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导览
- 易筮通变
- 精读与内在价值剖析
- 宋末元初 · 临川道士 雷思齐 撰 · 三卷五篇 · 卜筮 之卦 九六 衍数 命蓍
- 卜自卜，筮自筮，未始相为用也
-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 九、六者，占变之事也
讲解《易筮通变》三卷，宋末元初临川道士雷思齐撰，收在《正统道藏》太玄部。全书只有五篇文章，篇名分别是卜筮、之卦、九六、衍数、命蓍。它不是一本逐卦解经的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它一条也不去逐句讲；它讲的是更靠里的一层：占筮这件事本身是怎么成立的，吉凶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传世的易学著作绝大多数在讲「这一卦是什么意思」，这一部在讲「你凭什么这么说」。所以它读起来更像一篇方法论，而不是一部经解。换句话说，它真正关心的不是某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答案的来路与算法。
个人感想我读这部书最大的意外，是作者的姿态。他在篇末写自己小时候看街上的人掷钱起卦，也跟着人云亦云地叫「卜卦」，「未尝以为意也」——完全不当回事。后来读《周礼》，看到大卜与筮人的职守，才发现这两件事根本是两条线；于是回头去查《左传》，把用过的例子一条一条列出来对。他做的这件事，是把小时候听来的一个词，从头查一遍。这种「从头查一遍」的力气，比书中任何一个结论都值钱。现在我知道，那种力气有一个名字，叫做不肯将就，也叫做本分。
互动环节开场先做一个小练习。请在纸上写下一个你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有查过的词——可以是一句老话、一句长辈的告诫、一条行业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写下来之后先别判断它对不对，只问一句：这句话最早是在说什么？今晚我们跟着雷思齐走一遍这个过程，看一个人怎么把「听来的话」，变成「查出来的结论」。
目录 CONTENTS
- 壹
- 原典溯源
- 临川道士雷思齐其人
- 三卷五篇 · 道藏太玄部
- 「通变」二字何以名
- 贰
讲解今晚分四部分。第一部分「原典溯源」，讲雷思齐其人、三卷五篇的来历，以及「通变」两个字从哪里来。第二部分「原文精读」，按原书篇序走五篇：卜筮、之卦、九六、衍数、命蓍；后面再补三页附论，把卜筮分家的证据、十八变的全流程、五太与虚一这三处单独摊开讲。第三部分「生活验证」，把书里的方法搬到三个现场：家里、职场与人事、独处时的得失与生死。第四部分「案例与纠偏」，复盘《左传》里的四个筮例，再纠正三处最容易读歪的地方，最后收在现代回响上。四个部分环环相扣：先看清这部书是什么，再谈它怎么用、又该怎么验。
个人感想这四部分里，我最看重第二和第四。第一部分是背景，听起来会有点枯燥；第三部分是应用，大家容易有共鸣。但真正决定这次精读成色的，是第二部分能不能把原书那几条硬邦邦的论证讲清楚。雷思齐的写法很像做尽调：先去查职官表，再去查原始记录，最后才下判断。他的每一步都能被复核，这才是它八百年后还值得读的原因。所以今晚我特意把它放在最前面，慢慢讲，不着急往下走。
互动环节开始之前，请各位带着一个问题听。这个问题我读完一直在想：我们平时说的话里，有多少个词是「从来没查过就一直在用」的？大到「成功」「努力」，小到「我没事」「差不多」。听到任何一条，请顺手记一栏，写下一个你自己的例子。今晚结束时，我们希望这一栏里至少有三条。
壹 · 原典溯源：一位宋末道士与一部只讲「怎么算」的书
- 易藏 · 道藏太玄部
- 易筮
- 通变
- 宋末元初 · 雷思齐 撰
- 临川道士 · 人称空山先生
- 三卷五篇 · 不作逐卦训释
讲解先给这部书和它的作者办一张身份证明。雷思齐，字齐贤，临川人，就是今天江西抚州一带。他是宋末元初的道士，住在乌石观，人称空山先生，入元以后不出来做官，以讲学授徒终老。他一共留下两部易学著作：《易图通变》五卷讲图，《易筮通变》三卷讲筮，都收在《正统道藏》太玄部里。也就是说，这两部书是靠着一部道教总集才传下来的——这一点很值得注意，道教藏书对易学的保存之功，常常被人忽略。先给身份，再看体例，最后才谈它跟历代易学著作究竟不同在哪里。
个人感想这部书的体例非常特别。全书五篇，没有一篇是逐卦训释的。卷一讲卜和筮是两件事，卷二讲之卦，卷三讲九六，卷四讲大衍之数为什么是五十，卷五把揲蓍的十八变一步一步写清楚。它的顺序是有讲究的：先把名分清楚，再把辞指清楚，再把爻的性质清楚，最后才讲数怎么来、法怎么走。名、辞、爻、数、法，一层一层往里收。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这种一层一层收口的力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互动环节请大家做一个很小的动作：翻一下你手机里最近三次的聊天记录，找一句你对别人说的、或者在别处听到的判断句，比如「他这个人靠不住」。然后问自己一句：这句话说的是这个人，还是说的是他做的某一件事？我每次做这个练习都会被自己绊一下。今晚这五篇，从头到尾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我们嘴里说的东西，和它真正指向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贰 · 五篇总纲：从「分清名字」到「写成程序」的一条链
- 卷上 · 卜筮
- 卜自卜
- 筮自筮
- 未始相为用也
- 名分先要正
- 卷上 · 之卦
