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导览
- —— 易纬之首 · 汉代象数易学的宇宙图景
- 太易太初 · 太始太素 · 古文八卦 · 乾坤策数
- 主讲人：国学研读会 | 2026年8月
讲解各位老师、各位同修，大家好。今天我们精读的是《乾坤凿度》，一部汉代「易纬」之首的奇书。什么叫易纬？经是纵线，纬是横线，纬书就是配合经书、为经义张本的著作。《乾坤凿度》分上下两卷，上卷叫《乾凿度》，讲天道的生成与卦象；下卷叫《坤凿度》，讲大地与坤德的十种品性。这本书充满了数字、卦象、古文奇字，读起来聱牙难解，却藏着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宇宙生成模型——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它也讲了一个动人的比喻：宇宙原本是一团混沌，是圣人「凿」开它、「度」量它，才有了秩序、文字和法度。书名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开天辟地神话。
这本书虽然生僻，却与《周易》本身血脉相连：《系辞》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而《乾坤凿度》要讲的，正是太极之前那一段「无」的历史——太极从何而来，两仪如何分开。所以读它，等于给《周易》补上了一卷「前传」。今晚我们会顺着八个主题展开：书名、作者、宇宙生成、开天、文字、四门四正、数理、坤德，最后总结它的当代启示。
个人感想读《乾坤凿度》最让我震动的地方，是它把「开天辟地」讲成了「开凿与度量」。原来在汉代人心里，文明不是被谁「造」出来的，而是圣人对混沌的一次次开凿和一次次度量——凿出道路，度出尺度。这让我想到，今天我们用文字记录、用公式推算、用数据建模，何尝不是在继续这场「凿度」？我们每个人，都是站在古人凿开的通道里，继续向前开凿的人。
互动环节请大家先想一想：「凿度」这个词，如果用在今天，你会怎么理解？比如「凿开信息的迷雾，度量世界的尺度」？先说说你的直觉，我们再来读原文。
一、书名之谜——「凿度」二字何解
- 经典原文——乾坤即儵忽，凿开则混沌死
- 「乾坤两凿度，撰不知谁氏……儵忽凿七窍，窍通混沌死。乾坤即儵忽，浑沌实太始。乾坤既凿开，浑沌斯沦矣。」
- ——清·乾隆《御制题乾坤凿度》
- ◆ 「凿」者，开也；「度」者，路也，道也——「圣人凿开天路，显彰化源」
- ◆ 《庄子·应帝王》：儵、忽为浑沌凿七窍，七日而浑沌死——开窍即文明的开端
- ◆ 乾坤即儵忽（流动之气），浑沌即太始（未分之元气）
讲解先说书名。「凿」是开，「度」是路、是道，所以「凿度」就是「为天地凿开一条路、度量天地的尺度」。这个书名，乾隆皇帝在《御制题乾坤凿度》里作过精辟的解读。他说，《庄子·应帝王》里，中央之帝叫浑沌，没有七窍，倏和忽两位帝为了报答浑沌的恩情，一天凿一窍，凿到第七天，七窍通了，浑沌却死了。乾隆认为，乾坤就像倏、忽，浑沌其实就是太始、太初的元气；「乾坤既凿开，浑沌斯沦矣」——乾坤一旦被凿开，浑沌就消失，世界就此展开。他说这部书的作者一定晚于庄子，是「本其义而缘饰之」。这个解读，被四库馆臣称为「折衷至当」。所以书名「凿度」的本义就是：为那团未分的元气开窍、立法、立文——开窍，正是文明的开端。《乾凿度》正文自己也说：「凿者，开也；圣人开作；度者，度路，又道，度天地之度。」凿开天路，显彰化源。
这里还要补充一点：后世学者对「凿度」还有另一种读法。有人认为「凿」通「造」，凿度即造作天地之法度；也有人认为「度」指「揆度」，是圣人以数度量天地。无论哪种读法，指向都一样——把不可知的混沌，变成可知、可数、可守的秩序。另外，《乾凿度》正文里对乾卦还有一句训释：「干者，天也，川也」，乾字训「健壮」，天行健，日行一度——古人把每一天的行程都算了出来，这正是「度」的精神。
个人感想把「开窍」和「文明」联系在一起，这个比喻太美了。浑沌没有七窍，也就没有看、没有听、没有呼吸——是倏忽为它凿开七窍，它才成为「人」；同理，宇宙没有文字、没有数、没有秩序，是圣人为它凿开这些「窍」，它才成为「文明」。我突然想到，人的成长不也是这样吗？从懵懂到清明，每一次觉醒，都是给自己凿开一窍。读书、思考、追问，都是在给自己开窍。凿度，是宇宙的创世，也是每个人的启蒙。
互动环节请思考：如果「浑沌」代表一种未经分化的状态，那么我们今天的社会，是更接近「已凿开的乾坤」，还是仍在「浑沌」之中？「开窍」多了，是不是也会失去什么？七窍凿开，浑沌死去——你愿意做倏忽，还是愿意做浑沌？
二、作者与流传——易纬之首的千年聚讼
- 庖羲先文 · 轩辕演籀 · 苍颉修定
- 「其书分上下文各为一篇，上篇论四门四正取象取物以至卦爻蓍策之数，下篇谓坤有十性而推及于荡配陵配……文词多聱牙不易晓，故晁公武疑为宋人依托，而胡一桂则谓汉去古未远，尚有祖述，有裨易教。」
-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 ◆ 题署：庖牺氏先文→公孙轩辕氏演古籀文→苍颉修为上下二篇
- ◆ 隋唐史志、崇文总目皆未著录，宋元祐间始出，绍兴书目称「苍颉注凿度二卷」
- ◆ 与郑玄注《周易乾凿度》本为二书，宋人始合而标目
