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导览
- 易象大意存解
- 精读与内在价值剖析
- 清 · 任陈晋 撰 · 以象为宗 · 不废互体 · 切人事立言 · 四库全书经部易类
- 易书原于象画 · 象画者文辞之祖
- 本来自然之象数 · 使经生家人人可晓
- 观易如从四面看月 · 面面都是清光圆满
讲解今晚我们精读的是一部很特别的易学著作——清代任陈晋的《易象大意存解》。任陈晋，字似武，号后山，又号以斋，江苏兴化人，乾隆四年己未科进士，官徽州府学教授。这部书只有一卷，收入《四库全书》经部易类。四库馆臣的提要说得很清楚：此书「不载经文，惟折衷诸家之说，明易象之大意，故以为名」——它不讲逐字逐句的章句，而是把历代易学的主张折衷一遍，直取「象」的大意。馆臣还考证出一句要紧的话：《左传》记载韩起聘鲁，见到《易象》与《春秋》，可见「易之主象，古有明文」；陈晋以象为宗，其实是三代以来的旧法，不是他的新创。全书的结构像一幅层层收束的图：卷首凡例七则，反复申明「尚象」之旨；接着论太极、阴阳五行、河图洛书；再论先天、后天的各幅图；然后总论彖、爻、象；再逐卦撮其大义；最后收在系辞、序卦、杂卦。今晚分四部分：象画之原、图说之枢、卦象之读、验证与纠偏，重点放在后两部分——看这部书怎么被实践检验，又怎么纠正旧说。
个人感想我第一次读这部书，最惊讶的是它的「薄」。一卷，纸才数十页，却把太极、五行、图书、先后天、六十四卦、系辞、筮法全部走了一遍。陈晋自己在凡例里打了个比方：各家说易的书「可充梀」，他把精蕴约了又约，各镕以己意，「所谓如花酿蜜，蜜成不知其是花者也」——蜜成而不知是花，这是极高的境界：把百家之书读化了，写出来的却都是自己的话。做学问最难的不是多，是化。
互动环节在开始之前，请大家先想一个问题：提到《易经》，你的第一反应是「算命」还是「哲学」？是六十四卦的符号，还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样的句子？请用一个词说出你的第一印象。我们带着这个印象，看一位清代教授怎样把《易》从占筮之书读成一部人人可晓的象理之书。
目录 CONTENTS
- 壹
- 象画之原
- 四库提要 · 读易要言
- 太极 · 阴阳五行
- 河图洛书
- 贰
讲解本次分享分四部分。第一部分「象画之原」，从四库提要与凡例入手，讲清这部书为什么以象为宗、为什么不载经文，再读它论太极、阴阳五行、河图洛书三节，看它怎样把玄虚的图数还原为自然的象数。第二部分「图说之枢」，走先天八卦的次序与方位、六十四卦横图与方圆图、后天八卦的方位——这里面藏着全书最有分量的一句「天根月窟是一部易书之关纽」，也藏着「乾坤不用事而具大用」这样极深的生成论。第三部分「卦象之读」，读它论彖、论爻、论象三篇总论，特别是那个石破天惊的提法：六十四卦大象传有六十四个「以」字，便是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然后以明夷、谦、复、泰、蛊、旅诸卦为例，看它把卦象读成史事、读成人生处境。第四部分「验证与纠偏」，也是今晚的重点：先看广陵论讼之涣那个「果验」的实例，再逐条看陈晋怎样纠「任术不任理」之偏、怎样把象数从「艺术之科」里救出来、又怎样连自己存疑的互卦之说也不肯轻断。
个人感想把这本书分成四部分，我自己最期待的是第四部分。因为前三部分是「读」，第四部分是「用」和「信不信」。一位学者肯在书里写下自己占验的实例、写下自己对旧说的怀疑，甚至写下「窃恐圣人亦未必用此巧法」——这是把自己的学术判断亮出来给人检验。读这样的书，你会觉得对面坐着一个活人。
互动环节四部分里，你最想先听哪一段？是想看「天根月窟」这种图说的推演，还是想先听广陵占验那桩「果验」的旧事？请说个数字，我们按大家的好奇心微调讲读顺序。
壹 · 原典溯源：一部「以象为宗」的读易小书
- 易藏 · 清
- 易象大意存解
- 任陈晋 撰
- 不载经文 · 惟明象意
- 折衷诸家而各镕以己意
- 如花酿蜜 蜜成不知其是花
讲解先看这部书的「出身」。任陈晋，字似武，号后山，又号以斋，兴化人，乾隆己未进士，官徽州府学教授——注意这个身份，他是一位地方府学的教授，也就是当时的「教书先生」。所以这部书有一个非常鲜明的读者意识：它是写给经生、也就是普通读书人看的。四库提要说它「不载经文，惟折衷诸家之说，明易象之大意，故以为名」；又引《左传》韩起聘鲁见《易象》《春秋》为证，说「易之主象，古有明文」，陈晋以象为宗，是三代以来的旧法。全书一卷，体例是：首标凡例七则，次论太极、五行、河洛、先后天诸图，次论彖、论爻、论象，次论六十四卦各括其大要，终以系辞、序卦、说卦、杂卦。馆臣的总评是「大抵切人事立言」「在近时说易诸家，犹可谓刊除枝蔓者矣」——切人事、刊枝蔓，这六个字是全书的品格。至于书名如上所引，伏羲画卦是圣人示意的书，治易者但求得其意，则精粗皆可入解，所以总其义叫「易象大意存解」。
个人感想「存解」两个字很有意思——不是「详解」，不是「全解」，是「存」。存者，存其大意而已，留有余地。陈晋说得很坦白：六十四卦的彖爻，先儒传注已经极详，哪里还烦他再章解句释？他只在各卦下略缀数句，目的是让人「闭目澄心而自得其意之所存」，得意之后再去索解章句，程传、本义、折衷这些书都在。这种谦虚其实是一种自信：他知道自己能提供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必提供什么。今天做知识产品的人，最缺的正是这份「有所不为」。