讲解这五篇的次序不是随手排的，它本身就是一条论证链。第一步是正名（卜筮），把卜和筮分开，因为名字混着，后面什么都谈不清。第二步是指辞（之卦），说明卦辞到底在说什么——它不是描述当下，它是标注去向。第三步是别体用（九六），把爻分成不动的底子和动的那一下，这一步定的是「变化发生在哪里」。第四步是究数（衍数），回答五十有五为什么只用五十。第五步是立法（命蓍），把整套流程一步一步写下来。正名、指辞、别体用、究数之源、立筮之法——它就是一份判断的零件清单。
个人感想走完了你会发现，这本书其实没在回答「怎么算命」这个问题，它在回答「一个判断需要几个零件」。它列出来的零件是四样：一个清楚的名字、一个明确指向的辞、一组能分辨体用的量、一套可复核的流程。这四样凑齐了，判断才站得住。缺任何一样，剩下的都会变成感觉。八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做的每一次尽调、每一份复盘，凑的其实也是这四样。这四样，我觉得可以抄下来，贴在每天看得见的地方。
互动环节请大家现在看着这五张卡片，凭直觉选一张——哪一篇的题目最像是你眼下要处理的事？不用说出来，自己记一下页码。我做完这本书的整理之后发现，我选的是衍数那一篇。因为「虚一不用」四个字，正好戳中了我当时最缺的东西：我所有的时间都排满了。等下讲到那一页，我们再回头对一次答案。
叁 · 精读① 卜筮：卜自卜，筮自筮，未始相为用也
- 原文精读
- 卜之用龟，则以兆其书，兆之体、颂至百有二十、千有二百之多；
- 而《易》之筮用蓍，固未始出于六十四卦之外，
- 则卜自卜，筮自筮，未始相为用也。
- ——《易筮通变 · 卷上 · 卜筮》
- 况《洪范》固有龟从、筮从，龟从、筮逆、龟筮共违于人之别，则其卜筮之分校然，其辨白黑未始。
讲解这是全书的第一篇，也是分量最重的一篇。雷思齐要拆的是一个我们从小说到大的词：「卜卦」。他先摆出《周礼·春官》的编制表——大卜掌三兆之法，下面有卜师、龟人；大卜又掌三易之法，下面另有筮人掌九筮。两条线，两套职官，两套书。再看书的规模：兆的经体一百二十条，颂一千二百条；而易的筮从头到尾没有超出六十四卦。这两个体系在体量上、在格式上，根本不是一回事。两套书、两套职官、两套术语，从源头上就是两条互不相干的线。
个人感想接着他用《左传》做物证，把实际用过的例子分成四类：专卜不筮的、专筮不卜的、两者兼用而各有辞的、先卜后筮或先筮后卜的。最有说服力的是最后那句总结——卜的人从来没有引用过易的筮，筮的人也从来没有引用过龟的卜。没有交叉引用，就是两个独立系统最硬的证据。他还顺手驳了《家语》里孔子自筮得《贲》那一条，说既称自筮，子张为什么说成卜，而且那段辞与《易》不类，前后自相矛盾，所以不敢信。别扭是个好东西——这句话，我打算记很久很久。
互动环节请大家做一件事：想一个你所在的圈子里公认的说法，然后问一句——它最早的出处在哪里，有没有原始记录可以查？比如「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大家都这么做」。请两位同学说说自己的例子。我要提醒的是，雷思齐在查之前也没有把握，他是抱着「心甚异之」的那点别扭去查的。别扭是个好东西，它是所有查证工作的起点。今晚后面每一篇，都是这种别扭的产物。
叁 · 精读② 之卦：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 原文精读
- 《易》之为书，其道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 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 ——《易筮通变 · 卷上 · 之卦》
- 夫之卦也者，占变之事也。……故通变之谓事，极数知来之谓占，占事则有之卦也。
讲解第二篇讲「之卦」。所谓之卦，就是筮的时候动了的那一爻变出来的那一卦。这个词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细究，但在《左传》里到处都是——「遇《观》之《否》」「遇《大有》之《睽》」，格式都是某卦之某卦。雷思齐要解决的是一个训诂问题：《易大传》说「辞也者，各指其所之」，这个「之」字，历代都训成「适」，就是往。但训成「往」之后没说清往哪儿，所以韩康伯干脆不注，孔颖达的疏也只说了「之适于善则辞善」。一句注疏讲不清的话，他用六条原始记录把它讲清楚了。
个人感想他的办法还是回到《左传》。一口气列了六条：陈敬仲之生，遇《观》之《否》，史官指的是《观》四爻变成《否》四爻的那句辞；晋文公纳王，遇《大有》之《睽》，卜偃指的是《大有》三爻的那句；崔杼娶棠姜，《困》之《大过》，陈文子指的是《困》三爻；叔孙穆子之生，《明夷》之《谦》，卜楚丘指的是《明夷》初爻；孔成子立元，《屯》之《比》，史朝指的是《屯》初爻；南蒯将叛，《坤》之《比》，惠伯指的是《坤》五爻。六条全部落在「动的那一爻变过去之后」的辞上，没有一条例外。六条例子里，最让我停住的是南蒯那一条，因为我也做过南蒯。
互动环节请大家试一个小练习：把最近听到的一句评价拿出来——比如「这个项目能成」。然后把「之」补上：这句话之向哪里？如果成了，接下来会走到哪一步；如果不成的那个前提出现了，又会走到哪一步。补完之后，你会发现原句其实什么都没说，它只是一个起点。今晚后面讲案例的时候，我们还会反复回到这个动作：先补「之」，再判断。
叁 · 精读③ 九六：七、八为卦画之体，九、六为动爻之用
- 原文精读
- 凡一、四、二、八之积为一之定画，是谓七；
- 一、八、二、四之积为之定画，是谓八，此两者其不变者也。
- 惟三变纯四，谓阳奇之极，为之动爻，是谓九；
- 三变纯八，谓阴耦之极，为之动爻，是谓六。
- ——《易筮通变 · 卷中 · 九六》
讲解第三篇「九六」，是全书考据最密的一篇。问题从这里开始：《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前面写的都是九或者六——阳爻写九，阴爻写六。看久了就以为，阳爻的名字就叫九，阴爻的名字就叫六。雷思齐说，不是的。九和六是数，而且不是普通的数，是「占变之事」：它们是专门用来标记「动」的。卦画本身应该叫七和八，七是阳奇之画，八是阴耦之画，都是不动的定体。这个区分听着琐碎，却是整部书里最实用的一把尺子。