讲解《乾坤凿度》的题署非常特别，卷首写明：「庖牺氏先文，公孙轩辕氏演古籀文，苍颉修为上下二篇。」也就是说，这本书自称是伏羲画卦的文字底稿，黄帝轩辕氏把它演成古籀文，仓颉再修成上下两篇。这当然是一种托古。四库馆臣考据：此书在隋唐史志和《崇文总目》里都没有著录，到宋哲宗元祐年间才忽然出现，南宋《绍兴书目》记载有「苍颉注凿度二卷」。后世对它真伪聚讼不已：晁公武怀疑是宋人依托，胡应麟把它和《元包》《洞极》一类伪书并列；但胡一桂却说，汉代去古未远，此书「尚有祖述，有裨易教」，保存了汉易的材料。四库馆臣最后采纳乾隆的考证，定为「作者后于庄子」，是依据庄子儵忽混沌之义、加以缘饰的汉人纬书。不管真伪，有一点是确定的：书中保存的卦气、四正、策数、卦变、取象等材料，都远在宋代之前，是研究汉代象数易学不可多得的窗口。
讲到真伪，还有一层值得注意：汉代的纬书在隋朝曾被大规模焚毁，所以后世看到的纬书多是从类书里辑佚出来的，真伪混杂。四库馆臣在提要里就感慨，七纬在唐时已佚，独存易纬，到宋末又尽失其传；幸好《永乐大典》里还保存了一批，而《乾坤凿度》正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读到的，是经四库馆臣校定讹缺、重新厘正的辑本。文献的命运一波三折，能读到已属不易。
个人感想围绕一本书的真伪，吵了几百年——晁公武说它是假，胡一桂说它有用。我读这段历史，最大的感触是：真伪之辨固然重要，但「伪书未必无真学」。即便《乾坤凿度》是汉代纬书、宋人编次，它保存的思想材料依然是真实的汉代易学切片。这提醒我：判断一样东西的价值，除了问「它是不是真的」，还要问「它有没有用、保存了什么」。文献的命，往往比作者的「真名」活得更久。
互动环节请讨论：一本托古的「伪书」，如果它保存了大量有价值的早期材料，我们该不该读它？在今天的网络世界里，「真伪」与「价值」常常分离——你见过这样的例子吗？比如某些「古法」「秘传」，你如何判断？
三、宇宙生成——太易太初太始太素
- 经典原文——从无入有，四段开天
- 「太易者，天地未分，乾坤不形也。太易始著，太极成；太极成，乾坤行。……太易无也，太极有也，太易从无入有。」
- 「太初而后有太始，太始而后有太素。有形始于弗形，有法始于弗法。」
- ——《乾坤凿度·乾凿度》
- ▶ 四阶段：太易（气未分）→太初（气始见）→太始（物有形）→太素（万物素质）
- ▶ 「太易从无入有」——宇宙从虚无中演化出有，与《老子》「道生一」相呼应
讲解《乾凿度》最核心的哲学贡献，是那四段式的宇宙生成序列：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文说：「太易者，天地未分，乾坤不形也。」太易是什么？是连天地都还没有分开、乾坤都还不成形的状态，也就是纯粹的虚无。然后「太易始著，太极成；太极成，乾坤行」——太易开始显现，太极就成立了；太极一成立，乾坤就运行起来。更关键的是这句：「太易无也，太极有也，太易从无入有。」太易是「无」，太极是「有」，宇宙是从「无」进入「有」的。接下来四段递进：「太初而后有太始，太始而后有太素。」注解说：太初是气开始显现，太始是万物有了形体，太素是万物有了素质——所谓「有形始于弗形，有法始于弗法」，有形的东西始于无形，有法则的东西始于无法则。这套模型与《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一脉相承，而《乾坤凿度》把它讲得最具体、最像一部宇宙演化史。
再展开一层。太易、太初、太始、太素这套名目，后世文献多有承袭：东汉刘熙《释名》说「太始，形之始也」，张衡《灵宪》更直接说「太素始萌，兆于混沌，混沌既分，天地乃立」。而《列子·天瑞篇》几乎逐字引用了这套序列。所以《乾坤凿度》虽然后出，却成了这套宇宙论的「标准版本」。值得注意的是，它把「从无入有」讲得如此彻底——不是先有物再有秩序，而是先有「无」，秩序本身也是从无中凿出来的。这一点，比许多后世宇宙论都更纯粹。
个人感想「太易从无入有」这五个字，我每次读都觉得了不起。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在认真地追问一个现代宇宙学才重新面对的问题：宇宙是怎么从「什么都没有」变成「有什么」的？现代大爆炸理论说，宇宙从奇点的一次暴涨开始，时间和空间、物质和能量都在那一刻「无中生有」。古人的「太易」「太初」，今人的「奇点」「暴涨」，表述不同，追问的方向却惊人一致。也许「从无入有」不是一个可以完全回答的问题，但敢于问它，本身就是文明的标志。
互动环节请大家讨论：你理解的「无」，是「什么都没有」，还是「尚未显现」？如果把「无」比作一张还没写字的纸，「有」是写上的字，那么宇宙的「第一笔」是怎么写上去的？你对「从无入有」有什么自己的比喻？
四、凿破虚无——圣人如何「开天」
- 经典原文——上圣凿破虚无，断气为二
- 「圣人凿开虚无，畎流大道，万汇滋溢，阴阳成数。」「一气分万形，是上圣凿破虚无，断气为二，缘物成三，天地之道不□。」
- ——《乾坤凿度·乾凿度》
- ◆ 「凿」不是破坏，而是为混沌立文——开天即立法度
- ◆ 「断气为二，缘物成三」：一气→二仪（阴阳）→三才（天地人）
- ◆ 「上古变文为字，变气为易，画卦为象，象成设位」