互动环节请注意书名里的「存」字。如果让你给自己最熟悉的一门学问写一部「大意存解」，你会留下什么、删掉什么？换句话说，你认为一门学问里，哪一部分是「可以不必写」的？请举一个你专业里的例子，说说删掉它之后反而更清楚的地方。
壹 · 读易要言：象画者，文辞之祖
- 原文精读
- 易书原于象画，象画者文辞之祖。今经生治易，专恃研求文周彖爻，而置羲圣象画不讲，先儒所谓有易下段、无其上段者矣。羲圣象画原于河洛，故易必从河洛根源说起。
- —— 《易象大意存解 · 读易要言》
- 【并见】易象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数奇偶老少，显然明白。
- 卦画自有自然之文，其文法之可爱玩者，亦略示精蕴于语言意象之外。
- 要点解析
讲解「读易要言」是全书凡例七则，是陈晋的方法论宣言，务必逐条细读。第一条最要紧：「易书原于象画，象画者文辞之祖。今经生治易，专恃研求文周彖爻，而置羲圣象画不讲，先儒所谓有易下段、无其上段者矣。羲圣象画原于河洛，故易必从河洛根源说起。」这是全书的第一命题：易的根在伏羲的象画，文王周公的卦辞爻辞只是「下段」，只读下段不读上段，是丢了根本。第二条讲为谁写：「后之言象数者，流入艺术之科，其术至精，而其理亦更奥涩，且偏涉一隅之论，似反涉形下之器。余故以本来自然之象数推论，使经生家人人可晓。」——他不反对精于术的人，但反对把《易》关进术的门里；他要的是「本来自然之象数」，目标是「人人可晓」。第三条讲写法：「余为约其精蕴，简之又简，纸才数十页，而儒先精华亦已略具，且各镕以己意，汇入儒先语录中，所谓如花酿蜜，蜜成不知其是花者也。」最后一条别开生面：他承认《易》是用于「穷理」的，但卦画有自然之文，彖爻象传系辞文言的文法「可爱玩者，亦略示精蕴于语言意象之外」——读易也可以读其文，这也是「宜民不倦之意」。
个人感想「如花酿蜜，蜜成不知其是花」——这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很久了。它讲的是读书的化境：把几十家的书读进去，写出来却不带任何一家的痕迹，只有自己的判断。但更打动我的是他接下来说的另一句：「易以穷理，岂仅作文字观」——他不是不知道易是用来穷理的，可他还是要留一点位置给「文法之可爱玩者」。一个严肃的学者肯承认读书的乐趣，肯把「好玩」也当成正当理由，这份从容，是考据学之外的一种风度。
互动环节「有易下段，无其上段」——请想一想：在你自己的专业里，有没有类似的「只读下段」的现象？比如只学结论不学推导、只用工具不懂原理、只看案例不知学理。请举一个例子，说说「上段」被丢掉之后，会出什么问题。
壹 · 太极与阴阳五行：无形之太极寓于有形之五行
- 太极只是理
- 图书内不见所谓太极
- 无形之太极寓于五行
- 先儒谓「虚其中者」是也
- 太极即在伏羲下一画
- 气水生火
讲解这一节把玄学拉回到眼前。太极，陈晋说得很干脆：「太极只是个理，图书内不见有所谓太极，而无形之太极即寓于阴阳五行，先儒谓虚其中者是也，所谓无极而太极也。」太极不是一个物，是一个理；图上那个空心的中位，就是它。他还补一句很有分量的话：「太极伏羲只是在下一画」——伏羲的太极，就是最下面那一画，不需要另有一图。阴阳五行一节更妙，他把五行的生成讲成了生活常识：「只是有了气便自然有水火，如釜上蒸，自然有气汗水出，只管热便是火也。」锅上蒸东西，有水汽、有汗水，一直热着便是火——水火从气里自然生出来，这就是「一水二火」所以居先的道理。而水火的妙处在于「其用神」：木金土成了形质，用便不神；水火却可自无而之有、自有而之无。至于「阴阳互根」的证据，「水看去似沉暗，而中却光明；火看去甚有光焰，而中具黑心」。最令人叫绝的是「火生土之验」：五行惟火生土理似难明，先儒说火有推陈出新的意思，又说「千年积土下有劫灰」，这也是火生土的验证——用考古地层里的灰烬来证五行，这是一种实证的态度。
个人感想「千年积土下有劫灰」这句我反复念了几遍。前人讲五行，多在概念里绕；陈晋却随手拿地层的灰来讲火生土。这让我想到：真正的学问家，不害怕用常识做证据。反过来，我们今天的论文里，有多少结论其实并不比「釜上蒸自然有水火」更高明，只是包装更复杂？把道理讲成家常话，是一种能力；能用家常话验证一套理论，是一种更大的能力。
互动环节「水看去似沉暗而中却光明，火看去甚有光焰而中具黑心」——请结合你的经验想一想：生活中还有什么「外暗内明」或「外明内虚」的例子？如果把这句当作一个思维模型，你会用它来解释什么现象？请各举一例。
壹 · 河图洛书：马背毛旋与龟背折裂
- 原文精读
- 河图是马背上几个毛旋文，洛书是龟背上几条折裂文，所谓天地自然之易，须玩其自然气象。
- —— 《易象大意存解 · 河图洛书》
- 【并见】河图画卦，洛书叙畴，似洛书无与易事，然其理无不通。
- 故大象传总曰「圣人则之」。
- 要点解析