个人感想证据在《左传》里。鲁成公的母亲穆姜，因为参与作乱被迁到东宫，去的时候筮了一卦，记的是「遇《艮》之八」。晋公子重耳流亡多年要回国，筮得「贞《屯》悔《豫》，皆八」。董因又筮，得「《泰》之八」。这三条记的都是「八」，而八就是耦画不动。韦昭注《国语》说得很清楚：两阴爻不动，其数皆八。既然不动的耦画叫八，那不动的奇画自然就叫七。可今天通行的《周易》全书只见九六、不见七八，这就说明七八被写成了九六，或者说，被「动」这个名字盖住了。把这条尺子用在自己身上，比用在别人身上难太多了。
互动环节请大家做一个类比练习。想一件你身上长期不变的事——比如你每天早上几点起、遇到压力时的第一反应。这是你的「七、八」，是你的底子。再想这一周里真正改变了一点什么的那一下——某次对话、某个决定。这是你的「九、六」。多数人做自我评价时，拿的是九六当七、八用：用一次波动定义整个人。请把这个区分写下来，两张纸，一张写底子，一张写这一周的变化。
叁 · 精读④ 衍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之数五十
- 原文精读
- 《易》之有太极，而太极也者，特浑沦之寄称尔。
- 浑沦而上，既有谓易，谓初，谓始，谓素，凡四其称，
- 而至于浑沦而五，故以浑沦为太极，是之谓五太也。
- 故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乃五十者，
- 既虚其太极己上之五，而取用于五十之妙也。
讲解第四篇「衍数」处理的是一道数学题，但答案落在了哲理上。《易大传》里两句话摆在一起就矛盾：「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又说「大衍之数五十」。差了五，这五去哪里了？一千多年里说法极多，各有各的理，但没有一个能让人完全服气。雷思齐借的是《列子》首篇和《乾凿度》的「五太」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加上「气形质具而未相离」的浑沦，一共五层。他把浑沦看作太极，那么太极本身就含着这五层。于是那个差额不是漏洞，是这套算法特意留出来的位置。
个人感想所以大衍之数五十，是从五十五里「虚其太极以上之五」。虚不是丢掉，是尊——「先尊其太极不用之一，以为生生之本」。扣掉这五，还剩五十；五十里再虚一个「一」不用，实际用的是四十九。这个「一」就是太极的象。于是整个大衍之数被拆成了三层：五十是全体，四十九是操作数，那个不用的一是位。他后面还顺手算了一遍揲四所得的策数：老阴二十四、少阳二十八、少阴三十二、老阳三十六，四个数合起来，正好处处都是十五。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在页边写了「留白」两个字，一直没擦。
互动环节请大家想起一件自己的事：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把时间排得一天不剩，结果反而什么都做不成？或者把预算卡得一分不差，结果一个小意外全部打乱？这就是「不虚一」的样子。请一位同学说说。我要强调的不是「要休息」这种鸡汤，而是雷思齐给的那个理由：虚掉的那一块不是没用上，它是别的所有部分能运转起来的前提。它不是余数，它是根。
叁 · 精读⑤ 命蓍：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
- 原文精读
- 所谓四营者：分二者，其一也；挂一者，其二也；
- 揲四，其三也；归奇终营，之四也。
- 其营既毕，所奇既挂，是为第一变之周也。
- ——《易筮通变 · 卷下 · 命蓍》
- 三变皆少，则所奇者十二，则其过揲之所存总四九三十有六，为乾之策。
讲解第五篇「命蓍」，是把整套揲蓍的流程从头到尾写一遍。所谓四营，就是四个动作：分二，把四十九根蓍草信手分成两堆，象两仪；挂一，从右边取一根挂在左手小指上，象三才；揲四，左右两堆各以四根为一组数下去；归奇，把数剩下的零头归拢起来，象闰。这四个动作走完，叫「一变」。三变得一爻，九变得三画成内卦，再九变成外卦，一共十八变，六画成卦。每一步都有名目、有数目、有交接，写到谁都能照着重做一遍。
个人感想每三变要把剩下的奇策数一遍：三个四，得十二，余三十六策，是老阳，写成九；三个八，得二十四，余二十四策，是老阴，写成六；两多一少余二十八，是少阳七；两少一多余三十二，是少阴八。这里藏着全书的一个关键——七八是不动的定画，九六是要动的爻。命蓍篇和九六篇在这里咬合上了。最后他算总数：每爻四营，九变三十六营，加倍七十二营，五个七十二是三百六十，恰好当一年之日。写完这一段，我把自己的日程表删掉了两格，心里一下松了。
互动环节这一页我想请大家注意的不是数字，而是「程序感」。请你回想一件你判断得比较准的事——你是怎么判断的？能不能把它写成四步，让别人照着做一遍也能得出接近的结论？如果写不出来，那这件事大概率还是靠感觉。我自己的经验是：凡是能用四步说清楚的判断，我不太会因为情绪而反复；凡是说不清的，我就会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今晚结束前，请至少写下一条你自己的「四营」。
叁 · 附论① 两条线：《周礼》的官守与《左传》的成验
- 官守不同 · 两套职官
- 《周礼 · 春官》之属：大卜掌三兆之法，其下有卜师掌开龟兆，龟人掌六龟，以方色与体辨之；大卜又掌《三易》之法，其下另有筮人，掌《三易》之九筮，以辨吉凶。两条线各有专官，各司其书，从不互兼。
- 书册不同 · 两种体例
- 三兆之经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三易则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一个是兆书，一个是卦书；一个以「体、颂」计数，一个以「卦、爻」计数。体例完全不同，规模也相差悬殊。
- 专卜而不筮者 · 四例
- 梁赢孕过期，卜招父与其子卜之；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鲁文公卜齐侯之疾，卜楚丘占之；楚叶公枚卜子良为令尹，改卜子国。四者皆只卜，其辞皆兆辞，绝不及筮卦。