讲解《乾凿度》把「开天」讲成一个哲学动作，正文反复出现「凿」字：「圣人凿开虚无，畎流大道，万汇滋溢，阴阳成数。」凿开虚无，让大道像沟渠一样流淌，万物由此滋生，阴阳由此成数。还有一句更形象的：「一气分万形，是上圣凿破虚无，断气为二，缘物成三。」一气分化出万种形体——圣人凿破虚无，把一气断开成二，也就是阴阳二仪，又依着物象成就三，也就是天地人三才。这里有一个很深的洞见：天地之道不是现成的，而是「凿」出来的。所谓「上古变文为字，变气为易，画卦为象，象成设位」——把混沌的文理变成文字，把混沌的气变成《易》，把气画成卦象，卦象立起来，位置就设定了。所以「凿」不是破坏，恰恰是创造：它为本来无名的元气，命名、分形、立位。在《乾凿度》的宇宙图景里，圣人是那个为混沌立法度的人——「圣人显其机智」，「尽秘先之妙，阙接引」，把深藏的道接引到人间。
还有一段话特别能说明「凿」的深意，正文说圣人「错缏以文」，也就是把杂乱的纹理交错成文字；又说「改茹以鱼，虞兽以韦」，把茹毛饮血改成渔猎，把兽皮做成衣裳——开凿文明，不只是开天辟地，也是从野蛮到文明的每一步。《乾凿度》的宇宙论不是纯思辨的，它始终连着人类的实际生活：文字、渔猎、衣裳、器具，都是「凿度」的一部分。这让我觉得，汉代的「天」，从来不是与人无关的。
个人感想「断气为二，缘物成三」这个说法太精妙了。一气变成二（阴阳），再变成三（三才），而后万汇滋生——这是汉代版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最喜欢的是「凿破虚无」这个意象：虚无不是要被膜拜的对象，而是要被「凿开」的材料。这跟西方「上帝说要有光」不同，中国圣人是「凿」出来的秩序，靠的是人的智慧与劳作，而不是神的命令。这是一种格外务实的创世观——秩序不是赐予的，是开凿的。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在你的工作或学习中，有没有「凿破虚无」的时刻？比如一个模糊的问题，被你一点点拆成清晰的步骤；一段混乱的材料，被你理出线索。你觉得「凿开」一个难题，和「发现」一个现成的答案，感觉有什么不同？
五、古文八卦——卦与字同源
- 经典原文——古文天字，今为乾卦
- 「古文天字，今为乾卦，重三而成立位……」「古风字，今巽卦，风散万物……」「古山字，外阳内阴……」「古雷字，今为震，雷之声形能鼓万物。」
- ——《乾坤凿度》·古文八卦
- ▶ 八古文字与八卦对应：天乾、地坤、风巽、山艮、水坎、火离、雷震、泽兑
- ▶ 卦画即古文，文字与卦象同源——最早的「书画同源」论
- ▶ 伏羲「见万象弗分，卦象位尠，益之以三倍」——三爻卦由此而生
讲解《乾凿度》里有一篇极有意思的「古文八卦」，它把八种古文奇字和八卦一一对应：古文天字，现在成为乾卦，圣人「重三而成立位」，把三个阳画叠加成立，乾坤上下，人伦王道俱备；古风字，成为巽卦，「风散万物」；古山字，外阳内阴，圣人以为山含元气；古坎字，是水，「内刚外柔，性下不上」；古离字，是火，「内弱外刚，性上不下」；古雷字，成为震卦，「雷之声形能鼓万物」；古泽字，成为兑卦，「泽润万物」。这里隐含着一个石破天惊的主张：卦画本身就是古文，文字与卦象同源，都来自先民对天地的观察——「伏羲见万象弗分，卦象位鲜，益之以三倍」，见万物混沌未分，卦象少，所以把阴阳加倍成三爻，于是「内有形而外有物，内为体外为事，八八推荡」，六十四卦由此而成。可以说，《乾坤凿度》是中国最早的「书画同源」论，它把汉字的起源上溯到卦象、上溯到观天察地。
从文字学的角度看，《乾凿度》的「古文八卦」其实是一种大胆的溯源：它想证明卦与字同出一源，都来自伏羲的观察。今天我们知道，甲骨文、金文与卦画的关系，确实有学者专门研究，比如「三」「乾」等字的字形与卦象的关联，至今仍有讨论空间。两千年前就有人提出「字从象来」的假说，这个眼光是超前的。即便它的具体对应未必可靠，它提出的方向——文字起源于观物取象——已经被文字学界广泛接受。
个人感想「文字与卦象同源」这个说法，浪漫得让人心动。今天我们看到「山」「水」「火」这些字，总觉得它们只是记录声音的符号；可在《乾坤凿度》的眼里，每一个字都是一幅微缩的卦象，是祖先把山川雷泽「画」进了文字里。这让我重新看待汉字——它不是死的符号，而是活的象。汉字能承载那么深的文化记忆，也许正因为它的骨头里，本来就是「象」。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今天的简体字，还能看出多少「象」？比如「日」「月」「山」「水」，你觉得它们像不像卦画？如果让你给「云」「电」「霜」设计一个「卦象式」的古字，你会怎么画？
六、立四门——天门·人门·风门·鬼门
- 经典原文——乾为天门，坤为人门
- 「乾为天门，圣人画乾为天门，万灵朝会……重三三而九九为阳德之数。」「坤为人门，万物蠢然俱受荫育……」「巽为风门亦为地户……」「艮为鬼门……众物归于艮，艮者止也。」
- ——《乾坤凿度》·立乾坤巽艮四门
- ◆ 乾（天门）：重阳之象，九九阳德之数，万灵朝会
- ◆ 坤（人门）：厚德载物，无疆，「万门起于地利」
- ◆ 巽（地户）：风行天地，元气由此出入，通则万物蕃茂
讲解《乾凿度》讲完文字，就讲「立乾坤巽艮四门」。汉代人喜欢用「门户」来理解空间和生命，四门就是四个方向上的四类门户。乾为天门：圣人画乾为天门，万灵朝会，众生成势，它的数理是「重三三而九九」，九九是阳德之数，也是天德之数——天门是阳气汇聚、万灵朝宗的地方。坤为人门：万物蠢然，俱受荫育，人伦法用，万门起于地利，所以说「坤德厚迷远，含和万灵，资育人伦」。巽为风门，也是地户：风行天地，运动由风气而成，「天地之元气由此出入」，门户通，天地之气通，万物才蕃茂。艮为鬼门：一阳二阴，物之生于幽昧，气之起于幽蔽，「众物归于艮，艮者止也」，万物到此止宿、归藏、大齐而出。四门一出，世界就不再是均质的空间，而是有了「朝会之门、生育之门、流通之门、归藏之门」的分化——这是汉代方位象征学的骨架。
