能立刻判断是什么病?因为他「素为诊脉调药,知其大气虚损」——平时就给她诊过脉、调过方,知道她底子虚。所以这一次的急症,他不用重新猜,直接就知道是大气下陷。张锡纯开的方子极简:生箭芪一两,当归四钱,升麻二钱,就三味,煎服,一会儿就能说话了。第二天人抬到院里,脉沉迟微弱,呼吸还是短,他减了升麻一钱,加了生山药、知母各三钱,柴胡、桔梗各一钱,连服几剂就好了。
互动环节这一页我想请大家注意两个可以带走的做法。第一,那位门生平日的功夫——他平时就在了解一个人的底子,所以紧急关头不用从零开始。请你想想,你身边有几个人是你「摸过底」的?家人、同事,你知道他们平时的状态是什么样吗?第二,张锡纯第二天的调方。脉迟,按常识该用温药,他反而加了知母这味凉药,理由是大气下陷的脉本来就迟,不是寒。他是在按病机用药,不是在按症状用药。请一位同学说说,你有没有过「按症状处理,结果越处理越乱」的经历。
肆 · 纠偏过程① 生石膏不是大寒药:错在「煅」,不在石膏
- 讹 · 旧说
- 石膏是大寒之药,用一两就能伤人,能不用就不用,用也不过七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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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 · 按语
- 《神农本草经》原文只说石膏「微寒」,其寒凉之力远逊于黄连、龙胆草、知母、黄柏,而退热之效则远过诸药。所谓「用一两即足伤人」,用的是煅石膏,不是生石膏。
- 讹 · 旧说
讲解这一页纠正的是全书流传最广的一条误读。我们先把「讹」的那句话还原完整:石膏是大寒,用一两就伤人,所以能不用就不用,非用不可也不过七八钱。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因为它保护人不冒险。但张锡纯把它拆开,指出了一个被掉包的地方——这个「用一两即足伤人」的石膏,是煅过的,不是生的。
个人感想煅是什么?是把石膏烧过。烧过之后它的「宣散」之性变成「收敛」之性。张锡纯举了一个大家都能验证的例子:做豆腐的人一定要用煅石膏,取的就是它收敛的本事。你拿一个收敛的药去治外感实热,等于把痰火裹在里面、凝结不散,那当然伤人。所以他说:「其咎在煅不在石膏。」错的是那个「煅」字,锅却让石膏背了一千八百年。
互动环节后面两条更值得琢磨。第三条说,既然猛,就宁少勿多——他说石膏质地极重,七八钱不过一大撮,用一大撮微寒之药去扑灭燎原的大热,怎么可能有用?第四条说,用大剂的人是冒险——他说恰恰相反,他的用法是煎成三四杯、分四五次慢慢喝,热退了就不必喝完;而且他自己第一次重用,先只用一两,还分三次服。请注意这个次序:先弄清性质,再从小量试,最后才放手。这三步才是「胆大」的全貌。
肆 · 纠偏过程② 「中风」两个字,把方向带偏了一千年
- 讹 · 旧说
- 既然是补阳还五汤这样的名方,半身不遂都可以用。
- ➜
- 正 · 按语
- 补阳还五汤重用黄芪峻补气分,脉虚而无力者用原方可见效;若其脉象实而有力,其人脑中多患充血,再用黄芪之温而升补,以助其血愈上行,必至凶危立见。
- 讹 · 旧说
讲解这一页纠正的是病名带来的方向性错误。先说补阳还五汤:它是王清任的名方,治半身不遂,重用黄芪四两峻补气分。张锡纯并不否定它,他否定的是不分脉象地用它。他写得很对称——脉虚而无力的人,用这方子见效;脉实而有力的人,脑中多半已经在充血,你再用黄芪往上推,血会冲得更凶。前面沧州那一案,前医只加了八钱黄芪,病人就昏厥不醒。
个人感想再说「中风」这个名字。张锡纯考证了一路:这个病在《内经》里叫煎厥、大厥、薄厥,西人叫脑充血;唐宋以来,不管风是从外面来的还是里面生的,一律叫中风。他觉得这是个大障碍——外受的风要发表,内生的风要往下引,两个方向正好相反。你要是把内中风当成外风去发表,等于帮着血往上冲。他说得极重:「此关未透,诚唐宋医学家一大障碍也。」
互动环节所以他的结论是:谓其为中风兼脑充血则可,若但名为中风仍不可也。请大家注意这一句的分量——他不是在争一个名分,他是在说:名字会把治法带跑。这一页最值得带走的是一个很现代的问题:请你想一想,你手上有哪件事的名字是沿用下来的、但其实早就不是那回事了?比如「客户投诉」「团队协作」「孩子的叛逆期」——名字用久了,会替代掉观察。请一位同学说一个。
肆 · 纠偏过程③ 读法与字词:四处容易读歪的地方
- 讹 · 旧说
- 《神农本草经》说石膏「宜于产乳」,是说它能治妇人产后没有奶水。
- ➜
- 正 · 按语
- 「产乳」之乳原作生字解,指产子之时。张氏说:产后若无外感之热,石膏原不可用;若确有外感实热,他凉药或在所忌,而独不忌石膏,以其性非大寒,乃微寒也。
- 讹 · 旧说
讲解最后一页纠偏,讲的是「怎么读」。第一条是训诂:《神农本草经》说石膏「宜于产乳」,后世注家把它理解成治妇人产后没奶,还据此开出方子,张锡纯说这是「支离殊甚」。他说这个「乳」字应当作「生」字解,指的是产子的时候。所以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下奶,是产妇可以用——因为石膏性微寒,不是大寒,产妇有外感实热的时候,别的凉药要忌,唯独不用忌石膏。