讲解河图洛书历来最容易被讲成神物符瑞，陈晋却一句话把它拉回自然：「河图是马背上几个毛旋文，洛书是龟背上几条折裂文，所谓天地自然之易，须玩其自然气象。」马背上的毛旋、龟背上的裂纹——自然长成的纹路，才是「天地自然之易」。接着他讲图书的分别：河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居其位，洛书以五奇数联四偶数而各处其方；图以左旋相生，书以右旋相克；图之相得有合，拟于兄弟夫妇，书之奇偶偏正，则分定君臣——这是「图书之异」。但两者又互为表里经纬：都五居中，书缺十，而一九二八三七颠倒数之皆成十五之数。至于六七八九十的来历，先儒答以「一得五而为六，二得五而为七」，又「万物皆从一生」，一者数之始而无所不贯。而全节最动人的是这一段：「图书皆一居下，一者天命之根，一阳之气畜固于重阴冱泉之下，所以为万物发生之根本也。大抵天地间的生理，不要只在发舒上推寻，正须于摧残剥落之地、至深极静之中，看其一团生意凝固坚实，愈凝蓄得久、愈藏秘得深，则发出愈为有力。」最后收在「圣人则之」：河图画卦、洛书叙畴，看似洛书与易无关，而其理无不通。
个人感想「不要只在发舒上推寻，正须于摧残剥落之地、至深极静之中，看其一团生意」——这是我读这部书最受用的一句。冬天的树看起来是死的，根却在最深处蓄力；愈藏得深，春天发得愈有力。人生、事业、学问，都是这个道理。现代人喜欢看「发舒」，也就是看涨、看增长、看爆发，可真正决定后劲的，恰恰是在无人问津的「剥落之地」积蓄了多少。一居下、一在最低处——数理的起点，也是生命的起点。
互动环节「一阳之气畜固于重阴冱泉之下」——请回想自己生命中的一段「藏」的时期：一段低潮、一段被冷落、一段看不到回报的积累。你觉得那段「藏」，后来在哪个方面「发」出了力量？请用两三句话分享，也可以先写在纸上。
贰 · 先天图说：天造地设，更无可移动处
- 一本双干
- 有太极便自然生出阴阳
- 由两仪而四象而八卦
- 只是程子「加一倍法」
- 须知一本能双干
- 画成而象见
讲解先天诸图是宋以后易学的重头戏，陈晋的读法很有分寸。先说次序：「有太极便自然生出阴阳」，由两仪而四象而八卦，只是程子说的「加一倍法」；邵子的诗说得漂亮——「须知一本能双干，始信千儿与万孙」，到得千儿万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便了然在目。他特别强调「先天是画成了看」：起初原没有山泽风雷等物事先在意中，是逐象玩之，自然成了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句极要紧，它把「先天图是圣人用心设计出来的」这个念头拆掉了——图是画成之后看出来的，不是画之前想出来的。再说方位：乾南坤北，天尊地卑；离东坎西，日月升降；雷起东北，是阴阳交际；风盛西南，山镇西北，泽注东南。「观先天方位，真如天造地设，包括一切，更无可移动处」。他又指出：《易》虽是八卦，其实只以天地水火四卦为主，故乾坤坎离居正位；风是天气之吹嘘、山是地形之隆起、雷是火之蕴于地中、泽是水之行于地上，故风山雷泽居偏位。最后一句评两家长短：「先天气象大，周子义理精」——邵雍的气象大，周敦颐的义理精，各有所长而不相掩。
个人感想「起初原没有个山泽风雷等物，事先在意中」——这句话我读到时停了一下。我们习惯于认为先有设计再成作品，但陈晋说：图是画成了才看见的。这其实是创造的真实经验：你先动手做，做完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原来有这样的结构。写文章、做产品、甚至整理一段人生，常是这样。所以「无着意安排处」不是随便，而是不预设立场，让对象自己呈现它的秩序。
互动环节「先天是画成了看」——请回想你最近做成的一件事：是「先想清楚再做」，还是「先做起来，回头看才看清结构」？两种方式各在什么场合更管用？请举你自己的一次经历说明。
贰 · 六十四卦横图：天根月窟，一部易书之关纽
- 原文精读
- 自然乾坤在两头，剥夬二卦紧傍乾坤，而复姤二卦恰居正中。易所谓天地之心，先儒所谓天根月窟是也。……可见姤复相交，是一部易书紧要处。
- —— 《易象大意存解 · 六十四卦横图》
- 【并见】邵子曰：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
- 又曰：亥子之间最修真家切要功夫。
- 要点解析
讲解这一节是全书图说的枢纽。六十四卦横图的来历很简单：「不过八卦之上各加八卦，所谓因而重之是也，并无着意安排处。」但画成之后细加推勘，就有惊人的发现：「自然乾坤在两头，剥夬二卦紧傍乾坤，而复姤二卦恰居正中」——乾坤在最两端，剥夬紧靠乾坤，而复姤恰好在正中间。这就是《易》所说的「天地之心」，先儒所说的「天根月窟」。邵子的诗：「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又说「三十六宫都是春」。陈晋因此断定：「姤复相交，是一部易书紧要处，乾坤道理俱从此透入」；「亥子之间最修真家切要功夫」。为什么复姤这么要紧？因为一阳来复的地方正是纯阴之极，一阴初生之处正是纯阳之极：横图中复次坤、姤次乾，你刚为全阳欢喜，阴已经伏在下面；刚见纯阴，阳已经生在里面。方圆图一节还讲：圆者象天，方者象地；方图分四层看，天地定位、否泰反类、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以既济未济收尾——「圣人之深意存矣」。最后一句是邵子的心法：「先天学，心法也，图皆从中起，万化万事生于心。」