再深一层看，四门不只是空间，也是人生的四种状态：天门对应出生与仰望，人门对应生存与经营，地户对应流通与呼吸，鬼门对应归藏与安息。汉代人把这一切都放进「门」的框架里，是要提醒人：我们的一切活动，都发生在某个「门」里，都有它的时与位。所谓「立门」，其实是给生活立法度、立边界——有门才有内外，有内外才有秩序。这种空间思维，后来发展成堪舆、风水之学，源头就在这里。
个人感想「四门」读来像一篇诗：天门、人门、地户、鬼门，把东南西北、生老病死、出入往来都安放在一个个「门」里。我特别喜欢「艮为鬼门」那一句——「止宿诸物，大齐而出」。万物不是消失了，只是「止宿」在那里，等时机一到，大齐而出。这像极了四季：冬天不是死亡，是万物在艮门里止宿、蓄力，等待春天「大齐而出」。汉代人用「门」的概念，把生死的循环讲得如此温暖，没有一丝恐惧。
互动环节如果你要为今天的生活设计四道「门」，你会选哪四道？比如「知识之门」「关系之门」「创造之门」「安眠之门」？它们分别对应什么方向、什么功能？请用一句话给你的每道门配一个意象。
七、立四正——坎离震兑四正之卦
- 经典原文——月坎水魄，日离火宫
- 「月坎也，水魄……月阴精，水为天地信，顺气而潮。」「日离火宫，正中而明……明天地之目。」「雷木震，日月出入门……」「泽金水兑，日月往来门……」
- ——《乾坤凿度》·立坎离震兑四正
- ▶ 四正 = 坎（月·水）、离（日·火）、震（雷·木）、兑（泽·金）
- ▶ 坎为月：「潮者水气来往，行险而不失其信」——月与潮早已点破
- ▶ 离为日：「烛龙行四方」——太阳顺四方之气，万物向明承惠
讲解立了四门，再立四正。四正，就是坎、离、震、兑四个正位之卦，它们配的是四时与日月。坎为月，为水：「月坎也，水魄」，二阴一阳，内刚外弱；尤其精彩的是它讲潮汐——「月阴精，水为天地信，顺气而潮；潮者水气来往，行险而不失其信者也」。汉代人已经注意到月与潮的关系，并且把它解释成「天地之信」——月亮守信，潮水就守信，这是天道讲诚信的证据。离为日，为火：「日离火宫，正中而明」，二阳一阴，虚内实外，是「天地之目」；太阳顺四方之气，万物「向明承惠」，「烛龙行四方」——烛龙就是太阳的别名。震为雷，为木：它是「日月出入门」，日出震、月入于震；「天气不和，震能翻息；万物不长，震能鼓养」——雷能平息不顺，也能鼓动生长。兑为泽，为金：它是「日月往来门」，「万物燥，泽可及；万物恶，泽能美」——泽的润泽能化燥恶为和美。
另外值得留意的是，四正卦在汉代卦气说里是「主时」的卦——坎主冬至，离主夏至，震主春分，兑主秋分，其余六十卦分主六日七分。这套理论，后来成了孟喜、京房易学的地基。而《乾坤凿度》虽然还没展开完整的六日七分，但已经明确把坎离震兑立为「四正」、配了日月雷泽，方向完全一致。可以说，汉代最伟大的象数体系——卦气说，它的第一块基石，就立在这里。
个人感想我最服气的是那句「水为天地信，顺气而潮」。古人没有潮汐理论，却凭观察得出「月满则水盈、月亏则水缺」，把它命名为「信」——天地之间有一种可以依赖的节律。今天我们知道这是引潮力，是万有引力，但「信」这个字让我很感动：它把一条物理规律，翻译成了一种道德品质。原来在汉代人眼里，宇宙不止是有规律的，还是有品格的——它讲信用。这种「天行有常，而天地守信」的信念，比任何定理都更能安顿人心。
互动环节「月—潮」的对应，古人是靠观察；今天我们靠引力公式。请讨论：这两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理解」？如果让你给「潮汐」重新取一个古雅的名字，你会叫什么？能配上「信」字吗？
八、圣人索象画卦——从观物到立卦
- 经典原文——配身·取象·裁形·取物
- 「圣人索象画卦：配身一，取象二，裁形三，取物四，法天地宜五，分上下属。」「乾为头首，坤为胃腹，兑口离目，艮手震足。」
- ——《乾坤凿度》·圣人索象画卦
- ◆ 配身：以人体配卦——乾首、坤腹、兑口、离目、艮手、震足
- ◆ 取象：养身法颐、匹配法咸、造器设益、聚民以萃
- ◆ 取物：亲疏噬嗑、御难设豫、服牛马随、物败以剥
讲解《乾凿度》最有方法论价值的一段，是「圣人索象画卦」。它提出，卦不是凭空画出来的，圣人从五个方面「索象」：配身、取象、裁形、取物、法天地宜，再分上下属。所谓配身，是把人体当作卦象：乾为头首，坤为胃腹，兑口离目，艮手震足——人体就是一个小卦象。所谓取象，是取日常之象立法：养身法颐，养；匹配法咸，感；造器设益，益；聚民以萃，聚。所谓取物，是取物事之象：亲疏噬嗑，间隔；御难设豫，预备；服牛马随，随从；物败以剥，剥落。所谓法天地宜，是取天地制度之象：鼎象以器，苑阁法观，法渐地利，室法家人。最后是分上下属，三十四卦属阳、三十四卦属阴。这一整套「索象画卦」的纲领，把卦象的来源讲得清清楚楚——卦，是圣人从身、象、形、物、宜五个维度「取」出来的，不是凭空造的，也不是天降的。