讲解这一页把第一篇的四组证据摆在一起。左上和右上讲的是两个体系在制度上的差别：《周礼》里，管卜的和管筮的是两拨人、两套书；兆书的条目以百二十、千二百计，卦书则是八经卦、六十四别卦，体例根本对不上。制度和文本都不一样，说明在源头上它们就是两件事。这不是后人的推断，是职官表写在明面上的。制度上的分工，加上原始记录里的零交叉，两条证据合起来才算结论。
个人感想下面两张卡片是《左传》里的实际使用记录。专卜不筮的四例：梁赢怀孕过期卜男女、邾文公卜迁都、鲁文公卜齐侯的病、楚叶公枚卜令尹。专筮不卜的四例：毕万筮能不能在晋国做官、卜徒父筮秦伯伐晋、晋侯筮鄢陵之战、晋献公筮嫁伯姬。这八条我逐条核过原文，确如雷思齐所说——卜的场合不引易，筮的场合不谈兆。方法是可以学的，结论是学不来的，这一点我最有体会。
互动环节这四组证据的方法论价值，比结论本身更大。他没有找到一条「古人说它们不一样」的话来引证，他找的是原始记录里「它们有没有碰过面」。这在今天叫行为证据：不听你怎么介绍自己，看你实际怎么用。请大家想一想，如果要给身边某个常说的大道理做同样的检验，你能去查什么原始记录？请在纸上写下一个可以查的对象——一份台账、一段聊天记录、一张发票都算。
叁 · 附论② 十有八变：从五十根蓍草到一卦六爻
- 第一变 · 分二与挂一
- 取四十九策，信手中分为左右两堆，以象两仪。右堆取一策，挂于左手小指之间，以象三才。
- 此一策不参与揲数，只作标记——这一点极要紧，历代注疏最大的一处错误就出在这里。
- 第二变 · 揲四与归奇
- 左右两堆各以四为率数之，余策归于一处，谓之归奇；合过揲之策，复还于初，再作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是为二变、三变。
- 四营既毕，乃成一变之周；三变既毕，乃定一爻。
讲解这一页把十八变的流程横向摊开。第一张卡片是一变的开头：四十九根蓍草信手分成两堆，这叫分二；从右边拿一根挂在左手小指上，这叫挂一。请注意作者特意强调的一点——挂一的那一根不参与后面的揲数，它只是拿来做标记的。这个细节非常要紧，后面纠偏那一页我们会看到，历代注疏最大的一个错误就出在这里。一条边界画错了，后面一千多年的推算都会跟着偏。
个人感想第二张卡片是揲四与归奇：两堆各以四根为一组往下数，把零头归到一起。这样走完是「一变」，再把用过和剩下的合起来重做，一共做三次，叫「三变」。第三张卡片是三变之后的数：三个四得十二，剩三十六策，是老阳九；三个八得二十四，剩二十四策，是老阴六；两多一少剩二十八，是少阳七；两少一多剩三十二，是少阴八。四条路，四条出口，没有第五种。慢，是这套程序的一部分，不是它的缺点——这句话值得多想。
互动环节请大家注意最后一张卡片：三变得一爻，九变得三画成内卦，再做九变成外卦，一共十八变。也就是说，从五十根草到一卦六爻，中间有十八道工序、七十二个营数。我想请大家在这里停一秒，感受一下这个设计的用意：一个求问的念头，要走十八道工序才能变成答案。这个长度本身就是筛选——不诚心的人走不完，急躁的人也走不完。慢，是这套程序的一部分，不是它的缺点。
叁 · 附论③ 五太与虚一：五十有五，何以只用五十
- 五太之序 · 从无到有
- 太易者，未见气者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即《易》之太极也。四者加浑沦，是之谓五太。
- 虚五之由 · 尊其本
- 太极既已含其上之五于中，故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乃五十——虚其太极以上之五，而取用于五十之妙。虚非弃也，所以尊其为本。
- 虚一之义 · 生生之本
- 其用四十有九者，先尊其太极不用之一，以为生生之本。由一而分二象两，参一而挂一象三，复其一为四象，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凡后来之用，皆自此不用之一出。
讲解这一页专门拆「五十有五」和「五十」这五个数的差额。左上是五太的次序，出自《列子》首篇，也重见于《易纬 · 乾凿度》：太易是还没见气的阶段，太初是气之始，太始是形之始，太素是质之始，四者到浑沦为止——气、形、质都齐了但还没分开，这就是浑沦，也就是《易》说的太极。所以太极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概念，它是这五层的最上一层。把这个位置摆正，那道吵了一千多年的算术题才有答案。
个人感想有了五太，差额就有了解释：太极本身含着这五层，大衍之数就从五十五里把太极以上那五层虚掉，只用五十。这里作者用了一个「尊」字——虚不是丢掉，是尊。五十里面再虚一个一，就是「太极不用之一」，实际用的是四十九。往下所有的动作，分二、挂一、揲四，全是从这个不用的一里生出来的。所以这个「一」不是被淘汰的余数，它是全场唯一不能动的那一块。所以我不再问「够不够」，改问「留没留」，问法一换人就稳了。
互动环节右下那张卡是算式核对：五合一成六，四六二十四，是老阴；五合二成七，四七二十八，是少阳；五合三成八，四八三十二，是少阴；五合四成九，四九三十六，是老阳。四组策数，任意老少相配，加起来都是十五。数字自己闭合上了，这在他看来就是「道」的证据。请大家在这里想一想：你手里有没有这样一块「不用的一」——一笔不动的钱、一段不排事的时间、一个不参与争论的底线？如果没有，你打算从哪里挤出这一块？
肆 · 生活验证① 家里：名与实要分得开
- 「都是为你好」
- 这一句话里其实装着两个东西：给的人的心意，和收的人的处境。名与实混成一个词以后，就分不清该谢的是哪一半、该改的又是哪一半。分开说反而更亲：「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你想要的是那件事。」
- 「我没生气」
- 情绪也有名与实。说出口的话是一层，脸上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是另一层。家里最常犯的错，是只认话那一层，把脸色不当数。分清之后要做的事很简单：把两层都看见，然后问是哪一层在说话。