个人感想「一阳才复，然必夬决而还归于乾；一阴才遇，然必剥为纯阴而后已」——读到这里，我觉得陈晋讲的不只是卦，而是任何一件事的规律：极盛里已经埋着衰的种子，极衰里也已经有了生的苗头。而「三十六宫都是春」最妙：从复到乾、从姤到坤，每一宫都在同一个循环里，所以处处是春。这比「塞翁失马」的智慧更进一步——不是祸福相倚的安慰，而是看懂了循环之后的一种踏实。
互动环节「一阴才遇，必剥为纯阴而后已；一阳才复，必夬决而还归于乾」——请用这个模型分析一件你亲历的事：一次上升（或下滑）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底的？中间有没有本可以转向的节点？请各举一例。
贰 · 后天图说：乾坤不用事，而具大用
- 原文精读
- 乾坤父母俱居西方，非因父母已老，真个不要他用事。须知天地间东半边主发生，西半边主收敛……故乾坤之不用事，正具有大用存焉，满盘筋节俱在乾坤。
- —— 《易象大意存解 · 后天八卦方位》
- 【并见】乾南坤北交而为泰，则乾北而坤南矣。
- 离东坎西交而为既济，则日西而月东矣。
- 要点解析
讲解后天八卦讲的是「卦气之运行」，也就是太极图说所谓「五气顺布，四时行焉」。陈晋先点出先后天的转换：「先天坎离当朝夕之位，后天当子午之位，天地之大用在水火，至此则乾坤家当全付之坎离矣」；又「乾南坤北交而为泰，则乾北而坤南矣；离东坎西交而为既济，则日西而月东矣」——先天之所以变而为后天，就在这两次「交」上。后天方位中，震为长子，东方始出用事，巽长女、艮少男夹辅之，而「兑为少女，则置之西方不用事之地」。最要紧的是乾坤两卦：父母俱居西方。陈晋专门为这个「不用事」翻案：「非因父母已老，真个不要他用事。须知天地间东半边主发生，西半边主收敛，而东半边发生处，全看西半边收得力足；非以乾坤父母力量保合固藏，使其内间生意饱满充足，则来岁发生必见单薄气象。故乾坤之不用事，正具有大用存焉，满盘筋节俱在乾坤——所谓『乾以君之，坤以藏之』是也。」此外他还考了五行配卦之故：水火各据一卦，木金土兼据二卦，是因为水火之性阴阳即时备具，木金土则不然；又因「火与金不相生」，故西南位以坤上间之，土之生金始犹稚嫩，故西方兑为阴金。
个人感想「乾坤之不用事，正具有大用存焉」——这句话直接把「退位」读成了「藏用」。父母退到西边，不是退休，而是做那个保合固藏的人。一个团队里最有本事的人，往往最后就退到这种位置上：不出面，但盘面的收束全在他那里。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讲「功成身退」不是消极：退，是为了让下一轮的生发有力气。收敛不是结束，是给发生攒本钱。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你所在的团队或家庭：谁是那个「居西方而不用事」的人？他（她）具体做了什么，让「东边的发生」有力气？如果没有这个人，会出什么问题？请用一句话说出他（她）的「大用」在哪里。
叁 · 论彖与爻：十六字具七义，十九字具五义
- 原文精读
- 彖者，总一卦而断其义，有象有占，极简极平易，总之一卦数字可了……然文彖亦有以繁见妙，而繁而括，非圣人不能尽其义。
- —— 《易象大意存解 · 彖》
- 【并见】彖极简极平易，总之一卦数字可了，盖不欲多生枝节、障人心目也。
- 然文彖亦有以繁见妙，而繁而括，非圣人不能尽其义。
- 要点解析
讲解从这一节起进入卦象之读。论彖一篇，陈晋先给彖下定义：「彖者，总一卦而断其义，有象有占，极简极平易，总之一卦数字可了，显然明白，盖不欲多生枝节、障人心目也。」但他并不因此贬低繁复的彖辞，反而举了两个绝妙的例子。一是讼彖：「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十六个字，他数出七层意思：有孚，是说这事得理、有信心；窒，是说理不得伸、断乎当讼；又加惧惕；又须适中而止；虽十分有理、得胜也不可终讼；且必得一居中得正的「大人」来断此事方好；又不可冒险而行，所以说「不利涉大川」——「此岂不是繁而括？」二是夬彖：「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十九字。扬于王庭是声讨对方的罪；孚号是尽诚呼号求援；又加危厉；告自邑是先自治；不利即戎是不可妄动干戈。「十九字具五义，攻邪之道尽矣。」论爻一篇讲：「爻取相交，逐爻起义，较彖为推研入细，取象极奇极精」；天地间至微细的物、极鄙猥的事，圣人无不取入象内。而这一篇最见立场的是互体问题：程朱只看承乘比应、不取互卦，陈晋则据邵子《易吟》「观象徒劳推互体」与《杂卦传》断定「互体原向来所有」。
个人感想十六个字数出七层意思，十九个字数出五层意思——这种读法让我想到法律条文和合同条款的解读：字越少，包袱越重。陈晋说他读易「要浅要活」，但你看他读讼彖、夬彖，一点都不浅，是把每个字的位置和分量都掂清楚了才敢说「浅」。我由此得一个教训：所谓「讲得浅」，前提是「看得深」；看不深而讲得浅，那叫没讲清。
互动环节请任选一句你熟悉的短句——一句诗、一句格言、一句合同条款都行——试着像陈晋读讼彖那样，逐字分出它的层次，看它能容下几层意思。然后问自己：我以前是不是把它读薄了？
叁 · 论象：六十四象，便是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