这一段还能读出更深的一层：所谓「索象」，其实是「立法」。圣人不只是描述世界，他是在为世界立法——把人的身体、器物、制度都纳入卦象的秩序里。颐、咸、益、萃、噬嗑、豫、随、剥、鼎、观、渐、家人，这些卦名同时也是「法象」的名称：养身、匹配、造器、聚民、亲疏、御难、服物、败物、立器、观宇、渐地、居家。一句话，生活的每一个侧面，都可以在卦象里找到它的位置。这就是「人文化成」——用符号把生活变成可理解、可传承的文化。
个人感想「配身取象」这一段，是全书我最想推荐给现代人读的。它讲了一个了不起的道理：抽象符号来自具体生活。乾不是天上的一个神秘符号，它首先是「头首」，是「天」，是「父」，是「刚健」——从一个具体的「象」出发，才升华为一个普遍的「义」。这和认知科学里「概念来自具身经验」的主张暗合。难怪今天有人用「具身认知」重新解释《周易》取象，这条路，汉代人早就走过。
互动环节请用「配身」的方法，给你的职业或生活配一个卦：比如你的工作更像「乾」还是「坤」？是「头首」（领头）还是「胃腹」（承载）？是「离目」（看得远）还是「艮手」（做得实）？说说你的理由。
九、象成数生——易名四义与大衍之数
- 经典原文——易起于无，从无入有
- 「易起于无，从无入有，有理若形，形及于变而象，象而后数。」「易名有四义：本日月相衔……又易者生万物不难……变易不定，轮转交易……易定，不更改天地名君臣位。」
- ——《乾坤凿度》·象成数生
- ▶ 数理谱系：理→形→变→象→数——宇宙的可计算性来自可象性
- ▶ 易名四义：日月相衔、生万物不难、变易交易、不易（定）
- ▶ 天数：一、九、二十五、三万九千七百五十五；地数：二、六、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
讲解取象之后是数。《乾凿度》里有一段「象成数生」，是中国古代「数理化宇宙」的宣言书。它开宗明义：「易起于无，从无入有，有理若形，形及于变而象，象而后数。」宇宙从无到有，有理则有形，有形则有变，有变则成象，有象则生数——数，是宇宙秩序的最高刻度。它又总结「易名有四义」：一是「本日月相衔」，古文字里日下有月为「易」，指日月交替；二是「生万物不难」，所以叫易；三是「变易不定，轮转交易」，阴阳交转，周圆反复；四是「易定」，不易——君臣父子之位不可更改。四义合起来，就是变与不变的统一。然后是具体的数：天数一、九、二十五、三万九千七百五十五；地数二、六、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卦数、爻数三百八十四；「天地之数五十五」，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乾坤之策——乾策二百一十六，坤策一百四十四，合而「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汉代人用这套策数，把《周易》变成了可以推算天地的数学。
这里可以多说几句「万有一千五百二十」。这个数是怎么来的？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阳爻一百九十二，每爻三十六策，得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一百九十二，每爻二十四策，得四千六百零八；两者相加，正是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古人说「当万物之数」。也就是说，古人的结论是：《周易》的策数，恰好可以数尽万物。这个数字游戏看似玄虚，却藏着一种信念——世界是可数的，可数的世界才是可知的。现代科学的底色，也正是这种信念。
个人感想「象而后数」这四个字，我读了很多遍。它讲的是：世界之所以可被计算，是因为它先可被「象」——能被理解成形象、结构，才谈得上被量化。这让我想到今天的大数据：我们把万事万物「象」成数据、结构成模型，然后计算它。古人的「象→数」，今人的「建模→计算」，竟是同一条路。汉代人把宇宙「数理化」的热情，两千多年后在计算机里复活了。这大概就是文明最深处的连续性。
互动环节「易名有四义」：日月相衔、生万物不难、变易交易、不易。请讨论：在你们的工作或生活里，哪些东西该「交易」，也就是随机应变？哪些东西该「不易」，也就是坚守底线？请各举一例，看看大家的「变」与「不变」有没有共识。
十、释卦数例——爻辞里的数字密码
- 经典原文——何不言五日，而云三日
- 「屯六二，十年乃字——何不以七年与五年？……复，七日来复——何不五日来复？……比九五，三驱——何不言二驱与五驱？」
- ——《乾坤凿度》·释二十九卦数例
- ◆ 全书最有趣的篇章：逐卦追问爻辞数字「为何是此数」
- ◆ 屯：十年乃字；复：七日来复；师：三锡；同人：三岁——皆有其象数理据
- ◆ 数字背后是卦气、爻位、消息——汉易「象数释义」的样板