个人感想第二条讲「大气」这个词。《内经》里「大气」出现的地方不止一处,含义并不统一,王冰注《内经》热论篇就把「大气皆去」的大气解作大邪之气。张锡纯的做法是逐句推求:哪些地方的大气指外感之气,哪些地方指胸中之气;并且认定《内经》所说的宗气,就是胸中的大气。大气下陷这个病,前人的书里没有成说,是他从「大气入于脏腑者,不病而卒死」这句话里推出来的。
互动环节第四条我要特别提醒,因为这是读电子古籍最常踩的坑:这部书的电子本里,有些字脱落了。比如石膏解那一句,原文应当是「误认为大寒而煅用之」,电子本里「煅」字没了,读起来就不通。张锡纯自己在同篇里给了两个内证:一是「点豆腐者必煅用,取其能收敛」,二是「其咎在煅不在石膏」。所以遇到读不通的地方,不要急着强解成新观点,先怀疑是不是掉字,再回到上下文里找证据。这一条不只适用于读古书,也适用于读任何一份转手过的材料。
伍 · 内在价值 · 现代回响:六条可以带走的读数
- 先认动能,再认结果
- 血压高是结果,气火上冲是动能。看得见的结果只能命名,看不见的动能才能施治。分不清这两者,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结果上打转。
- 数字是结果,感觉是过程
- 张锡纯没有血压计,靠脉与症照样判得准。今天我们有数字,但不该丢掉过程——朕兆出现得比数字早,也写得比数字细。
- 药当病,不当人
- 所服之药病当之,非人当之也。不效的第一因未必是方错,可能是量不足;但加量之前,必须先确认方向是对的。
讲解这一页是全书读完之后,我想留下的六条通用读数。它们跟中医、跟中药都没有必然关系,是可以带到任何领域去的。第一条,先认动能,再认结果。血压高是结果,气火上冲是动能。命名一个结果很容易,找到动能才难。第二条,数字是结果,感觉是过程。张锡纯没有仪器,但他把「时常」和「偶尔」分得很清——今天我们有了数字,却常常把过程丢掉了。
个人感想第三条,药当病,不当人。吃了没效,可能是方子错了,也可能是量不够;但在加量之前,先要确认方向。第四条,越见效,越先问条件。黄芪八钱,往前一步是补药,往后一步是催命——差别全在前提。第五条,收尾比开局更见功力。这部书里最好的东西往往在最后一页方子后面:怎么收工,什么时候停药。第六条,把方子交给别人去试。全书那些「附录某地某某来函」,是这本书最现代的地方。
互动环节这一页请大家选一条,写在自己本子上,然后做一个动作:给你的选择配一个具体的场景,就在这一周之内。比如你选「越见效越先问条件」,那就想一想你最近特别想用的那一招是什么,把它成立的前提写下来,三条就够。下周我们见面,愿意的同学说一句实践的结果。这六条里没有一条是知识,全都是动作——知识听懂了就结束了,动作要做了才算数。
总结 · 一部书,一套判断,一种可以被复验的态度
- 书之体
- ◆ 清 · 张锡纯撰
- ◆ 五部:方药论话案
- ◆ 方后必附历验之案
- ◆ 以病为纲,非以经为纲
- ◆ 近代中医第一可法之书
讲解最后我们收一个口。四个栏。第一栏「书之体」:这部书是清张锡纯写的,分医方、药物、医论、医话、医案五部;它最大的体例特点有两个——立一方必附历验之案,以及以病为纲而不是以经为纲。它以病为纲这一点尤其重要,脑充血、脑贫血、大气下陷这些题目,都是他自己立出来的。
个人感想第二栏「读之法」:先认动能再认结果;脉和证要互相参看,谁都不偏废;数字用来验证,理用来决断。第三栏「用之验」:药当病不当人;见效快的先问条件;一定要有停药标准;收尾比开局难;最好能把治疗降级成日常的一部分。第四栏「纠之偏」:生石膏不是大寒;煅了就变收敛;名方也要看脉象;「中风」这个名字会把方向带偏;读转手的材料遇见读不通的地方,先找脱字,不要强解。
互动环节今晚我们读的不是一本方书,是一个人怎么在不知道的地方一点点试出确定性。他试的方式很笨,也很稳:先把对方的话引全,再找出两边说的那个共同事实,然后在这个事实上往下推,推出来的东西一定回头去验。全书最有名的那句话是「孰谓中西医理不相贯通哉」,但我觉得更能代表这本书的,是那些短短一行字的来函和门生案——那是一个判断愿意被别人复验的证据。谢谢各位,今晚就到这里。
感谢聆听
- 认清那个正在往上推的力
- 凡病之来皆预有朕兆,至脑充血证,其朕兆之发现实较他证为尤显著。
讲解今晚我们从一部近代医书里,取走了一件东西:一个判断该怎么做,以及一个判断做完之后,怎么知道自己错了。张锡纯的方法其实很朴素——把两边的话都听全,找出它们指的同一个事实,在这个事实上往下推,推出来的结果一定要回头验证;而验证最好的办法,是把它交给别人去用,再把结果登出来。
个人感想这本书写完到今天将近一百年,书里的方子有些还在用,有些已经被替代了。但那个方法没有过时:先认动能,再认结果;数字用来验证,理用来决断;收尾比开局难;名字错了方向就错。这些话不专属于医学,它们属于任何一件你想认真做下去的事。
互动环节最后留一个问题给各位带走,不必现在回答,回家的路上想一想就好:你身上或者你手上的那件事里,那个正在「往上推」的力,是什么?它推了多久了?它有没有报过警,而你当时是怎么把它带过去的?下次见面,愿意的同学说一句你的答案。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