- 原文精读
- 六十四卦大象传，圣人示人以用易之方，将物象与人事相配合，枢纽俱在一「以」字。六十四象便有六十四「以」，便是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
- —— 《易象大意存解 · 象》
- 【并见】井：木上有水。先儒谓夜半地气上行，清晨木上必有水珠。
- 圣贤格物之妙，真是处处不遗。
- 要点解析
讲解论象一篇是全书最见慧眼的地方。陈晋说：「有彖象，有爻象，又有夫子自己发明之大象。」象传的妙处，他归纳出三种读法。第一是「转换法」：坤初「履霜坚冰至」，象传倒一个字说「至坚冰也」——只是把「坚冰至」换成「至坚冰」，语气就变了，意趣了然。第二是「慨叹法」：无妄爻辞「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传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意味总在一个「也」字上。第三是「添补法」：蒙彖传「渎则不告，渎蒙也」是用转换；讼彖词已经全括，而夫子大象传增出一意曰「君子以作事谋始」，这是添补。接着是全篇的核心命题：「六十四卦大象传，圣人示人以用易之方，将物象与人事相配合，枢纽俱在一『以』字。六十四象便有六十四『以』，便是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这一句把《易》从占筮之书变成了躬行之书。他还强调象是「实象不是虚拟」：地中有水、地中有山、天在山中，皆实有此象；井卦「木上有水」，先儒说夜间地气上行、清晨木上必吐出水珠，「圣贤格物之妙，真是处处不遗」。最动人的是他自己的实践：他造了一间小斋，把六十四卦大象传写在墙上，题名「以斋」，早晚坐着看，「用以警顽而娱老」——他的号「以斋」就是这么来的。
个人感想六十四个「以」字，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这个提法漂亮得让人拍案。它不是训诂，是发现：一个虚字，被人从两百多字里看出来，就成了一部行动指南。而「以斋」两个字更让我动容：一位乾隆年间的府学教授，把六十四句格言写在自家墙上，早看晚看，看了半辈子，看出了一个斋号。我们现在收藏了多少「干货」、多少「清单」，真正贴在墙上看半辈子的又有几个？
互动环节请从《大象传》里选一句你最喜欢的，比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假如你要像陈晋那样，把六十四象写在墙上，只能留三句，你留哪三句？为什么是这三句？
叁 · 案例复盘：明夷六爻与商周之际
- ①
- 卦象 · 明夷
- 明夷正与晋反对。晋为明出地上，是臣道之极盛；明夷则明入地中，明而见伤，故彖以箕子取象。
- ②
- 六爻 · 逐位
- 初之于飞，伯夷太公也；二之夷股，文王羑里之囚也；三南狩，武王伐暴救民也；四获心出门，箕子抱器来归也；五仍从箕子取象；上之登天入地，象纣之自焚死也。
讲解这一页是今晚的第一个「案例复盘」。明夷一卦，陈晋读成了一部商周易代史。先说卦象：明夷与晋互为反对之卦；晋是明出地上，臣道之极盛；明夷则是明入地中、明而见伤，所以彖辞以箕子取象。最精彩的是他逐爻配史事：「初之于飞，伯夷太公也；二之夷股，文王羑里之囚也；三南狩，武王伐暴救民也；四获心出门，箕子抱器来归也；五仍从箕子取象；上之登天入地，象纣之自焚死也。」——一卦六爻，正好是六种人、六种命运：伯夷太公是「于飞」而去的人，文王是「夷股」被伤而囚的人，武王是南狩伐暴的人，箕子是获心出门、抱器来归的人，纣是登天入地、自焚而死的人。这是一个完整的复盘：去者、囚者、伐者、归者、奴者、亡者，全都系在一个「明」字的晦与不晦上。最后陈晋的结论只有两句：「有以明而晦者，下五爻是也；不明不晦，惟上独矣。」——知晦而不失其明，是守身待时之道；不知晦而一味逞明，就是上六那一爻。
个人感想把六爻读成六个人，这不是附会，而是有分寸的读法：他不是说「这一爻就是伯夷」，而是说这一爻「象」伯夷太公的处境。这正是「尚象」的好处——象不是钉死的答案，是一个能容下许多人的位置。我读到这里想到的是：任何一个大变动的时代里，总是同时存在着这六种人；而每个人选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在「明」与「晦」之间怎么自处。三百年前的教书先生，用一卦把这件事说透了。
互动环节请把「下五爻」的处境对照你的人生阶段：你更像初爻「于飞」（远走避世）、二爻「夷股」（受伤受挫而忍）、三爻「南狩」（奋起有为）、四爻「出门」（转向另投），还是五爻「箕子」（守正而藏明）？请想一想：在不同的处境里，「守明」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叁 · 卦例印证：谦 · 复 · 泰 · 蛊 · 旅五卦的读法
- 谦 · 劳谦
- 谦不是一味自卑
- 正欲裒益而得其平
- 劳谦真是有功不伐
- 三代后惟郭令公当之
- 复 · 见天地之心