讲解《乾凿度》里有一段非常可爱的文字，叫「释二十九卦数例」。作者把《周易》卦爻辞里的数字一个个挑出来，逐个追问：为什么是这个数，而不是别的数？比如屯卦六二说「十年乃字」，他问：为什么不说七年、五年？复卦说「七日来复」，他问：为什么不说五日来复？比卦九五「王用三驱」，他问：为什么不说二驱、五驱？讼卦「户三百」，他问：为什么不说二百？同人「三岁不兴」，为什么不说二年、五年？师卦「王三锡命」，为什么不说九锡？……他一共问了二十九卦，结论是：这些数字都不是随手写的，而是「象中有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爻位、卦气、消息的依据。比如「三」多与三阳有关，「十」是盈满之数，「七日来复」对应复卦一阳来复的节律。这种对文本数字的执着追问，是汉易「象数释义」最典型的模样。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并不是在死抠数字，而是在做「解释学」的工作——他默认卦爻辞里每一个数都有意义，然后用象数把它解释出来。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现代的阅读态度：对文本的每一个细节负责。后世研究《周易》的学者，无论义理派还是象数派，都在回应他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是「七日来复」，不是「五日」？为什么是「十年乃字」，不是「七年」？这些问题，直到今天依然是《周易》研究里的真问题。一个好的提问，往往比一百个答案更有价值。
个人感想读这段，我仿佛看见一个汉代学者，对着经文挠头：为什么偏偏是七，不是五？这种较真劲儿让我会心一笑——两千年前的人，已经在做我们今天说的「文本细读」和「数字考古」了。而且他问的许多问题，今天依然值得问：为什么古代文献里的数字往往有象征意义？为什么「三年」「七日」这类数字反复出现？我总觉得，一个好读者，就该像他这样，对文本里每一个「多余」的数字保持好奇。
互动环节请你们也来玩一次「释数例」：在我们身边的语言里，为什么常说「三思而后行」而不是「二思」？为什么是「九死一生」不是「八死一生」？「七上八下」为什么是七和八？这些数字背后，有没有「象」？请挑一个你感兴趣的数字说法，试着用「象数」的方法解释它。
十一、坤凿度——坤元十性
- 经典原文——坤者，万物之门
- 「坤元十性：坤为人门……坤德厚，薄不载群物，重厚可以匹天……坤有势……坤多利……坤元有信……坤道有闭。」
- ——《乾坤凿度·坤凿度》
- ◆ 十性：人门、德厚、有势、多利、有信、平易、大策、纯阴正、为人腹、有闭
- ◆ 「坤德厚」——重厚可以匹天，坤以厚德载物
- ◆ 「坤多利」——阴极则杀，阴和则利，利者土地滋泽
讲解卷下《坤凿度》专讲大地。它先讲坤的由来：「坤凿度者，太古变乾之后，次凿坤度。」乾凿完了，再凿坤。地是什么？「断元偶然成地」，圣人断元，偶然成了地；「积土形不骞」，积土成体而不倾颓。它还保留了女娲的神话：「女娲断定足，立极，练五色气，补天门缺，号曰女皇氏」——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炼五色石补天，这里已经有完整的记载。然后是全书最整齐的一段——「坤元十性」：坤为人门、坤德厚、坤有势、坤多利、坤元有信、易平坤道平易、坤有大策、坤纯阴正、坤法为人腹、坤道有闭。十性里我最看重三条：「坤德厚」——薄土不载群物，重厚可以匹天，坤以厚德载物；「坤元有信」——生物倍出，故曰有信，大地守信，说生就生；「坤道有闭」——闭塞源脉，万物不化，大道将败，名曰道匿，这是大地也有它的「闭藏之时」。
这里还能引出坤卦的经典取象：「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而《坤凿度》把这一切凝练成「十性」，并进一步提出「坤有八色」「坤属九类」「坤性三体」「坤有变化三则」——一整套关于大地的属性学。尤其「坤性体」分「刑杀、默塞、沉厚」三体，把大地柔顺之下的肃杀与沉静也讲了出来。它告诉我们：地不只是温柔的母亲，也是有自己的律法的存在——敬地，就是敬它的律法。
个人感想把大地讲成「十种品性」，这在世界思想史上都很罕见。西方人把大地看作物质、资源；《坤凿度》却把大地当作一个有品格的存在：它厚重、守信、有势、有闭、能生育、会收藏。尤其「坤道有闭」让我印象深刻——大地不是永远给予的，它也有闭藏的时候。这简直是一篇两千年前的生态宣言：取之有度，藏之有时。今天讲「休渔期」「封山育林」「碳中和」，讲的正是「坤道有闭」四个字。
互动环节请用「坤元十性」给自己的家乡或脚下的土地配三条品性：你的家乡像「德厚」还是「有势」？是「多利」（物产丰饶）还是「平易」（地势平坦）？说说你配的理由。也请想一想：今天我们对大地的索取，有没有违背「坤道有闭」？
十二、荡配陵配——卦变之学的先声
- 经典原文——画坤卦有四象变理
- 「画坤卦有四象变理：和荡为美，凌荡为恶……一惠位：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乃终得正，名谦……二复反本：天地否……地天泰……三荡配：火下有地晋……地下有火明夷……四凌配：山存地剥。」
- ——《乾坤凿度·坤凿度》
- ▶ 四种变理：惠位（谦）、复反本（否泰）、荡配（晋/明夷）、凌配（剥）
- ▶ 「荡配」——火下有地为晋、地下有火为明夷——两象相交而成新卦
- ▶ 「凌配」——山存地为剥，凌犯相推，「万物不为美」
讲解《坤凿度》还有一个了不起的贡献：卦变之学的先声。它说「庖牺氏画坤卦有四象变理」，四种变理分别是：惠位、复反本、荡配、凌配。第一种「惠位」，即正位守谦：「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乃终得正，名谦」——谦卦是不进而让，让而得正，这是变中之正。第二种「复反本」，讲否与泰：「天地否，其物不通，化源塞」；「地天泰，天地交，万汇和」——否塞泰通，一体两面。第三种「荡配」：火下有地为晋，「明而顺，日新其德」；地下有火为明夷，「反体凌荡，圣人不愈」。第四种「凌配」：山存地为剥，「凌犯相推荡，象若不正，万物不为美」——剥是坤艮相遇、阳尽之象。四种变理合起来，说明一个核心思想：卦义不在卦的孤立，而在卦与卦的「荡」「凌」「交」「反」之中。两卦相遇，生出新义——这正是汉代虞翻卦变、后世「旁通」「互体」之学的真正源头。