- 「顺手就做了」
- 帮家人做事的时候，做的是「这件事」，还是「这个位置」？替他做完一切，看似体贴，实则把他放回了一个不需要动手的位置。位置一变，人就变了；这是家里最慢、也最伤的一种变化。
讲解这是生活验证的第一站：家里。为什么从家里开始？因为家人之间最不需要把话说清楚——反正日子长，反正不用客气。于是名与实混得最厉害的地方，恰恰是最亲的地方。左上那句「都是为你好」，我估计在座每一位都听过，也可能都对别人说过。它的问题不在心意，而在它把心意和处境压成了一个词，收的人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姿势可摆。把话说清楚，是家里最省力、也最难得的一件事。一句话省掉了两次确认，代价是对方从此没有说不的余地。
个人感想右上那句「我没生气」，是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人的表达有两层：话是一层，脸色、动作、沉默是另一层。家里最常见的误会，不是谁撒谎，而是两层的信号不一致，而收的人只挑了其中一层去听。左下那句「顺手就做了」，说的是位置的悄悄转移——一个人被长期替代之后，不是变懒，是他在这件事上的位置没了。
互动环节请大家做一个小练习，写下三句话：一句是你在家里最常说、但从来没有拆开过的话；一句是别人对你说、你每次听着都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话；还有一句是你其实想说、但一直用另一句话代替的话。今晚不用读出来，先自己留着。我想说的是，把这三句话写清楚，比记住书上任何一条都更能改变你今晚回家的那顿饭。
肆 · 生活验证② 职场与人事：什么是体，什么是用
- 岗位与业绩
- 岗位是七、八，是那根不动的定画；业绩是九、六，是真正动了的那一下。混淆的后果两边都糟：把一次好业绩当成这个人，他会飘；把一次坏业绩当成这个人完蛋，他会垮。评价人和评价事，是两套尺子。
- 流程与结果
- 命蓍篇把每一步都写清楚，因为过程能被复核。只用结果评价人，等于把四营三变全省掉，只看最后落在桌上的那根蓍草。结果好可能是运气，过程对才可能重复。所以要奖励的是能重复的那部分。
- 「我先说清楚」
- 之卦式的表达：在给结论之前，先指一下这句话「之」向哪里。哪一句是事实、哪一句是我猜的、哪一句是我的建议，分开摆出来。三个句子分开说，争的空间就小了一半。
讲解第二站是职场与人事。左上那张卡讲一个我见过很多次的场景：一个人去年做得很好，今年被提拔，然后出了问题——大家说他「不适合管理」。也见过反过来的：一个人被一次失利定死，之后再没有翻过身。这两种判断犯的是同一个错，把动的那一下当成了不动的底子。定画和动爻分开看，评价才有继续下去的余地。这两栏分开之后，我很少再为一个人的去留整夜睡不着。这一条尺子用熟了，很多原本要吵起来的场合会先安静下来。
个人感想右上讲流程与结果。雷思齐在命蓍篇里花了很大力气把十八变写全，为什么？因为流程是可以被另一个人重做的，而结果不能。一件事做成了，你没法让它再成一次；但一套做法对了，你换个人、换个时间还能再用。所以在组织里，值得奖励的是能重复的那部分——哪怕这一次结果并不漂亮。
互动环节左下与右下讲的是表达和争论。我提议大家练习一个句式：把「这件事我看是这样」改成三句——「我看到的事实是什么」「我猜的原因是什么」「我建议怎么做」。三句话分开，对方要反驳就只能挑其中一句，不至于把整句话都推掉。右下那句提醒是给所有做管理的人：当两边争得不可开交时，先别急着分对错，先问一句「我们谈的是底子还是波动」。请大家在心里想一个最近僵住的场景，套用一下这句话。
肆 · 生活验证③ 独处、得失与生死：虚一不用的那块余地
- 时间上的虚一
- 把每天、每周、每年，都留一块不排满。虚一不是偷懒，是给「生」留位置——所有能长期运转的日程表，靠的都是这块空白撑着。排满的日程表不出错则已，一出错就是连锁的。
- 钱上的虚一
- 现金缓冲的意义不在于那点利息，而在于它让下一个判断不必被逼着做。手上没有余地的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九、六」——都是被迫的动。有余地，才有不动的权力。
- 话上的虚一
- 说尽的话和用尽的钱一样：没有转圜，就只能一路走到底。忍一句、缓一天、把最重的那句留在心里，不是软弱，是把「势」还给自己。留白的地方，才是可以回旋的地方。
讲解第三站是独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有人给反馈，最见功夫。左上讲时间上的虚一。我自己的体会是，排满的日程表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看起来每一格都有着落，实际上一次感冒、一个临时会议就能让它全线崩溃。虚一那一块不是闲置，它是缓冲，所有能长期运转的东西都靠它撑着。留白这件事我练了两年，到现在也还没有练熟。所以「排满」不是勤奋的证据，恰恰是这套系统脆弱的证据。
个人感想右上讲钱。现金缓冲的价值很少是利息，它真正的价值是让你在下一个决定面前可以说不。手上没有余地的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动的爻，都是被迫的、九或六。左下的「话上的虚一」，是同一件事在语言上的版本：把所有话说完、把底牌翻尽，就只剩一条路走到黑。留一句不说，往往比说尽更有力量。
互动环节右下这张卡讲的稍微重一点。《内经》那句「血之与气，并走于上」，说的是气血一起往上冲，就会出大事；能不能救回来，看的是「气反不反」——那股上冲的势能不能掉头。我读它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病，是人：一个人把得失看得太重的时候，气是反不回来的。所以虚一在最深的那一层，是给自己留一块「不算得失」的地方。请大家今晚回去以后，试着给明天留一个不排事的格子——一个就够。
伍 · 案例复盘① 南蒯之筮：吉辞落在凶人身上
- 壹
- 案情