讲解这一页集中看几个卦例，都是陈晋的独到之见。先说谦。「谦不是一味自卑，正欲裒益而得其平也」——谦的目的不是压低自己，而是把不平的地方补平，这样讲道理才圆而大。他以人物印证：「劳谦真是有功不伐，三代后惟郭令公足以当之」——郭子仪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是「有功不伐」的典范；「五处君位而能谦，汉文帝近之」。再说复。他先破一个误解：「复初爻即是剥上爻，岂有阳气俱尽、忽于至日便来一阳？须知上面剥，下面便生，生气只管积趱了去，到得一月便成了那一画，故以为一阳来复。」——一阳来复不是突然冒出来，是早就一点一点积起来的。「复见天地之心」是一句精言，而「不远复，先儒谓是觉体，最是」：才有一点不善便觉，觉了便复还原体，所以叫不远复，「惟颜子足以当之」。再说泰。陈晋在此提出读书的总态度：看易卦如从四面看月，面面都是清光圆满。他说泰卦四爻，先儒有解作「休休有容」的，两说并存亦无妨。此外大过、蛊两卦他各有独见，已见卡片；而旅卦一则，是全书最鲜明的一次纠偏，下一节专门讲。
个人感想「谦不是一味自卑，正欲裒益而得其平」——这句改写了我对「谦虚」的理解。谦虚不是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而是把失衡的关系调回平衡点：你有十分本事，只说七分，剩下的三分留给别人发挥——这是「裒益而得其平」，是把盘面摆平。而「复」那一段让我踏实：原来一阳来复不是奇迹，是积累；不是「忽然开窍」，是早早就在那里长着，只等那一画成形。所有看起来突然的成功，都是这条曲线终于露头。
互动环节请对照「劳谦—郭令公」「谦—汉文帝」，找一个你身边的人作为「鸣谦」的例子：学问谦冲而声誉自至，不靠事业也不靠宣传。这样的人有什么特点？为什么陈晋说「无形的好处最为难得」？请用一两句话描述他（她）。
肆 · 临床验证：广陵占验「讼之涣」
- ①
- 案情
- 「忆在广陵与友谈易。友曰：有某者遣子楚游，卦得『天水讼』变为『风水涣』。」——子将远游楚地，卜得讼卦变涣卦。
- ②
- 众议
- 「座上群曰：乘木有功。」众人引涣卦彖辞「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据以断为吉——乘舟渡水，是成功之象。
讲解现在看全书唯一的实战验证，也是最精彩的一页：「占卜」。陈晋开口就定调：「占卜只要理通。」接着讲他亲历的一件事：「忆在广陵与友谈易。友曰：有某者遣子楚游，卦得『天水讼』变为『风水涣』。座上群曰：乘木有功。友曰：不然。巽为木为风，在地为木，在天为风。今天水讼变为风水涣，是天变而风也，涉江之险，其可不防？果验。」我们把这一案拆成四段看。案情：某人要送儿子去楚地远游，占得讼卦变涣卦。众议：满座的人都引涣卦彖辞「乘木有功」——乘着木船渡水，是有功之象，于是断为吉。正解：友人说不然。巽的象是木也是风——在地为木，在天为风；今天讼变涣，是「天变而风」，风起于水上，涉江之险怎可不防？转归：果验。而最见功力的是陈晋自己追补的一句按语：「天与水违行，本卦彖明曰『不利涉大川』，岂待求幽索隐？」——天水讼的卦象就是天与水背道而行，本卦彖辞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不利涉大川」，何必要绕到变卦里去求深意？
个人感想这一案我看的是三层功夫。第一层，占验之所以能「果验」，靠的不是神秘，是「理通」。第二层，象是活的：同是一个巽，在地为木、在天为风；满座诸公只认「乘木有功」四个字，友人却读出「天变而风」四个字，一字未改，吉凶两判。第三层，也是我最为叹服的——陈晋回头一句「岂待求幽索隐」，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和读者：最深的话，往往写在最浅的地方。本卦已经说了，我们偏要到变卦、到互体、到干支飞伏里去找，那不是深思，是舍近求远。
互动环节请回忆一次「所有人都说没问题，你却觉得不对」的经历。你当时是凭什么判断的？是凭数据、凭直觉，还是凭对「象」的敏感——比如某个反常的细节？事后证明如何？请用三句话讲出那个「水变而风」的瞬间。
肆 · 纠偏过程（一）：任术与任理
- 讹 · 旧说
- 俗说：京房于审象之外，加看干支飞伏，其术至精，断验多中，治易者当以此为正法。
- ➜
- 正 · 按语
- 正：陈晋曰「但全任术不任理，此京、管之学所以异于圣人之学也」。术可精，理不可废——精于术而昧于理，则术愈精而离经愈远。
- 讹 · 旧说
讲解这一页我们看陈晋纠偏的四条，都很实在、很有针对性。第一条纠「任术不任理」：「京房于审象之外，加看干支飞伏，其术至精」，陈晋承认京房的术精，但紧接着说「但全任术不任理，此京、管之学所以异于圣人之学也」——京房、管辂之学之所以不是圣人之学，就差在「任术」而「不任理」四个字上。第二条纠「执一成之辞」：满座的人一见讼之涣就引「乘木有功」，把一个吉字钉死了；友人却随象取义——巽在地为木、在天为风，于是同一卦象翻转出险意。第三条纠「舍本逐末」：变卦既得便到变卦里求吉凶，本卦彖辞反而置之不理；陈晋一句「天与水违行，本卦彖明曰不利涉大川，岂待求幽索隐」，把话头拉回本经。第四条纠「牵合互体」：陈晋并不反对互体，他据《杂卦传》认为互体向来就有；但他明确指出互体有「自然入象」与「牵合附会」之别——「亦有互卦自然入象者，即如屯中爻有艮象，三入于艮，艮为山林，故有『即鹿入林』之象」，可是「他卦可类推，但要取其自然者耳」——自然者可取，牵合者不必取。四条合起来其实是一句话：术可以精，理不可废；象可以取，牵合不可取。