补充一个背景：卦变思想，在《彖传》里已有萌芽，比如「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但把它系统化成「荡配、凌配」这样成对的变化法则，《坤凿度》是一个重要的环节。后来的虞翻用「旁通」「之卦」解释《易》，王弼反对互体，程颐重义理……整个易学史上关于「卦如何变」的大讨论，都可以追溯到汉代这批纬书。所以我们读《乾坤凿度》的「荡配陵配」，不只是在读一段古老术语，而是在读整个卦变学说的源头。
个人感想「荡配」「凌配」这个说法，是全书最专业的术语之一，但它的思想一点都不难懂：任何事物，单独看是一个样子，放在关系里看是另一个样子。晋卦之所以为晋，是因为「火在土下」——光明在地下渐渐升起；明夷之所以为明夷，是因为「火在地下」——光明被遮蔽。同一种火与土，上下位置一换，就从「晋升」变成「受伤」。这不就是关系思维吗？一个人，换了位置、换了关系，命运就不同了。读《周易》读得越深，越觉得它教的是「关系中的变化」。
互动环节请用「荡配」的方法看一个现实问题：同样两个要素，顺序不同，结果大不相同。比如「先听后说」与「先说后听」，「先难后易」与「先易后难」——你生活中有没有这样「位置一换，意义全变」的例子？
十三、传授谱系——从庖羲到孔子
- 经典原文——庖氏着干凿度上下文
- 「庖氏着干凿度上下文……娲皇氏地灵母经……炎帝皇帝有易灵纬……公孙氏名轩辕，爻法改籀……周易，文王姬昌之修明……孔子……五十究易，作十翼，明易教。」
- ——《乾坤凿度》·传授谱系
- ◆ 谱系：庖羲→娲皇→炎帝→轩辕→文王《周易》→孔子十翼
- ◆ 圣王递修，一以贯之——「易大行」的文明史观
- ◆ 孔子学易：偶筮得旅，请益商瞿，「五十究易，作十翼」
讲解《乾坤凿度》的卷末，用一大段谱系把整部易学史串了起来：「庖氏着干凿度上下文」，伏羲在宛墟建都，有八卦台；「娲皇氏地灵母经」，女娲以阴阳钩治理天地失序；「炎帝皇帝有易灵纬」，神农氏教农作，师法古易；「公孙氏名轩辕，爻法改籀」，黄帝改籀文、作契典；然后「周易，文王姬昌之修明」——文王重卦系辞，历经阳九百六之劫，河图洛书屡失屡得；最后是孔子：「偶筮其命，得旅，请益于商瞿」，「五十究易，作十翼，明易教」。它还引了一段很动人也很有名的孔子语录：「仁者见之为仁，智者见之为智，随仁智也」——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最早出处之一。篇末还讲了汉代的风气：王凤说「不读易经者不得登朝」，唐代虞世南说「不读易不可为宰相」——易学在中国，从来不只是术数，更是经国之道。
还可以补充的是，《乾坤凿度》这段谱系，把「易」的传承写成了「圣王相承」的正统叙事：庖羲开其端，轩辕演其文，苍颉定其字，文王系其辞，孔子明其教。这其实是汉代人给自己编的一部「经学道统史」——目的是证明《易》是圣人之学，渊源有自。我们今天不必把它当信史，却可以欣赏它：它用一种近乎史诗的方式，表达了对《易》的最高敬意。而「不读易不可为宰相」这类话，也正是这种敬意在制度层面的回响。
个人感想「庖羲画卦—轩辕演籀—苍颉修度—文王系辞—孔子十翼」，这条谱系，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是汉代人对「易学道统」的想象。我很喜欢孔子那段记载——他筮到旅卦，请教商瞿，商瞿说他「有圣智而无位」，孔子流泪说「天也，命也」，然后「五十究易，作十翼」。一个「五十岁开始认真学易」的孔子，比一个「生而知之」的圣人亲切得多。原来圣人也需要「究」，也需要一个契入经典的年纪。这大概就是《易》给我们的温柔：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
互动环节「不读易不可为宰相」——这句话在今天当然不能照搬，但请讨论：一门学科要「重要」到什么程度，才配得上「不学不能治国」？在我们的时代，哪门学问最接近这种地位？是AI、是经济、还是别的？为什么？
十四、内在价值——乾坤凿度的当代启示
- ◆ 哲学价值
-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的生成序列——无中生有、由气成形的宇宙演化模型
- ◆ 文献价值
- 易纬之首，保存汉易卦气、策数、卦变之早期材料；四库辨伪聚讼的标本
- ◆ 数理价值
- 天地之数、大衍之数、乾坤之策——中国古代「数理化宇宙」的宣言书
讲解最后，我们把《乾坤凿度》放到整个思想史里看它的四种价值。第一，哲学价值：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的生成序列，是中国最早的「无中生有」宇宙演化模型之一，与《老子》、与《易传》相互发明，堪称汉代版的宇宙论。第二，文献价值：它是易纬之首，保存了卦气、四正、策数、卦变、取象、古文八卦等大量汉易早期材料；围绕它的真伪聚讼，本身又是文献辨伪学的绝佳案例。第三，数理价值：天地之数、大衍之数、乾坤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它把《周易》彻底「数学化」，宣告了古代「数理化宇宙」的信念。第四，人文价值：天门人门、乾君坤臣、谦泰损益、坤道有闭——象数背后，始终压着一层厚厚的人伦与德性关怀。乾隆御题说：「乾坤既凿开，浑沌斯沦矣。」凿开浑沌的，不是神，而是圣人；而为混茫立文的，正是这部奇书。