- 鲁昭公十二年，南蒯为费邑宰，依附季氏而自嫌位卑，将据费以叛。事未发，先枚筮之，问此事吉凶。
- 《左传 · 昭公十二年》记：「南蒯枚筮之。」
- 贰
- 辨辞
讲解第一个案例出自《左传 · 昭公十二年》。南蒯是鲁国费邑的宰，名义上归季氏管，但他觉得自己的位置配不上自己的能力，于是打算据费叛乱。动手之前，他占了一卦，得到《坤》之《比》，取的是《坤》卦六五爻的爻辞——「黄裳，元吉」。这四个字的意思大致是：黄色的下裳，大吉。南蒯很高兴，拿着去问子服惠伯。从那以后，我听到好话会先问一句：它的前提呢？他以为拿到的是一个答案，其实拿到的是一份需要核对的资格表。
个人感想惠伯的回答是整部《左传》里极精彩的一段。他说：我学过这个，忠信的事可以这样用，不是忠信的事，一定败。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拆：「黄」是中央的颜色，代表中；「裳」是下面的衣服，代表恭顺；「元」是善的首长，代表善。位置不中，就配不上这个颜色；姿态不恭，就配不上这件衣裳；事情不善，就配不上这个「元」。这三条你都没有，那么这卦辞就贴不到你身上。最后一句是全书的名言：《易》不可以占险。
互动环节这一案的复盘我做了三遍，每次落点都不一样。第一遍我觉得这是个道德故事：坏人别想有好结果。第二遍我发现它讲的其实是条件：惠伯没说南蒯坏，他说的是这件事的前提不成立。第三遍我才看明白他真正的动作——他在给一句好话做资格审查。请大家想想自己最近听到的一句好话，比如某个项目「一定能成」、某个判断「肯定没错」，请试着像惠伯那样把它拆成三个前提，然后数一数，自己占了几条。
伍 · 案例复盘② 穆姜薨于东宫：《艮》之八，《随》而无咎
- 壹
- 案情
- 穆姜，鲁成公之母。与叔孙侨如谋去季孙氏、孟孙氏，事败，被迁于东宫。将往而筮之，问此去如何。
- 《左传 · 襄公九年》记：「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
- 贰
- 辨辞
讲解第二个案例出自《左传 · 襄公九年》，讲的是鲁成公的母亲穆姜。她跟叔孙侨如合谋要除掉季孙氏和孟孙氏，事情败露，被迁到东宫去住。走之前她筮了一卦，记录是「遇《艮》之八」。史官说，这是《艮》之《随》，随是跟从、出行的意思，您一定能很快出去。一个人能把自己从吉辞里摘出来，这是极难的功夫。这一句断语在当时听起来毫不含糊，后来却被当事人自己推翻。
个人感想穆姜的回答是「亡」——没有这回事。她接下来做了一件极少见的事：她引《周易》《随》卦的卦辞「元亨利贞，无咎」，把四个字一个一个对着自己验。元是众善之长，我跟人作乱，不算元；亨是嘉美的会合，我不能安定国家，不算亨；利是义的总和，我做的事害了自己，不算利；贞是做事的主干，我放弃了自己的位置去修饰容貌，不算贞。四个字一个不占，凭什么说「《随》而无咎」？最后她断言：我必死在这个宫里，出不去了。她果然死在了东宫。
互动环节讲这一案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因为这里的动作和上一个案例刚好接上：惠伯是别人替他做资格审查，穆姜是自己做。她是当事人，是那个最希望吉辞成立的人，但她是自己把它退掉的。我请各位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一个对你极有利的判断——比如某件事「肯定能成」——你会不会也这样把它拆开，逐条对自己验一遍？还是先高兴，验的部分留到以后？请在纸上写下一个你最近很希望成立的好消息。
伍 · 案例复盘③ 卜之不吉，筮之吉：人为什么挑那个想听的
- 壹
- 案情
- 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依《周礼》先筮后卜之序，先卜而后筮，两个依据都取了。
- 《左传 · 僖公四年》记：「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
- 贰
- 辨辞
讲解第三个案例出自《左传 · 僖公四年》，是这四个案例里最常见、也最不容易承认的一个。晋献公要把骊姬立为夫人，按照规矩先卜后筮，两条都问了：卜的结果是不吉，筮的结果是吉。献公说了一句「从筮」——那就按筮的来吧。卜人拦了一句，理由是「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并且把卜辞念了出来：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意思是这件事会把好的都换成坏的，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十年还有味。我至今不确定，换了我，会不会也挑那个想听的。这段话把后果写得很具体，可惜它进不了一个已经拿定主意的人。
个人感想值得细看的是卜人反驳的方式。他没有说「我的卜比你的筮更灵」，那会变成两个人比灵验，比不出结果。他回到的是制度：《周礼》里国之大事先筮后卜，卜的分量本来就重。这是一个程序性的理由，不是一次经验性的理由。而献公的「从筮」恰恰相反——他不是按规则选的，他是按结论选的。结果大家都知道：骊姬生了奚齐，进谗言逼死太子申生，晋国乱了二十年。
互动环节我不想把这件事讲成「昏君的故事」，因为它离我们太近了。请大家回忆一次你自己做决定的经历：你手上是不是也有两个依据，一个支持做，一个不支持？你最后是怎么选的？选的依据是「谁更可靠」，还是「谁更合我意」？这个区别非常小，小到往往只有自己知道。请把它写下来，不用给任何人看。今晚讲完最后一个案例，我们再回来。
伍 · 案例复盘④ 崔杼取棠姜：《困》之《大过》，史皆曰吉
- 壹
- 案情
- 齐棠公死，崔杼往吊，见棠公之妻东郭姜而美之，欲娶之。依礼先筮，问娶棠姜之吉凶。
- 《左传 · 襄公二十五年》记：「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崔杼欲取之，筮之。」
- 贰
- 辨辞