个人感想「全任术不任理」这六个字，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我们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术」：各种模型、各种算法、各种增长手法。术精不精？很精。理通不通？却常常没人问。陈晋在乾隆年间就给这类人下了判语：这是「京、管之学」，不是「圣人之学」——算得准，但不算。我最佩服第四条里的分寸感：他不是把互体一棍子打死，而是立一个标准——自然入象者取之，牵合附会者舍之。既不因噎废食，也不因为前人说过就照单全收，这才是真正的学术判断。
互动环节请举一个你自己行业里的「全任术不任理」的例子：方法很精巧、指标很漂亮，但背后说不清为什么。然后想一想：如果按陈晋的标准，你会怎样区分其中的「自然入象」与「牵合附会」？
肆 · 纠偏过程（二）：翦除枝蔓，存其可通
- 讹 · 旧说
- 旧说：象数之学必极精微，布算经而绘弈谱，支离推衍，愈繁愈见其深。
- ➜
- 正 · 按语
- 正：陈晋曰「后之言象数者流入艺术之科，其术至精，而其理亦更奥涩，且偏涉一隅之论，似反涉形下之器」。故以本来自然之象数推论，凡支离推衍者「翦除殆尽」。
- 讹 · 旧说
讲解这一页的四条纠偏，对象更大——是整个象数易学的流弊，其中第三条纠的是陈晋自己。第一条，纠「流入艺术之科」：凡例里说得很明白，「后之言象数者，流入艺术之科，其术至精，而其理亦更奥涩，且偏涉一隅之论，似反涉形下之器」；四库提要说他因此「以本来自然之象数推论，使经生家人人可晓」，凡一切支离推衍、布算经而绘弈谱者，「翦除殆尽」。第二条，纠「巧对序卦」：先儒有以序卦上下经某卦与某卦相对的说法，又有截去首尾之说；陈晋断然说「似圣人不用此巧法，不用此安排」——忧患九卦不过是圣人偶然触着这九卦的道理可以处忧患，何必要上经取三个、下经取六个凑成定数？第三条，纠「巧夺化工的互卦图」，而这一条纠的是他自己：他承认互卦图的配合「几于巧夺化工」，但紧接着说「毕竟是用人事推排，终不如先天图之为自然，窃恐圣人亦未必用此巧法也」——连自己保留的一说，也不敢自信。第四条，纠「轻断序卦非圣人之言」：欧阳修曾疑序卦以下非圣人之言，陈晋不跟着下断语，而是存疑：「易未遭秦火，何故序卦以下数篇得之河内女子？则或出于门人所记、从前不附于经，未可知也。」——留待后世通易的人来定。
个人感想「窃恐圣人亦未必用此巧法也」——我读到这句时心里一动。这是作者在书中公开写下对自己所持之说的怀疑。写书的人多半舍不得删自己的得意之论，陈晋却把它留着，同时把疑问也留着，交给后人裁断。这不是首鼠两端，这是诚实。再想一层：一个以「象」为宗的学者，最后把标准定为「自然」。先天图自然，所以是根；互卦图要用人事推排才成，所以只能是末。以自然与人为作判准，这在易学史上是很硬的一把尺子。
互动环节请想一想你最近放弃或修正的一个观点。是什么让你改变的？如果像陈晋那样，把「我倾向于这样，但我也不确信」写下来，会不会比「我确定」更难，也更有价值？请说说你的经验。
肆 · 系辞精义：陈晋拈出的六个命题
- 乾坤易简
- 天地如此大 万物如此纷赜
- 夫子独摘「易简」二字示人
- 从一贯源头说下
- 许多道理并拢看 简当不易
- 三极之道
讲解陈晋对系辞的处理很特别：他说「予于六十四卦既各撮其大义，今反略于系辞者何也？盖系辞中所发明之理，即具于前图象及卦象中，不容更作第二番说也」——他把系辞的义理前置到了图象与卦象里，所以系辞反而从略，只拈出那些「未甚昭然于卦象中者」。这里挑六个命题。第一，乾坤易简：「天地如此之大，万物如此之纷赜，夫子独摘出『易简』二字以示人，盖是从一贯源头说下，将许多道理并拢来看，而得此二字简当不易之妙也。」第二，三极之道：「此所谓各一太极也。易有太极指生初太极，从那一个太极生出这三样物事来，便一物一太极矣。」第三，继善成性：「此二语千古性学之祖。理之在天者为天命，在人者为性；继之者善，乃天人之界——天将以此付人，人将从此受天之付，此际无有不善。」第四，神无方易无体：阴阳运行有主持之者，其理是太极，而握其机者则所谓神，「神是阴阳具的，故或在阴或在阳，岂不是无方」；易只是阴更换为阳、阳更换为阴，「其更换处出于气机之自然」。第五，贞夫一：「天下自有个一定的常理，当吉自吉，当凶自凶，故曰吉凶贞胜，岂必存一私意致憧憧往来？」他读「君不密则失臣」一句，说令人悚然，汉末事形如睹。第六，拟议变化：观赜画卦、观动系辞，本是因拟议而画爻象；爻象既成，又要「拟议到我之言动上」——中孚本取同德相应，却拟议到言行感通；同人本是始睽终合，却拟议做迹睽心合。
个人感想「从那一个太极生出这三样物事来，便一物一太极矣」——这句话把「道」和「物」的关系说得极干净：不是道之外另有一堆物，而是道在每一个物里各自完整。我在教书时最有体会：一门学问的总纲只有一条，但每个学生身上都要重新长一遍，长成他自己的那条。这也就是「一物一太极」。而「拟议」一条更是全书方法论的收束：卦是古人的，理要用到我今天的言行上——这才是读《易》的完整动作。
互动环节请从系辞的这几条里选一条，试着「拟议」到自己最近的一个决定上。比如「吉凶贞胜」「君不密则失臣」「拟议以成其变化」——你会用它来修正哪一个判断或哪一种做法？请写在纸上，或说给邻座听。
肆 · 筮法与占卜：不容不究数法