最后再补一层：如果我们把《乾坤凿度》和《周易乾凿度》对照着读，会发现它俩互补——《周易乾凿度》重「九宫四正、卦气消息」，更多讲天时历法；《乾坤凿度》重「宇宙生成、文字卦象、坤德十性」，更多讲本体与人文。四库馆臣说它「理致渊奥」，读来「聱牙」难懂，但恰恰是这份「难」，保住了它两千年的孤独与完整。越是难读的书，越值得慢慢凿开——这大概也是「凿度」对我们的最后一课。
个人感想我越读越觉得，《乾坤凿度》的价值不在它「讲了什么」，而在它「代表了什么」——它代表汉代人相信宇宙是可理解的、可度量的、可算计的。这种「凿开它、度量它」的乐观主义，是科学精神最古老的中国祖先。我们今天造出宇宙模型、写出方程、建立数据库，干的还是同一件事：凿开未知，度量世界。能在一部被疑为「伪书」的纬书里，读到这样清醒而热情的科学精神，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
互动环节如果要用一句话向朋友推荐《乾坤凿度》，你会说什么？请提炼成不超过二十字的推荐语。比如「两千年前的宇宙论预言」「一部藏在纬书里的科学宣言」——看看谁的推荐语最传神。
十五、思考与讨论——经典如何照亮当下
- 课后思考题
- 问题一：「太易从无入有」的宇宙生成序列，与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暴胀理论有什么异同？
- 问题二：文字与卦象同源、都从取象而来——这种汉字发生论，对理解「文字如何塑造思维」有何启发？
- 问题三：乾为天门、坤为人门、艮为鬼门——汉代人用「门户」理解空间与生死，这种象征思维在今天还有意义吗？
- 问题四：从「凿开混沌」到「立文立数」——文明是否本质上就是对混沌的不断开凿与度量？今天的AI与大数据，是不是一种新的「凿度」？
讲解最后留四个思考题，供大家课后深挖。第一，「太易从无入有」的生成序列，与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暴胀理论有什么异同？古人的「无」，究竟是哲学概念，还是也可以当作物理概念来谈？第二，文字与卦象同源、都从取象而来——这种汉字发生论，对今天理解「文字如何塑造思维」有什么启发？第三，乾为天门、坤为人门、艮为鬼门——汉代人用「门户」理解空间与生死，这种象征思维在现代科学语境下，还有没有价值？第四，「凿开混沌」到「立文立数」——文明本质上是不是对混沌的不断开凿与度量？今天的人工智能、大数据，是不是一种新的「凿度」？希望大家把答案写在便签上，下次课集中交流。
这四个问题也可以这样想：它们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四个侧面——古人用「凿度」为混沌立法，今天的我们用什么为飞速变化的世界立法？当我们手里有AI、有大模型、有海量数据时，我们是把它们当作新的「凿子」，还是让它们反过来把我们「凿」成它想要的样子？这个问题，比任何一个具体答案都更值得带回去想。
个人感想这四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我更愿意把它们看作四条进入《乾坤凿度》的通道：一条通向宇宙论，一条通向文字学，一条通向象征思维，一条通向文明论。读这本两千年前的纬书，我最深的体会是：古人的好奇心，和我们一模一样——他们想知道世界从哪来、文字从哪来、秩序从哪来。而「凿度」两个字，就是他们给「创造」起的名字。
互动环节请四人一组，各认领一个问题，用三分钟交流看法，每组推一位代表向全班分享最启发人的一条观点。比一比，哪组的答案最有「凿度」式的开创精神。
谢谢聆听
- 凿开虚无 · 立文成数 · 观象取度
- —— 欢迎交流讨论 ——
讲解今天我们一起精读了《乾坤凿度》。从「凿度」二字的命名，到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的生成序列；从古文八卦、立四门四正，到索象画卦、象成数生；从坤元十性、荡配凌配，到庖羲到孔子的传授谱系——我们看到了一部汉代纬书如何用象、数、字、卦，为整个宇宙立法度。全书的精神，就藏在那句「圣人凿开虚无，畎流大道」里：文明，就是对混沌的开凿与度量。谢谢大家。
最后送大家《乾凿度》里的一句话：「易起于无，从无入有。」愿你我都保有那份从无到有的勇气——面对空白，敢于起笔；面对混沌，敢于开凿。愿下次见面时，我们都比今天多凿开了一窍。
个人感想读《乾坤凿度》，最让我感动的是它对待「无」的态度——不逃避虚无，而是拿起「凿」去开凿它。愿我们都能像汉代圣人那样，面对生命的混沌时，不是恐惧，而是开凿；面对世界的未知时，不是躺平，而是度量。这大概就是「凿度」留给我们的最朴素也最勇敢的启示。
互动环节课后欢迎在读书群分享你最喜欢的一句《乾坤凿度》原文，并说说为什么。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