讲解最后一个案例出自《左传 · 襄公二十五年》。齐国的棠公死了，崔杼去吊丧——这一去是他命运的分岔口。他看到棠公的遗孀东郭姜长得美，就想娶她。按规矩先筮，得到《困》之《大过》。这里要注意：《困》之《大过》的意思是《困》卦六三那一爻动了，变成《大过》的六三。史官们看了，一致说：吉。这一条我抄在了本子的第一页，用来提醒自己别急着断。一致同意不等于一致正确——这是四个案例里最刺眼的一处。
个人感想陈文子看了同一卦，说不可以。他指的还是《困》六三的那句爻辞：「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然后一句一句解：困于石，是往前走不过去；据于蒺藜，是你靠着的东西会刺伤你；进到屋里见不到妻子，是没有归宿。三句话，句句都是「你倚仗的那样东西，最后会反过来伤你」。他看的不是能不能娶到，是娶到以后走到哪里去。这就是之卦篇说的「各指其所之」——史官看的是当下的卦，文子看的是变过去之后的卦。
互动环节这一案我放在最后，因为它把四个案例串成了一条线：南蒯听的是吉辞（被条件挡住了），穆姜听的是吉辞（自己退回去了），晋献公听的是吉辞（挑着听），崔杼听的是吉辞（一群人都说吉）。四个人，四种听法，四个结果，没有一个是好的。差别只在于——有人是被骗的，有人是自愿的。请大家把这一条写进笔记本：「吉凶不是事情的属性，是路径的属性。」这句话，是我们今晚要带走的最重要的一句。
陆 · 纠偏① 「《易》不可以占险」不是劝人别迷信，是在讲条件
- 讹 · 旧说
- 这话是古人吓唬人的套话。占卜本来赌的就是风险，哪有「不可以占险」的道理？真要稳赢，谁还去占。
- ➜
- 正 · 按语
- 原文出自子服惠伯答南蒯，紧挨着前半句「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他说的是：这件事本身合于忠信，卦辞可作参考；本身是险事，卦辞再好也不成立。这不是劝人别占，是给卦辞加适用条件。
- 讹 · 旧说
讲解进入纠偏部分。第一处要纠的是《易》不可以占险这句话。最常见的读法是把它当成一句道德劝诫——你在劝我别投机，别赌。这个读法的问题在于，它把一句技术性的话读成了鸡汤。原句出现在子服惠伯回答南蒯的场合，前后文非常清楚：他说忠信的事可以用，不然一定败。也就是说，这句话管的是适用范围，不管人品评价。所以凡是看着像鸡汤的话，我都想先找一找它的说明书。把它读成道德训诫，等于把一份使用说明读成了一句劝世格言。
个人感想第二个误读更常见：既然吉辞落在南蒯身上不灵，说明占卜本来就不可信，古人是在拿道德圆谎。这个说法听着聪明，但经不起看原文——惠伯从头到尾没否认卦辞，他否认的是无条件套用。他把「黄裳元吉」拆成三个条件：位置中不中、姿态恭不恭、事情善不善，然后说「非此三者，不当」。这在形式上更接近一份使用说明，而不是一句安慰。
互动环节顺便说一下我在读这一段时的偏误。我第一次读，觉得惠伯这人有点滑头：先给个吉，再补三个条件，怎么说都对。后来把整段对着《左传》原文再看一遍，才发现顺序是反的——他是先审事再审辞，卦辞是被当作结论来验的，不是当作安慰来发的。请大家想一想自己行业里有没有类似的说法：一句看起来像劝人向善的老话，其实是某条操作规范的通俗版本。请在纸上写一条。
陆 · 纠偏② 「卜卦」连称不是自古而然，是俗谚把两件事并成了一件
- 讹 · 旧说
- 古人都说「卜卦」，说明卜与筮本来就一回事；雷思齐是自己立了个假靶子，硬把一物分成两物。
- ➜
- 正 · 按语
- 《周礼 · 春官》分得很清楚：大卜掌三兆之法，其下有卜师、龟人；大卜又掌三易之法，其下有筮人掌九筮。两套职官、两套书、两套术语。雷思齐说得直白：「人有常言，辄称卜卦」——俗谚如此，不等于古人如此。
- 讹 · 旧说
讲解第二处纠偏，针对的是「卜卦」这个词。我们平常说卜卦、算卦，从来不分；正因为不分，读雷思齐这一篇会本能地觉得他小题大做。所以这里要先把靶子立正：他不是在发明对立，他是在纠正一个合并。证据是硬的——《周礼》里大卜和筮人是两个职位，管的是两套书；《洪范》里龟从、筮从是两种可以分别出现的结果。拆词这件事越做越发现，自己的话里全是没磨平的毛边。名字一旦合并，两件事就再也分不开了，代价要等到用的时候才付。
个人感想第二个误读是拿《洪范》当反证。这一段很值得细看：《洪范》说的不是「两者配合」，而是「两者可以不同」——龟从筮从、龟从筮逆、龟筮共违于人，这是三种排列。能排出三种，前提就是两个独立的输入。如果本来是一件事，就只会有一个结果，不会有两种从、一种逆的分法。所以这条经文恰恰是他最好的证据，不是反证。
互动环节第三个说法是「跟我没关系」，我觉得这个最值得回应。合并同类项在生活中处处可见：把「我做了很多」和「我做出了什么」并成一件，把「他很努力」和「他适合这个岗位」并成一件。名字合并的那一刻没有痛感，等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两件事早就分不开了。请各位找一条你自己常混着说的词，做一次拆开——比如「没时间」到底是「排不下」还是「不想排」。
陆 · 纠偏③ 两处旧注之误：杜预的「《艮》之八」与孔疏的「不五则九」
- 讹 · 旧说
- 杜预注「《艮》之八」，说《连山》《归藏》以七、八为占，史官疑遇八不利，于是改用《周易》占变爻，才论出《随》来。
- ➜
- 正 · 按语
- 雷思齐指出：穆姜那次从头到尾只筮了一次，《随》是从《艮》变出来的，不是另起一筮。《周礼》明说三易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筮法同一，只有辞不同。真相是那一卦里有两爻阴耦不动，故称「之八」；史官只是拣能断的那一爻来断，不是换了一部经。
- 讹 · 旧说
讲解第三处纠偏讲两处旧注之误，都是「把不该算的东西算进去了」。第一处是杜预注《左传》里的「《艮》之八」。杜预的说法是：史官怀疑遇到八不吉利，于是改用《周易》占变爻，另外筮了一回。雷思齐反驳得很干脆——穆姜那次只筮了一次，《随》是从《艮》变出来的。而三易的筮法本来相同，只有辞不同，说「改用另一部经」是把同源的步骤当成了两个来源。边界比结论重要——这是我今晚最大的一条收获。两处错误的错法一模一样：边界没有画对，多余的量就被算了进去。