- 原文精读
- 详筮法不容不究数法。易以六七八九定数……奇象天，天体圆，圆者径一围三；偶象地，地体方，方者径一围四。
- —— 《易象大意存解 · 筮法》
- 【并见】归奇从本义作余数，扐谓手指间。
- 但挂一必须合却余数，而后五岁再闰之法始定。
- 要点解析
讲解最后一节读筮法，看这位以象为宗的学者怎样对待「数」。他先表态：「详筮法，不容不究数法。」接着讲大衍之数：「河图之数赢五，洛书之数虚五，合之却成五十。赢五体也，虚五用也；五十者，参河洛之数，酌体用之中而为之者也。」——河图多一个五、洛书少一个五，一多一少合起来正好五十；多出来的是「体」，少掉的是「用」，五十是参酌体用而取的中数。这条路还通向历法，「唐一行作大衍历，命名以此」。然后讲六七八九的来历：「九者十分一之余也，八者十分二之余也，七者十分三之余也，六者十分四之余也」；又问「以四定数何也？盖奇偶老少成于四象，故一四为奇、二四为偶」；再以天地形体为证：「奇象天，天体圆，圆者径一围三，阳用其全，积三变之三则成九矣；偶象地，地体方，方者径一围四，阴用其半，积三变而为三二则成六矣。」最后核到乾坤之策：「四九三十六，合六爻之乾策，岂非二百一十有六？四六二十四，合六爻之坤策，岂非百四十有四乎？」再讲到归奇挂扐：「归奇从本义作余数，扐谓手指间，但挂一必须合却余数，而后五岁再闰之法始定。」而全节的归宿，还是回到那四个字——占卜只要理通。
个人感想一位主张「尚象」、主张「浅要活」的学者，居然肯花整整一节去算六七八九的余数、去核二百一十六与一百四十四——这让我对他的「尚象」有了新的理解：他不是不要数，他是不让数盖过象。数的地位是「自然之数的刻度」；一旦把数抬到象之上、把术抬到理之上，就成了他批评的「任术不任理」。所以这一节放在最后，是一种平衡：读过玄的图说、洒脱的卦读之后，回过头来老老实实做数。治学能玄能实，才站得住。
互动环节请回想你专业里的一组「数字」：一个指标、一个阈值、一个百分比。它是像陈晋说的「自然之数的刻度」，还是已经变成了「任术不任理」的教条？如果让你用一句「占卜只要理通」式的话来给这组数字定规矩，你会怎么说？
总结 · 学术价值一览
- 以象为宗
- ◆ 易书原于象画
- ◆ 象画原于河洛
- ◆ 有易下段无其上段
- ◆ 支离推衍 翦除殆尽
- ◆ 尚象而通其理
讲解把今晚的收获收成四块。第一，以象为宗：易书原于象画，象画原于河洛，只读文王周公的卦辞爻辞而丢掉伏羲的象画，就是「有易下段，无其上段」；所以他反对支离推衍、布算经而绘弈谱的作法，「翦除殆尽」。第二，图书为枢：太极只是个理，无形之太极寓于阴阳五行；图书皆一居下、五居中，一为万物发生的根本；六十四卦横图上剥夬傍乾坤、复姤居正中，「天根月窟」是一部易书之关纽；而后天方位上乾坤居西不用事，「乾坤之不用事，正具有大用存焉」。第三，读易之法：要浅要活，如从四面看月，面面都是清光圆满；繁而括，十六字可具七义、十九字可具五义；六十四卦大象传的六十四个「以」字，就是六十四个用易的方法；取象要取「自然入象」者，不死于章句，也不牵合于互体。第四，验与纠偏：广陵论讼之涣一案「果验」，靠的是理通而不是求幽索隐；戒「全任术不任理」；戒执一成之辞；不取牵合的互体；对序卦、杂卦与互卦图，则存疑而不轻断——「为附论以俟后世之详知易者」。
个人感想讲完这四块，我对这部小书的评价是：它是一把尺子。以象为宗，是它的起点；「自然」二字，是它的标准；「理通」二字，是它的终点。凡是把《易》讲得越来越玄、越来越远、越来越只能靠秘传来懂的，它都往回拉一把；凡是把人物、人事、人性讲活的地方，它都往前推一把。一卷数十页，能有这么清楚的一条线，很难得。
互动环节如果请你用一张纸向朋友介绍《易象大意存解》，你会保留哪三句话？请先各自书写，再互相点评：谁的「一页纸」既保真又不吓人——要知道，这部书的目标读者是「经生家」，它最高的野心就是「人人可晓」。
感谢聆听
- 得意忘言 · 尚象以通理 · 自然者为真
- 如花酿蜜，蜜成不知其是花。—— 《易象大意存解》
讲解感谢大家的聆听与参与。今晚我们走过了《易象大意存解》的尚象之旨、太极五行、河图洛书、先后天图说、彖爻象三论、六十四卦的读法，最后落在占验与纠偏上。这部书最动人的地方，是它始终惦记着两件事：一是「自然」——象数要从本来自然的道理里推出来，不从巧法里排出来；二是「人人可晓」——它写给经生，写给普通人，不肯把话讲玄。四库馆臣给它的评语是「刊除枝蔓」；陈晋自己给它的定位是「如花酿蜜，蜜成不知其是花」。若你对易学有兴趣，可以接着读邵雍的《皇极经世》、周敦颐的《太极图说》、程颐的《周易程氏传》、朱熹的《周易本义》，也欢迎回头与《易象大意存解》对读，看它怎样把这几家的话化成自己的话。
个人感想准备这次分享，我一遍遍地抄陈晋的句子：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他写这部书的时候，未必指望三百年后有人这样一句句读他。但经典的意义就在这里——它把一个人最清醒的时刻存了下来，等待另一个清醒的时刻来印证。今晚的四十分钟，就是两次清醒之间的一次握手。
互动环节最后请每人用一句话回答：这部书里最打动你的是哪一句？是「不要只在发舒上推寻」，是「乾坤之不用事正具有大用存焉」，是「岂待求幽索隐」，还是「窃恐圣人亦未必用此巧法」？请把你的那一句写在纸上带走，也欢迎课后继续交流。愿大家得意忘言，后会有期。