个人感想第二处是孔颖达《周易正义》里的著名错误：说第一变所挂的奇「不五则九」，第二、第三变才是「不四则八」。雷思齐的算术很简单：四根加一根才是五，八根加一根才是九；而挂一那一根从设计上就不参与所揲之数，把它并进来算，才会凭空多出五和九。他还补了一刀：要是第一变真的特殊，那十八变里就有六变跟别人不一样，「十有八变而成卦」这句话就站不住了。
互动环节我把这两条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的错法一模一样：都是边界没划对。一个把另一次筮当成了同一次，一个把不参与的量算进了运算。这跟今天做数据、做复盘的错误是同一种。请大家做个小练习：拿起你手上任意一份报表或者一次复盘，先不看结论，只找一个问题——哪些数字参与了计算，但它其实不该算在里面？找到一条就够，这比读通十条结论都有用。
柒 · 内在价值 · 现代回响：一部八百年前的「名实学」
- 命名的严谨
- 一个名字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去查。雷思齐查了职官表、占例表、爻辞分布，才敢下判断。今天的组织里，多数错误的第一现场就是一个含糊的词——「尽快」「差不多」「大家都这样」。
- 体用的分界
- 七、八是底子，九、六是变动。做复盘时先问一句：哪些是长期不变的基线，哪些是这一次的扰动。混着看，就会把一次波动当成趋势，把一次好运当成能力，把一次坏运气当成结局。
- 条件的意识
- 「《易》不可以占险」讲的是适用条件。任何方法、数据、金句，都有它成立的前提。用之前先问：这条件我占了吗？占不住的时候，最好的做法不是硬套，是老实承认占不住。
讲解收尾这一页讲这部书的现代价值。第一条是命名的严谨。雷思齐做的所有工作，起点都是「这个词到底在说什么」。他没有用一个玄妙的概念去解释另一个玄妙的概念，他查的是职位表、是原始占例、是爻辞出现的分布。这种较真的方式，跟今天做尽调、做审计、做产品调研，是同一套动作。能被人重做一遍的判断，才配得上「判断」这两个字。它不问灵不灵，它只问：这个说法最早是从哪里来的。
个人感想第二条是体用的分界，我认为这是全篇最实用的一条。它给了一把现成的尺子：面对任何现象，先分成不动的底子和这一次的扰动。做复盘的时候用这把尺子，能挡住一大半误判——把一次波动看成趋势、把一次好运看成能力，都是没分体的用。第三条是条件的意识，来自「《易》不可以占险」，方法就是遇到好结论先问一句：它成立的前提我占了几条。
互动环节第四条是虚一的自留地。我特别想强调那个「不是余数」的说法。留白经常被当作效率的对立面：不排满就是浪费。但在雷思齐的算法里，虚掉的那一块是所有动作的源头。请各位在今晚结束前，为下周留出一个不排事的半天——不给它安排任何用途。一个月之后你会发现，那半天的产出，可能比另外几天的总和还要高。
总结 · 五篇一览：一部书的四个零件
- 卜筮 · 正名
- ◆ 卜自卜，筮自筮
- ◆ 两套官守，两套书册
- ◆ 专卜不筮四例
- ◆ 专筮不卜四例
- ◆ 常言「卜卦」是俗谚
讲解做最后一次收束。这部书五个篇目，其实是在凑四个零件。第一个零件是名字，卜筮篇解决的；第二个零件是指向，之卦篇解决的；第三个零件是体用，九六篇解决的；第四个零件是流程，衍数与命蓍两篇合起来解决的。四个零件凑齐，一个判断才站得住：名清、指向明、体用分、流程可复核。少了任何一个，剩下的都会退化成感觉。功课在底下，话才好说得短，这是写这本书的人教我的。四个零件都齐了，判断才不靠心情，才能被别人复核一遍。
个人感想我用四栏把每一篇的核心句都放在了一起。这些句子看着简单，但都是在原文里经过反复核对的。比如「不动的是底子，动了的那一下才叫爻」——这句话背后是《左传》三条「之八」的物证，写错一个字就站不住。再比如「虚一不是余数，是根」，背后是五太与五十有五的差额推算。结论越短，底下的功课越重。
互动环节今晚结束时，我请大家做三件事，都是很小的。第一，写下一个你从小用到大、但从没查过的词，本周去查一次它的出处。第二，挑一件最近让你情绪起伏的事，把它分成底子和波动两栏。第三，为下周留出一个不排事的半天。三件事都不用告诉任何人，做完了自己知道。现在，请两位同学分享今晚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感谢聆听
- 卜 · 筮 · 之 · 卦 · 九 · 六 · 衍 · 数 · 命 · 蓍
- 《易》之为书也，其道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易筮通变 · 卷上 · 之卦》
讲解今晚我们读完了《易筮通变》三卷五篇。这是一部很不像易学书的易学书——它不解释任何一个卦，只解释这套东西是怎么运转的。它的作者雷思齐是宋末元初的一个道士，入元不仕，在乌石观里把《周礼》的职官表和《左传》的占例表翻了一遍，然后把结论写成这三卷。八百年后我们还在读它，不是因为他说对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查证的方式今天依然管用。那个「从头」，是我今晚唯一想带走的东西。一个人肯从最枯燥的原始记录查起，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学。
个人感想最后我想说说自己读完这本小书之后最实在的一点变化。以前我听到一个说法，第一反应是判断它对不对；现在我会先停一下，问一句「这个词本来是什么意思」。这个改动很小，但它让很多原本要吵起来的事，变成了可以先对齐的事。雷思齐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比同时代的人聪明，而是他肯从头查一遍——那个「从头」，才是这本书真正想教的东西。
互动环节感谢各位今晚的时间。如果只带走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它不是让人善变，恰恰相反，它是在提醒——凡是能被称为「典要」的固定说法，都要小心；真正要紧的，是看清这一件事这一次往哪里去。散会前请把今晚写的那张纸带走，三件小事，从明天开始做起。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